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皇后娘娘醒过来了!”

“千姬,千姬……”听到南香的呼喊,李天下火急火燎得跑回房间,嘴里不停念叨着她的名字。

千姬躺在**,眼睛只是睁开了一条缝,面色苍白,原本粉嫩的嘴唇现在竟也看不出一点血色。

“天下……”看见他来到自己身边,千姬嘴巴微张,声音无比虚弱的喊出他的名字。她努力抬起自己的手臂,想将他的手抓紧。

“我在。千姬,我就在这里。”李天下紧紧握住她的手。她手心的温度终于不再是那么冰凉了,李天下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我是不是睡了好久啊?”千姬的眼睛半睁半闭,“感觉睡得浑身都好痛。”

“没关系,全都过去了,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李天下竭力挤出了一丝笑容。

“你受伤了。”千姬伸手抚摸李天下眉毛边的淤青,“我想起来了,那时候,那匹马受到了雷电的惊吓,朝我们冲了过来。你想推开我,但我们还是都被撞倒了。”

“千姬,对不起,都怪我没能保护好你。”泪水打在千姬的手背上,又顺着小臂滑落下来。

“这怎么能怪你呢?”千姬帮李天下拭去眼角的泪水,就像以前他这么对她一样。“只是那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李天下神色哀伤,此刻他完全不像是一个国家的主人,一个叱咤风云的君王,而更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一阵让人心碎的沉寂。

“是不是没了?”千姬眼睛直直的盯着天花板,虽然只有五个字,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千姬,都怪我……”李天下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我们的孩子是不是没了?”

没有预想中的歇斯底里,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平静如常。李天下感觉自己的心好似被利刃一片片的切开,痛得喘不过气来。

“没了。”李天下的声音小到连自己都怀疑能不能听见。

“可以帮我熬点粥吗?我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千姬淡淡地说。

李天下站起身,却被南香拦住:“圣上,我去就好,你在这里陪着皇后娘娘吧。”

千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棚顶:“我好久没有品尝到圣上的手艺了,南香,你和圣上一起去吧。”

“……喏。”南香一直把千姬视作自己的姐姐,此刻她宁可千姬大吼大叫,将周围的一切都扔出去,用力的捶打她发泄,而不是像这样不哭不闹。

粥熬好后,南香便给千姬端了进来。李天下小口小口得喂千姬喝下,他不敢面对她,更不愿和她红肿的眼睛对视。他轻声告诉南香,让她取一条新的枕巾给千姬换上。

南香接过李天下递给她的枕巾时,才感受到它原来已经湿透。

那天,受到雷火惊吓的马发疯一般的朝李天下他们冲了过来。跟在后边的景进第一个被撞翻,伤了几条肋骨。李天下拼命的想将千姬推开,但却都没能幸免。李天下伤得较轻,除了面部的淤青外,身上只留下了几处擦伤。千姬被撞倒后,在草地上翻滚了几圈,当时就昏死过去。所幸伤势并不致命,经过诊治后,很快就脱离了危险期,由于失血过多,没能立刻醒来。只是肚子里的孩子终究没能保住。

在静养了几天之后,千姬便能够下床走动了,不过仍旧很虚弱,需要南香搀扶。

让千姬感到难过的是,这次事件发生后,李天下对她的态度突然有了转变,不再是和她你侬我侬,却好像在有意的回避她。

千姬宁可觉得是她自己太过敏感了。

晚上,李天下回到房间,默默地脱下外衣,之后便独自坐在桌子前,喝着南香给他泡好的安神茶。

千姬倚在床边,一声不吭的盯着他,却始终没能等到和他对视的那一刻。

“天下。”千姬努力振作起精神,“上次那个乌鸡汤我觉得做得很好,想再喝一次。”

“啊,好啊。我明天传令让尚食局做好了,给你送过来。”李天下淡淡的望了她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喝过茶后,李天下来到床前,对千姬说:“感觉有些累,我们早点休息吧。”

千姬也不回话,只是把身子往床里挪了挪。

李天下就这样背对着她,将脱下的衣物叠好。

她从身后紧紧抱住他。

“圣上,是臣妾做错什么了吗?”千姬的声音很轻,却如利刃一般插入李天下的耳朵。

“怎么会……和你没关系的。你一直做得很好啊。”李天下勉强挤出温和的笑容。

“孩子已经没了,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我心里也不好受啊。我怀了她五个月,就这么被夺走了……”千姬咬住嘴唇,却还是没有控制住滑落的泪水,“出事后,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哭过,我不想让你心烦,可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冷淡?难道说,你娶我就只是为了给你们李家传宗接代吗?”

从没想过千姬会说出这么重的话,李天下一下子慌了神:“不,你不要乱想,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好久没有这么近的四目相对了。

千姬搂住李天下的脖子,与他忘情地亲吻起来。

李天下将千姬缓缓推倒,嘴巴吮吸着她的脖颈,手不由自主地解开她身前的纽扣,伸进衣服里不停地抚摸,千姬情不自禁的发出娇弱的喘息声。

李天下如触电一般的爬了起来,狠狠的锤了床沿几拳。

“怎么了?”千姬急忙凑到他身边,她很害怕看到李天下这种古怪的样子。

李天下长叹了一口气:“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盖世英雄,是名冠天下的豪杰。现在我才知道,我什么都不是。”

“你永远是我心里的大英雄啊。”

李天下苦笑道:“我不配当你的英雄。我最好的朋友,莫名其妙的失踪,我却找不到他。我最爱的女人,我未出世的孩子,一个我都保护不了。即便我成就了一番伟业,我也瞧不起自己,从一个男子汉的角度。”

“我会永远陪着你的,无论生或死。孩子没了,我们还可以再要。但我不想看到你这么消沉。”

李天下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的躺在**,背对着千姬,睁着眼睛等待天明。

千姬面朝着他,默默地陪了他一夜。

清晨,彻夜未眠的李天下穿好衣裳,准备上朝去了。千姬终是身体虚弱,在天色破晓时分还是没能熬住,进入了梦乡。

李天下轻轻为千姬盖好被子,又叮嘱了南香几句,便离开了。

却说前些日子,李天下将《霓裳羽衣曲》的残卷复原完毕,本想立刻拿去梨园让众伶人表演一番,没成想出现了那种突发事件。今日,在退朝之后,李天下又带着那幅卷轴,来到了梨园。

见李天下驾到,景进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便急着磕头行礼,痛得他是龇牙咧嘴。

“免礼平身吧。”李天下冲景进笑了笑,“景进啊,你这肋骨折了可不是小事啊,还是多注意休养。在你康复之前,朕特许你见了朕不必行此大礼。”

景进听了,感动得涕泗横流:“多谢圣上恩典。小人……小人受圣上厚恩,真是无以为报……”

“行了行了,别在这里拍朕的马屁了。”李天下不耐烦地挥挥手。

郭从谦问道:“圣上,不知皇后娘娘身体恢复得如何?”

李天下瞅了郭从谦一眼,故作漫不经心的说:“还不错。宫里的太医,朕还算没有白养他们。”

敬新磨注意到李天下浓重的黑眼圈:“圣上昨夜想必休息得不是太好,小人们打算为圣上演奏一些舒缓的曲乐,好让圣上在此安心休息。”

李天下直视了敬新磨片刻,敬新磨赶紧垂下头。

“敬新磨,朕今日前来,是要让尔等为朕表演这《霓裳羽衣曲》,朕要看看自己的水准到底有了几成。”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便下去准备了。

千姬醒来后,见已接近晌午,便责问南香为何不叫她。

南香也是无可奈何:“娘娘,圣上走之前特意叮嘱我,让我一定不要来打搅你休息,我才……”

“好了好了,本宫又不会怪罪你,瞧把你吓得。”

吃完了早已备好的点心,南香便帮千姬在镜子前梳妆打扮了一番。

“圣上现在在哪啊?”千姬问道。

“我听说圣上好像去梨园了。他早上是带着一个卷轴走的。”

千姬听到“梨园”这两个字,心中便甚是不悦,但她仍旧想去找李天下,不仅是为了尽可能的减少彼此之间的隔阂,同时她也是蛮希望亲耳听一听这传说中的《霓裳羽衣曲》的。

“南香,你陪本宫去找圣上好不好?”

南香面露难色:“娘娘,您现在身体还未完全康复,我也不敢带您出门啊。万一圣上怪罪下来,我真的担当不起啊。”

千姬装作生气的样子,回头对南香说:“你只怕圣上怪罪你,就不怕本宫怪罪你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娘娘……”

“好啦,不会有事的。”千姬拉住南香的手,“咱们走吧。”

在**躺了接近半个月,千姬早就想出来透透气了。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千姬感觉自己原本压抑的心情都一扫而空了。

“娘娘,您慢点儿啊。”南香实在忍不住提醒本来还应该静养的千姬。

“你不要总是把本宫当成病人啊。”看见南香努力搀扶着自己,千姬觉得这个傻丫头实在太可爱了。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梨园院子的入口。因为上次的雷火而烧焦的树木已经被连根拔除,那里显得空****的。草地上隐约还可以看到残留的血迹。

眼前的场景还是让千姬心碎不已,她努力调整了一下心态。屋子里的乐曲声悠扬动听,千姬和南香往院子里走,仿佛前方就是仙境的大门。

门口的宦官见皇后驾临,赶紧跪下行礼。

“起来吧。”千姬已经被这婉转的乐曲吸引了,心情甚佳,“圣上在里面吧?”

“回娘娘,圣上正在屋子里让伶人们表演《霓裳羽衣曲》,小人这就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你现在进去必然会扫了圣上的雅兴,本宫就在这里欣赏一下就好。”

千姬话音刚落,屋子里突然传来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乐曲声也戛然而止。

“不,这不是朕要的《霓裳羽衣曲》!你们休想糊弄朕!”

是李天下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千姬被李天下的怒吼惊到,连忙往屋里走。

“圣上息怒,圣上息怒啊,小人们完全是按照您写在卷轴上的乐谱来演奏的啊。”

“放肆!你是在质疑朕的乐谱有问题吗?”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啊……”

李天下将乐谱一把夺过,仔细察看着自己补好的部分。而在他最后受梦境启发而写出的曲**,发现了致命的失误。原来李天下沾沾自喜的上天赐予的灵感,竟然是完全错误的,导致曲破与整首曲子貌合神离,演奏之后才能发现,这种隐晦的不和谐。

李天下狂笑不止,将卷轴撕成碎片砸在地上。他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才华遭受了巨大的质疑,盛怒之下,竟拔出自己的佩剑将身边的桌子劈成两半。众位伶人吓得齐齐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一下。

“圣……圣上……”

听到千姬的声音,李天下稍微恢复了冷静。他缓缓地走到千姬身前,神情恍惚,表情似笑非笑。

李天下看了眼一旁的南香,彻夜未眠的他满眼血丝,南香以为李天下要怪罪她带千姬出来,害怕极了,慌张得磕头认错。

千姬也急了:“圣上,是我命令南香带我出来的,您不要迁怒于她。”

李天下也不答话,只是随意丢掉了手中的佩剑,独自离开了。

千姬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乱如麻。

翌日上午,太医为千姬开了最后一副药。千姬令南香与太医一同去取药,自己在房里休息,忽然外面有人敲门。

“是你吧?快进来吧。”

平元子推门而入:“呦,千姬小姐怎么知道是我来了啊?”

千姬无奈的说:“因为别人敲门的时候都会喊我皇后娘娘啊,只有你,就像是飘来飘去的幽灵一样,什么也不说。”

平元子笑得合不拢嘴:“原来如此啊。对了,前几日宫里出什么事了吗?戒备突然森严了起来,我还差点被发现了。”

千姬便把自己流产的事情告诉了平元子。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千姬小姐,你人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还是看开一点吧。”

“嗯。不过,你来我这里应该不只是单纯的看望我吧?”

平元子愣了一下,但立刻又谈笑如常:“其实,我是来和你道个别的。我就要离开洛阳了。”

“如果找到他的话,请一定要带他回来,我和天下都好想他。”

平元子的表情丰富极了,标志性的笑容里却夹杂着难以形容的困惑,甚至还带有一丝惊愕:“千姬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了?”

千姬的脸上浮现出优雅的浅笑:“我不了解那个一直觊觎我手中《缺一门》的千面玉藻,但是我很了解和我同为女人的平元子。”

“原来如此。”平元子爽朗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我现在可以确定七郎就在墨村了,这次,我一定不会再错过了。”

“我相信你。”

短暂的沉默后,平元子问道:“是我的错觉吗?你现在的样子好憔悴。”

千姬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没有答话。

“李天下对你不像以前那么好了吗?”

千姬直直的盯着自己的手环:“有时候我竟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我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就在某个瞬间,我会觉得他好陌生……”

“千姬小姐,我希望你能记住我的这句话:你嫁的是一个皇帝,没有人比他的地位更崇高。他或许不会听任何人的意见,但如果有例外,那个例外只可能是你。”

千姬与平元子四目相对,冰冷的面孔却在一瞬间融化,汇聚成两股暖流。

“那我就先告辞了。我把七郎带到你面前的时候,就是我取走《缺一门》的时候。”

“我非常期待这一刻的到来。”

李天下在撕毁自己还原的《霓裳羽衣曲》之后,非但没有对戏曲丧失兴趣,反而大大增加了去梨园的次数。他逐渐疏于朝政,或是外出打猎,或是与众位伶人在一起嬉戏。他依然深爱着千姬,但千姬完全感觉不到,他自己也并不愿意表露。

李天下愈发的宠幸景进、郭从谦和敬新磨了,一日,他传召这三人进殿,打算授予他们更高的官职。

但当景进等三人到来时,李天下还在外边打猎未归。一直等到晌午,李天下才回来。他并没有换衣服,而是直接背着弓箭进殿,三条猎犬由手下人牵着,跟在他身后。

“三位爱卿久等了啊。”李天下坐在龙椅上,神色困顿,“你们该不会在心里埋怨朕吧?”

景进一听,吓得面色煞白,急忙跪下:“圣上,您就算赐小人十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埋怨圣上啊。”

“瞧把你吓得。”李天下打趣地说,“朕又不会和你一般见识。”

李天下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过。

“朕的梨园里,就数你们三个人最出色。朕打算让你们更多的为朕分忧。”

于是,李天下下旨,封景进为银青光禄大夫,参决军机国政。郭从谦、敬新磨亦受封要职,日后当一同为李天下进言献策。

三人皆叩拜谢恩。

正当三人准备离殿时,一只猎犬突然冲了过来,追着敬新磨要咬他。敬新磨躲在一根柱子边,对李天下大喊:“圣上,千万别放纵你的儿女来咬人啊!”

李天下本是沙陀族人,忌讳狗字,再加上千姬流产的事情让他自责至今,因此十分恼怒:“敬新磨,大殿之上你竟敢口出狂言,全然不把朕放在眼里!来人,将敬新磨推出去斩首示众!”

景进和郭从谦听了赶紧下跪为敬新磨求情:“圣上,敬新磨为人心直口快,您也是知道的,他绝对没有对圣上不敬的意思啊!”

敬新磨也跪下说:“圣上,小人与您是一体的,若杀了小人,实在是不吉祥。”

李天下吃了一惊:“哦?那你倒说说看,怎么个不吉祥?”

敬新磨说道:“圣上开国,年号叫同光。世人皆称您为同光帝。同,即是铜,镜为铜制,不磨不光。杀了敬新磨,那铜就没有光了啊。”

李天下笑道:“敬新磨,你还真是个人才,说得朕也是拿你没辙啊。”

敬新磨心中暗喜。

“朕之前就告诉你们俩,不要只知道拍朕的马屁,要学会动脑子。”

“圣上教导得是,圣上教导得是。”景进和郭从谦连声附和。

“下去吧,朕有些累了。”李天下朝他们挥挥手。

景进、郭从谦、敬新磨一齐朝殿外走去,他们都是欢喜非常,毕竟从一介伶人变为皇上的重臣,在历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

猎犬在一旁嬉戏,叫声此起彼伏。

甚至掩盖住了拉满的弓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