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小人才疏学浅,实在是绞尽脑汁都无法将这《霓裳曲》重现于世呀。”景进神色沮丧,他并没有说谎,自从李天下将《霓裳羽衣曲》的残卷给他们看过后,他们一直在仔细研究。尤其是景进,心里盘算着利用此机会讨得李天下的欢心,日日夜夜的冥思苦想,但终究还是受制于自己的才能,基本上是毫无进展。
“亏朕还对你抱有厚望呢。”李天下呷了一口茶水,充满调侃的说:“也对,万一这《霓裳羽衣曲》让你给还原了,那你可就名垂青史了。”
“小人一定继续努力,继续努力。”景进不停地赔笑。
郭从谦说道:“圣上,这《霓裳羽衣曲》乃是千古名篇,明皇当年完成此曲,除了明皇本人极高的乐律修养之外,和上天赐予的灵感也是分不开的。”
李天下显得有点不耐烦了:“你和朕扯这么多没用的干嘛,直接说,朕交给你的任务,你完成得怎么样了?”
郭从谦左右扫了两眼,鞠躬道:“回圣上,小人也未能破解《霓裳曲》的奥秘啊。”
“朕就知道。”李天下长袖一甩,把目光放到了敬新磨身上,“敬新磨,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能说会道的。今天怎么装起哑巴来了?”
敬新磨笑道:“回圣上,小人才华卑微,难以重现这神作。但小人知道,圣上一定已经有了相当大的突破。”
“哦?”李天下觉得有趣,“说说看,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敬新磨道:“回圣上,您自从将《霓裳曲》的残卷给我们看后,便从来未提及此事,距今已数月有余。往常,圣上驾临梨园,都是直接让我们奏乐起舞,中间休息时才和我们谈天说地。唯独今日,圣上刚一来就把我们叫过来,似乎是专为此事而来。从圣上和我们说话的语气来看,我们未有突破,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有比肩明皇之才的人,也就只有圣上罢了。想必,李公公手里拿着的卷轴,便是圣上的杰作吧。”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啊。”李天下指着敬新磨,似笑非笑的对景进和郭从谦说:“你们两个多和人家学学,光有忠诚心是不够的,还要有头脑。”
“小人谨遵圣上教诲。”
李天下让李公公把卷轴展开,上面即是李天下根据残卷还原的《霓裳羽衣曲》,这全曲共分为三十六段,即散序六段、中序十八段和曲破十二段,一共三部分。根据残卷,李天下现在还原了散序部分,中序部分也完成了十之八九,唯独这曲破,李天下仿佛被困在了一个角落,无论如何都不能破解这个死结。
李天下令伶人先把散序和中序演奏了一遍,闻着皆赞叹不已,余音绕梁,使人有飘飘欲仙之感。
“圣上真乃不世之才,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景进听得是泪流满面,看起来完全被震撼到了。
“也用不着这么早就奉承朕。”李天下站起身,“现在它只不过是从一个残卷演变为另一个残卷罢了。若能将曲破还原出,朕才有值得被称颂的资格。”
转眼间,千姬已经怀有身孕四月有余了。看着她日渐隆起的小腹,李天下欣喜不已,就差把“将为人父”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千姬,这是我让尚食局专门为你熬的鸡汤,用的可是上好的乌鸡和千年人参,你趁热喝,这东西可是相当补身子的。”李天下一边说着一边舀起一勺鸡汤,先自己吹了吹,然后才送到千姬嘴边。
千姬笑吟吟的喝下鸡汤,赶紧把勺子和汤碗从李天下手里抢过来:“我自己来就好啦,干嘛弄得就像我不能自理了一样。”
“这汤做的还可以吧?要是喜欢的话我让他们明天继续做。”
“不用了不用了。”千姬笑得又幸福又无奈,“没必要每天都做这么多山珍海味呀,你看我被你养的,足足胖了一圈。”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嘛。”李天下又扒好了一只大虾放到千姬碗里,“你现在啊,一定要好好补身子,这样咱们的孩子才会白白胖胖的。”
千姬说不过李天下,索性就安心接受了。
第二天,李天下一早便上朝去了,千姬则独自留在房间里,插着花来解闷。
“南香,去帮我打一壶水来。”千姬将门外的丫鬟叫了进来,递给她水壶。
“遵命,娘娘。”南香接过水壶,欢快的跑出去了。千姬一直以来对待下人
都特别温和,一点架子都没有,尤其和南香,相处得就和小姐妹一样。
“这样子应该会更好看一些吧。”千姬在试验不同种类的插花方式,在这件事情上,她一直乐此不疲。
一阵敲门声传来,千姬专注得摆弄着鲜花,也不抬头:“南香,你直接进来就好啦,之前不是说过吗,这里只有我,不需要这么拘谨。”
房门被推开,千姬往旁边扫了一眼,看见熟悉的衣服:“辛苦你啦,水壶放在一边就好。”
“南香”把水壶放在了桌子上,却一直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千姬觉得不对劲,抬头一看,面前的竟是一个身穿宫女衣服的蒙面女子,尽管看不清她的仪容,但是隔着面纱,还是能感受到她得意的微笑。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宫里?”千姬警觉地站起身,但此时她手无寸铁,并且身上已经多年没有携带公输幻门的机关了。
“有必要这么紧张吗?”那女子轻声笑道,“虽然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但你应该不至于忘记我吧?千姬小姐。”
“这个声音是……”千姬觉得甚是耳熟,尘封已久的回忆霎时涌上心头。
摘下面纱,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面前,看着那张脸,就像看到另一个自己。
“平元子……为什么你会突然出现在皇宫?”千姬一时间竟有些欣喜,但这个十余年杳无音讯的女人,此次突然现身,想必不会毫无目的。而且,更要紧的是……“南香呢?你把南香怎么样了?”
“用不着这么心急吧,先坐。”平元子指了指千姬身边的椅子,又熟练得把梳妆镜前的椅子搬过来坐下,仿佛她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
千姬坐了下来,但是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平元子。
注意到千姬的手从刚才起就一直护着隆起的小腹,平元子饶有趣味的问:“你怀小孩儿了?”
“嗯……”千姬点了点头,尽管依旧对平元子来访的目的深度怀疑,“先别说这个,你还没回答我,你把南香给怎么样了?”
“哦,那个丫头叫南香啊?你还蛮关心自己的下人的。”
“她到底怎么样了?”千姬焦急得捏紧了拳头。
“我又不可能杀了她。”平元子白了千姬一眼,“我只不过用熏香把她熏倒了,就把她扔在柴房了。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我还特意找了间屋子借了一件你们宫女的衣服呢。”
“借?”
“但我可没说要还。”
“皇宫的戒备这么森严,你居然都能闯进来。”千姬顿了顿,“还是来抢《缺一门》的吗?”
“这种程度可是防不住我千面玉藻的。”得意的笑容再次浮现在脸上,“千姬小姐,或者说,还是应该叫你皇后娘娘呢?我曾经说过,拿到《缺一门》之前,我不会轻易死去的。”
“果然还是为了《缺一门》……”千姬心里暗暗嘀咕,“可我现在一定不是她的对手,而且如果真的起了冲突,我担心肚子里的孩子……”
“哈哈哈,你放心吧,至少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似乎看穿了千姬的想法,平元子爽朗得笑了几声,想让千姬不那么紧张,“比起《缺一门》,我还是对恶鬼斋七郎的踪迹更感兴趣。”
“七郎……”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这个名字了,但千姬从来不曾忘记过,“你有他的消息了吗?”
“没有。”平元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都这么多年了,谁也没见过他,八成已经死了吧。”
千姬盯着平元子的眼睛,半晌,竟突然笑了起来:“都这么多年了,你不是也没忘记他,不是一直都在寻找他吗?”
“我才没有一直找他呢。”平元子的脸上掠过一丝慌张,“我承认最开始那段时间,我是在找他,而且在有意的躲避你们。但后来,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潞州周围的一切地方我都去过了,离源山我也翻过了,凡是有人的地方我都找过了,按理说见不到活人,让我看到尸体也行啊,可这小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后来,我又去了河北,也一无所获。到处都在打仗,我不想被卷入战火之中,就独自一人南下了。别光说我啊,你和李天下找了那么长时间,就一点线索没有?”
千姬说道:“平元子,其实,七郎很有可能还活着,当时……”千姬将栾文星遇到七郎的事告诉了平元子。
“什么!”平元子拍案而起,“你们和他都已经离得这么近了,还是没有找到?”
“嗯……”千姬叹了口气,“我们其实一直在派人寻找。但是,我觉得很奇怪,如果他真的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呢?还是说,因为什么原因,他不能回来找我们。”
平元子重新坐了下来,并向千姬要了杯水,将自己的情绪抚平:“他刚失踪的时候,我经常会做一个梦。我梦见他在一片草地上不停地走,就像在找什么东西,我喊他他也听不到。突然他跌倒了,就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一样。我想把他扶起来,但他却伸手想摘掉我的面纱。每次到这里,我就会醒来。”
平元子讲着讲着,有些出了神。千姬也不打断,就这样看着她,她不愿意妨碍别人的回忆。
“这个梦伴随了我很久,它大概就是一直支撑我去找他的信念吧。后来,他越来越少走进我的梦里,我也想就这样把他忘了算了。”
“你找到过墨村吗?”千姬问她。
“那种地方真的存在吗?”平元子摇摇头,“我不相信那边还有我没找过的地方了。除非这村子在天上。”
“你这次回来,还是为了找他吧?”
平元子不情愿的承认道:“我在南方听说李天下当皇帝了,我觉得如果你们找到他了的话,他现在一定是和你们在一起的,所以我才北上来到洛阳。不过,这洛阳城比我想象中要差很多啊。”
“这话怎么讲?”
“我以为这会是个繁华的城市,没想到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李天下这是嫌自己的皇宫还不够气派吗?满城都在施工,他难道要把整个洛阳都变成自己的宫殿吗?”
“平元子,你误会了。”千姬解释道,“天下这样做不是为了自己,他是要利用机关术,把洛阳还原为长安城,让百姓都能在长安城里过上安定的生活。”
“噗呲。”平元子竟然笑出了声,“你家李天下还真是个天才啊,刚当上皇帝才几天呢,就干这种劳民伤财的事。你应该没出过宫吧,没见过那群劳工累得要死要活的样子。李天下就不怕他的百姓造他的反?”
千姬对平元子的态度有些不满:“天下这样做是为了百姓,有长安城在,百姓才能更好地享受到大唐的庇护。而且,每一个参与建城的百姓,都会得到优厚的工钱。百姓会反的是昏君,但天下不是。”
意识到了千姬语气中的不悦,平元子无奈的笑了笑:“千姬小姐,和他在一起,你生活得很幸福吧?”
没有想到平元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千姬还是毫不迟疑的点了头。
“你觉得他是个好丈夫吗?”
“当然了。”
“那你觉得他是个好皇帝吗?”
“我觉得他是。”
尽管只是微怔了一下,却还是逃不过平元子的眼睛。平元子站起身,意味深长的看了千姬一眼:“其实我还是蛮羡慕你的。”
“羡慕我?”这可不像是千面玉藻会说出来的话啊。
“虽然说我从来都不关心那群百姓的死活,但战争这种东西,经历过的人应该都会深恶痛绝吧。千姬小姐,希望你能看住李天下,别让那小子变成一个昏君。起码,在我过来拿走你的《缺一门》之前,你可得好好活着,别把这宝贝给弄丢了。”
千姬露出了坚定的笑容:“谢谢你,平元子。”
“你的丫鬟估计也快醒过来了,我得走了。”平元子重新戴上面纱,“今天的事情就不用告诉李天下了吧,没有那个必要。我应该还会在洛阳城待些时日,如果有事想找我,派人去朋来客栈给我捎封书信就好。”
“好,我记住了。”
平元子走后未到半炷香的功夫,南香便急冲冲的跑了进来,当她看到桌子上完好无损的水壶后,整个人都是懵掉的:“皇……皇后娘娘,我刚刚去给您打水来着,然后就没有意识了。我醒的时候居然发现自己在柴房……我是不是见到鬼了啊,什么都想不起来……”
千姬笑眯眯的说:“你刚刚已经把水壶接好水给我送来了呀,然后我让你去柴房帮我拿一些竹叶,我想编一个花篮。可能是你太累了吧,就在柴房睡着了。”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我这就去给您拿竹叶去!”南香又冒冒失失的跑了出去。
看着南香慌乱的背影,千姬舒了一口气,平元子的话她一直在仔细的回味。千姬已经把她当做自己的朋友了。
“我相信天下会是一位明君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他共进退,哪怕是死。”千姬如此告诉自己。
晚上,李天下回到了和千姬的寝宫。
“下个月我打算找一天,出宫巡视一下,也顺便慰劳一下建城的百姓们。”李天下一边和千姬说话,手里一边打着节拍。
“你要出宫吗?让我陪你一起出去吧。”千姬很想出去看看百姓的生活。
“没必要吧。”李天下笑了笑,“这是出去视察民情,也不是游山玩水。你现在大着个肚子,还是老实让南香他们伺候你吧。”
“难道说我就只能和你共享荣华富贵,却不能为你排忧解难吗?”千姬晃了晃李天下的胳膊,“天下,我是你的皇后,理应和你一同出去巡视啊。外面又不是刀山火海,咱们的孩子也想出去走走呢。”
李天下把耳朵贴在千姬的小腹前:“孩子,你同意母后和父皇一起出宫吗?”
“他说他同意了。”千姬神气的说道。
“那好吧。”李天下耸了耸肩,“既然孩子都这么说了,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