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李嗣源带兵向东北方向撤走,身后公输蛮的鬼化大军紧追不舍。眼看将士们体力不支,而敌军已经越来越近了。统兵打仗数十年,李嗣源的部队以英勇善战著称,很少遇到被人追赶的局面。而且如果再把体力耗费在逃跑上,恐怕就必定难逃被人追上来干掉的命运了。想到这里,李嗣源勒住了缰绳,命令士兵们停下脚步,
看到李嗣源竟然在逃窜许久之后停了下来,公输蛮得意洋洋地说道:“李将军,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句不夸张的话,在我的鬼化大军跟前,你就是再跑上个三天三夜也是徒劳。你现在可是想清楚了?愿意跟着我一起回去向皇上负荆请罪?”
李嗣源平静地笑了笑,说道:“我也送你一句老话,‘起手无回真丈夫’。我李嗣源既然决定了的事,就从不反悔。身可死,节不可灭!难不成你以为我会想向你这样的鼠辈投降?”
“弟兄们!”随着李嗣源的一声号令,他手下的将士们都摆了好阵势,准备迎战,毫无惧色。
“好啊,好!果然是当年父王帐下十三太保中排行首席的大太保,如今看来仍旧是英姿斐然,不减当年啊!”虽然天光渐明,这声音听来仍旧清冷无比,如钢珠洒向冰面,粒粒分明,颗颗透骨。公输蛮以及手下的将士们听到这个声音,皆翻身下马,伏地而拜,山呼“万岁”。
这个声音,李嗣源再熟悉不过了。他已经听了几十年了,却还是心头一紧。因为今日,这个声音显得如此冰冷,冷得彻骨。
上次身穿这件亮银色铠甲的时候,李天下正带领大军,进驻洛阳城。彼时,刚刚消灭掉朱氏政权的他,最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手下的将领为他打开这座气派皇宫的大门,他的脸上尽写着得意,他要成为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的人。
那个时候他是如此笃定自己就是复兴大唐的千古圣君。他依稀记得,跟着他走进这大殿的人。千姬一直都在他的身边,从未离开。原本的设想里,她应该会和自己白头偕老,一起培养出一个又一个皇子皇孙。在他的身后,是与他浴血奋战多年才打下这江山的重臣宿将:李嗣源、李存进、李存贤、符存审、栾文星、郭崇韬……然而,这些人现在却几乎都和自己阴阳两隔了。唯一剩下的那个人,却手持着长刀,要和他兵戎相见。
“为什么,朕与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嗣源注视着马上的李天下,思绪万千。李克用去世时,他便立誓会辅佐自己的三弟,助其开创旷世之伟业。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这十几年来,他一直都是李天下的左膀右臂。讨伐刘仁恭、重创契丹、攻打洛阳、**平川蜀……每一次他都不曾缺席,这开疆拓土之功,无人能出其右。李天下命令其负责长安机关城的修建,即便在心里他是并不认同这一做法的,但他依旧尽心竭力的去完成李天下交给他的一切。可以说,为了大唐,为了自己的三弟,他已经做到了尽心竭力。自己居功至伟,按理说,应该可以在长安城内安享晚年,过着受人景仰的生活。但是,从何时起,他与李天下的关系开始出现不可恢复的裂痕呢?
眼下,李天下身披龙纹锁子甲,**一匹西域汗血宝马,手持方天画戟,立于阵前。李嗣源的手下见李天下面如寒霜,威风凛凛,宛如温侯在世,心里不由得发憷。难以想象这就是在宫内沉醉于梨园,重用伶官,压迫得百姓怨声载道的同光皇帝。
“圣上,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还请圣上恕罪。”
“行了,大哥,莫要在这里假惺惺了。你我之间还哪来的君臣关系啊?”李天下冷笑道。
李嗣源听了这话,内心不由得隐隐作痛。他昂首对李天下说:“天下,你一意孤行,修建这长安机关城,让百姓陷于水火之中。现如今,各地的仁人志士汇成起义大军,即便今日失利,但最终获胜的也定然会是我们。我劝你还是率众投降吧,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性命。”
李天下仰天大笑:“李嗣源,你怕不是老糊涂了吧?居然让朕投降?像你这种妇人之仁,果然成不了什么气候。难怪父亲当年,不肯把王位传给你。”
李嗣源正待辩驳,一旁的公输蛮对李天下喊道:“圣上,这李嗣源与我的鬼化大军交战,已经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了。现在圣上赶到,正是擒获李嗣源的大好机会!”
“你们都退下吧。”李天下说道。
“圣上?”公输蛮不解其意。
“这是朕与李嗣源之间的事情,你们任何人都不许插手。现在,朕要你们去追击关山海和七郎的军队,不得有误。”
公输蛮和鬼门、伐门的将士听了李天下的命令,心中甚是不甘。
李天下见他们半天都不应答,遂将手中的方天画戟猛地插入大地之中:“怎么?朕的命令你们都不听了?速速去追关山海和七郎,如若有怠慢者,朕就用这杆方天画戟割了他的脑袋。”
公输蛮见李天下大发雷霆,连忙诺诺而退,集合好鬼化大军,带着伐门的攻城器械去寻找关山海和七郎了。
李嗣源见公输蛮已经带着鬼门和伐门的将士离开了,对李天下高声喊道:“天下,你说我有妇人之仁,成不了气候。可现在我发现,你和二十年前比起来,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明明和你的手下联合起来,就可以轻松的将我们吞掉。但你却要幼稚的和我单打独斗,就不怕我杀了你,让你们直接群龙无首了吗?”
李天下笑道:“二十年前?李嗣源,你还记得二十年前的事吗?”
“我当然记得。”
“朕还是蛮怀念那个时候的。李嗣源,其实你不当将军,跑去当个厨子也不错。朕记得你为朕煲的瓦罐鸡汤,倒还真是一绝。朕吃了这么多年的山珍海味,除了千姬之外,还真没见谁的手艺能比得上你。想想真是可惜啊,朕平定完叛军的庆功宴上,竟然享用不到让朕流连忘返的美食了。”
李嗣源一听,目光瞬时暗淡下来:“那个时候,你不过是个整天闯祸的黄毛小子,谁成想,现在竟然变成了一个草菅人命的昏君。天下,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依着你顺着你,今日看来,你走上歧途,我也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啊。我以为有千姬在你身边,你就根本不需要我了。如果你有什么不理智的举动,她一定会竭尽全力的阻止你。但是,是我想错了。她是你的皇后,她宁愿去死,都要阻止你在长安城继续建那鬼扯的戏园子。但她把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你都无动于衷。那时候,我真的对你失望透顶了。”
“住口,你不配在朕面前提她!你和关山海还有七郎都是朕的仇人,若不是你们掀起叛乱,千姬怎么可能会死?”李天下勃然大怒,说话的声音都有一丝颤抖,“李嗣源,你是大唐的开国元勋,你立下的功绩,朕不曾忘记。但是,你的功劳太大,为了江山的稳固,朕不得不提防你。但是,无论如何,朕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你会背叛朕。”
“天下,义父过世时,我在他的面前立下誓言,从此往后,唯你命是从。我会一心一意的辅佐你打下江山,哪怕是搭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辞。无论是你称帝前,还是称帝后,我都不曾对你的皇位有任何非分之想。我从来都不赞成你建什么长安机关城。但是,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百姓所建,我不可能阻挠你,我只会将你交给我的一切事务处理妥当。但你宠幸伶官,让他们在朝中无法无天。你宁可听信他们的谗言将我软禁在长安城。五弟临终前告诫我,你可能会对我不利,让我一定小心谨慎,可是……”
“可是你后悔了,后悔没有早点造反。”李天下打断了李嗣源的话,“五弟啊五弟,所有太保里朕和你感情最好。没想到在你心里,朕早就变成了一个会手足相残的昏君。罢了罢了,反正你的大哥马上就要死了,就让他下去之后告诉你,他选择谋反是有多么愚蠢。”
李天下对李嗣源喝道:“有一点朕要告诉你,这长安城是朕的杰作。百姓们将会在朕的庇佑下,于长安城内收获永久的安定与和平。像你们这种乌合之众,不过是妄图毁掉朕千秋伟业的蚍蜉罢了,实在是不自量力!”
李嗣源长叹了一口气,说:“天下,事到如今,你却依旧执迷不悟。所谓的盛世长安,不过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百姓从来都没有因为你建的这座空壳一般的长安城,而过上幸福的生活。为了建造这座长安城,多少家庭被活活拆开,多少人因此而妻离子散?这些你都不知道对吧?你就只会在宫里听那群伶人唱戏,守着这座虚假的都城,做自己的春秋大梦!”
“够了!没必要继续在这里废话了!你居然和七郎的看法一样,否定了朕为这盛世所做的一切。好,非常好。你让朕终于可以横下心来杀你了。”
李天下将方天画戟从地上拔出,指着李嗣源说道:“放马过来吧,千万不要手下留情。今日之后,世间将只剩下一位太保。”
李嗣源也从兵士手中接过自己的长刀:“三弟,大哥这就送你上路,去和千姬还有五弟他们团聚。”
李天下发出一声骇人的咆哮,一骑马,一杆戟,直朝李嗣源冲来。李嗣源亦挥刀上前,与李天下厮杀。这李嗣源本以为李天下久离沙场,整日醉生梦死,武功应该也退步了许多。岂料李天下一戟劈来,李嗣源举刀架住,被震得双手都有些发麻。
李嗣源咬牙切齿的说:“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不上战场,你还能有这么强的力量。”
李天下冷笑一声:“朕乃马上皇帝,岂能被你轻易看扁?”
“那我也用不着再顾忌什么,可以使出全力把你杀了。”
李天下和李嗣源骑着马,从东头杀到西头,又再重新杀回来,打得难解难分。两边将士看了忍不住连连喝彩。
这等厮杀,自十三太保李存孝归天以来,世间罕有。
李嗣源和李天下鏖战,一连打了五十回合,未见胜败。眼瞅着这李嗣源越打越红眼,简直是用尽了平生气力。而李天下虽然一开始杀气腾腾,但打着打着,不禁心乱如麻,斗志也不像最初那般高昂。
李嗣源大喝一声,如同晴天霹雳,举起长刀,直朝李天下脑门劈来。李天下眼明手快,画戟一挥,将刀拨到一边。刀刃与戟头猛烈碰撞在一起,直崩得火星四溅。
李嗣源见李天下武艺绝伦,心想不宜强取,便开始只守不攻,只等待李天下露出破绽,好将其一击毙命。
李天下也发现李嗣源与先前不同,二人原本是势均力敌,此刻李嗣源却突然开始落了下风。李天下以为李嗣源年老力怯,决定尽快将其击败,遂抖擞精神,将戟舞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尽力避开李嗣源的要害,打算将其活捉。
李天下手下的禁卫军许多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之前并未随李天下东征西讨,不曾见过皇上在战场上的英姿。眼下,李天下一杆戟舞得是出神入化,众军士不禁在一旁赞叹不已。
“早就听闻圣上英勇盖世,每次上战场无不冲锋在前。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圣上简直就是天神下凡,纵使汉末的吕奉先吕温侯重生,想必也不过如此吧!”
“瞧你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跟随圣上也有快二十年了。想当年,潞州城下,圣上身先士卒,把朱温的军队杀得是溃不成军。那时圣上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真叫一个神勇无比啊。李嗣源就算再厉害,也绝不可能是圣上的对手。”
这李嗣源已经被李天下稳稳压制住,只能勉强招架,毫无还手之力。在两边围观的将士看来,这已经是场局势一边倒的较量了。
李嗣源朝李天下脸上虚晃一刀,随后拨马便跑。李天下以为李嗣源体力耗尽,才落荒而逃,因此毫不犹豫得追了上去。
大唐的禁卫军见李天下乘胜追击,忍不住举枪欢呼,为皇上助威。
李天下紧紧追赶李嗣源,手里捏紧了方天画戟,只待一记横扫将李嗣源拍下马去。
突然,李嗣源猛得一个后仰,挥刀直朝李天下腰间劈来。原来这李嗣源假装逃跑,只为了等李天下放松警惕,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李天下狠踩了一下马镫,瞬时腾空而起。李嗣源的长刀从他脚下擦过,哪怕李天下的反应再有一丝一毫的迟缓,他都将被李嗣源重伤,甚至当场毙命。
然而李嗣源的刀砍中了汗血宝马的脑袋,宝马凄惨的嘶鸣着,倒在地上,激起阵阵尘土。
李天下勉强落到地上,还未等站稳,李嗣源纵马赶来,挥刀直劈李天下头部。李天下撑起画戟竭力抵挡住了李嗣源的致命一击,但强大的冲击使他往后飞出了数丈远,重重摔倒在地上。
李天下感觉喉咙里产生了浓烈的血腥味。他看见自己的坐骑正在一旁抽搐着,殷红的血液在地上弥漫开来,形成狰狞的图案。李天下抬头望向李嗣源,李嗣源也在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里满是轻蔑。
“天下,你打了这么多年仗,兵不厌诈的道理莫不是还不懂吧?”
“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真是让人作呕。”李天下心想。
李嗣源用刀指着李天下:“天下,我们的胜负从一开始就已经定好了,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李天下冷笑一声,将嘴里沾着血的秽物吐到地上:“李嗣源,能不能不要再逗朕发笑了?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李嗣源的眼底闪过一丝怜悯:“事到如今,又何必再嘴硬?看我这就去了结你的性命。”
说罢,李嗣源飞马杀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