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城上,已经插上了李氏的大旗。城中的百姓也已安抚妥当,将军府等要处均由李天下派人把守。

李嗣源独自站在城楼上,向城外眺望。尽管距离战事结束已有数日之久,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并没有因这连绵的阴雨而逐渐淡去。他似乎一直在思考着什么,眉头微皱,雨水轻轻拍打在他的脸上,他纹丝不动,仿佛一个精致的人偶。

忽然,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李嗣源的眼珠动了一下,暗忖道:“是三弟回来了吧。”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转眼间,李天下、千姬及数十名军士已行至城下,李天下的身影在雨幕里显得有些落寞。

“开城门!”李嗣源朝守城军士呼喊道。

“三弟,是否已经打探到七郎的下落了?”李嗣源面露殷切地问李天下。

李天下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什么话也没有说,眼睛里写满了疲惫。

“这几天我们已经把潞州城周围的村舍挨家挨户的搜寻过了,但是一点踪迹都没发现。”见李天下默不作声,千姬连忙代他回答道。“天下手底的将士也将附近的丛林和鲜有人经过的小径都找了一遍,按理说七郎伤得那么重,自己一个人不可能走太远的。除非……”

“除非他被什么人掳走了。”李天下站起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却又踱了回来。“千姬,这场雨已经下了几天了?”

“从攻下潞州那天晚上就开始下雨,已经有五天了。”千姬说道。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找了五天了。”李天下狠狠锤了自己的左掌一拳,“却连一丁点的线索都找不到!千姬,明天我们出城往南去找,就算挖地三尺我也要把七郎找回来!”

“好,我们一起去。”千姬说话声音柔柔的,李天下抿了抿嘴,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在辞别了大哥李嗣源后,便独自回房休息去了。

李天下静卧在**,脑海中不停回想着与七郎的过往。尽管与七郎相识的日子并不是特别久,但他却是李天下从小到大唯一视作知己的人。那种坦诚相待的程度,更甚于五弟存进。

“就像他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我身边一样,又突然莫名其妙的消失了吗?”李天下喃喃道。

“天下。”门外传来千姬的声音。

李天下连忙站起身,给千姬开门。千姬穿着淡粉色的纱裙,脸上化了薄薄的一层素粉妆,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淡雅的笑,如同李天下年幼时在塞外见到的雪莲。

“趁热吃了吧。”千姬走进房间,将汤饼放在桌子上,“这是我亲手做的荞麦汤饼,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但愿不会比你们晋阳王府的膳夫差太多吧。”

“千姬,我……”李天下面露难色,千姬伸出食指轻轻放在李天下唇边,摇了摇头:“天下,我知道你为了七郎的事夜不能寐,但如果不好好保重身体,把自己搞垮了,还怎么去把七郎带回来呢?”

李天下握住千姬的手,说:“七郎的体貌特征这么明显,我们连续找了好多天,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提供线索,我担心他……”

“相信我,天下,他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和七郎从小一起长大,也曾经历过生死攸关的时刻。我记得我十三岁那年,父亲的仇家将我绑架,想威胁我父亲交出机关术的秘笈。是七郎拼死把我救了出来,自己却被冷箭射中前胸。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活不成了,可没想到,仅仅过了半个月,他就又活蹦乱跳的出现在我面前了。”千姬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仍努力的维持着笑容,“说不定,过几天他把伤医好了,就会回来找我们的。”

“我明白了,千姬。”李天下紧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七郎那家伙若是看到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想必也会笑话我的。”

“这就对啦。”千姬将筷子塞进李天下的手中,“荞麦也是从大唐传到我们国家的,话说回来,大唐真是个伟大的国度。我的父亲经常和我说,大唐是世界上最令他向往的国家,它拥有着比倭国更加灿烂的文化。”

李天下的嘴里塞满了汤饼,含混不清的说:“那你愿意永远留在这里吗?陪我一起重建长安城。”

千姬把头凑了过来,和李天下对视着:“我做的东西好吃吗?”

李天下急忙把一大口吃的都咽了下去,连连点头:“这还用说吗?千姬的手艺,我们晋阳王府里没一个人比得上。”

李天下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着千姬的眼睛,她的睫毛好长,微微颤动着,在眼睑下投入曼妙的弧形。她的眼睛有着说不清的明澈,笑起来,却十分惹人怜惜。

一瞬间,李天下有点恍惚。

“那么……你愿意一辈子吃我做的饭吗?”

李天下没有回答,而是捧起千姬红扑扑的脸蛋儿,深深地吻了下去。千姬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惊愕的感觉,只是本能的抱住李天下,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急促。她也热烈的回应着他温热的双唇。

“原来堂堂的三太保,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三太保,也会有如此紧张的时候。”千姬心想。

舌尖触碰在一起,湿濡的感觉很舒服。李天下有些生疏的吮吸着千姬的舌头,手不由自主地抚摸着她的身体。千姬感受到李天下的身体好热,仿佛想将她融化掉。

她把他抱得更紧一些,她希望这个时刻能够永远保持下去。

他心中已把她当成自己的一部分,甚至要比权力与地位更重要。

第二天一早,天已放晴,李天下便和千姬出城,沿西南方向的小路寻七郎去了。同时,李天下又分派了几名将士往东南走,兵分两路,约定七日之后回潞州会和。

李天下与千姬骑马并行,但气氛似乎有些微妙,言谈间竟透露着一丝莫名的拘谨。两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便不约而同的沉默了起来。

千姬心里乱糟糟的,但他用余光瞥见李天下时不时的瞄她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偷笑。千姬有些忍不下去了,猛得将马勒住。李天下见千姬突然停下,赶紧调转马头,回到她的身边。

“干嘛不走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李天下关切的问道。

千姬捋了捋耳边的头发,给了李天下一个大白眼:“你为什么总是偷着瞅我啊?然后还在那里古怪的笑。难不成我的脸上有脏东西?”

“我哪有古怪的笑。”李天下一脸认真的纠正千姬的措辞,“我这明明是潇洒的笑。再说了,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我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喽。”说完便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千姬。

“我……我什么时候就变成你的人了。再说了,昨晚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呢。”千姬的脸一下子便红了起来,就像成熟的蜜桃。

“你昨晚问我什么啦?”李天下挠了挠头,做回忆状。

“在我面前还装蒜,不想理你了。”千姬气鼓鼓的样子可爱极了。

“别动,你的脸上真的有脏东西。”

李天下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来,千姬也十分听话得一动不动。

可李天下用手指轻轻蹭了蹭千姬的脸蛋,随后又稍微用力的捏了一下。看着千姬错愕的眼神,李天下笑得前仰后合。

“讨厌。”千姬狠命甩了一下鞭子,马上把李天下甩在了后面。

“喂喂,别生气呀千姬小姐,我当然愿意一辈子吃你做的饭啊,不过千万别是一年四季都吃荞麦汤饼啊!驾!”李天下赶紧追了上去。

却说这条路极其狭长,两侧皆是乱石、荒草,杳无人烟。莫说行人,就连鸟雀也未见几只。二人行至晌午,终于来到一座山前。山脚下有一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离源山。

“咱们赶了这么久的路,也该歇歇脚了。”李天下指了指前方,“那里有座寺庙,我们正好去打听一下是否有七郎的线索,也顺便上柱香,讨碗水喝。”

千姬表示赞同,二人便在寺前栓好马,抬头一看,缺了一角的牌匾上赫然写着:兴国寺。

“阿弥陀佛,不知二位施主为何事光临敝寺?”从门口出来一个小和尚,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五短身材,有些神似自己的五弟存进,因此李天下倍感亲切。

李天下问道:“小师父,我们两人在寻找一位失踪的朋友,他长发披肩,眉清目秀,容易被误认成女孩子。他现在身受重伤,我们苦寻多日无果,不知小师父近几日是否对类似的人有印象?”

“回禀施主,小僧确实未曾见过此人,二位如不嫌弃可随我入寺面见方丈,说不定寺内的其他人曾见过那位施主。”

“如此甚好,那就有劳小师父带路了。”

“施主请。”

在前往大殿的路上,小和尚向李天下和千姬简单介绍了下兴国寺的状况。原来这兴国寺虽然面积不大,却已有百余年的历史。兴国寺以农禅而闻名,崇尚以农悟道,僧侣们平日便在寺庙后山上进行劳作,完全能做到自给自足。兴国寺附近有简家、糜家、孟家三庄,祥和宁静,寺内亦香火不断。

来到大殿之上,李天下和千姬便见到了方丈大师。方丈法号全溪,已年逾六旬,胡须皆白,却仍神采奕奕,慈眉善目,见有客人来,便慢条斯理的询问起了缘由。李天下忙一五一十的将七郎的外貌特征告诉了方丈。

方丈捻动着手里的念珠,问李天下:“施主口中的这位七郎,他的右臂是否为制作精细的假肢?”

“正是正是!”李天下激动地与千姬对视了一下,“大师见过他?”

“回禀施主,三日之前,您身旁这位女施主已经来本寺打听过拥有相同特征的人了。她告诉老衲她的朋友有着一条机关右臂。只可惜老衲未能帮上什么忙,她便离开本寺向西而走了,不成想今日再次光临敝寺。”

“大师,您说我三天前就来过兴国寺?”千姬对此十分惊愕,这几天她一直和李天下在一起,几乎寸步不离。

“应该是平元子吧,七郎失踪之后,她也跟着不见了,我还以为他俩一直在一起呢。”李天下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是说平元子也不知道七郎的下落,她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和我们分开行动了呢?”

“或许,她对我们还不是非常的信任吧。”李天下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啊。”

“阿弥陀佛,施主无须烦扰,常言道,人与人的相逢,全靠一个‘缘’字,缘分未到时,即使你寻遍天涯海角,也可能与那个人擦肩而过。倘若缘分已至,你的朋友说不定也已经开始四处寻找你,或许在下一个村庄便会重逢。”

“多谢大师教诲,在下当牢记在心。”

“二位施主远道而来,舟车劳顿,现在正值晌午,若不嫌弃,可随老衲前往斋堂用餐。”

“大师说得哪里话,若能品尝一下寺上的斋饭,实在是莫大的荣幸。”李天下和千姬连声道谢。

斋堂位于大殿东侧,堂外挂着木鱼,木鱼一响,僧人们便进堂用斋。李天下平日里吃惯了山珍海味,突然来了一顿极其清淡的素斋,竟觉得可口至极。再加上一上午都在赶路,李天下一阵狼吞虎咽。千姬在一旁略感尴尬,在桌子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想提醒他收敛一点,注意一下形象。

“你怎么啦?”李天下用一种看小动物的眼神盯着千姬,“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吃不了一整碗啊,我可以帮你解决掉。”

“我……”千姬一时无语。

方丈笑道:“看来我寺的斋饭甚合这位李施主的口味啊。这些水稻和青菜都是平日里我寺自行种植的。众僧除了念经诵佛之外,以耕作为修行,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李天下感叹道:“现在正逢乱世,还能有这般宁静的地方,人们无欲无求,宛如世外桃源,实在难得。”

方丈道:“这离源山,因为古时四面皆是荒芜,距水源及人迹甚远,故因此而得名。后来开元年间,先帝派人修渠开土,引水至此,方才有了今天的景象。”

“玄宗皇帝实乃一代英主,雄才大略,有了他才得以开创大唐的盛世。只可惜,竟让朱温那厮篡位自立,还一把火将长安城毁于一旦,葬送大唐近三百年历史,实在是人神共愤。”

千姬说道:“朱温他为人凶狠残暴,喜欢滥杀无辜,百姓也已怨声载道,我相信他的统治是很难长久的。”

“依老衲的愚见,其实对于朝廷姓李或是姓朱,百姓都不是特别关心。只要皇帝懂得体恤民情,不乱征苛税,还天下一个太平,那么这皇帝由谁家来做,都不是那么的重要了。我们这里地处偏远,素来与世无争,附近的居民都只是以耕种为生,有时来寺里上柱香,向佛祖祈求平安,日子过得也都快活。只要战乱不蔓延到这里,大家的生活便不会有什么变化。”

“可是,这样子也不能算是太平盛世啊,如果不重建长安城,不复兴大唐,那些所谓安定和平的生活也都脆弱得轻轻一碰就会变成幻影啊。”李天下似乎有些激动,只要一提到长安城,他总是会这样。

“阿弥陀佛。李施主,怒为万障之根,忍为百福之首。安于故土,不参与外界之争,并非沉迷于虚幻,而恰是对现实的坚守。若连最后一块世外之地都失守了,岂不是说明盛世又缺失一角?禅亦是如此,禅不是离开生活,而是醒着生活。”

“大师所言,令在下受益匪浅。”李天下鞠躬致谢。

“我一定会重建长安城,给百姓一个太平盛世的。”他在心中不断的告诉自己。

吃过午饭,全溪方丈便带李天下和千姬去佛堂上香。行在路上,方丈对李天下说:“老衲观施主面相,实乃人中之龙凤,日后定可成就惊世伟业。施主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士,敢问尊姓大名?”

李天下也不隐瞒:“我本是沙陀族人,当今晋王李克用之子——李天下。”

“原来是晋王手下赫赫有名的十三太保中的三太保,失敬失敬。”

“大师言重了,我也不过是借父亲之威而成名。”

李天下和千姬于佛堂拜过佛之后,便打算离开兴国寺继续赶路了。临走之前,方丈说:“施主今日来我寺,也当是与我佛有缘,方才施主拜佛之际,佛祖留下十六字箴言,还望施主谨记。”

“请大师指教。”

“三八御金,

六七伏土。

铜镜无光,

虚城易主。”

李天下听罢,完全不解其中之意,想请方丈指点一二。方丈却说:“佛祖所授天机,老衲也无法参悟,且待日后自会应验。”

李天下见无法知晓箴言的含义,只能拜谢道:“今日感谢大师指点,在下当牢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重来离源山,定会登寺拜访。”

“阿弥陀佛,老衲在此恭候施主大驾。”

辞别方丈之后,李天下便和千姬离开兴国寺,骑上马赶往距此最近的简家庄了。

全溪方丈目送着二人远去,感叹道:“我佛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