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不管在何时何地,见到一块美玉,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占为己有。偏偏他又不是富有的人,因此在收藏玉的过程中,吃了不少苦头,有时到了节衣缩食、三餐不继的地步。他买玉出手之大方,让谭峭叹服,“公子小白”名不虚传啊。
有一次,他在十全街的松竹斋看到一个白玉把件:太狮少狮,据说是汉代的,玉质、雕工一流,让他爱不释手。姜白变卖了他在混堂弄的老宅,毅然买下,然后租住在十全街相王弄。
房子不大,但整洁清幽。晚上,坐在满是花香的庭院里,服侍母亲吃完饭喝了药后,他从厨房拎来几只热水瓶,把水倒在脚盆里,泡着脚玩玉或发半天的呆。走在相王弄的青石路上,天空有飘逸停留的云朵,面前有温暖淳朴的笑容,让他觉得世间最诗意的栖居不过如此。
月底,房东催要房租,逼急了,他一时拿不出钱,就把白玉把件取出来。房东心动了,一旁的房东老婆是个大老粗,叉着腰对他说:“我要这块石头干什么!万一不小心摔坏了还嫌麻烦呢!你明天还是拿房钱来,不然我把你轰出去!”
谭峭劝他:“你看,故宫博物院的美玉不止千万块,尤其是小品珍玩的部分,精彩纷呈,但是皇帝死的时候一块都带不走。我们现在看那些玉,不知它曾经有过多少主人。对于美玉,能够欣赏就行了,何必一定要占有?佛经说‘智者金石同一观’,便是这个道理。一个人爱玉成痴,和玩股票不能自拔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白了谭峭一眼,说:“如果能自拔的话,我早就拔了。”
邓兴南的名字在业内如雷贯耳。玉雕厂改制前,他就让谢逸隐名在十全街开设了思玉斋。当时的谭峭名不见经传。
姜白现住在滚绣坊一栋俯瞰南林饭店的别墅里,椅子靠前摆放,角度得当,上面覆盖毛皮;沙发填补了窗前的空当,下面铺设地毯。三面大窗户上垂着精致的纱窗和华美的花缎窗帘,温馨舒适。红木橱柜里精心布置得满满当当,全是高级茅台、五粮液和红酒。从中间那扇窗户往下看,可以看到停放在水仙弄的宝马轿车,车顶铮亮发光。还有什么地方能比他的住所更显赫呢?早上八点整,他会叫钟点工阿姨准时把早餐用托盘端进来,阿姨为他展开紫红色的餐巾,慢慢吃完牛奶面包后,他用长指甲将信件挑开,从中抽出厚厚的烫金请柬,请柬上盖着公司总裁、银行行长、总经理以及房地产大亨们的印章。然后他漱口、洗浴,在阳光下读报。
“瞧瞧姜白,”他喊着自己的名字说,“你出生在混堂弄,你……”这时,他会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腿,裤子裁剪合体,做工细致考究;然后再看看皮鞋。他浑身的穿戴都是挺括括、亮闪闪的,出自名牌私人定制,用的是最上乘的料子。然而,他常常解除掉自己的装备,把自己还原成混堂弄里的小男孩。他最大的奢望莫过于把盗版的港台流行歌曲唱片卖给吴江乡下的土豪们。一次,他出了事,他的母亲号啕大哭:“哦,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呀,儿子?”从那以后,他洗心革面考进了工艺美校,毕业后分配进了玉雕厂。没两年,辞职开店,出售玉器珠宝,借了高利贷,带着钱去了南非……每每想起这些经历,他都会得意地窃笑——中年小白在回忆青年小白呢。不错,靠了三颗粉钻他狠赚了一笔,卖掉一块祖母绿得的佣金也不少。从此,他就从相王弄搬入了十全街店铺北面的别墅,别墅里摆着天平秤、保险柜、手电筒,还有厚厚的放大镜。然后、然后,他忍不住又笑了。炎热的夜晚,每当十全街的珠宝商们聚在一起讨论翡翠、和田玉以及宝石的价格时,如果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其中必定有人用手掩住鼻翼嗯一声。或者是炎热的下午聚集在南林饭店的珠宝商中间发出的一阵絮絮叨叨声,他们肯定在说“看哪,年轻的姜白,那个年轻的珠宝商,他来啦”。那时的他的确年轻。他的衣着越来越华丽;早先有辆摩托车,接着买了辆轿车;开始去剧院时坐楼座,后来坐在正厅的前排头等座。他在太湖叶山岛还有一栋临湖的别墅,院中搭着玫瑰花架,他每天早上摘一朵花别在胸前。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在苏州采香玉雕厂成为管崇文的徒弟、谭峭的师弟才拥有的。
别墅定期有人来打扫,欠缺的是少个会做饭的阿姨。
昨天,谭峭难得路过造访。时近午后,岛上的饭馆都已封炉打烊。好不容易问到一家小饭馆,说是饭也没有了,菜也卖光了,只有一条鳜鱼养在水里,可以做碗鱼汤充饥。他扭头想走,谭峭却觉得不错,拉着他走进那家小饭馆。
饭馆临湖而筑,准确说是店门在街上,小楼架在湖岸上,房屋下面架空,可以系船或做船坞,是水乡小镇常见的河房。店主先领他从店堂里的一个窟窿里步下石码头,从水里拎起一只扁圆形的篾篓,篓里果真有一条活鳜鱼,两斤多点。称重买下鱼后,店主便领着他从一架吱嘎作响的木扶梯登楼。楼上空无一人,窗外,碧波**漾,鸥鸟翻飞。
“老板,有酒吗?”
“有绍兴黄酒。”
“来半斤。”
“不,来一斤。”
一斤黄酒,一条鳜鱼,面对湖光山色,一顿饭两人足足吃了一个半小时。
“嗯……拜师兄所赐,”姜白站起身伸了伸腿,“嗯……”
他站在壁炉上方一个老太太的画像前,举起双手,“我实现了我的诺言。”他双手合十,对她拜拜,“我辞职打赌打赢了。”事实正是如此,他成了苏州极富有的珠宝商之一。然而,他好像仍不满足。扶正领带,他穿上那件笔挺的毛涤大衣,拿过手套和皮包,大摇大摆地下了楼。他虽然打赌打赢了,但是并不快活。他像一头大公猪,想在苏州这片富饶的土地上挖掘到更大更熟的松露——和田玉。到处都是外地人,整个街区都是轰轰隆隆的汽车和吵吵嚷嚷的孩子,男人们在人行道上喝啤酒吃烧烤。这里的店面租金飞涨,仿佛一夜之间,那些旗袍店、梳子店、茶室都改头换面成了玉器店。
“您一定认识小美。”邻居河南人老庞说。
“嗯。”姜白说。他是见过那个女孩,在那个女孩和她的小伙伴破坏他店门口摆放的幸福树时。
“今天我的洗衣店很忙,一整天都有人排队,我没空出去给她买生日蛋糕。姜老板,我知道玉店隔壁就是好利来,麻烦你代买只蛋糕。”
“嗯。代买蛋糕?我们熟悉吗?”姜白还记得他让店员花了两天时间才把小美涂在店门口石狮柱上的糨糊洗干净。
他盯着老庞,直到他移开视线。他想起母亲,想起在最后的日子里,她病恹恹地躺在**,他是怎样跑出去让那些孩子不要吵闹,他们却嬉笑着对他说:“滚回去,瘦猴子。”
还是算了,不跟这些人一般见识,代买蛋糕是件小事。
他大摇大摆地走着,那样子与动物园的骆驼摇摆着走路的神情相似。十全街相王弄挤满了小玉贩和他们的老婆,她们从纸袋里掏瓜子或栗子出来吃,把瓜子壳或栗子壳随手扔在地上。姜白根本瞧不起这些小玉贩,他们十有八九是外地人,玉料大多是山料、俄料甚至韩玉,看着洁白无瑕,其实内行人一眼就看出这种白没有内涵,缺乏和田玉籽料的细腻温润,但他们守株待兔,常以籽料的价格卖给那些自以为是的土豪,然后在土豪走后,狠狠地往地上吐一口痰,暗笑两声:“傻瓜。”他们还卖“机雕牌”,就是把一块玉料切成尺寸相同的几十片,绘制或扫描图案后,再按预先设定好的程序,在电脑雕刻机上雕琢,像工厂流水线一样。这些“机雕牌”几乎一模一样,但是价格低廉,一块玉牌只卖四五百元。他从来不屑做这些事,望着前面指柏轩上方湛蓝的天空和流动的云朵,他对未来充满了憧憬。想着自己是要做大事的人,坑蒙拐骗这伎俩只能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与往常一样,他穿过店堂,一声不响。两个店员,一老——老郝,一少——小毕,都在忙碌。老郝面对的是个熟客老板,他软磨硬泡地要买镇店之宝——“峭”款的《麻姑献寿》。他拉住老郝的胳膊:“帮帮忙,”他说,“我出四十万。”
老郝挣脱老板的手,说道:“跟你说,不卖的。”
“那就四十五万。”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钞票,放进老郝手里,“帮个忙,收下吧。”
老郝想把钞票塞回对方手里,他用手推拒:“卖给我吧,这玉雕放在我办公室的多宝格里,多气派呀。”
“这是我们的镇店之宝,谭峭大师亲手雕的,‘峭’款。他可是我们老板的师兄。放眼十全街上这么多玉器店,哪家店有这样的东西?”老郝再次强调。
“知道,知道,所以我才要买……”
小毕接待的是位年轻姑娘,染着金发,穿着时尚,看中了一块香草居款银杏手牌,在打了八折三点五五万的价格上还要再便宜五百元,小毕不同意。她摆出不会善罢甘休的架势,喊来男朋友对着小毕死缠烂打……他微笑着对他们点点头,走进他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打开窗上的防盗格,立刻传来了十全街的喧闹和远处车辆的鸣笛,日光从店铺后面的铝皮烟筒反射上来。窗外有一棵粗壮的白玉兰,已经是6月了,树上长满了浓密的绿叶。
“所以……”他似乎在叹息,又似乎在自语。
他按动墙上的一个按钮,镶板被徐徐打开,里面是钢制的保险柜,有两个。他转动钥匙,分别打开。柜子里衬着红色天鹅绒垫,每个都盛着玉器——手镯、手牌、玉串、玉牌、勒子;玻璃荚子中还有零散的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钻石。件件珠宝都保管得安全妥当,个个都在熠熠发光,虽然摸着冰凉,但是燃烧着浓缩了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星星!”姜白看着钻石说。
“鸽子心脏里流出的血!”他看着一颗红宝石说。
“蓝色精灵,啧啧,这火彩。”他用镊子夹起一颗皇家蓝蓝宝石,面对阳光照着。
“火药!”他接着说,并且把红珊瑚珠子拨弄得哗哗作响,好让它们光芒四射。
“这些火药能把下周一工业园区博览中心的‘珠宝展’炸上天!”他仰起头,发出像马一样的嘶鸣。
突然,桌上的手机煞风景地嗡嗡响起来。他关上保险柜。
“十分钟后。”他说,“这之前来不行。”他在书桌前坐下,双眼注视着袖子上的金钮饰。他又一次卸下装备,把自己还原成混堂弄玩石子的小男孩,星期天人们在那条巷子里出卖盗版的唱片。他又变成了那个嘴唇如湿漉漉的樱桃般红润的狡猾的机灵鬼了。他把手伸进搪瓷盆里,拈起几块带鱼,在油锅里炸。真香!他在人群中窜来窜去。他身材纤瘦,行动敏捷,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片寂静——指针嘀嗒嘀嗒地走着,一、二、三、四……邓兴南夫人在候见。邓兴南夫人——她的父亲谢之光在世时比一百个教授还要尊贵,他很早以前就是苏州文物界的大腕,谭峭的恩师。他看了看桌上的时钟,指针还在不停地走着,每走一下就有一件物品出现,一壶普洱茶,一杯上好的红酒,一包红“中华”。
“大师夫人到了!”宣告完毕,小毕笔直地靠墙而立。姜白听见谢逸裙子的声,站起身,她正从过道那头走来,然后在门口出现,带来一阵香气,带来她的显赫、气焰、浮华,以及教授女儿与大师夫人加在一起的高傲,所有这些汇成一股波浪,冲进房间。她坐了下来,这股波浪随即扩展开来,溅起层层浪花,很快淹没了姜白这位大珠宝商。绿色、玫瑰红、紫色……各种炫目的色彩,各种袭人的芳香,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奢侈品将他罩住。她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光芒闪烁,颈间的凡克雅宝项链频频颤动,身上的连衣裙精工裁剪雍容华贵。她深陷在皮沙发里,像一只敛起了羽毛的孔雀。
“早上好,公子小白。”谢逸说着,从白手套里抽出手来,姜白递上一杯普洱茶,笑着说:“我最喜欢您这么称呼我了。”谢逸喝了一口茶,点燃一支烟,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建立起来了。他们是朋友,也是敌人;他是主人,她是客户,他们互相隐瞒,互相需要,每次在店里交易两人都意识到这点。至少,她卖给他的邓兴南收藏的战国玉带钩是真的。
谢逸虽说画技不如两个妹妹,但毕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她摹画的记忆力超强。谢之光带她去过张辛稼的画室,她看完《梅花绶带》《紫藤小鸡》,回家就可以摹画出来。十分钟前,听说她要来,姜白赶紧把谭峭的新作《蝶》《秋雨江南》和《荷花观音》都藏了起来,不能让她看。她看了等于被盗走了。从前她来过店里,猝不及防,姜白在香草居加工的《龙凤》对牌,转眼就被邓兴南克隆,卖了高价。
“今天,邓夫人——今天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姜白恭恭敬敬地问。
谢逸连吐了两个烟圈,道出了她的苦衷。她叹了口气,一声不响地从包里掏出一只爱马仕小羊皮包,包里掉出了玉片,一块、两块、三块……一共八块,掉在红丝绒上。
“我只有这些了,亲爱的公子小白。”她痛苦地说。
“这是申时行玉带上的,”她嘟哝说,“只有这几块了。”
姜白伸出手,用手指拈起一块玉片,灵芝纹,圆润饱满,用黄金包镶。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是否又在撒谎呢?
他这么想,不是没道理。上次,谢逸就让他吃了亏。
她带来一只玉鹅,说是宋代的。玉鹅带点糖色,形态是回首衔着一个谷穗,器型不大。她知道他喜欢宋代的器物。
晚上,他在房间里细细察看这只白天才买下的玉鹅,看了一会儿,他一拍桌子:他妈的,上当了。宋代的器物都是安逸的、向前看的形态,他见过台北故宫的一只玉鹅,它的脖子是向前的,但这只玉鹅回头了。这种形态的玉器,一般是明清之际的,带有宋代的特征,是人们常说的“宋明不分”。千万要小心啊,同样的错不能犯两次。他暗暗告诫自己。
她把修长的手指按在嘴唇上,轻声说:“如果兴南知道了……公子小白,这次我有点不走运……”
她又去赌钱了?
“是那个恶棍!那个骗子!”她嘶叫道。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家伙吧,他的确是个十足的坏蛋。要是精明的邓兴南知道了她所做的一切,一定会剥夺她的财权,并把她抛弃的。姜白这样想着,眼睛瞟了瞟保险柜。
“邓乐嘉、邓乐芙、邓乐怡。”她哼道,“我是为她们。”
邓乐嘉、邓乐芙、邓乐怡是她的女儿,长得一个比一个漂亮,他认识她们,欣赏她们,他的心上人是邓乐怡!
“我的秘密你全都知道了。”她弹了下烟灰,混浊的眼波中泪珠滚落下来,在涂了胭脂的双颊上冲出一道道沟。
“我们是老朋友。”她喃喃地说,“老朋友!”
“我们是老朋友,”他重复道,“老朋友。”似乎在揣摩这个词的意义。
“要多少钱?”他问。
她用手盖住玉片。
“五万。”她低声说。
这些玉片是真的,还是假的?申时行玉带上的玉片——她不是已经卖过吗?他想按铃叫老郝进来,然后对他说:“拿去验验……”他的手伸向了手机。
“明天来我们家吃饭吧?”她急切地打断了他,“高局长要来……”她顿了顿,慢慢说道,“还有邓乐怡……”
姜白把手从手机上移开。
他的目光越过她,停在十全街的那些楼房的墙面上,但他看到的不是十全街的房屋,而是房屋后面泛着涟漪的十全河,河中的鱼儿和小虾在腾跃。他低头瞅了瞅手中的玉片,在小河潋滟的波光中,在邓乐怡盈盈的顾盼下,他怎么能检验这些玉片的真假?然而,此刻盯着他的是谢逸的眼睛。“值五万!”她嘀咕,“以我的名誉担保。”用邓乐怡母亲的名誉担保!他拿出支票簿,取出钢笔。“伍——”他写着,却又停了下来,照片中的老太太看着他——那是他母亲的眼睛。“姜白!”她发出警告,“清醒一点,别做傻瓜!”“小白,”谢逸恳求说——她的称呼是“小白”了,不再是“公子小白”,“你一定要来畅园度一个美好的周末呀!”
单独和邓乐怡待在园子里!和邓乐怡在树下喝茶听歌!
“五万。”他写完,签上名。
“拿去吧。”他说。
谢逸从沙发里站起身,霎时,孔雀所有的羽毛展开了,姿影闪动。当他引她穿过店堂来到门口,两个店员——年老的老郝和年少的小毕,都在柜台后站得毕恭毕敬。他从他们面前走过,她手里紧紧攥着支票——他签了名的五万元支票。
“这些玉片是真的,还是假的?”姜白关上办公室的房门时问道。八块玉片躺在桌上的红色丝绒垫上,他拿着玉片走到窗前,对着阳光照,再用电筒照。这是早明的雕法和做工,玉质粗粝……哼,申时行,他可是晚明重臣。那么,这就是他刚从泥土中挖掘出来的松露了!烂了心的松露!
“哦,原谅我,妈妈。”他叹气,举起一只手,好像在乞求照片中老太太的原谅,他又变成了混堂弄的小男孩了。
“因为,”他喃喃说,“那将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周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