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外三十里唐军大营,李绍荣与唐军诸将坐在中军大帐里,脸上阴晴不定。

一名参将说道:“现在李嗣源军帅被俘,这荥阳,我们是打还是不打?”

另一人说道:“你去打?若是叛贼拿军帅开刀,陛下问责,我们谁能扛得住?”

李绍荣的亲信说道:“先不说军帅被俘,如今机关弩尽数无法使用,这城你怎么攻?”

李从璟在一旁看着大家这副样子,不由得怒火中烧。

众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李绍荣焦躁不安,大手一拍案几,喝道:“都给我闭嘴。”

帅帐安静下来,李绍荣闭上眼,心里不断思量:“李嗣源可以死,但只能死在陛下手里,而不是在荥阳,也不能因为我而死。如今荥阳眼见着是不能强攻了,只能另想办法。只是他儿子李从璟在这里,却又不好直接表示。”

主意打定,睁开眼,李绍荣看着众人,说道:“荥阳,不能打,我们只能按兵不动了。”

金戈铁马,入梦而来。

梦中,是一副水墨浸染的画。黑白之间,是在沙场厮杀的男儿,是**长嘶的骏马,是数十年间辗转四方的戎马生涯。

最后染透画卷的是一片又一片,连绵不断的,红得渗透纸背,不停低落。

仿佛一瞬间,又仿佛万年,第一滴落在地上得声音,“叮”。

睁开眼,看到是朴素灰黑的床罩。

偏过头,是一名面容古拙的老者。

李嗣源缓缓蹭起了身子,却感觉到多年来未曾有过的松快,头脑也是久违的灵醒。

他看着那名老者,问道:“你是谁?我现在在哪里?”

那名老者行了个礼,说道:“老夫墨家医者,仲桓。李将军现在,自然是在荥阳太守府。”

李嗣源想了想,方才回忆起来,在荥阳外的战场上,他被偷袭了。李绍荣再怎么大胆,现在也不敢安排人对自己下手,那只能是……关山海。

门外,关山海缓步走了进来,看着醒来的李嗣源,说道:“多年未见,不过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李将军,我们需要谈谈。”

李嗣源站起身子,盔甲已经被人褪去,只留下里面的小衣,不过他却毫不在意,自如地伸了个懒腰。梦里的尸山血海,在现实中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远远算不上什么噩梦,多年征战带给他的不只是一身的功勋,更是坚毅的心智。

骨节噼啪作响,李嗣源舒服地小声呻吟了一下,看着已经凸显老态的关山海说道:“关兄,多年未见,你我都老了。”

关山海在屋子里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说道:“上次见面是在何时,久到我自己都不记得了。这些年,你我缘悭一面。但是李将军的征战伟绩,我却是不少听闻。”

关山海直直地看着李嗣源说道:“现在的大唐,嗣源是难得爱民的将领了。”

李嗣源有些愣神,不知关山海如何说出这样的话。

自从跟随李克用开始,李嗣源经历了太多的战争,看到无数平民百姓在其中流离失所,性命不保,为求生存卖儿卖女。

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李嗣源很早开始,就约束手下的将士,尽量做到对老百姓秋毫不犯,在这个诸王并起的乱世里,也算是一股少见的清流。

关山海接着说道:“嗣源,你可知现如今天下百姓,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李嗣源回想起这些年来,李天下为了所谓重现大唐的辉煌,痴迷于《缺一门》所记载的机关术,召集天下机关门人和工匠建造的长安机关城,其中的耗费已经几乎将天下搜刮一空。

长安建成,李天下却也已经渐渐不理朝政,乃至穷奢极欲,不仅在宫内大修梨园,就连百姓生活的宫外也不例外。李天下还美其名曰“让朕的子民都能与朕同享盛世仙乐”。李嗣源不是没有上书劝谏过,可是已经迷失自我的李天下,眼里已经没有了兄弟之情,君臣之义,只有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之心,可这帝王之心,已经没有天下百姓的立足之地。

李嗣源的沉默并没有让关山海停下,他继续说道:“嗣源,我与天下相识多年,交情匪浅,按理来说,无论何人造反,我都是不会反的。可为何如今,我却带头举起了义旗?”

“李天下建造长安机关城,虽然耗费颇多,我没有反,因为我有私心。我们墨门自春秋战国时起,存续了几百上千年。即使历代帝王并不愿意承认我们的存在,我们也还是靠着一代一代墨家门人生存了下来。为的,也就是将我们墨家发扬光大,让我们墨门引以为傲的机关术为天下所用。”

“我墨门的机关术,可不仅仅是攻伐守城利器,更是可用于天下百姓,让这个天下所有人能够吃饱、穿暖。百姓要的很简单,只要能活下去,他们并不在乎这个天下,是谁当皇帝。”

“长安机关城建好的那天,天下墨门子弟欣喜若狂,因为这代表着我们墨门,终于站在了天下人之前,世人看到这座长安城,就能看到我们墨门,对于这个世界的改变。”

李嗣源也想到了长安机关城落成的那天,李天下站在城门前欣喜若狂的表情,以及那所谓的盛唐梦。

关山海的眼眶里竟也隐隐含有泪光,声音也略有些哽咽:“一千年了,那一天,我以为我们墨门终于遇见了我们梦寐以求的君主,也以为我们墨门终于可以发扬天下,再不用隐于世间,苟延残喘。”

“可是,李天下,他到底做了什么?”

说到这里的关山海,竟然失态地吼出了声。

李嗣源地脸色已经没有一开始那样地自如,这些年间,天下的改变,他都看在眼里。

天下,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天下。

天下,也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天下。

李嗣源看着那个曾经的三弟,是如何一步步,变成了现在的李天下。

李嗣源觉得嗓子有些苦涩,低声说道:“天下,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关山海怒了,他一把拽住李嗣源,问道:“他该做的事?他该做什么事?是穷奢极欲,大肆修建梨园?是宠幸伶人,罔顾天下百姓死活?”

李嗣源艰难地说道:“他做了,一个帝王该做的事。”

关山海气极而笑,说道:“那你告诉我,他做了什么事,符合他一个帝王的身份?”

李嗣源看着关山海,说道:“那就是利用墨门,然后抛弃墨门。”

关山海如遭雷击,喝问道:“李嗣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李嗣源说道:“兼爱,非攻!”

关山海松开了拽住李嗣源的手,整个人突然间感到一阵无力。

李嗣源有些不忍,可是这些墨门子弟,他们的智慧、他们的技术,繁衍不息了上千年,可是他们的天真,也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关兄,历朝历代,众多帝王,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墨门机关之利?得墨门相助,攻城略地如探囊取物,可为什么千年下来,没有一位皇帝愿意重用墨门,而独尊儒家?因为他们惧怕的,永远都不是你们的机关之术,而是你们墨家的思想!”

李嗣源狠下心,对着关山海说道:“秦国取天下时,墨门就已经败了。至汉武罢黜百家,这个天下,就没有一片阳光的地方是留给墨家的。墨门机关术是征战利器,可你们却偏偏是最厌恶战争的一家!你让历代帝王对你们如何能放心?只有儒家,能够帮助帝王巩固他们的统治,其他的,不过都是旁支末节。”

关山海已然瘫坐在地上,神情宛若死灰,李嗣源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这么多年,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他不愿意相信,还是为了墨门的生存而苦苦挣扎于世。

忽然间,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尖锐而刺耳:“哈哈哈哈,拓跋隐,还是你赢了。是我错了,我就不该带着门人出世,这个世间,没有我们墨家的立锥之地。”

李嗣源叹了口气,这就是这个时代,这也就是帝王,自古帝王多薄幸,多出于此。一个人一旦成了皇帝,那他已经就不再是人了,而是已经高高在上,他盘算的,只有自己的江山永固,自己的喜怒哀乐。

过了一会儿,关山海重新站了起来,脸上又褪去了悲色,他的神情让李嗣源觉得有些恐惧,因为关山海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关山海说道:“既然如此,那这场仗,更是非打不可?”

李嗣源愤怒而不解,说道:“你疯了吗?不管你们输赢如何,墨门断然不可能堂而皇之地伫立于世间,你们所谓的义战,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关山海笑了笑,说道:“我错了,我以为推翻李天下,这个世间,我们墨门终归能找到归宿。可是即便如此,不为我们墨门,我也要为了天下苍生,打赢这场仗。”

李嗣源拂袖说道:“你们没有胜算的!李天下已经收拢了天下大部分的兵马,你们墨门之中,更有多人,心甘情愿成为李天下手下的爪牙。墨门的机关术,已经不是你们一家独大。光凭你们一州之兵力,根本不可能是李天下的对手!”

关山海笑了,说道:“你以为这些我不知道吗?我根本就没有打算只靠我们打破长安机关城。”

李嗣源大惑不解问道:“那你们还有什么依仗?我征战多年,根本看不到你们有任何胜算。”

关山海说道:“没错,我们没有胜算,但是,你有。”

李嗣源心里一跳,仿佛隐藏在心里最深处的秘密要被揭开,故作镇静地问道:“你在说些什么?”

关山海嘴角的笑容挑起,眼神扎在李嗣源身上,说道:“李嗣源,不要告诉我,你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当皇帝?”

李嗣源像一只被猛然丢进滚水里的青蛙,控制不住自己地怒视着关山海:“你可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想不想当皇帝?想不想坐上那个至尊的高位?

这个问题对于李嗣源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他想,但是他不能。

虽然他只是李克用的义子,但是李克用待他如同亲子。李克用在世,他心甘情愿为其驱使,冲锋陷阵,从不惜身,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继承李克用的一切。

李天下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义弟,李天下那时对他也如同亲生兄长,虽不说言听计从,但也是信赖有加。

当皇帝,他想,但是有比当皇帝更重要的事情。即使,李克用临终前看他的复杂眼神一直烙在他心里;即使,李天下心里也没有了他这个兄长。

关山海说道:“大唐成立已久,李天下登基称帝也是多年,可这个天下还是当初那个天下,战乱不多,民生难治。即便是唐国治下,民生凋敝,百姓生存难以为继。即便是你,李嗣源李大将军,你以为李天下还能放任你活多久?李天下如今宠信伶人,郭从谦、郭从谦之流无治国之能平天下之才,在朝堂上却能呼风唤雨。你一个征战多年的将军,落到如今下场,难道李天下还是个能让你甘心为他效忠的明君吗?”

李嗣源这时突然有些想笑,十八年前,他可以的。他可以为了义父去死,可以为了三弟去死,为了这个大唐去死,不带有一丝顾忌和一律,他愿意。

可是到如今,他真的愿意吗?

李天下变了,大唐也变了。

李嗣源有些心灰意冷,说道:“现如今,你就是让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却是都已经不感兴趣了。当皇帝?算了吧。”

关山海有些着急,说道:“那你就忍心看着世间战乱不休,民不聊生吗?”

李嗣源有些想笑,说道:“在你嘴里我已经是将死之人,你说的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再说,就算我能登基,你们墨家依然无出头之日,这是你关山海想看到的?”

关山海怆然说道:“既然你已经说了我墨门不受君王待见,那只要天下百姓有所生计,我墨门不出世又如何。”

李嗣源哑然,将墨家发扬天下是墨门子弟一代代传下来的梦想,关山海作为墨门出世派领袖,如今却能轻易放下。

他轻轻说道:“当年,我对义父发过誓,今生辅佐天下做一个好皇帝。我是断然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的。”

“你果然还是当年我认识的那个嗣源大哥。”

李嗣源听到这个声音,惊喜间回头一看,七郎从阴影间慢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