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兴国寺出来,李天下和千姬便继续赶路了。却说全溪方丈给了李天下十六字箴言,李天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其中到底有何含义。

“这都写的是些什么呀,又是三八又是六七的,又是金又是土的,还铜镜无光,铜镜不反光要他有何用啊,难道用他烙饼不成?”李天下抓耳挠腮,就像一只想从人手里偷香蕉的猴子。

“其实我觉得,这件事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不是有句话叫‘天机不可泄露’嘛,要是这么容易就被你猜出来,那大师也没必要弄得这么神秘了。”千姬拿出手帕给李天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所以,我们就顺其自然吧,大师既然说你是人中龙凤,那以后也应当会有个好结果吧。总之,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千姬,我李天下此生有你,夫复何求呢?”李天下牵住千姬的手。确实啊,有千姬一直陪伴,日后有再多艰难险阻也没什么可怕的。李天下想到这,情绪又开始高涨起来。“那么,我们来比一下谁先到前面的简家庄吧!”李天下轻轻拍了一下千姬的头顶,便狠抽一下马屁股,先跑一步。

“哎……你等等我啊。”千姬无可奈何的撅了撅小嘴,赶紧追了上去。

简家庄距兴国寺果然不远,只走了一个时辰便到了。简家庄是三座村庄里最大的一个,常住的村民也最多。一进村口就是一个小集市,李天下和千姬下了马,牵着往里走。集市上人不算多,但是大家来来往往,见面都会主动打招呼,在路边摆摊位的小贩也和买东西的村民有说有笑的。看样子村子里的人基本都相互认识,日常生活中也都是和熟人打交道,整个村子呈现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我蛮喜欢这座村子的氛围呢。”千姬感叹道,“每个人的状态看起来都非常轻松。如果我们两个也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应该也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烦恼吧。”

“如果我没有到过长安城,如果我不是晋王的儿子,或许我真的会找一个这样安静的村庄作为最后的归宿。可惜啊,有些东西一生下来就已经注定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晋王的儿子放弃权位和一倭国女子归隐田园,再让那些爱拍马屁的文人写几篇文章赞扬我一下,咱李天下说不定就名留青史了呢。”

“你啊,想得倒真美!”

李天下和千姬决定分头行动,各自在街道的两侧向路人打探消息。但是连着问了二十几个人,都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你别说,村民们的热情程度真是超乎我的想象。”李天下手插着腰,边说话边活动活动筋骨。

“是啊,有的人说回家后帮忙问一下家里人有没有线索,甚至还让我留下住址,一有消息就来通知我。”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找一间客栈吧,免得一会儿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嗯,好。”

然而这里终究只是一个小村庄,找了半天才在拐角处找到一家十分不起眼的小客栈。客栈名叫“顺源客栈”,店面很小,一楼零星坐了几个吃饭的客人,掌柜的正在前台后面呼呼大睡。

“店家……”千姬轻声细语,试图把掌柜的叫醒,但是回应她的只有对方的鼾声。

“店家……”千姬又努力了一次,但是依然无果。

“拜托,你这是要把人家叫醒,还是怕别人睡得不够沉再继续催眠一下啊?”李天下上前,狠狠拍了下桌子,“喂,掌柜的,有人要住店!”

“啊啊……住……有人要住店……”掌柜的猛地一激灵,吓出一头冷汗,“是……是你们两个要住店?”

“没错,实在抱歉打扰到您休息了。”千姬一脸的歉意。

“哦哦,没关系没关系。小六!两位客人都来了这么久了你人跑哪去了?学耗子挖洞去了?当心我扣你工钱!”掌柜的瘦削的脸上爆出几条青筋。

“来嘞来嘞。”店小二慌慌张张的从后院跑了进来,“掌柜的消消火,我刚才闹肚子去了。呦,二位客官,久等了,是要住店是吧,咱这还剩一间雅间,都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特别适合像你们这种小两口来住,先带二位客官去看一下?。”

“这个先不急,我想先向二位打听一件事。”李天下便又描述了一次七郎的体貌特征。

掌柜的和店小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脸的难以置信。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店小二率先开口了:“客官,看您这衣着谈吐,应该是外地大城市来的吧,没必要逗我们这村子的小老百姓吧,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身体被改造成机关的人啊,那怎么能活得了呢?”店小二满脸堆笑,生怕哪句话得罪了李天下,把到手的生意搞砸了。

李天下眉头一皱:“在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取乐之意啊。”

掌柜的笑道:“我家小六有时候喜欢口无遮拦,客官莫要放在心上。说实话,客官所描述的这个人,我们确实没有见过。他所谓的机关身体,也真的超出我们能够理解的范围了。不过,客官既然要找人,为何不把他的画像画出来,这样多少会方便一些。”

李天下心想:“我手底下都是一群大老粗,画出来的东西猫狗不分,要是真有擅长作画的人,早就拉他出来画了。”

千姬看出了李天下的想法,便对掌柜的说:“我们身边实在没有善于作画的人,之前画出来的画像和真人比相差太远。”

掌柜的哈哈大笑:“你们今天来我的客栈算是来对了,我从小便跟随我师傅学习作画,不敢说画技多么精湛,但是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我帮忙把你们要找的朋友画出来,还是不费什么功夫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接下来就有劳掌柜了。”

“无妨无妨,小六,拿纸和笔墨来。”掌柜的双目瞬时变得炯炯有神,仿佛等这个大显身手的时刻很久了。

“得嘞!”

由于吃饭的客人很少,一楼有很多的空桌子。掌柜的便带李天下和千姬找了一张窗边的光线充足的空桌。等店小二把纸和笔墨拿来之后,掌柜的便按照李天下和千姬的描述,开始展示自己的功力了。

这掌柜的别看刚才还睡眼惺忪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一提起笔,就像完全变了个人。笔杆子在他手里如同一条在天空中翻滚翱翔的龙,用尾巴肆意的在云层中勾勒出理想的图案,不会受到任何拘束。一转眼的功夫,七郎的画像就画好了。

“怎么样,和你们朋友实际长相比起来,差距不是很大吧?”掌柜的放下手中的笔,看样子已成竹在胸。

千姬已经看呆了,她拿画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掌柜的画的七郎实在是太传神了,披肩的长发与清秀的面容自不必说,单是眼底的那丝忧郁,千姬就感觉完全是在和七郎本人对视。此时此刻,她更加思念这位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了。

李天下非常直白的表示:“大师你有这等作画功力,干嘛还在这里当个小客栈的掌柜啊?你若靠作画为生,一定有相当多的人找你,假如被达官显贵看上了,下半辈子可能就衣食无忧了。”

掌柜的似乎很满意别人对他的赞赏,但仍竭力控制住自己上挑的嘴角:“咳,客官过奖了,这顺源客栈是祖上留下来的基业,到我这里已经第三代了,不能栽在我手里啊。这画画,平日里闲来无事练上一练,当一个拿手的爱好,也就足够了。”

“大师太谦虚了,您的画真的就像是神仙画出来的,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哦对,神来之笔。”千姬难以掩饰这幅画给自己带来的感动。

“哈哈哈,这位姑娘嘴巴真甜啊。我哪里算得上什么大师啊,只不过是希望你们能尽早的找到自己失散的朋友,才尽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罢了。”

李天下和千姬连声道谢。然后,店小二便把二人带去客房了。

“二位客官,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晚饭做好了之后就给二位端上来。”

“有劳有劳了。”

店小二离开后,李天下说:“千姬,我先拿着画出去继续问一问,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我不累的,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我也只是出去碰碰运气,很快就回来。乖,等我回来吃饭,你可不准把东西都偷吃光哦。”李天下把眼神瞄向窗户。

千姬会其意,轻轻锤了他一下:“讨厌,我哪有那么大饭量啊。”

李天下拿着画像出了客栈,沿着来时的路开始往回走。李天下又问了两个人,当然,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

“有点难办啊,真的就一点头绪都没有。”李天下朝着斜前方的胡同走去,“不知道这狭窄的胡同里会不会有能给我提供线索的人呢?”

李天下一步一步的走近:“出来吧,不要躲躲藏藏了,跟了我们这么久,也该歇一歇了吧。”

“原来你早就发现我了。”一个围着白色面纱的女子从墙后走出来。

“那当然,堂堂三太保的警觉性岂是浪得虚名。你对我的了解还是太浅了啊,平元子。”

平元子冷笑一声,摘下面纱,露出熟悉的面孔:“看样子你们也是要经过简家庄去糜家庄和孟家庄,我刚从那边回来,你们的效率还真是不值得信赖呢。”

尽管和千姬在样貌上差异极微,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李天下听出平元子的话中明显带有一丝挑衅。

“既然如此,那你是不是已经找到关于七郎的线索了?”

“很遗憾,那家伙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潞州城破那天开始我就在片刻不停的寻找,但是始终没有发现任何人曾见过他。”

“哦,所以闹了半天你也一点进展都没有啊,这才灰头土脸的想回来投奔我们,没成想在简家庄相遇了,便一路尾随我们,甚至还用轻功在我们的窗外偷听。”李天下两手抱在胸前,头头是道地开始“分析”,妄图嘲讽平元子一番。

“嘁,你这个人果然是不讨人喜欢。”平元子脖子一扭,不想再和李天下对视,“我承认这些天我确实一无所获,打算回来后往离源山以北继续找,没成想在这里遇到你们两个,便想看看你们是不是已经掌握了有用的信息了。”

“嘿,我就说嘛……”

“但是有一点请你搞清楚。”平元子打断了李天下,“我绝对没有要和你们一起行动的想法。”

“这又是何必呢?平元子,我们的目标都是一个——找到七郎,带他回来。我们即便不一起行动,也可以制定更周密的计划,不管是哪边有什么发现,都能够及时通知对方。”

“那是他的画像吗?”

“是的。”

“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李天下稍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把画像递给了平元子。

“画得真像他啊。”平元子静静地看着画像,脸上逐渐有了笑意。“原来他的眼睛这么漂亮啊,我之前居然都没有发现。这家伙,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竟然真的把他当成女子了。”

“多谢三太保的好意。”平元子把画像还给了李天下,“但是,恶鬼斋七郎是我的人。我千面玉藻平元子,一定要第一个找到他。三太保,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我只希望七郎能够平安归来,无论找到他的人是你还是我。”

平元子回头望了李天下一眼,重新将面纱蒙上,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你回来啦,怎么去了这么久?菜都凉了。”千姬倒了一杯茶水给李天下,李天下一饮而尽,一副渴死鬼的样子。

“嚯,你居然一直在等我。一定饿坏了吧?我们这就吃饭。”李天下搂着千姬的肩膀,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刚才在外面偷听我们的人是谁啊?”

“平元子。”

“居然是她……她都和你说什么了?”

“她也没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前边的糜家庄和孟家庄她已经去打听过了,完全没有七郎的踪迹,以及……”李天下夹了一块牛肉放到千姬嘴里,“她是铁了心不和我们一起行动,她一定要第一个找到七郎。”

“我猜,她对七郎的感情,应该就像我对你一样吧。”

“或许吧。”

“那既然前边的两座村子都已经没必要再去了,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平元子说她要沿着离源山以北继续找,那么我们就往西走吧,六天后还要回潞州集合。”

“嗯,听你的。”

第二天早上,李天下和千姬便退了客房,准备往离源山去了。临走前,掌柜的还送了二人一些干粮,叮嘱道:“离源山以北地广人稀,北走两百里有一条回还河,二位渡过此河后,再走三百里,相传有一个墨村,这墨村据说极其难找,仿佛隐匿于世间。二位此去路途遥远,且带上这些干粮,以备路上之需。”

李天下连忙抱拳答谢:“也祝老板日后生意兴隆,更希望老板的画能够有更多的人去欣赏。”

离开了顺源客栈,二人骑马往村口而去。原本已经出了村子,赶了一会儿路了,李天下突然勒住马,狠拍了一下大腿:“瞧我这记性,怎么把七郎的画像给落在客栈了。”

“什么,我还以为你一直把它放在身上呢。”

“唉,咱们回去取一下吧,那幅画像若就这么丢弃,未免太可惜了。”

“好,我们一起回去。小二打扫客房的时候应该就会发现的,他一定会帮我们保管好的。”

当两个人快马加鞭地赶回村庄的时候,却发现陆陆续续有人从村子里仓皇逃出,嘴里还不停喊着:“救命啊,官兵来杀人了!”

千姬在村口拦下一个小伙子,问:“村子里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好多人都在逃命?”

那小伙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勉强镇定了一下后,说:“你们快逃吧,村子里来了一群官兵,得有几十号人,应该是打了败仗后来我们村子里劫财的,他们见人就抢,反抗的话就直接杀掉,我得赶紧跑了。”小伙子也不听对方要说什么,自顾自的说完便逃命而去。

“居然会发生这种事,天下,该不会是之前在潞州战败逃掉的朱温的手下吧。”

“管他是谁,胆敢在村子里滥杀无辜,我李天下今日便替天行道。驾!”李天下按住腰间的宝剑,飞马冲入村中,千姬也紧随其后。

李天下远远望见三四个兵士把一个女子围在墙边,恐怕欲图谋不轨,高喊道:“无耻狂徒,光天化日下竟敢行禽兽之举,速速滚开,饶你们不死。”

“哪来的野种?想坏我们好事。嘿嘿,美人儿,我把这小白脸杀了再来疼你。”几个兵士提起枪朝李天下冲了过来。

“找死。”李天下从马上一跃而起,手起剑落,早把三人砍倒,剩下一个见不是头,丢了枪想逃走,却被千姬掷出的玉簪刺穿小腿。

那兵士倒地哀求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只是个小喽啰,我不想干坏事的,是他们逼我干的。”

李天下喝道:“说,你们是谁的手下,你们将军叫什么?”

“回好汉,小的是康怀英将军手下的,前些日子康将军在潞州城被李天下大败,我们这些人被乱军冲散了,流落至此,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

李天下听罢,赶紧上马奔顺源客栈而去。

“天下……”千姬也追了上去。

“什么……他难道就是李天下……”那兵士顿时吓得屁滚尿流。

空气中弥漫着不祥的气息。

“老东西,赶紧把你店里的银子都拿出来,要不然这店小二就是你的下场。”满脸络腮胡子的兵士凶神恶煞得用剑指了指地上店小二的尸体。

“哼,这顺源客栈乃我祖孙三代基业,岂能容你这亡命之徒在这撒野?”尽管已经挨了一顿毒打,头发蓬乱不堪,但掌柜的依然视眼前这群刽子手为草芥。

“那就去死吧。”

冰冷的铁剑插入长者的胸口。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