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刻钟的时辰,石敬瑭的部队便被杀得溃不成军。但危机并未解除,身后公输蛮的鬼化大军仍旧在不知疲倦地死命追赶着。李嗣源见状对关山海道:
“关将军,敌军马上就要追上来了,我们现在目标太大,依我之见,兵分两路,在机关城东门前汇合!”说罢,李嗣源率兵向东北方向而去。
关山海点了点头,随即率兵冲向东南方向。向前冲杀了数百米之后,关山海回身望去,起义军的尸体和石敬瑭守军的尸体交错着,地上散落着刀剑旌旗,后撤时难以带走的弩车也已经整个散架。这场战斗双方呈现出两败俱伤之势,如若不能赶在天明之前冲出机关城,只怕他们都将殒命于此。正疾驰间,忽见空中几个人人影略过,须臾间从天而降。
“关山海,奉我家郭将军之命取你首级,在此等候你多时了!”一名女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关山海循声望去,只见来者气质秀雅绝俗,浑身上下自有一股轻灵之气,铠甲之外手背上的肌肤娇嫩白皙。那双目犹如一泓清水,有勾魂摄魄之态,细看之下却又冷傲万分,寒若冰霜,令人汗毛竖立。这女子身后的阵中足有数十人,都是面容姣好的妙龄少女,然而每个人的脸上都只有一种表情,那就是——没有表情。
关山海想到,小诸葛郭悦手下有一只由女子组成的暗杀队,眼前此人应该就是队长。这暗杀队的女子自小就入郭悦府中,和其他习武的女子不同的是,她们不学那些舞起来翩若惊鸿的女子花剑,只学最凶狠毒辣的致命之法。她们往往潜伏在暗处,趁人不备之时一招取人性命,绝不拖泥带水。往日在战场上多少声名卓著的将军,都是这样交代在了她们的手里,死得不明不白。
“想必阁下就是公输幻门亲传弟子公输翠了?”
关山海话音刚落,只见公输翠后面的几十名女子不由分说,化为几十道黑影,如同闪电一般完成移形换影,出现在起义军士兵身后,紧接着,一阵齐刷刷的利刃划开肌肤的声音过后,关山海的几十名士兵应声而倒,脖颈上的大动脉被划开,鲜血喷涌而出。这一幕让关山海大惊失色。
“哼”公输翠冷笑一声,“算你有眼色,跟他们不一样,你今天能知道死在谁的手里,是上天给予你的恩赐!”
公输翠根本没等最后一个字说完,就腾跃而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锋刃直刺向关山海的咽喉。
“唰!”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掌心刀从远处飞来,一声清脆的响声,似穿林打叶。公输翠手中的匕首被击落在地,只留下她一脸错愕的神情。
这时,一道黑影闪身而来,他抬起头,月光的照耀下,那瘦削而清秀的侧脸格外冷峻,而他的披肩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泛着银光。
关山海不禁喜出望外:“七郎!你怎么来了!”
七郎并不搭话,左脚踩住右脚,从地上“噌”的一声来了个梯云纵,顿时升至半空,伸出十根如笋尖一般纤细的手指,先是相互交错扣拢,之后猛地向前张开。倏忽间只见十支银针弹射而出,精准地扎进了公输翠身后十个女子的眉心。
七郎早就在这银针之上淬炼了剧毒。只见黑色的血液从她们精致的面庞上缓缓流下,滑过鼻尖,流到唇边时,她们的唇角竟然微微向上扬了一下,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作为冷血的杀手,这可能是她们一生中仅有的一个表情,或许,象征着宿命的解脱。
公输翠双目圆睁,显然是被这一幕震惊了。她的眼神中先是喷射出愤恨的火苗,霎时又归于平静——一种火山爆发、天摇地动之前的平静。
“好一个阴狠歹毒之人,确实不负恶鬼之名!”
七郎听罢冷笑了一阵:“论阴狠歹毒,阁下也是不遑多让。想必阁下就是郭悦手下的暗杀队队长公输翠了?”
公输翠道:“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恶鬼斋七郎也认得我,这身法迅捷,果然是斥候出身。”
七郎又是一阵冷笑:“你既知我,还不跪下受死?”
公输翠受到了挑衅,但依旧是面无表情:“从小到大,凡是我想杀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说罢,公输翠的眼神中再次流露出凌厉的神色,双手迅速从腰间拔出两把匕首,这两把匕首名唤梨花匕,乃是精炼熟铁制成,刃长一尺有余,握杆形似梨花,尾端系着白色绸带,只见那两把匕首的锋刃,随着公输翠的出招,在月光下翻飞着,闪烁着刺骨的银光,尾端的白色的绸带也跟着在空中肆意曼舞,如同梨花飘落,一时间看得人眼花缭乱,甚至会误以为眼前的人开启了影分身,亦真亦幻。
七郎从众多幻影中辨别出了公输翠的真身后,没有急于出手,而是向右侧一个横跃,闪身躲过了公输翠的匕首。公输翠左手猛然刺空,却因为用力过猛,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靠着右腿顺势向后方一蹬,才稳住了平衡。之后公输翠起身稍作调整,换作右手发力,同时脚尖点地,疾风一般,迈着箭步再次向七郎的心口刺去,然而她起身的一瞬间,却发现七郎已经脱离了她的攻击范围。原来刚才在她尽力稳住身体平衡的时候,七郎已经再次闪身向后腾挪,现已远在距她七步左右的地方了。
“七郎!这就是你的本事吗?”公输翠连续两招不中,此时已经有些气急,因为以往在战场上,能让她使出第二招的人就已经寥寥无几,两招全部打空的事情更是前所未有。
七郎心知,公输翠这是在出言相激,并不为所动。他当然不是怕了公输翠,在出手搭救关山海之前,他已经在一旁看清了那些暗杀队女子的招式,其实并无甚机巧可言,都胜在来势迅猛,身法迅捷,令人猝不及防,其实就是一个字——“快”。暗杀是她们的使命,既然是暗杀,就要做到让人浑然不觉。只要出手够快,天下任何武功在她们面前都会黯然失色,这是她们从小到大笃信不疑的教条,也是她们的立身之本。身法这种东西,一半靠天资,另一半则是业精于勤。她们皆是女流之辈,论天资本身不如男子,经过十几年的修习,身法能进境至此已经十分难得,必定要将全部精力投入其中才行。但是有得必有失,一旦暗杀不成,陷入正面的对抗,她们就会劣势尽显。七郎这么做,是要首先避敌锋芒,继而以己之长,陷敌之短。
跳出圈外的七郎没有片刻犹豫,只见他左手食指缓缓伸直,五枚银针从只见飞掠而过,同时右手自衣袖之中掏出掌心刀,霎时间银针和掌心刀在空中划过一道鬼魅般的痕迹。公输翠的身法自是名不虚传,在空中似陀螺一般飞旋,竟将这些暗器统统躲掉了。可身后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顷刻间,又是数名女子被射中,倒地殒命。
“啊!”公输翠回眸望去,不禁惊呼。七郎杀意已起,哪里会给她喘息的机会。若是与女流之辈交战,还要靠这些机巧之物取胜,传出去未免会令人不齿。于是,他缓缓抬起了自己满是狰狞的机关的右手。
“我的本事,你今日自会领教!”七郎狂喝一声,举起他的机关右臂猛地捶向胸口,随即发出一声怒吼,犹如平地上起了一声惊雷,气势波及之处,连大地都震颤起来。再看七郎的右臂,已经胀大至平日里的两倍多,随着齿轮转动,手中的那把倭刀从印有碎缎暗光花纹的刀鞘中徐徐拔出,以一种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飞舞起来。
公输翠手下的尚存的女子们,此刻已经手持宽刃大刀,人字形布阵排开,严阵以待。然而,她们平时惯用匕首,即使拿起大刀来,很多时候用的还是匕首的进攻路数。与七郎的这场对抗,注定是螳臂当车。只见七郎一个箭步冲入敌阵,右臂挥刀,一个横劈如晴天霹雳一般直取脖颈,几名女子持刀抵挡,却不想手中的大刀瞬间从中间折断,然而七郎的刀势却没有任何的迟缓,那几名女子的脖子几乎在刹那间被撕裂,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头颅便在顷刻间落地,血从她们的腔子里如水柱一般射出。
按道理说,这一刀势大力沉,得手之后由于惯性需要调整一下才可能使出下一刀。然而这正是机关手臂的特别之处,他会让人变得像个机器,一台杀人机器。
在她们的头颅落地之后,七郎控制倭刀的机关手臂上的齿轮猛然停住,那倭刀竟在空中戛然而止,如同一匹疾驰中的骏马突然停驻脚步,只能听到空气中凌厉的破空声。
紧接着,手臂上的齿轮再次转动起来,七郎迅速使出了一招破空斩,这是他的独门绝学,可以在空中连续挥砍两次,那机关右手已然被暴涨的能量烧得通红,这倭刀便夹带着两道炽烈的能量向暗杀队的一名女子横空劈来。她哪里招架得住,只见七郎的刀从肩颈处入,自腰腹中出,只见那杨柳细腰登时化作两截,伤口被炽热的能量烧得发黑,散出一阵焦糊的味道。
又是一人应声而倒。就这样,七郎的刀法越发迅猛,在机关右臂的加持下,他如同发了狂的猛兽,在暗杀队人丛中如入无人之境。一时间,所有妄图与他抗衡的东西,无论是兵刃还是肉体,都被他手中的倭刀连连化解。连在后方观战的关山海等人,面对这场血腥的杀戮,都感到心悸不已。
过了半晌,关山海已经根本无法判断七郎出了多少招了。七郎迎风而立,手中的倭刀杵在地上,刀身上的鲜血汨汨流淌着。他的眼前,错杂地躺着几十具碎尸。地上的鲜血已经蔓延成片,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血液的腥味。
公输翠胸口接连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她的脸上汗和血凝结在一起,再也没有了往昔的神采。白皙的皮肤,此时已经变成了惨烈的煞白。这场战斗,结局已然注定。
突然,她的眼眶湿润了,一滴泪珠涌出,与脸上的鲜血溶为一体,消失不见。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她开始轻声地抽泣,一行泪水划过脸颊,往日她眼神里尖锐的杀气似乎也被冲刷掉了,那盈盈的泪水里,分明写满了哀伤与幽怨。生死一线间,人往往会暴露不为人知的一面,到了这种时候,已经无需隐藏,也无法隐藏。
七郎惊讶地看到,那个匕首之下亡魂无数的公输翠,竟也展露出一幅梨花带雨的模样,楚楚可怜。于是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已经举起的倭刀,背过身去。照理说,作为一名杀手,面对敌人时必须时刻保持冷静,可正如一向冷血的公输翠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一向冷静的七郎此刻心中也泛起了波澜。当然,他又想起了千姬大人,想起了坚强勇敢如她,在死前那微微翘起的睫毛,不住地颤动的样子。这是七郎心中永远的死穴,越是想念,那痛便越发彻骨。七郎一任思绪肆意蔓延,一边不住地婆娑着自己的机关右臂。最后,他顿了顿首,轻轻地说道:“你走吧,我不杀你。”
说罢,七郎默默地将手中的倭刀收入了刀鞘中。刚想迈步离开这里,忽觉身后一阵寒意。
“七郎小心身后!”一旁的关山海大惊道。
原来,公输翠并不领情,也不相信自己的杀手生涯会以败绩收场。刚才关山海正收刀离开,这种防备空虚的状态激起了她的暗杀本能。只见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尽自己全身最后的力气,举刀直直地向七郎的脖颈处砍下。
危急关头,七郎瞬时回身,举起机关右臂,用右臂上的刀刃挡住了这一刀。之后右手握拳,一记直拳冲向公输翠的前胸。这一拳势大力沉,直接穿透了公输翠的身体,鲜血顺着手臂上的齿轮缝隙流了下来。
公输翠抬起了头,眼神里写满了不甘。曾经名噪一时的暗杀队,就这样覆灭在了七郎之手。
一场血战过后,终是有惊无险。关山海查点人数完毕,发现他所率的部队已经损伤过半,一阵唏嘘悔恨之余,便于七郎一同带着残兵,往东门方向走去。
“七郎,刚才真是好险啊!哦对了,你怎么来这里了?”
七郎还未从刚才的情景中抽离出来,眼神一直盯着公输翠的尸体,一言不发。
“七郎!七郎!”关山海一边说,一边伸手在七郎的眼前晃了晃。
“哦,关将军,你刚才说什么?”
关山海一脸无奈,只得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哦,是啊,好险,我如果再晚一点到,恐怕你就没命了!”
关山海嘴角一咧,还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显然七郎还是没有用心听他讲话。
过了一会儿,七郎终于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看,天空中已经起了蒙蒙的晨雾,转眼已是拂晓时分。
“关大哥,你与嗣源大哥二人昨日入夜之后便急行军进攻长安城,若是得胜这会早就凯旋归来了,我一夜没睡,见你们迟迟未归,猜想可能进攻受阻,便来助你们一臂之力。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你!”七郎边说边探着脑袋看向队伍的方向,“哎?怎么此地只剩你一人?嗣源大哥呢?还有,看这些士兵的状况,莫不是你们遭了郭悦的埋伏?”
关山海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是啊,郭悦大概早就已经看穿了我们的意图,所以提前在城中设下埋伏。我们的每一步棋都被她提前预知,以致于此战损兵折将。郭悦果真不负小诸葛之名!我们临行前七郎曾经好言相劝,都怪我没有听进去,今日若非七郎现身,恐怕我早就成了公输翠的刀下鬼了!”接着,关山海便将今夜他们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知了七郎。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达了之前与李嗣源约定的地点。天光逐渐地亮了起来,地面上残存的尸体昭示着这里刚刚过去的一场鏖战。过了一会儿,七郎有些急了: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嗣源大哥前来?莫非他也遇到麻烦了?”
关山海一拍大腿,才后知后觉:“我想起来了,刚才我与李将军为了躲避公输蛮鬼化大军的追击,分兵而走。我这一部似乎后边并无追兵,所以,那鬼化大军定是直奔李将军而去了!如果是这样,李将军此刻凶多吉少!”
七郎着急地说道:“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有用了。要不这样,关大哥你率兵先行,东门现下没什么守备力量,你们突破那里应该不在话下。我去接应嗣源大哥!”
关山海一听这话也急了:“这叫什么话?大家都是兄弟,你又刚刚救了我的命,我们怎么可能逃遁,独留你一人在这凶险万分之地?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七郎见关山海不听劝告,不由得加大了音量:“关大哥,我知道你是义薄云天之人,可是你想一想,这都什么时候了,现在如果不走,等敌军增援来时,我们怕是插翅也难飞了!起义军几千人的性命攥在你手里,你可要以大局为重,切莫意气用事啊!”
关山海仍旧摇了摇头:“七郎,我关山海一辈子没做过扔下兄弟不管的事,今日若是我弃道义与不顾,我还有什么脸面身为墨家弟子,还有什么脸面苟活世上为人?今天不管怎样我都不能听你的!”
七郎见关山海固执己见,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不由得心急如焚。突然间,他心生一计。
“好!拗不过你,那我们便同往!”关山海听罢此言方才放心,策马往回走去。正当他刚转过身时,七郎手掌竖立,摆成手刀姿势,猛地劈向关山海的肩颈。关山海丝毫没有防备,当场倒地晕厥不醒。士兵们看到这个场景,先是一愣,过了几秒钟便如同炸了锅一般。
七郎举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道:“弟兄们稍安勿躁!关将军只是晕过去了,用不了多久自会醒来。现在你们听我号令,立刻冲破东门防守,返回大营,不得有误!”
士兵们被七郎的气势震撼到了,连忙应声,朝着东门方向而走。七郎目送他们远去之后,自己方才离开,往皇城方向寻李嗣源的踪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