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秋雨拍打在脸上,冰冷刺骨。纵使身披蓑衣,雨水也会从缝隙中渗进来,将单薄的衣裳浸透。马儿在泥泞的道路上狂奔,裹满雨水的尘土溅到裤腿上,留下一排排恼人的泥点。

“这该死的天气。”平元子忍不住咒骂道,又更加用力的甩着鞭子。

离开洛阳已经半月有余了,但是天公却总是不作美,平元子有足足一半的时间是在雨中赶路。换洗的干净衣服也没有了,鞋子自始至终都是湿着的,平元子的内心无比的烦闷。

当晚,平元子投宿在了距此最近的一座小镇的客栈。

“掌柜的,这里离潞州还有几天的路程啊?”平元子问道。

“姑娘既是骑马,三日便可到达。”

“怎么还要这么久……”平元子不耐烦地嘀咕道。

低着头专心吃着碗里的饭菜,平元子突然重重打了个喷嚏。她觉得浑身都好冷,可能是淋雨受凉了。

“姑娘趁热把它喝了吧。”

平元子抬头一看,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正放在自己面前。

掌柜的笑容十分慈祥:“这几天呐,雨就没停过。我们家每天晚上都会熬一些姜汤,送给住在我们这的宾客。姑娘啊,这深秋的雨可不好惹,很容易着凉的,多注意注意身子。”

“多谢,多谢。”平元子端起碗,也不吹一吹,就往嘴里送,烫得她差点把刚入口的汤吐了出来。

“不需要这么急啊,姑娘,一碗不够的话,我再给你填上一碗。”

“不不,我只是单纯的觉得身上有点冷,想赶紧暖一暖,让你见笑了。”

一碗姜汤下肚,平元子终于暂时缓了过来。

回到房间,将湿漉漉的衣服晾好,平元子便躺下休息了。长时间的赶路,她早已精疲力尽,脑袋刚沾上枕头没多久,就沉沉的睡去了。

“奇怪,我怎么又来到这里了?”再次置身于碧绿的田野上,平元子对这里已经再熟悉不过了。

“喂,你能不能停一下啊,就这一次就好,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了吗?”

如同再度陷入了弄人的轮回,平元子拼了命的追赶着那熟悉的身影,却离他越来越远,直到他像一棵被伐掉的树木那样倒在地上。

平元子摘下自己的面纱,将他从草地上扶起。他躺在平元子的腿上,许久才睁开眼睛。灼日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的皮肤洁白如同没有血色一般。

“七郎,七郎,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平元子啊,千面玉藻这四个字你总有印象吧?你忘了吗,那个山洞……”

七郎眯缝着眼睛,看起来已经丝毫没有力气了。平元子想拥抱他,七郎却突然像尘埃一般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又是这样吗?”平元子失落的笑了笑。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箫声,如此伤感。平元子坐在草地上,把头深深埋在臂弯中,安静的聆听着这凄美的箫声。

真是让人沉醉……

轰鸣的雷声让平元子从梦中惊醒。她睡意正浓,丝毫不愿意将眼睛睁开。外面狂风大作,雨水猛烈得拍打着窗户。平元子用力裹紧了被子,她觉得自己浑身冰冷,止不住的发抖,将手背轻轻贴在额头上,竟是如此滚烫。

平元子竭力让自己重新睡去,她相信自己只要熬过这个晚上,就可以马上康复。她不希望有任何事情阻挡她赶路。

但是当她早晨面色惨白得晕倒在客栈门口时,也只能被迫多在此地逗留数日。店小二将平元子背回客房,还替她叫了郎中。待平元子醒来时,店小二已经把药煎好送了进来。尽管并不情愿因为自己眼中的小病而浪费时间,但考虑到现在的身体状况的确很难保证不在路上出什么意外,并且这场雨依旧下个不停,平元子也只好先静下心来在此养病。

平元子终究还是行走江湖多年的大盗,身体素质远非一般的弱女子可以媲美。喝下了两计汤药后,病症便祛除得差不多了。正好这天气也逐渐放晴,因此在客栈多住了一日后,平元子便答谢了掌柜和店小二,急匆匆的继续赶路了。

三日之后,平元子经过了潞州城。

“我竟然还有那么一点怀念呢。”平元子在马上远望着城墙,自言自语道。

这里充满着她的回忆。生性豪爽的她曾经总是自诩拿得起放得下,“留恋”这种词语只属于那些没吃过苦的柔弱女子。

但现在,她真想永远不要丢弃这些记忆。

很快,平元子又来到了离源山前,她还记得山脚下有一座寺庙叫做兴国寺,当年她来此打听消息,还得到了全溪方丈的指点。今日正好途经此地,平元子决定顺路再去寺里上柱香。

寺庙的大门似乎修缮过,牌匾应该也是最近几年才换上的。因为平元子清楚地记得,上次到这里时,牌匾的右上角有一个明显的缺口,如今的牌匾则是完好无损。

负责看门的小和尚将平元子带到大殿内:“施主请在此稍等片刻,小僧这就去通知方丈大师。”

“那就有劳小师父了。”

很快,全溪方丈便拄着禅杖走来了。如今,方丈已经年逾八旬,却仍旧身强体壮,日可食斗米,身负一石重物依然健步如飞。

“阿弥陀佛,施主光临敝寺,老衲未能远迎,还请施主恕罪。”

“大师言重了。不知您对我还有没有印象?”

方丈稍微思索了一下,说道:“施主莫怪。老衲年事已高,这记性已是大不如前。我看施主确实面善,但究竟是何时与老衲结缘,却实在是记不得了。”

平元子连忙表示:“无妨无妨。我当时是为寻找我的一个朋友而来,想向大师打听一下有无线索。距离现在已经有十六年了,确实有些久远。”

方丈笑道:“施主当时向老衲打听的朋友莫不是有着机关右臂?”

“正是正是。”全溪方丈竟然对她还有印象,她为此激动不已。

“既是如此,那老衲便想起来了。施主当时离开未及数日,又有两位施主来到本寺,亦是为了打听那位朋友。其中那位男施主姓李,而女施主的容貌则与你甚是相似,当时我还误将你们两个认作同一个人。”

“原来李天下和千姬也来过这里。”平元子暗忖道。

方丈又问:“不知施主后来可曾找到你的那位朋友?”

平元子沮丧的摇了摇头。

“阿弥陀佛,看来施主与友人的缘分一直未到。”

平元子振作精神:“大师,其实我又得到了新的线索,此次途径兴国寺,也是为了寻找我的那位朋友。您刚才所说的,与我容貌相似的女子,其实也是我的友人。我来此之前,还特地与她见了一面。”

“哦?”方丈对平元子的话很是感兴趣,“老衲略懂面相,当年见到李施主时,便看出他乃人中之龙,日后定可成就建国兴邦的大业。那位女施主也终会常伴其左右,母仪天下。如今已经一十六载,想必李施主大业已成。你临行前见过的友人,就应当是当朝的皇后娘娘吧。”

平元子甚是惊异:“大师所言全部都应验了。只是,李天下建国至今已经快两年了,大师从未有所耳闻吗?”

全溪方丈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道:“这江山属于谁,这国家姓李亦或是姓朱,我们都丝毫不关心。百姓所拥护的君主,定然是会充分考虑百姓的利益。一个国家能够建立起来,靠的是天时还有地利。但这个国家若想一直延续自己的统治,最重要的东西便是人和。”

“人和?”平元子一时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大师乃是当世高人,眼界与思想都不是小女子能够轻易参透的。其实我有一个疑问,这寺庙既然叫兴国寺,它字面的意思不正是希望能够复兴大唐吗?可大师却表示天下是否归唐与自己无关。”

“兴国寺乃是安史之乱后所建,最初其确实如施主所言,以复兴大唐为心愿。但后来,战火四起,寺庙也未能幸免,屡受摧残,数年之前还曾险遭洗劫。七十年前,先师全德方丈大彻大悟,教导我们半隐于世,也是从那时起,我寺才改修农禅,不再关心世事纷争。”

“原来如此,多谢大师指教。”

在全溪方丈的引领下,平元子又来到佛堂拜佛敬香。

临走之前,平元子问道:“大师既然懂得识面相,可否为我看上一看?”

方丈笑道:“阿弥陀佛,施主一生都在行走江湖,就连生死之事都早已看淡。老衲对于面相也只是略知一二,未必完全准确,施主又何需让老衲替你看面相呢?”

平元子说道:“以前我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未来会发生什么,人生的不同阶段都在为了不同的东西而各种冒险。但现在我觉得自己变了,记挂的东西多了起来。有时我竟然会对这种生活感到厌倦,恨不得在以后过一种平淡的生活。”

“施主,这人世间的万物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无常。正如你所说,你的想法随着人生阅历的增加而变化。同样的,平淡如水的人生适合这间寺庙里的所有僧侣,但未必就适合你。有的人一生都在寻觅水源,却在最后将自己投身于一片烈火。施主,你背井离乡这么久,几乎都是在不停地追寻。所以,当你找到要找的人时,你的归宿便摆在你眼前了。”

平元子低下头,沉思良久。

“我会找到他吗?”平元子问。

全溪方丈哈哈大笑:“阿弥陀佛,老衲只能送你一句话,缘分真正到时,即便你已经无法再向前努力,佛祖都会把你送到他的面前的。”

平元子听罢,双手合十,低头致谢:“多谢大师指点。”

离开兴国寺后,平元子便朝离源山以北进发。这离源山之北,地广人稀,平元子这一路上都没有看到人烟,只能靠捕捉丛林间的野兔为食。幸好之前她就走过这条路线,因此早就备好了水壶,树上也有可口的野果,因此口渴的问题便顺利解决了。庆幸的是,雨水似乎都已经在前几天下完了,在野外升火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来到回还河前,平元子只能舍弃自己的马匹,乘坐渡口的船只过河。没有了坐骑,前行的速度一下子就慢了下来。平元子徒步走了今日,双脚疼痛不已,只能找一根木棍当做拐杖,咬着牙继续前进。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要找下去,我不会再放弃了。”平元子在心底默默为自己打气。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平元子再次走到了回还河三条主支流的交汇处,在岸边,她看到对面有炊烟升起,大喜过望,准备从桥上走过去,到村子里借宿一晚。

长时间的赶路,脚掌疼痛难忍,平元子拄着拐棍来到河边,打算稍作休息。

平元子脱下鞋袜,将发肿的双脚伸进河水里。清凉的河水接触到双脚,平元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这种感觉真的舒服极了,自下而上得让人放松起来。

平元子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景色十分宜人,岸边栽满了银杏树,金黄的银杏叶如同给土地着上新衣。河边还零星盛开着几朵小白花,平元子并不能叫出它们的名字。感受到有几条小鱼在脚边嬉戏,平元子小心翼翼的将手伸入水中,竟然真的捧出一条瘦小的鲫鱼。受到惊吓的鱼儿在平元子的手心里不停地弹跳,平元子微笑着将鱼重新放回水中,只见它一接触到水面就撒了欢的游走了。平元子慵懒的伸了伸胳膊,感觉心情舒畅极了。

重新将鞋袜穿好之后,平元子便撑着拐棍,努力从地上站了起来。双脚在清凉的河水中泡了这么久,竟然感到有些许麻木了。平元子忍不住自嘲了一番,将包袱挂在身前,打算立即从桥上过去。

“呦呵,今天看来是收获颇丰啊,这里还有个大美人儿呢。”

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平元子警觉地回头一看,发现在密林深处,一群手里拿着刀和棍棒的人正在一步步朝她逼近。

“莫不是遇到山匪了?”平元子的心中涌出不祥的预感。

“大哥,这娘们儿就留着今天晚上好好犒劳犒劳咱们弟兄吧。”说话的是那个戴着眼罩的丑陋男人,他声音有些沙哑,仅有的一只眼睛里露着凶狠的光芒。

“切,老三,你肚子里的小九九能不能稍微掖着点儿啊。这小可人儿不得抓回去洗干净了,留着给咱大哥当压寨夫人啊。”那刺耳的声音是那个瘦得像麻杆的家伙的,平元子一直瞧不上这种有点娘娘腔的男人。

“看样子真的遇到山匪了。”平元子心想不妙,赶紧上了桥,打算抓紧跑到村子里求救。

未成想,桥的另一头也闪出几个山匪,拦住了平元子的去路。

“还想跑?”独眼冷笑道,“你以为到村子里就能得救吗?告诉你吧,我们刚从那里出来,战利品还不少呢,就单单缺了个女人。”

两边的人离平元子越来越近,平元子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恶臭。

“老老实实的从了吧,免得受皮肉之苦。”匪首终于说话了,他虽然面无表情,但身上却透露着浓重的杀气。

平元子虽然身手敏捷,但自知不可能打得过这么多壮汉,再加上连日赶路,体力已接近透支,完全是陷入绝境了。

匪首走到平元子身前,伸出手想调戏一下她。平元子抬起手臂格开他的手,又一脚将其踢得连退数步。

“性子挺烈啊,好像还会点儿功夫,合我的胃口。”那匪首挨了一脚,非但不生气,反倒更想亲手将平元子拿下了,“乖乖跟我回去做我的压寨夫人,保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独眼挥着刀朝平元子扑来,平元子敏捷得躲过了,但腹部却重重挨了匪首一脚。平元子倒在桥上,拼命得想爬起来,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嘴巴里有鲜血的腥味,平元子吞了一下口水,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绝望过:“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七郎……”

匪首蹲下身子,伸手触摸平元子的脸:“这又是何苦呢?”

平元子掏出身上的匕首,朝匪首的左眼狠狠扎了下去。

匪首痛苦得捂住左眼,大吼道:“把这婆娘给我扒光了吊在树上,我要挖出她的心当醒酒汤!”

平元子冷笑一声,身子朝旁边一扑,从桥上坠了下去。

她的身体溅起的浪花转眼间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