“呜——呜——”

悠长的汽笛声划破清晨的寂静。

火车喘着粗气,缓缓滑进小小的县城车站。

天刚蒙蒙亮,站台上清冷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驱散了车厢里的浑浊暖意。

“到了!”

林晚一下子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望向窗外熟悉略显破败的站台。

站台上人影稀疏,只有几个穿着臃肿棉袄、缩着脖子等车的人和穿着制服、哈着白气的车站工作人员。

沈默活动了一下被林晚压得有些发麻的肩膀,利落地站起身,取下行李架上的两个大背包:“走,下车。”

双脚重新踏上家乡冻得坚硬的土地,一股混杂着煤烟、尘土和冰雪味道的冷空气猛地灌入肺腑。

林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觉得这寒意格外真实,格外亲切。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这阔别已久的家乡气息全部吸进身体里。

“晚晚!沈默!这边!”一个熟悉又带着掩饰不住喜悦的声音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站台出口处,林朝阳正用力地挥着手。

他穿着崭新的蓝色棉袄,围着厚厚的灰色围巾,脸颊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得惊人。

在他身边,穿着火红色棉袄、像个小灯笼似的莫冬冬也跳着脚挥手,清脆地喊着:“林晚姐!沈默哥!这里!”

“哥!冬冬!”林晚眼睛一亮,拉着沈默快步走过去。

林朝阳几步迎上来,一把接过沈默手里最重的那个背包,动作自然而有力。

他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咧开嘴,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清晰地喊了一声:“晚…晚!”声音虽然还有些含糊,但比上次电话里听到的又进步了许多!

“哥!你发音更好了!”林晚惊喜地叫出来,眼眶瞬间发热。

“那当然!”莫冬冬骄傲地扬起小脸,挽住林朝阳的胳膊,“朝阳哥可努力了!天天对着镜子练!是吧?”她侧头看向林朝阳,眼神亮晶晶的。

林朝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林晚身上,带着满满的关切和喜悦。

“爹和小花呢?”沈默问,把另一个背包递给莫冬冬。

“爹在家烧炕呢!”莫冬冬抢着回答,小脸冻得红扑扑,呼出的白气像个小烟囱,“小花非闹着要来,爹怕冻着她,答应给她蒸糖三角才哄住!”

四人说说笑笑走出车站。

站前广场停着一辆熟悉沾满泥浆的拖拉机。

“突突突”的轰鸣声中,喜大叔裹着厚厚的军大衣,戴着狗皮帽,正蹲在车头抽烟。

看到他们出来,他立刻掐灭烟头站起身,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回来啦?快上车!冻坏了吧?”

“喜大叔!麻烦您了!”林晚和沈默连忙打招呼。

“麻烦啥!顺路!”喜大叔大手一挥,帮着把行李搬上拖拉机后面的车斗。

车斗里铺着厚厚的干稻草,还扔着几个旧麻袋。

林晚和莫冬冬挤在驾驶室后排,沈默和林朝阳则爬上车斗,坐在稻草堆里。

拖拉机“突突突”地启动,喷出大股的黑烟,载着归乡的游子和沉甸甸的行李,驶离了喧嚣渐起的县城,一头扎进被白雪覆盖的、寂静的乡间公路。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沈默和林朝阳裹紧棉袄,缩在稻草堆里。车斗随着坑洼的路面颠簸摇晃,视野却无比开阔。

道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雪野,偶尔能看到几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树,枝桠虬劲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远处村庄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偶尔传来几声嘹亮的鸡鸣狗吠。

“作坊……好了?”风声呼啸,沈默提高声音问。

林朝阳用力点头,脸上带着自豪的光彩,他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好!爹…钉的…椽子!”他用手比划着屋顶的动作。

沈默笑了,拍了拍林朝阳的肩膀:“爹厉害!”

拖拉机颠簸着转过一个熟悉的土坡,向阳大队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低矮的土坯房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炊烟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也披上了银装,树下似乎聚集了不少人影。

随着拖拉机“突突”地驶近,村口的人群**起来。

“回来啦!大学生回来啦!”

“林丫头!沈知青!”

李大婶的大嗓门率先响起,紧接着是王德柱大队长带着笑意的招呼声,还有更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带着淳朴热情的笑容围拢过来。

拖拉机在村口老槐树下停稳。

林晚刚跳下车,一个穿着花棉袄、扎着两个冲天辫的小身影就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姐姐!姐姐!小花想你!”

小花仰着小脸,冻得通红,大眼睛里噙着泪花,又带着巨大的欢喜。

林晚的心瞬间软成一汪水,弯腰一把将小花抱起来,亲了亲她冰凉的小脸蛋:“姐姐也想小花!看,姐姐给你带糖了!”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京城买的奶糖。

“糖!”小花眼睛一亮,破涕为笑。

林老栓搓着手,从人群后面挤过来。

他穿着旧棉袄,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也剃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林晚抱着小花,又看看站在她身边、沉稳挺拔的沈默,还有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明朗笑容的儿子林朝阳,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局促却又无比真实的、带着皱纹的笑容,重重地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和笨拙的关切。

那笑容里,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过去的凶戾和麻木,只有被岁月和亲情磨砺出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人群簇拥着他们往村里走。

七嘴八舌的问候声、小花的欢笑声、拖拉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闹而温暖的归乡交响乐。

林晚抱着小花,沈默拎着行李,林朝阳和莫冬冬跟在旁边,林老栓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脸上是藏不住的满足。

熟悉的土路,熟悉的炊烟,熟悉的带着柴火和牲畜味道的空气。

雪花又开始稀稀落落地飘下,落在人们的肩头、帽子上。

脚下的土地坚实而熟悉,每一步都踏在归途的终点,踏在名为“家”的起点。

风雪归乡路,尽头是暖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