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三月,空气里还带着寒气。
李嗣源站在房间里,春日里的阳光透过窗棱洒在他的脸上,鬓边的些许白发微微映着光。
十八年了,当初的矫健男儿如今已近知天命之年,一生的征战只换来功高震主和无穷的猜忌。
击败契丹、**平川蜀的他不是不知道功高震主的结果,但是他以为李天下不会,他的三弟不会。
软禁在长安的滋味,这下是真的体会到了。
李嗣源自嘲地笑了笑。
“大哥心中有怨?”
声音从背后传来,李嗣源便是不细听也能知道来者是谁。
李嗣源转身行礼,说道:“见过陛下。”
李天下仿佛整个人站在阴影里,身上的明黄龙袍,也显不出丝毫颜色,他没有让李嗣源起来,只是说道:“回答我。”
李嗣源说道:“臣,无怨。”
李天下不可察地嗤笑一声:“大哥是无怨,还是不敢怨?”
李嗣源笑了笑,说道:“臣,无怨。”一样的回答,只是语气比刚才略重了一些。
李天下没有再深究,只是他心里如何做想,旁人无可得知。高高在上的帝王生活,当初那个莽撞的少年,现如今已经满是城府。
李天下走上前,将李嗣源扶了起来,两人落座以后,李天下问道:“大哥可知朕今日来所为何事?”
李嗣源拱了拱手,回答道:“臣不知。”
其实李天下此来所为何事,李嗣源心里是知道的,只是在李天下面前,他不能知道。
“关山海,反了。”李天下的语气,仿佛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接着说道:“大哥再为朕,平一次乱吧。”
李天下的要求,李嗣源早就猜到了,只是他不想再出征,他害怕这次如若得胜,回来可能就是他的死期,可是李天下就在面前,他即便使出浑身解数,也找不出理由改变李天下的心意。
这次关山海起义,会同各个地方的义军,声势浩大。李嗣源的义子李绍荣在荥阳平叛不利,朝里已经没有多少可用之将,原本有些本事的人,都被李天下的宠臣死死压制。若是李嗣源不出征,这个大唐,怕也……
只怕这次出征的机会,也是李天下宠信的伶人为他“争取”来的。
李嗣源顿了顿,拜道:“臣为陛下效死。”
李天下弹了弹手指,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宦官,手捧黄绢,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复李嗣源蕃汉内外马步军总管,兼荥阳行军总管,行荥阳平叛事宜。率从马直,三日内出征平叛。钦此。”
李嗣源再次重重拜下,说道:“臣,领命。”
李天下站了起来,扶起李嗣源,说道:“待大哥平叛归来,朕为大哥庆功。”
李嗣源垂着头手抱拳,说道:“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李天下松开扶着李嗣源的手,因为消瘦而略显阴麓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转身离开了房间。
李嗣源看着李天下离去的背影,思绪有些不受控制的飘到了十八年前,脑海里那个心地善良却又冲动莽撞的少年,渐渐地和眼前人的背影重叠。
日光俞盛,只是在光中站立着的李嗣源,眼神,已然是晦暗难明。
荥阳,义军帅帐,关山海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听完麾下谍子的汇报,吐了一口气,挥手让手下出去。
隐藏在一旁的七郎和平元子现出身形,七郎对关山海说道:“果然不出我们所料,天下手中没有可用之将,只有起复嗣源大哥让他带兵平叛。”
关山海点头说道:“李绍荣虽是猛将,但是也造不成什么麻烦,只是李嗣源在战场上可不是好对付的人。这么多年的故人,他的本事,我们应该是最清楚的。不要看义军势大,跟随我们墨门起义的那些地方首领不过只是能打顺风仗的蝇营狗苟之辈,只要正面对上李嗣源输上两场,整个义军只会不战自溃。”
七郎和平元子对视一眼,苦笑着点点头,说道:“嗣源大哥的带兵之能我们自然清楚,放眼现在整个天下,能在军事上与嗣源大哥一争的,早就进了土,哪怕是天下,光论带兵打仗,也不是能和嗣源大哥相提并论的。”
关山海说道:“所以李嗣源此时的处境并不好,现在的李天下已经不是当初的李天下了。七郎,你应该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年,他已经变成了什么样的人。这场仗,无论输赢,李嗣源都是死路一条。”
七郎说道:“关大哥,所以我才必须见一次天下。只要我能见到他,我有信心能让他变回当初的那个李天下,做一个合格的皇帝,你们也不用再打仗,嗣源大哥也能平安。”
关山海叹了口气,说道:“七郎,我已经答应过你,给你时间去劝服他。只是,他不是一朝一夕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你要答应我,如果你劝服失败,千万得留住自己的性命回来。我向你保证,如果起义成功,我最后会留李天下一命。”
七郎点点头,说道:“我明白,现在就等嗣源大哥带兵来荥阳了,我们也需要谈谈。”
另一边,李嗣源久违的顶盔贯甲,领三万从马直,与其长子李从璟一路直奔荥阳唐军大营。
唐军大营外,李绍荣带着麾下几个参将,等候李嗣源大军到来。
李绍荣本为刘守光的部将,在还是晋王的李克用攻打幽州时,李绍荣被刘守光派到云朔地区招兵买马,时逢还是晋军大将的李嗣源攻伐山北,两军在广边军相遇。两人八次交战,李嗣源七次引弓射中李绍荣,但是李绍荣都拔剑死战,还搭箭射伤过李嗣源的大腿,最后力敌不过请降。
李嗣源对李绍荣十分赞赏,称其为壮士,将李绍荣收为养子。
没错,李绍荣尊李嗣源为父,直到李天下强行将李绍荣要走。
之后李绍荣跟随李天下征战四方,还单骑在战场上救下被梁军包围的李天下,深受李天下的器重,从此以后与李嗣源渐行渐远。
等得片刻,李绍荣见得远处风尘起,正是李嗣源的大军到来。
之间从马直士兵军容整备,士气高昂,即使长途跋涉,也不见太多疲态,说到练兵带兵,李嗣源当之无愧的如今天下第一。
李嗣源纵马行到李绍荣身前,翻身下马。
李绍荣带领身后诸将单膝跪地,抱拳说道:“末将李绍荣,见过李大将军。”
李嗣源看着眼前的李绍荣,心下有些感慨,说道:“都起来吧,进大帐说话。”
当下自有军中主事带着前来的从马直安营扎寨,李嗣源带着李绍荣等人入了中军大帐,各自落座。
李嗣源环顾了一下在做的诸位将领,说道:“旁事先不提,目前荥阳战事如何?”
李绍荣是之前的平叛主帅,这时站起来说道:“叛贼势大,关山海联合魏博等各地方的叛军,基本上占据了荥阳周围各大城池。有墨家机关术加持城防,易守难攻。多日里僵持不下。”
李嗣源点点头,说道:“关山海是老相识了,当年与陛下也是老交情,他们出世墨门的本事和能力我们知之甚多,如今悍然反叛,确实不可轻忽。”
李绍荣接着说道:“军帅,前些日子我们想要攻下荥阳,折损了不少麾下军士,如今叛贼据城不出,着实难办。”
李嗣源笑了笑,说道:“荥阳难攻,难得过长安?如今我率从马直而来,带有长安机关师制作的机关驽,专用以克坚城,今日从马直休整一夜,明日起即刻攻城。”
李嗣源顿了顿,说道:“如今荥阳叛贼时日已久,陛下在长安非常关注,我希望诸位协同一心,与我一起尽快平定荥阳叛乱。先各回营地,安排好麾下将士,明日攻城。”
中将抱拳,应道:“诺。”
说完纷纷离开大帐,李绍荣走在最后,这时李嗣源说道:“行钦留一下。”
李绍荣回过头,拱手问道:“军帅……”
李嗣源压了压手,说道:“行钦吾儿,我们爷俩已经很久未曾见面了,为何如今,如此生分?”
李绍荣抬起头,眼神里有些飘忽,说道:“义父……孩儿,已经不叫元行钦了,陛下已经赐名孩儿李绍荣。”
李嗣源看着他,鼻子有些微酸涩,叹道:“是啊 ,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元行钦了。这些年你跟着陛下四处征战的消息我都有听到过,当年梁军围困陛下,也是你单骑救主。无怪你如今身居高位。”
李绍荣看着李嗣源,说道:“陛下许我富贵,带我如亲子。陛下对我来说,既是君王,也是父亲。义父,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叫您义父了。你把我送给陛下那天,世上就只有李绍荣,再无元行钦了。”
李绍荣对着李嗣源拜了一拜,离开了大帐。
李从璟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若有所思的对李嗣源说:“父亲,行钦大哥变了。”
帐篷里的牛油大蜡猎猎燃烧,李嗣源长叹一口气,“罢了……”
是夜,荥阳大帐里,关山海找到七郎,说道:“李嗣源带领三万从马直已经到了荥阳外唐军大营,还带着我墨门叛徒制作的机关驽,你们都知道此乃攻城利器,即使我已经用秘法加固了荥阳的城墙,也抵挡不住。”
平元子有些慌张,问道:“这可如何是好?如果真是如此,荥阳肯定是守不住的。”
七郎安抚了一下平元子,对关山海说道:“无妨,既然城墙挡不住机关驽,我们让机关驽用不上就行了。”
关山海一喜,问道:“七郎有何妙计?”
七郎笑着说道:“关大哥,明日我们出城迎敌就是了。”
第二日,整个唐军大营的士兵如精密的齿轮般,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行动起来,不过小半个时辰,荥阳城门外三里,军阵便已布好。
关山海在城墙上看着唐军的军阵,心下叹道:“不愧是李嗣源,戎马一生,排军布阵的本领当真天下无双。而且此人心系百姓,军纪严明。如果坐在皇位上的是他而不是那个李天下小儿,该多好。”
当这个念头从心底生起,便如燎原之火泛滥燃烧开来。
关山海心思急转,想到了昨日夜里七郎的计策,便想好了之后怎么做。
这边李嗣源打马上前,看了看荥阳,挥一挥手,便有亲兵一人策马向着荥阳而去。到得荥阳墙下,那亲兵大声叫道:“奉将军令询之,可愿降?”
如此大声问了三次,荥阳内悄无声息,亲兵打马而回。
这一切早就如李嗣源所料,关山海绝不会降,只愿城破之后,能留住关山海的性命。
再一挥手,十台机关弩车从队伍后推出,并排向荥阳而去。每一架弩车旁边都随着一队从马直守护,就是防着荥阳叛军针对弩车使诈。
机关弩车之后,大军层层叠进,只待机关弩车轰破荥阳的城防,便可以一鼓作气攻下荥阳。
突然,荥阳的城门洞开,一队队骑兵轰然而出,作锋矢状排列。
李嗣源心下顿生疑惑,招来李绍荣,问道:“之前荥阳叛军可有出城作战?”
李绍荣却是有些兴奋地说道:“回军帅,之前关山海等贼匪并未有过出城。那关山海是墨门中人,定然认识这机关弩车,当知荥阳不保,这是主动出来死战。军帅,我们现在应该要主动出击,以免关山海趁乱逃掉。”
李嗣源摆摆手,正要说关山海不是如此之人,李绍荣却已经带着麾下众将越过机关弩车,朝荥阳外的骑兵冲锋而去。
李嗣源招呼不及,气得浑身发抖。他早就知道,李绍荣只可为将,不可为帅,更知道从马直为李天下亲军,他指挥起来不一定能如他自己的部队一般。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绍荣鲁莽至此,更没想到,这种时刻,从马直居然是听从李绍荣的命令。
愤怒之际,后脑受到一记重击,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待李从璟回过头来时,李嗣源早已不见了踪影。
李绍荣率着大军先锋朝着荥阳叛军扑去,在他看来,只要他带军攻入荥阳,那么这次平叛的功劳始终都是他的。如果一切都是在李嗣源的指挥下进行,那么他还是那个平叛不利的将领,或许从今以后,李天下再也不会重用他。
如今叛军出城迎击,不再依靠城墙拒敌,这就是个天大的机会。
之间两方人马即将碰撞之际,荥阳的骑兵向两边散开来,分作两股绕着城墙疾驰,从他们背后现出的是紧闭的荥阳大门。
李绍荣心中警钟大作,不好,中计了。
关山海此时从城墙上冒出头来,笑眯眯地朝着李绍荣喝道:“李将军好久不见。”
话音刚落,城头上伸出一排排连弩,朝着李绍荣疯狂射击。
李绍荣抬手劈下两只弩矢,大声吼道:“撤!赶紧撤!”
说罢,带头朝后军而去,这一慌乱间,连弩之下丧生千记亡魂。
李绍荣边跑边吼:“机关驽推上,轰破荥阳的城门!”
护着机关驽的士兵赶紧把机关驽往前推,开始操作准备发射。谁知十台机关弩运转一番后纷纷卡壳,无法发射,李绍荣看着亡魂大冒,冲进军阵中,拉住一名从马直,问道:“军帅呢?”
这时大家才纷纷发现,李嗣源,不见了!
唐军惊愕中,一道身影扛着一个人,如幻影般在人群中穿梭,须臾间已经冲出了唐军阵营,朝着荥阳城墙下而去。
没有人会想到,有人能够如一匹骏马般奔跑,那样地肆意张扬。
转眼间,只见那人跑到城墙下,右手一扬,一个爪勾飞出扣上城头,带着那个人直接飞上了荥阳的城墙。
李绍荣愣了,他大声问道:“那个人是谁?你们有谁看到了吗?那个人是谁?”
这时,关山海扶着一个人站在了城头上,手里的刀却抵在那人的喉间。
关山海大声喝道:“李嗣源被俘,尔等还不退军!”
唐军大乱,李绍荣咬牙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三十里。”
关山海看着潮涌般退去的唐军,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着旁边昏迷的李嗣源,小声说道:“之后就要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