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洛阳,虽然白天依旧十分燥热,但夜里的秋风已经给人间送来了无限的清凉。

“小姐,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富家的贵公子端着酒杯优雅的走了过来,他注意到这个经常独自来此饮酒的女子已经很久了。

平元子漫不经心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小姐好酒量。”公子笑起来显得风度翩翩,“我平日里经常到此饮酒作乐,结识好友,见小姐也喜欢这里,不知是否愿意认识一下,日后也可一同举杯畅聊。”

“不好意思。”平元子嘴角轻轻抽了一下,想挤出一点笑容,“小女子云游江湖,只是在这洛阳城暂住些时日,实在无意高攀。”

“哦?还是一位侠女。”那公子表现得更有兴趣了,“在下沈园,乃是当今圣上身边重臣沈侑之子,敢问姑娘芳名?”

平元子没有回答,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听沈园说话,她的注意力早已被邻桌两位客人的谈话所吸引。

“这天气可总算是凉快一点了。”络腮胡子给自己和对面的小白脸倒上酒,“前些日子可没把我热死。”

“咳,你就知足吧。”小白脸夹起一口凉菜放进嘴里,“好歹不需要咱们整天在外面干活,你就说这几个月,咱们这里死了的,一只手可数不过来吧?”

“咱们也干了马上半年了,还得多久啊?我实在不喜欢这地方,哪里比得了咱魏州啊?”

“咱们还没来这时,师傅不就说,没个一年多是别想回来了。”

“不是我说,建这东西有什么用啊?老老实实盖房子得了,非得按什么长安城的样子去造,我是看不出来有什么意义。”

“你可少说两句吧,师傅派咱们来,是为皇上办事,人家是天子,天子的想法怎么能是咱这种草民理解得了的?”

“还剩这点儿,喝完了咱们就走吧。”络腮胡子又重新倒满酒,“哎你说,这天下的机关门派基本都派人过来了,遁世派那小子应该不会来吧?”

“你这不是废话吗?”小白脸嘲笑了他一番,“人家要是会来,就不叫遁世派了,估计天底下知道这遁世派的都没几个。不过你还别说,那小子真挺厉害,什么都难不倒他。”

“人家连右臂都是机关做的,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这么牛,那精细得就和真人的手臂一样。”

听到这里,平元子感觉自己就像被雷击中,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小姐,小姐?你还在听我说话吗?”

是沈园的声音,平元子这才回过神来,她尴尬的冲沈园笑了笑。

“我们来认识一下吧,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沈园一直盯着平元子的脸看,虽然她并不在乎这些,但看见邻桌的那两人已经起身离开了,平元子绝不能丢掉这千载难逢的线索。

“实在抱歉啊。”平元子做出很礼貌的样子,尽管她恨不得马上摆脱眼前这个人,“我有点不舒服,得先离开了。”说罢,平元子便急匆匆得站起来,打算赶紧出去追赶那两个人。

沈园也随之起身,伸手拦住她:“哎,姑娘,我对你非常的中意,如果你不留下你的芳名,我是很难让你离开的。”

“让开。”平元子的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了。

但沈园似乎并没有放她走的意思,他脸上原本儒雅的笑容此刻竟变得奸邪起来。

突然,平元子如电光一般,躲开沈园的手臂,闪到他的身后。沈园还没有反应过来,冰冷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你是什么权贵的儿子,都和我没有关系。如果还敢轻举妄动,你这细皮嫩肉的,可就不是流点血那么简单了。”平元子面若寒霜,把那沈园吓得冷汗直流。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沈园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没时间在这里耗着,告辞。”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平元子收起了匕首,只见门帘一阵晃动,仔细看时,平元子却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呼——”李天下身体一激灵,从梦中醒来。他猛得从**坐起,竭力回想着梦里的一切。

“又做噩梦了吗?”千姬也被吵醒了,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在李天下的后背轻轻拍着,就像在安抚一个受到惊吓的孩童。

“不,不是这样的。”李天下兴奋地说道,“千姬,我想到了,《霓裳曲》的灵感!”

“现在天还没亮呢,我们睡好了之后再说这个吧。”千姬嘟哝道。

“不行,这是天赐的灵感,是转瞬即逝的,我必须马上把它记录下来。”李天下下床穿好衣服,摸着黑找到了纸和笔,“你先继续休息吧,下午还要一起出宫,我很快就回来。”

李天下拿着纸笔还有蜡烛,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一阵更强烈的困意袭来,千姬再也扛不住,放弃了给李天下送件外衣的想法,沉沉睡去。

这是定都洛阳之后,千姬第一次离开皇宫。

乘坐着马车走出宫门,千姬掀开帘子,刺眼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千姬眯缝着眼睛,各种矮小破旧的房屋映入眼帘,与身后不远处那富丽堂皇的宫殿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怎么就像在皇宫里憋坏了一样,看起来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李天下忍不住调侃了起来。

“才没有呢。”千姬反驳道,“我只是觉得,外面的样子,和我所想的洛阳城,有些格格不入罢了。”

“这朱友贞给咱们留下了一堆烂摊子,原本被他们父子糟蹋的不成样子的洛阳,才几个月的功夫就恢复成这样,我倒是挺满意了。”

在李嗣源的引领下,帝后乘坐的马车和随行的护卫往城南方向驶去。见到皇上的马车经过,百姓自觉的躲到一边,给马车让路。千姬在人群中看到了蒙着面纱的平元子,她欣喜的一笑,想冲她打个招呼。但平元子只是冷冷的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很快来到了城南的工地。见皇上和皇后驾临于此,监工和机关门人带着参与建城的百姓一齐跪拜于地,高呼万岁。

李嗣源给李天下介绍道:“圣上,这里是墨家入世派弟子参与修建的一十六坊,也是目前城中修建速度最快的一处。这二位是……”

“不必介绍了,朕还是记得这两位的。”李天下打断了李嗣源的话,指着面前的络腮胡子说:“你叫曹景文,这位便是董世昭吧。”

“正是正是。”二人对李天下能记住自己的名字欣喜不已。

李天下十分满意:“好。这入世派掌门关山海,乃是朕的旧友。他派来协助朕的弟子,定然都是门派里精英中的精英。朕对你们,是一百个放心呐。”

“圣上过奖,圣上过奖。”曹景文和董世昭带着众位师兄弟连忙向李天下致谢。

“这么小的孩子也要一同参加筑城吗?”千姬走到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面前。那少年肤色黝黑,瘦成了皮包骨头,胳膊上有着许多处淤青和伤痕,有的伤口甚至因为处理不及时而感染发炎。

千姬心里难受极了,伸手想将那少年扶起来,找人帮他治疗一下。

“皇后娘娘,使不得啊,您贵为国母,怎么能随便接触这些平民呢?”监工赶紧跟过来,及时阻止了千姬的举动。

“本宫既然是国母,那这大唐的百姓,无异于本宫的子女,岂有不能接触之理?”千姬质问道,“那么小的孩子,却浑身是伤而得不到医治,他的家人呢?他的伤是你们打的吗?”

“娘娘息怒啊,那孩子是从别处招募来的,他没有家人,本来吃饭都是问题。属下觉得,让他为圣上的大业出力,总好过当一个乞丐露宿街头啊。”

“那他的伤……”

“皇后,退下。”李天下打断了千姬的追问。

“可是圣上……”千姬神色焦急,她对李天下的态度也难以理解。

“退下。”阳光洒在李天下冷峻的脸上,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千姬回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百姓,百姓也在注视着她。他们的表情很复杂,看不出是恐惧,还是震惊,甚至是厌烦,亦或是所有情感都杂糅到一起。

“喏。”千姬重新回到了李天下的身边。

“你们都辛苦了,朕一定铭记你们的功绩。这长安建成之日,朕当论功行赏。”李天下成竹在胸,仿佛眼前的断壁残垣不日即可变成盛世的一块拼板。

叮咛着将朝廷下发的补给分给百姓之后,李天下便和千姬回到马车上,往城西而去了。

千姬一直扭头看着窗外。天上的云彩渐渐多了起来,阳光已经没有那么刺眼。

“你在生我的气吗?”李天下面无表情的问道。

“臣妾不敢。”千姬低着头,避免自己的目光和他的交汇。

“我知道你关心百姓,但并不是所有的事,都一定需要刨根问底的。”

“也就是说,你是知道他们会打骂百姓。或者,这种行为是你默许的?”

“不,这种事并非需要我默许。他们是在劳动,是在工作,在他们偷懒时予以适当的惩罚,并不是什么坏事。而且这种惩罚一定会有一个度,如果他们仗着我给的权力为非作歹,我也势必会将其正法。”

“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自己的子民,但你究竟是拿他们当子民还是奴隶?”千姬第一次觉得自己并不是非常了解这个她爱了十几年的男人。

“千姬,你不要太天真了。”李天下眉头紧蹙,“这长安城是为百姓而建,也是为大唐而建。百姓为我效劳,我一文不少的给他们工钱,不定时还会分发补助,难道这是奴隶会享受到的待遇吗?他们中好些人都是市井之徒,让他们趁着年轻,干点正事,有何不妥?这几个月过去了,我也没有接到任何百姓因工丧命和与官兵冲突的消息。”

千姬不想再继续争论,她甚至不愿再继续出巡,想马上回到宫里。

天气已经开始阴沉起来,太阳被几片乌云完全遮住,就连风吹在脸上都觉得凉爽了许多。

“洛阳的天气还真的是邪门啊。”李天下主动打破了沉默,“刚才太阳还那么毒,现在这情形,是要下雨了?”

“有可能吧,不过,我猜你的手下们没有给你带伞。”千姬和李天下对视了一下,竟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在今日的巡查结束之后,皇上的队伍便准备回宫了。天空已是阴云密布,甚至隐约能听到沉闷的雷声。

“千姬,你陪我去一趟梨园吧,我想把刚刚整合完毕的《霓裳羽衣曲》让伶人们演奏一遍,看看效果如何。”李天下提议道。

千姬其实已经非常疲惫,肚子又饿,但仍不愿打搅李天下的雅兴,便答应了下来。

李天下看穿了千姬的心思,拉着她的手说:“放心,我派人先快马赶回去,通知尚食局赶紧做好晚饭送到梨园去,绝对不让我的皇后委屈到。”

“那臣妾可就恭候喽。”

马车在梨园的院子里停住,此时,雨水已经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天空中不时有几道闪电掠过,继而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雷声。

景进见皇上突然驾临,又惊又喜,眼瞅着雨越下越大,急忙拿着伞跑出去,献给皇上。

李天下随手接过雨伞,又将千姬从马车上扶了下来,一起依偎在伞下。

一道刺眼的闪电突然划破天际,紧跟而来的雷声震耳欲聋,甚至让人觉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千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雷声真是不寻常。”

李天下笑道:“别怕,下雨天打个雷而已,咱们这就进屋吧。”

李天下搂着千姬朝屋里走去,景进跟在他们身后,已淋得浑身湿透,车夫独自在一旁打算把马拴好。

刹那间,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将昏暗的环境映照得亮如白昼。马车一旁的柳树正好被闪电劈中,在雷声的哀乐中,立即熊熊燃烧起来,纤细的柳条仿佛在火焰中似群魔一般乱舞。

马儿被突如其来的火苗吓得惊慌失措,竟然挣脱了还未拴好的缰绳,猛得将车夫撞到在地,发狂一般的朝不远处的几个人冲来。

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伞下的二人连忙回头,脸上的疑惑在看到狂奔而来的骏马后转变为惊恐的尖叫。

屋里的伶人听到了猛烈的撞击声,等他们出来时,眼前却只剩下倒在地上的三个人,以及皇后身下不断涌出的鲜血。

“嗯?姑娘,你说你想找那个有机关右臂的小子?你是他的朋友吗?”

平元子好不容易追上了两位墨家弟子,她一定要打探出七郎的消息。

“对,对。”平元子大口喘着粗气,她继续追问董世昭,“他是我失踪多年的好朋友,我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他的名字是叫七郎对吧?”

“七郎……”董世昭不是很确定,又问身旁的曹景文,“拓跋隐师傅是这么叫他的吧?”

“没错啊,他的名字听起来就像倭国人,我记得很清楚。”

“太好了,太好了,就是他,不会错的。”平元子仿佛如释重负,“请问你们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吗?”

“应该还在墨村吧,他们遁世派的弟子平时几乎是不出村的,只有五年一次的墨家机关大会,他们会派人来魏州参加。”曹景文说道。

“墨村居然是真的存在的……”平元子心里一惊,“那墨村在哪里,我应该怎样才能够找到?”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墨村是遁世派掌门拓跋隐师傅建的,极其隐蔽,他们的弟子也从来不会告诉外人墨村的具体位置。”

“哎我倒是大概知道点信息。那潞州城西南方有一座山叫离源山,离源山北走两百里又有一条回还河,渡过回还河再走三百里就是墨村了。”董世昭得意的说。

“你这不是废话吗?”曹景文敲了小白脸的脑袋,“这个传说好多人都知道啊,可是从来没有人找到过。”

董世昭揉了揉脑袋,白了他一眼:“我还没说完呢,这墨村的入口据说是一个山洞,回还河的支流就从这山洞里经过。可是回还河支流众多,有的地方地势十分险峻。如果运气好能找到那条支流,顺着走下去,大概就能到墨村了。”

躺在**,平元子辗转难眠,她一直在回忆昨晚那两位墨家弟子的话。应该可以确信七郎还活着了,可是为什么,明明还活在这世上,却不去找她,甚至不去联系李天下和千姬。

“七郎,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平元子还是决定再去见千姬一面,然后再动身去潞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做出这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