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厨房映得暖融融、亮堂堂。
大铁锅里炖着酸菜白肉,咕嘟咕嘟冒着浓郁诱人的香气,白蒙蒙的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贴着新窗花的玻璃。
林晚系着花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用力揉着盆里醒好的面团,准备擀皮包饺子。
细腻的面粉沾在她鼻尖上,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汗珠。
“姐!馅儿香!”
小花像只小蝴蝶,围着大盆转来转去,小鼻子不停地嗅着旁边莫冬冬刚调好的猪肉白菜馅。
她头上扎着林晚从京城带回的两条崭新红绸带,随着她的动作一翘一翘,像两簇跳跃的小火苗。
“小馋猫,还没下锅呢!”
莫冬冬笑着刮了下小花的鼻子,她今天也穿了件新织的红毛衣,衬得小脸格外明艳,手上动作麻利地捏着饺子,一个个元宝似的立在盖帘上。
她不时抬眼,目光温柔地落在旁边安静剥蒜的林朝阳身上。
林朝阳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无声却暖意融融的笑容。
他笨拙地拿起一个蒜瓣,小心翼翼地剥开,放进小碗里,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爹,火再旺点儿!油锅要热!”林晚扬声朝灶口喊。
“哎!好嘞!”林老栓响亮地应着,往灶膛里又塞了两根劈得粗细均匀的柴火。
他穿着林晚寄回来的新棉袄,虽然袖口还是习惯性地卷着,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
“滋啦——!”林晚将裹好蛋液的肉段滑进滚烫的油锅,瞬间腾起浓郁的香气和翻滚的油花。
“哇!锅包肉!”小花兴奋地拍手跳起来。
“慢点慢点,小心油星!”
沈默笑着提醒,他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盆待宰的活鱼。
他挽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动作熟练地刮鳞、去内脏,银亮的鱼鳞在油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一边干活,一边笑着看林晚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咚咚咚!”院门被拍响。
“来啦来啦!”林晚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跑去开门。
寒风卷着雪沫子猛地灌进来,门口站着裹成球的顾淮安和苏蔓。
顾淮安手里拎着两瓶贴着红纸的二锅头,鼻尖冻得通红:“冻死小爷了!快快,让我们进去暖和暖和!”
苏蔓穿着崭新的呢子大衣,围着雪白的围巾,小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跺着脚抱怨:“顾淮安你选的什么破路!差点摔我一跤!”
“谁让你穿小高跟来乡下!”顾淮安一边往里挤一边反驳。
“要你管!”
两人斗着嘴进了屋,瞬间被厨房的暖意和香气包围,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嚯!真香!”
“沈默!快看谁来了!”顾淮安把酒往桌上一放,直奔沈默,“哟,这鱼收拾得够利索啊!有我的份儿没?”
“少不了你的。”沈默笑着递过一把剪刀,“帮忙剪鱼鳍?”
“得令!”顾淮安撸起袖子就蹲下了。
苏蔓则好奇地凑到莫冬冬和林晚那边:“哇,包这么多饺子!我也来帮忙!”
她学着莫冬冬的样子拿起饺子皮,动作虽有些笨拙,但神情格外认真。
“哟,苏大小姐还会包饺子?”顾淮安斜眼看她。
“闭嘴!顾淮安!”苏蔓一个饺子皮扔过去,正好糊在他脸上,惹得小花咯咯直笑。
“叮铃铃——”院门口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林晚再次跑去开门。
风雪中,周屿高大的身影跨在二八大杠上,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没戴帽子,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他身后跳下来裹得严严实实的周晓梅,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红彤彤的冻柿子和一包花生粘。
“周屿大哥!晓梅!快进来!”林晚惊喜道。
周屿支好自行车,大步走进院子,冷硬的军人气质被厨房透出的暖光柔化了几分。
他朝林晚点点头,目光扫过热闹的厨房,最终落在蹲着剪鱼鳍的沈默身上。
沈默也抬起头,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周屿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算是个招呼。
“哥!你骑太快了!冻死我了!”
周晓梅搓着手冲进来,把网兜塞给林晚,“晚晚!给!冻柿子可甜了!我哥特意买的!”
她一眼看到苏蔓也在包饺子,立刻凑过去,“哇!苏蔓你也在!我也要包!”
年夜饭的桌子就支在烧得滚热的炕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油亮喷香的锅包肉、酸菜炖得软烂入味的白肉血肠、金黄酥脆的炸丸子、沈默主理的红烧鱼、莫冬冬拿手的醋溜土豆丝、顾淮安贡献的卤味拼盘、还有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那…那个…都回来了!好!好!吃…吃饭!”
“过年好!”
“干杯!”
“吃吃吃!”
酒杯、茶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筷子齐飞,笑语喧阗。
沈默和周屿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将杯中辛辣却滚烫的**一饮而尽。
“爷爷!尝尝这个!我姐做的锅包肉,可好吃了!”小花努力地夹起一块肉段,踮着脚往林老栓碗里放。
“哎!好!好!”
“晚…晚…吃…鸡腿。”
林晚看着碗里那只油亮的鸡腿,又抬眼看向父亲那写满小心翼翼和期待的脸。
“嗯!谢谢爹!”
窗外,不知是谁家率先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脆响瞬间划破了雪夜的寂静,紧接着,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炸响开来,汇成一片辞旧迎新的热烈海洋。
“放烟花啦!放烟花啦!”小花第一个跳下炕,趿拉着棉鞋就往院子里冲。
“慢点!穿上外套!”林晚和莫冬冬赶紧追出去。
所有人都涌到了院子里。
寒风裹挟着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却吹不散脸上的笑容和心头的暖意。
顾淮安把买来的“窜天猴”、“小蜜蜂”分给男孩子们,苏蔓和周晓梅捂着耳朵又笑又叫。
林朝阳小心地点燃一支“仙女棒”,递给眼睛亮晶晶的小花,金色的火花在夜色中嗤嗤作响,映亮了她兴奋的小脸。
莫冬冬依偎在林朝阳身边,仰头看着满天华彩,脸上是幸福的红晕。
林晚和沈默并肩站在屋檐下。
沈默的手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温暖的怀里带了带。
林晚仰头看着漫天绚烂的烟花,又侧头看向身边爱人沉静的侧脸,再看看院子里每一个在光影中欢笑的身影:笨拙地试图点炮仗结果被吓一跳的顾淮安,尖叫着躲到林朝阳身后的苏蔓,拍手大笑的周晓梅,小心翼翼护着小花的莫冬冬,还有站在稍远处、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年轻人嬉闹、嘴角含笑、眼神明亮的周屿。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漫天华彩中,林晚收回目光,将头轻轻靠在沈默坚实的肩膀上。
沈默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
“冷吗?”他低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林晚摇摇头,望着又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头顶轰然绽放,照亮了整个雪夜,也照亮了她眼底溢出来的幸福和安宁。
“不冷。”
她轻声说,声音在喧天的爆竹声里几乎微不可闻,却清晰地落在沈默心底,“一点儿都不冷。”
风雪再大,终有尽头。
而家的灯火,永远炽热,永远守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