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隐仅仅说了六个字,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大家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关大哥造反了?”七郎有些难以接受,“他……他造的是谁的反?”

平元子明白,造反一定是造的皇帝的反,那也就是说……

“是李天下……”平元子的声音很低,明明是在对七郎说话,但却让人以为她在自言自语。

拓跋隐点了点头。

七郎急得声音都走了样:“师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关大哥那种豪爽真诚的人,怎么会干犯上作乱的事呢?”

七郎十分敬重关山海,但相比之下,他还是更信任自己的好兄弟。

“唐王李天下召集世间的机关门人,用机关术修建了长安机关城,这件事平元子应该告诉你了吧?”

“对……但李天下不是称这长安城是为百姓所建吗?”

“话虽如此。”拓跋隐长叹了一口气,将李天下这两年来大肆修建梨园,宠幸伶官,征收苛税,百姓怨声载道,并且和墨家弟子结怨的事统统告诉了七郎。

“怎么会这样……”巨大的反转让七郎无法接受,“师傅,那关大哥现在已经起兵了吗?”

“关山海用了四个月的时间,联合各地的势力,现在兵精将广,粮食充足。木鸳传来的信上说,他们的军队已经向长安城进军。看来这场大战已经不可避免了。”

凌云感慨万千:“想不到,村子外面的世界,竟然充斥着这么多纷争。”

见七郎神情严峻,平元子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夜里,七郎躺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来到院子里,坐在梧桐树下,静静地看着冰冷的月色出神。

“这么冷的天,你还穿着单衣就出来,不怕生病吗?”

七郎回头望去,见平元子正手捧着棉袄站在自己身后。

“怎么,我把你吵醒了吗?”

平元子将棉袄披在七郎身上:“我只是知道今晚肯定会有某个人心急如焚,睡不着觉,所以就一直在等他喽。”

七郎笑着拉住平元子的手,二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你要去吗?”平元子问。

未想到平元子竟会问得如此直接,七郎看着她,却说不出话来。

平元子不耐烦的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我又不会拦着你。”

七郎说道:“千姬大人有危险,我没办法安心留在这里。而且,如果两边真打了起来,无论是谁胜利了,都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所以你想直接去找关山海,劝他撤军?”

“嗯,但是我根本没有把握能说服他。”

“明白了。”平元子的笑容十分轻松,“回去休息吧,事不宜迟,明天早上就收拾行李吧。”

“元子……”七郎面露难色,“这次很危险,就让我一个人去吧,我会尽快回来找你的。”

“你别想再丢下我。”平元子斩钉截铁的说,“出了这村子,老娘就还是千面玉藻,什么风浪没见过?再说了,你我都算是从鬼门关走过一趟的人了,还有什么是值得害怕的?当然了,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第一嘛,如果你以后再敢说把我一个人留下的这种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哪怕处境再怎么艰难,我都会和你一起扛着。”

“这个容易,我一定依你。另一件事呢?”

“第二件事……”平元子的嘴角骄傲得扬了起来,“关山海退兵之后,我们就回墨村。无论李天下和千姬怎么挽留你,你都不可以答应他们。我要你回来之后……”

七郎的眼睛明亮极了,平元子的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

“我要你回来之后,就老老实实的娶我。你可别指望我到时候会先开口提这个事。”

七郎轻轻地在平元子的嘴唇上吻了一下:“我答应你。”

没想到在爱情上那么木讷的七郎会主动吻自己,平元子有些羞涩,却仍强作镇定:“那我希望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会比现在更痛快。好了,咱们回去吧。”

平元子和七郎一前一后的朝屋里走去。

忽然,平元子转过身,捧起七郎的脸,霸道得吻了下去……

“你们真的要走吗?”凌云眉头紧锁,作为家中最年长的人,他的语气中除了不舍外,还夹杂着一丝责备。

“抱歉了,大哥。此次情况紧急,我已经没有选择了。这十八年来,我是真的把你视为自己的亲生哥哥了。咱们后会有期。”

“你在胡说些什么呢?搞得就像生离死别一样。”平元子给了七郎一拳,“大哥,靖瑶,我们把事情处理妥当后,一定会立刻回来的,你们放心吧。”

“元子,就不能晚几天再走吗?明明还是团圆的节日,却要和你们分开。”靖瑶已是泪眼朦胧,说话都带着哭腔。

平元子抱住靖瑶:“如果再拖几天,可能他们的仗都已经打起来了。靖瑶,等我们回来,我还得给你们未出生的孩子当干娘呢。还有……”

平元子朝七郎使了个眼色,靖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破涕为笑。

凌澜哭着拉住七郎和平元子:“叔叔,姨娘,澜儿舍不得你们,能不能不要离开澜儿?”

平元子拍了拍凌澜的脑门儿,温柔的说:“澜儿,叔叔和姨娘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一定要听爹和娘的话,不要总是闯祸。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再哭鼻子,别人会笑话你的。”

凌澜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用力的点了点头。

“大哥,我早晨去了师傅的住处,屋子里却没人。麻烦替我向他老人家道个别。我会回来的。”

“好。”

七郎说:“还有一个人,我需要去向她道个别。”

凌音的墓就在后山上,在她的二哥凌风旁边。七郎坐在她的墓前,凄清的箫声回**在山林之中。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在你的墓前吹箫呢,希望没有吵到你吧。”七郎淡淡的笑了笑,“下次回村子,我就会娶元子为妻,你会替我高兴的对吧?如果你们两个能认识,我相信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七郎将箫放在凌音的墓前:“这把箫就先暂时寄放在你这里,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再把它还给我。”

七郎起身离开,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上面覆盖的雪沙沙的落下来,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如同珍贵的金子。

“凌音,我最庆幸的,就是在这个村子里认识的第一个人,是你。我最好的朋友。”

凌云和靖瑶、凌澜把七郎和平元子送出了院子。

“就送到这吧。”七郎说道,“嫂子现在怀有身孕,这么冷的天就别让她走太远了。”

靖瑶不同意:“没关系的,我哪有那么娇弱?”

平元子握着靖瑶的手,笑中带泪:“就听我们的吧。再送下去,我担心自己会忍不住留下的。这样七郎可就得一个人上路了。”

凌云搂住靖瑶的肩膀,点头示意,靖瑶擦了擦眼泪,与七郎和平元子挥手道别。

平元子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直到三个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走吧。”七郎牵起平元子的手,“不是你说的吗?很快就会再见的。”

平元子见七郎竟然也红了眼眶。

走到了村口,七郎发现拓跋隐正端坐于树下,看起来已经等候他们多时了。

“师傅……”七郎跪在地上,“弟子要暂时离开师傅了,请师傅莫怪罪弟子。”

拓跋隐笑着将七郎扶起,面容慈祥:“七郎啊,为师怎可能怪罪你呢?我选择将这个消息告诉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一定会去的。”

七郎默然。

拓跋隐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交给七郎:“山海的性格,我比你要了解。即便你们曾经见过,但若想轻而易举的说服他退兵,恐怕比登天还难。这枚玉佩,乃是我的信物,你带着它去找山海,他见了玉佩,就会知道你是代表了我的意思。尽管遁世派从不参与世事纷争,但我也不愿看到墨家弟子重燃战火,无论怎样,受苦的都是百姓啊。”

“弟子一定竭尽全力,制止这场战争。”

拓跋隐点了点头,又对平元子说:“我这徒儿生性刚直,宁折不弯。还请元子姑娘好生照料他,莫让他陷入不必要的危险。”

平元子和七郎对视了一下,说:“元子谨遵大师嘱托。”

辞别了拓跋隐,七郎与平元子穿过山洞,河水已经结了一层冰,二人相互搀扶着,离开了村子。岸上,拓跋隐已事先将马匹备好。两人回头望了一眼已被藤蔓重新遮住的洞口,义无反顾的扬鞭而去。

长安城内,人头攒动,大街小巷中处处可以听到婉转的乐曲声,这里一派宁静繁荣的景象。

伶人们将李天下编进了他们的曲子里,同光皇帝的丰功伟绩被日日歌颂,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尽管百姓为皇帝欢呼时的笑容显得不那么真实。

景进秘密向李天下汇报自己的手下从四处搜来的情报:“圣上,臣得到消息,李嗣源将军私下里与关山海的叛军联络,意图谋反呐!而且现在城中也传得沸沸扬扬,说李嗣源将军有开疆拓土之功,并且在百姓心中威望甚高,圣上理应……”

“说啊,继续说,朕不怪罪你。”李天下笑道。

“他们说,圣上理应将皇位禅让于李嗣源将军……”

李天下眯缝着眼睛,并没有如景进所想那样暴跳如雷。

“圣上,依臣所见,不如让李将军去和叛军交战,若是他能取得关山海的首级,就证明他是清白的。反正他的家眷都在城里……”

“下去吧。”李天下平静地说道。

站在皇宫最高的宝塔顶层上,李天下眺望着目光所及的一切。真是一座伟大的都城啊,这和他记忆里的长安城一模一样。

可是,为什么才刚刚建成没多久,就有人要带着兵来攻打它呢?

那个人还是他自认为的朋友。

李天下握紧了拳头。

身后的阶梯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李天下也不回头,只是若无其事的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朕在这啊?”

千姬答道:“臣妾与圣上夫妻多年,早已心心相印。”

李天下笑了笑,他知道这只是千姬不带有感情色彩的说辞罢了:“过来,陪朕好好看看这长安城。”

千姬与李天下肩并肩站在一起,在夕阳的映衬下,就像是两尊精致的铜像。

“你看这长安城多美啊,这是朕、各派机关门人还有无数百姓的共同心血凝聚而成的!这就是盛世的样子啊!这是何等的壮丽啊!但是竟然有人要打这长安城的主意,竟然有人起兵反朕!”

千姬默不作声的听着李天下发牢骚。

“千姬,你应该是恨朕的,对吧?”

千姬惊讶的看着李天下,他的眼神充满悲伤,面庞染上了夕阳的殷红。

“臣妾从来不曾怨恨过圣上。”

李天下叹了口气:“朕曾答应过你,要帮助你为父报仇,朕食言了。朕没能好好地保护你,咱们的孩子没了,朕还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是朕对不起你。朕辜负了你的期望,你气朕、怨朕,都是应该的。”

千姬听了李天下的话,忍不住红了眼眶:“圣上曾经说,怀念和臣妾刚在一起的时候。臣妾又何尝不是呢?那个时候,我们的眼里都只有彼此。我永远都忘不掉,你第一次吻我的时候,就像个紧张的孩子,一点都不像叱咤风云的三太保。”

“三太保……”李天下苦笑道,“多么久远的名字啊。十三太保,如今仅剩我和大哥两人。可大哥他……”

李天下欲言又止,千姬心里明白此时李天下对李嗣源的忌惮,但却不愿挑明。

毕竟,李嗣源从成都班师回来后,就被架空了军权,现在只是空有一个真区守将的头衔。

“现在贼军就在荥阳,朕却缺少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五弟已经不在了,栾将军身染重病,卧床不起,恐怕不久于人世。长安城固若金汤,朕把能征善战的将领多是都派到各处关隘守卫,若是静等他们率兵勤王,也未尝不可,但这岂是朕的作风?朕派李绍荣前往荥阳讨贼,反倒吃了败仗。看来还是得让大哥再替朕出这次头了。不过话说回来,长安城固若金汤,又有鬼、幻、伐、真四个军事区域,即便贼军兵临城下,也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朕亲自出城杀敌,只叫他们有来无回!好你个关山海,朕不想招惹你,你反倒来招惹朕。”

李天下愤恨地看着远方。

“倘若真有那一日,天下,我愿意为你穿上盔甲,上阵杀敌。”

“千姬,我知道你只是想安慰我。但你说到底只是个弱女子,老老实实呆在朕的身边,没人能伤得了你。”

“郭悦将军也是女子,可却成为了幻区守将,屡建功勋。”

李天下默然不语。

“天下,无论这里是不是长安城,都是我和你的家。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不管是生与死,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千姬倔强的脸上流下两行热泪。

李天下将千姬轻轻拥入怀中,对二人而言,这个拥抱已经迟来好久了。

千姬看着天边的火烧云,那是如鲜血一般浓烈的色彩。

却说关山海击败了李绍荣的平叛大军,目前正屯兵于荥阳。七郎和平元子得知此事后,便来到荥阳军营面见关山海。

关山海与七郎曾在宋州见过面,因七郎生性谦逊,才思敏捷,因此关山海对其甚为欣赏。但身为遁世派的弟子,七郎的突然造访还是令关山海心中生疑。

“关大哥,好久不见。”七郎向主帅位上的关山海行礼。

“七郎,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快请坐。”关山海豪情万丈,“自从上次宋州一别,已经有三四年的功夫了,本想着下个五年之约到来时再与你好好切磋一下机关术,没想到今天竟然就重逢了,哈哈哈。”

七郎谦虚的说:“关大哥乃是入世派的掌门,机关术的造诣远非七郎所能媲美,我还想和关大哥多讨教讨教呢。”

“这个都好说。七郎,你身边的这位姑娘是?”

“她是平元子,也是与我定下婚约之人。”

平元子没想到七郎会这样介绍自己,心中甚是喜悦。

“原来是弟妹,失敬失敬。”

平元子笑道:“关大哥乃当世豪杰,我也曾多次听七郎提起过,心中对您甚是景仰。”

“哈哈哈,弟妹真是会说话。”关山海大笑,“不过,七郎,你们今日来找我,应该不是专门来拍我马屁的吧?”

七郎与平元子对视了一下,说道:“关大哥,其实我们今日来,是想劝你退兵的。”

关山海听了,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看着七郎:“遁世派不是从来不参与这些斗争的吗?怎么这次突然来了兴趣?”

“关大哥,小弟这么做不是代表遁世派,只是不愿看到黎民百姓再被卷入战火了。”

“七郎,你知不知道那皇帝都干了些什么好事?有他在,黎民百姓恐怕更是生活在水火之中。”

“关大哥,李天下是我的朋友,而你也是我所尊敬的兄长,你们开战,无论谁胜谁负,或是两败俱伤,都是我不想看到的结果。”

“七郎,我们义军也是为天下苍生而战,你不要再多言了,是李天下他自己一点一点的埋下了战争的祸端,有今天的结果,他也是自作自受。更何况,李天下重用伶官,朝中人心涣散,能征善战的猛将想必也所剩无几。前些日子他派李绍荣与我们交战,被我们打得溃不成军。曾经名满天下的十三太保,也只剩李嗣源、李天下两人还活着了。听说李嗣源功高盖主,李天下对他也早有提防。我已派人在长安城散播李嗣源要谋反的消息,若除了李嗣源,我们就更有把握攻下长安机关城了。”

“关大哥……”

关山海打断了七郎:“不必再多费口舌了,我若退兵,岂不更是助长了那昏君的气焰?”

七郎从怀中掏出拓跋隐给的玉佩:“关大哥,可否给我二十日的时间?我想去和李天下谈谈。”

“这是拓跋隐的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

“师傅将玉佩交给我,让我来找你。他说,制止这场战争,也是他的心愿。”

关山海不悦的说:“这老头子,这么大岁数了,不老老实实在他的村子里养老,还要让他的徒弟来干涉我。罢了,我倒想听听看,你要怎么去说服李天下。”

“李将军您回来啦,圣上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哦?圣上来找我。”

李天下的突然造访,让李嗣源的心中有些忐忑,城中的流言他也有所耳闻,此时李天下来找他,着实让人心慌。

他想起了在成都的军营中,李存进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大哥……你多保重,五弟天命已尽,不能再陪大哥驰骋沙场了。大哥,你要好生辅佐三哥,但也要多加小心……他已经不是以前的李天下了,你功劳太大,在百姓中口碑又好,他不可能不对你心存防备。如果有一天他觉得你威胁到他的地位,恐怕会对大哥不利啊……我一直和三哥感情最好,他现在的样子也是我不愿看到的……”

“李将军,快进去吧。”

李嗣源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房间的大门就像专门为迎接他而敞开着,他一步一步的走了进去,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这时,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大哥心中有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