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嘁,简直无聊,这破草地老娘都来过无数次了。”
“原来,千面玉藻的结局竟然是这么仓促的啊。”
“呵呵,真是想不到,我会把半辈子的时间都用在找一个人身上,最后还为了那臭小子丢了性命。不过也罢了,这地方山清水秀的,老娘就永远待在这里,也不是一件值得懊恼的事情。”
“千姬小姐,《缺一门》我怕是没有机会去你那里抢走了呢,你会对此感到高兴还是悲伤呢?”
“呦,你终于敢面对我了吗?你倒是说话啊,在我面前装什么哑巴?喂,我好歹也是为了找你才死的啊,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陪我说几句话不过分吧?你别走啊,你给我站住,我是平元子,你已经忘记我了吗……七郎,你就是个混蛋!”
“又是这箫声。别吹了!吵死人了!”
露水从巴掌大的叶子上滑落下来,滴在平元子的脸上。
幼小的青蛙鼓着腮帮子,凌空一跃,跳到平元子的手边。它对眼前的庞然大物充满好奇,鸣叫不停,但发现平元子丝毫没有反应,便更加肆无忌惮的跳到了她的手背上。
又一滴露水落到她的眼角。平元子的睫毛轻轻动了动,过了许久,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没想到首先闯入视线的竟是一只翠绿的小青蛙。平元子用力挪动了一下手臂,青蛙也赶紧撒腿跑开了。
“我还没有死吗?”平元子自言自语道。
非常勉强的将身子撑起来,平元子伸出手拭去沾在脸上的水。她感觉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头发湿漉漉的,上边还残留着些许泥沙。右边的衣袖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胳膊上有几处淤青,还有一道仍在向外渗血的伤口,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割破的。鞋子也丢失了一只,**的脚踝疼痛难忍,应该是扭伤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平元子四下张望,她正坐在河边的一棵大树之下,周围幽静无比,皆是野草和树木,看样子附近不像是有人居住。
平元子回忆起自己从桥上跳下后,便坠入河中,河水湍急,且前方就是岔口。平元子虽识得水性,但在这等情况下仍旧全然无力。在奋力挣扎了一阵子后,便逐渐失去了直觉。她完全不清楚自己会被河水带向何方,更何况,从桥上跳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看来老天爷似乎并不想让我这么痛快的死掉呢。”平元子手扶着树干站了起来,但扭伤的脚踝那钻心的疼痛却让她不得不坐下。
倚在树旁,平元子苦笑道:“但是就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我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平元子闭上眼睛,她的体力真的已经要消耗殆尽了。这里真安静,连露水滴到河里的声音都能听见。青蛙和各种昆虫的叫声不绝于耳,平元子竟然觉得很享受这样的时刻。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苍凉的箫声。平元子的精神瞬间紧绷起来,起初她甚至怀疑自己又在做梦,但脚踝的伤痛让她明白自己清醒得很。
平元子仔细聆听,逐渐确定了箫声的方向。但顺着方向望去,那里分明是一座山崖,怎么可能会有人呢?
流淌的河水声让平元子发现了古怪之处。原来,这河水并未被山崖阻断,只是水流逐渐变得平缓。
这条河分明是穿过了山崖,继续向前流动了。
可是山脚的岩石上长满了藤蔓,怎么看都只是一处封闭的山崖啊。
“藤蔓?”平元子逐渐想起了洛阳城遇到的墨家入世派弟子说的话。“难不成,那里就是……”
平元子强忍着疼痛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朝山崖走去。河水接触到山崖的地方又浅又缓,平元子走进水中,却因为没有东西可以扶着而摔倒。她艰难得向前爬去,用手掰开密集的藤蔓。
这里果然是一个山洞!
箫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平元子扶着山洞的墙壁,卯足了最后的力气,向着洞口的光亮前进。
终于,她走出了山洞,呈现在眼前的是河岸上种满的垂柳。
平元子上了岸,继续往前走。吹箫的人仿佛已经近在咫尺,平元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已经隐约可以看见了,不远处树下的人影。
突然,箫声戛然而止,那个人似乎已经注意到了正在靠近的平元子。他站起身,朝平元子的方向望去。
清风吹起了他的长发,身材瘦削的他朝前走了几步:“姑娘,你是从村子外边进来的吗?”
这久违了的温柔的声音。
平元子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各种各样的情感杂糅到一起,她猜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吧。
“姑娘,你的样子有些面熟,我们曾经见过面吗?”
平元子听不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好想用最大的嗓门朝他呼喊:“小子,老娘找了你这么久,你却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是什么意思?”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喊出来了。视线逐渐变得模糊,眼中的景象好像慢慢颠倒过来了。
这里的天空真蓝啊。
平元子能感受到七郎将她扶起,她看见七郎神情焦灼得在对她说什么,但自己却什么都听不见。
平元子明白了,如释重负的那一刻,才是最疲惫的时刻。
“姑娘,你醒来啦。”
是七郎的声音。
平元子睁开眼睛,见七郎站在床前注视着自己。
“这样我就放心了。”七郎淡淡的笑了笑,“姑娘你昏迷了三天两夜,我见你浑身是伤,还真怕你出什么事呢。我给你熬了药,一会儿就好,你趁热服下,再吃点儿东西补充下体力。”
“……你看了我的身上?”平元子这才发现自己正穿着别人的衣服,忍不住冷笑了几声,“七郎,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有长进啊。看过女人的身体都一点不装模作样了。”
七郎一听,急忙解释道:“姑娘误会了,我将姑娘带回来后,是让我嫂子帮你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你身上的伤口,也都是她帮你涂的药。”
“嫂子?”平元子对七郎现在的状况很是好奇,“你什么时候多出来个嫂子了?”
“这里的主人凌云大哥待我就如同自己的亲兄弟一样,我也理所应当称呼他的妻子为嫂子。”
七郎对平元子始终是礼貌有加,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平元子白了七郎一眼,说:“你干嘛对我这么客气啊?”
七郎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一边尬笑一边点头致意。
“对了,姑娘既然知道我的名字,而我确实又觉得姑娘十分面熟,难道我们曾经见过面吗?”
平元子瞪着七郎:“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姑娘,我来到村子之前的记忆几乎都丧失了,确实对姑娘没有更多的印象了。如果我刚才的话有得罪之处,还请姑娘恕罪。”
平元子直直的盯着七郎,她相信七郎没有说谎,但她无法接受这一切:“也就是说,我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你,你却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七郎默然不语。
平元子失落的垂下头,却又突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仿佛是在嘲讽自己,肩膀笑得不停地颤抖。
“姑娘……”七郎见平元子这副样子,心中甚是担忧。
平元子猛地将头抬起,眼神里充满着恨意,泪水难以克制得流了出来。她并不恨七郎,只是恨这造化弄人,让她刚刚感受到希望时就被劈头盖脸的绝望砸得喘不过气来。
平元子推开七郎,想要离开这里,但左脚刚一着地,便痛得根本无法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她身子一倾斜,重重摔倒在地上。
“姑娘,你没事吧?”七郎伸手想扶起平元子。
平元子挣扎道:“你给我走开,我要离开这里!”
凌云一家人听到平元子的呼喊,从屋外赶来。
靖瑶帮助七郎将平元子重新扶回**,她轻轻拍着平元子的背,柔声安抚道:“姑娘,你不要怕,这里是墨村,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先在这里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之后,我们就送你离开。”
靖瑶的声音让平元子逐渐冷静下来,她停止了哭叫,就这样神色黯然的坐在床边,不想理睬任何人。
靖瑶注意到平元子红肿的脚踝,便示意凌云去取外敷的膏药来。
“娘,这个姐姐是谁啊?为什么对咱们爱答不理的?”
“澜儿,不得无礼。”靖瑶呵责道。
平元子看着这个约莫有六七岁的男孩,他的脸上带有几分神气。平元子很想冲他笑一笑,但表现在面部的仅仅是嘴角轻微的抽搐。她认为自己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凌云拉着小凌澜走开了,靖瑶又给七郎使了个眼色,七郎虽担忧平元子的情绪不稳定,但自己又无法更好地给她安慰,只好先出去了。
靖瑶见平元子只是兀自低着头,完全没有想说话的意思,便主动先向她介绍了起来:“这里啊,叫墨村,是墨家的遁世派掌门拓跋隐师傅建立的,到现在已经好几十年了,还从未有外人找到过这里呢,姑娘你是第一个。”
平元子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指尖,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靖瑶说话。
“我叫孙靖瑶,你叫我靖瑶就好。不知道姑娘你怎么称呼呢?”
沉默了片刻,她方才开了口:“平元子。”
靖瑶笑道:“很好听的名字,你应该不是中土人士吧?”
平元子点点头。
“这里是我家,刚才那个小男孩是我的儿子凌澜,我的丈夫你也见到了,他叫凌云。七郎是十六年前被拓跋隐师傅带回村子的,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师傅还收了他当徒弟呢。”
平元子发现自己竟很害怕听到他的名字。
见平元子不再开口,靖瑶又问她:“七郎告诉我们他觉得你很眼熟,你是他的朋友吗?师傅带他回来的时候,他受了很重的伤,昏迷了三个月才醒来,但是记忆却都丧失了,就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别人告诉他的。”
凌云将治疗扭伤的膏药送了过来,靖瑶笑吟吟地说:“平元子,你不愿意和我说话也没关系的。我帮你把脚上的伤包好就走,你好好休息一下吧,晚饭做好了我会给你送过来。”
平元子被靖瑶的温柔和友善打动了,她开始放下了身为大盗对任何人都怀有的那份戒心:“我和七郎很早之前便认识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很难用一两句话来形容。十六年前,他下落不明,我一直在四处找他。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但墨村确实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存在。呃……”
见平元子皱起眉头发出了一声呻吟,靖瑶急忙道歉:“不好意思,把你的脚弄疼了。”
“没有关系的。”平元子尴尬的笑了笑,“中间这几年,我一度放弃了寻找他的念头。我独自一人南下,游历了很多地方。后来,我因为一些事情回来了,并且得到了七郎就在墨村的线索。在寻找墨村的途中我遭遇了山匪,不得已跳入了回还河中。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阴差阳错的被带到了这里。我见到了七郎,可他却不认得我了。”
靖瑶听了平元子的遭遇,感叹不已:“老天既然让你们两个重逢,就说明你们的缘分还没有结束。你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的。”
平元子竟一时语塞,支支吾吾了半天:“什……什么啊,老娘才不稀罕和他在一起呢。我要找他是因为这小子欠了我东西,我一定要让他还给我。但他失忆了,这笔账也就两清了吧,过几天我就会离开这里。”
靖瑶见平元子强行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啊?”平元子急了。
靖瑶凑到平元子身前,说:“其实他欠你的东西还是有机会还的。”
“啊?”
“在受到某种刺激的情况下,七郎的记忆是有可能恢复的。之前在凌音的帮助下,他或多或少还是想起了些什么。”
“凌音?”平元子注意到了这个陌生女孩的名字。
靖瑶神情有些哀伤:“她是凌云的妹妹,但是十二年前,在村外为了保护七郎而伤重过世了。”
“竟然还有为七郎搭上性命的女子。”平元子的内心有一丝波动。
“七郎是一个不喜欢表达自己情感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忆的缘故,他总是很沉默,我可以理解他的感受。凌音是他来村子以后最好的朋友,她的死对七郎打击很大。每到凌音的忌日,七郎都会到村口的柳树下为她送去箫声。没想到,前几天在那个地方,他会遇到你。”
平元子说:“她对七郎而言,应该是永远无法忘记的人吧。”
靖瑶听出平元子的语气中有一些失落:“我们和七郎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在我们心里,早就把他视作家人了。他对我们也很好,但我知道,他宁愿把自己封闭起来。平元子,有可能让他恢复记忆的人,就只有你了。”
平元子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
“我在你们这里多住些日子,你们应该不会介意吧?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可以帮你们煮饭干活。”
看着平元子故作潇洒的样子,靖瑶笑道:“我们非常欢迎你留下。”
晚上,七郎将一根拐杖送到平元子身边:“平元子姑娘,这是我帮你做的,伤好前如果你想下地走走,可以将就一下。”
平元子看着七郎,但七郎的目光却始终不曾和她的交汇。
“谢谢。”
“如果我让你觉得不愉快的话,我向你郑重的表达歉意。”
平元子淡淡地说道:“我不会怪你的,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衷。”
七郎的声音里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依旧平静得像一碗水:“这样的话,我就先不打扰姑娘休息了。”
见七郎背身离去,平元子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七郎,你这些年所经历的,我已经听靖瑶说了。凌音的事,我也知道了。”
七郎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很遗憾,她还这么年轻就为了重要的人而牺牲。我也很感激她,给了我能够与你重逢的机会。我一定会帮你唤醒以前的记忆,恶鬼斋七郎。”
“恶鬼斋七郎。”七郎喃喃自语,“原来这才是我的名字吗?”
平元子此时才发现,七郎的背影竟然已经如此沧桑。
“谢谢你啊,平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