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爱玉器,但没有买过谭峭的玉雕,一是他的作品即便对养尊处优的叶秋来说还是太贵;二是他的作品大多是为具有古典气质的江南女子设计的,叶秋这样的北方时尚女子戴不出风韵来。谭峭对玉雕界的影响大到不知有多少玉雕师自觉或不自觉地模仿他或在他的设计基础上做改动,尤其是作为玉雕收藏家的丈夫江弱水,橱柜里藏有不少他的精品。
他玉雕收藏的爱好,得到她的支持。他去香港出差没给她买衣服,却拍卖了一尊玉佛回来。她不但不生气,反而比他还兴奋:“要是换作我,也会先把佛像请回来,衣服以后再说。”
叶秋对玉器有兴趣,对谭峭更有兴趣,也知道能看到这次展览十分不易。他的作品在北京展出不多,数来只有三次,一次是十年前在工艺美术馆;再就是在荣宝斋和北京国家博物馆的展览了;这次的苏作玉雕回顾展时,谭峭在盛名之下。
展厅风格很像谭峭的玉雕设计,简洁又层次分明,把玉雕大师们各个时期不同风格的创作都做了完美的展示,不大的展示厅有几个小小的峰回路转之处,让你在观看各种不同风格的作品时可以有个小停顿。这样,既看到了谭峭雕刻的精华,又不觉得印象多得烦心。墙上还有些长长的电视画面,声情并茂地演示谭峭、邓兴南参加“天工奖”颁奖的盛况以及几件精品的创作过程,筹备组也算是费尽了心思。
已是2003年的1月底,展期到了尾声,人不多,更显得幽静,把叶秋和同样爱玉雕的女友看得心旷神怡,**气回肠,都没怎么交谈。看完后到星巴克喝咖啡吃点心,两人才交换对同为苏作玉雕大师代表人物的谭峭与邓兴南的看法。
才华横溢的谭峭从事玉雕时间只有二十年,雕琢了百多件玉雕作品,全身心地寻找和田玉如何在他精湛手艺下鬼斧神工的表现,又如何通过和田玉这个载体发挥和提升自我。
邓兴南认为谭峭的确是玉雕天才没错,只不过他的机缘更好,关键时刻都有贵人相助。这个在苏州光福农村出生的玉雕家,父亲是个朴实的玉匠,一开始就做出一个正确的决定:把他送到文物专家谢之光身边,让他从小接触传统艺术,十七岁就临摹了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片段,打下了深厚的绘画基础,有了超越常人的品位。继而下乡插队,借调云亭文管所,接触大量古玉。再考取中央美院。回苏州后,从画家改行做玉雕,一举成名,甚至超过了作为玉雕大师的自己,也是异数。
运气好一次不算,还有第二次,在北京他又遇到了有商业头脑的富商江弱水,用财力和能力帮助他开始了属于自己的辉煌事业。他们两人在工作上的相辅相成是谭峭成功的重要条件。如果其中没有江弱水的资金支持,谭峭不可能长时间地才思勃发,每过两三年就在创作上有一次重大突破。
比如,带有现代气息与古典韵味的《千手观音》《莲相》《丁香结》《墨荷》的接踵诞生。今天她们两人佩戴的滴水白玉耳环,源头出自他对女性的欣赏和尊重。
邓兴南展出的仿古件:清代月令组佩。白玉精工,是一整块玉剖琢而成的,中间一块圆形花蕊心为六环式活心,可转动,其雕琢方法是镂雕工艺中的一种绝活,难度较高,四周十二块玉件相互间严丝合缝。他确实是个仿古玉高手。
仿古玉中染色处理是常见的做旧手段,需要做旧的仿古玉常常选用玉质不好或带有边皮、糟坑之玉,这样更易沁色。染色工艺中有一种独特的琥珀烤色工艺,曾经骗过了乾隆皇帝。具体方法是:在玉质不好的地方涂上琥珀,用微火烧烤,夜以继日,经年而成。邓兴南做过一件伪古玉:一只双婴玉耳杯,采用琥珀烤色法制成,卖给了初涉玉雕收藏的江弱水。江弱水请故宫玉雕专家鉴定后,没有去戳穿邓兴南,而是一直把它放在家里,时刻提醒自己吸取教训。
旁边是谭峭雕琢的《纤纤》挂件,由盘扣、衣袖、纤手、团扇、桃花构成了主要画面,但只是一个局部,其余要靠观赏者自己感悟。这也正是作品的独到之处。尤其是扇面上桃花的高浮雕雕刻,突出了江南的春天意象。
把中国山水画意境在玉石上雕刻呈现称为“山子”,看到《对弈》山子时,叶秋不由得想起橱柜中摆放的《携琴访友图》山子。《对弈》山子是简约的,山石采用大块面,琢刻不过寥寥几笔,再以精细的松树、人物、溪涧、桥、亭与之相配,追求一种繁简对比的效果。《携琴访友图》山子是繁复的,用以刀代笔的“皴”法来琢刻山石,古朴稳重。两者可以媲美,与传统的扬州山子比较又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女友喜欢现代派的《千纸鹤》和《花神》,《千纸鹤》线条硬朗;《花神》线条松软,干枯的荷叶和太湖石,掩映着身姿娉婷、长发卷曲的少女,采用的是西方**雕塑手法。
热爱自然的谭峭希望女性独立并葆有女性特有的柔美,他设计的水乡系列玉牌,清雅、诗意,打破了以仿古为主题的玉雕传统,把小桥、流水、花窗、银杏等江南元素带入玉雕境地。他的每一次新品发布会都风云际会,人潮涌动。
叶秋和她的女友不失女人本色,发表完高论后又议论起谭峭的私生活。据说谭峭青梅竹马的初恋死在了插队的农场,让他痛彻心扉,单身多年后才和纪晓风结婚。那件《彩绘人生》,令人百看不厌。勾勒出一个侧坐的妙龄女子背部,半边身体写实,婉转简约的线条,将女性的柔媚表现得淋漓尽致;另外半边是黑色的皮,巧用阴线浅雕的手法,雕成了两朵牡丹,分外娇艳明丽。她应该是纪晓风吧。
叶秋感叹晓风的好福气,女友笑着调侃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叶秋想想也是。一直随身携带的凤扳指,当初江弱水买了一对,他拿的是龙扳指,把凤扳指送给她。经过长年的抚摩把玩,最近发现扳指起了惊人的变化。黑褐的皮色渐渐褪去,呈现出淡黄,更显玉质晶莹润白。果然,江弱水说得一点不错,玉石是有灵性的,你付出了它也会回报你。
她们一致地不太喜欢邓兴南晚期的设计,觉得那些玉雕作品华美有余,创造性和才气都嫌不足,透露出灵感枯竭走下坡时的挣扎与不甘。非常识时务的邓兴南很快就退休了,保持了思玉轩这个品牌的完满,这是他的高明之处。
好在精明健壮、风波不断、比邓兴南小五岁的强悍女人谢逸还很活跃,还在继续演绎着自己的精彩人生。坊间传言她的最大缺点是嗜赌,可惜运气不佳,屡战屡输。
天色将晚,叶秋和女友相拥告别,都说自己度过了美好快乐的一天,互相感谢对方的陪伴,就各自开车回家了。
说起来,谭峭与江弱水的相识相交也是充满戏剧性的。
有天傍晚,香草居来了一个有钱人——从北京来的江弱水。他向谭峭买玉,两人的价钱一直谈不拢。天色不早了,他又是远道而来的贵客,谭峭便请江弱水去山塘街吃饭。
在王四酒家,江弱水问他能不能喝白的,谭峭看他兴致高,与他交流也算愉快,就说行啊。两人要了一瓶二锅头。
酒过三巡,江弱水看着他那张俊朗的脸,说道:“你别介意呵,看到你,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大概你身边的人都觉得你帅,但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你穿的衣服和你不太配。别看你风度翩翩的,总觉得哪儿不对,可就是说不出来。”
谭峭微微叹了一口气,深深地望了江弱水一眼,然后坦率地说:“我曾经出家过。”
“这就对了,”江弱水大叫,“你应该穿僧袍!很酷。”
谭峭哂笑,问江弱水怎么连这个也瞎猜到了。江弱水十分得意:“就是奇怪的感觉呗。”
江弱水又问:“你是在哪儿出的家?”
他说:“台山的归云寺,我下乡插队的地方。”
“修的是密宗、律宗,还是禅宗?你为什么出家?失恋,失亲,还是失爱?”江弱水冒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谭峭看着他,一声不响,脸色阴晴不定,渐渐沉了下来。
“见谅,见谅!”江弱水忙说,“我这是犯了从前的职业病了。”
谭峭依然一声不响,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为了缓和尴尬气氛,江弱水小心谨慎地问道:“你在寺庙里感觉怎么样?”
谭峭回答一个字:“静。”
环境安静,心里平静。
方丈说他心气太高,替他取了一个法号,叫虚云,是要他懂得领悟四大皆空一切如浮云的意思吧。
“也许,以后我还会出家的。”喝完最后一杯酒,他幽幽地说。
“那你怎么回来了?”江弱水问。
“因为我想琢玉啊。”谭峭笑着说。
“哦,”江弱水也笑了,“这倒让我想起一个故事。”
有一位中国禅师到日本拜访一位日本禅师,两人一起乘船过濑户内海。在船上,日本禅师说:“您看,日本的海水多么清澈,山色多么青翠。看到如此清澄静美的山水,让我想起那长在清水中的美丽的山葵花。”
中国禅师笑了,说:“日本的海水虽然清澈如镜,山景也秀丽明媚。但是,这水要是混浊一些就更好了。”
日本禅师听了非常惊讶,问:“为什么?”
“清澈的水只能长出山葵花,要是混浊些,就能长出最美丽的白莲花!”
所以,他重返世俗。玉雕市场不正是鱼龙混杂之地吗?
江弱水抽着烟斗,一边要谭峭把价格压低,一边又狡黠地说:“你可以问问收藏圈的朋友,我过去买了多少和田玉,如果你肯便宜些卖给我,我以后会向你买很多。”
谭峭沉默地听着他的叙述,一声不响。
江弱水有点生气了,说道:“我上个月在香港珠宝展买了一颗一万美金的缅甸无烧红宝石,谈判的过程也没像向你买一块玉璧这么艰难。”
谭峭笑着说:“你不必告诉我你多么有钱,就像我不必对你说这块玉璧是和田玉籽料一样;你对我谈钱,就像我对你说我还储存了三箱籽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你要买我的玉璧,不是玉料有多重,而是这块玉璧雕得好,不是吗?”
最后,玉璧按原价成交了。
从一定意义上来说,江弱水是个传奇。他从前是个记者,谭峭第一次在北京玉雕展上见到他时,江弱水手里捧着一柄鹊梅如意,兴奋地对他介绍自己:“告诉你,我可不是报道城管欺侮小商贩之类负面新闻的记者,即使有名气又怎样。”他举了举鹊梅如意,“我也不屑那些理想主义者。我要在四合院喝各种进口的葡萄酒,财经评论员、上市公司CEO的信息肯定比住在西郊的‘北漂’族要多!”说完,他哈哈大笑。鹊梅如意是谭峭早期的代表作:雕刻精细入微,梅枝虬曲苍劲,花瓣纯净雅致,喜鹊伶俐生动。作品动静参差,穷极工巧。江弱水叹服如此繁复的工艺和精湛的雕技,立即买下。
谭峭偏偏是江弱水说的那种理想主义者,所以谭峭第一次看见江弱水时,对他印象并不好,觉得他是记者中的纨绔。
但他来北京大多会去江家吃饭,他有个漂亮老婆叶秋,还有非常合他口味的食品与令人惬意的宴席。宴席用的都是与他要好的贸易商和朋友免税从国外买来的上好食材:西班牙的伊比利亚黑猪火腿、法国的松露、挪威的三文鱼,有的时候还有俄罗斯的黑鱼子酱。这些是前菜,之后的一道意大利空心面,做得简单爽口。当然,江家的晚宴还有源源不断的红酒和香槟。他一开始即使再看不惯江弱水,也没有拒绝这样的晚宴邀请,甚至必须承认,江家的菜确实好吃。
江弱水还是个情种,这是谭峭绝没想到的。他本来有未婚妻,在一次采访中对年轻漂亮的银行白领叶秋一见钟情,他想尽办法追求她,心知不道德,曾想过放弃,无奈做不到。经过考虑,他决定退婚,以为百依百顺的未婚妻一定会成全他,哪知未婚妻怀孕了。他硬着心肠劝她打胎,未婚妻万念俱灰,选择自杀。幸亏发现得及时,但胎儿没保住,她的父母便上江弱水单位告他见异思迁,品行不端。叶秋也被牵扯,干脆不理他了。丢了公职的江弱水满怀愧疚,跪在未婚妻病床前请求原谅,未婚妻哭泣说只要他回头就既往不咎。江弱水听了直摇头,说他只爱叶秋。说完,拔出刀往胸口戳,鲜血迸溅。经过抢救,总算保住了一条命。叶秋得知后,哭得泪水涟涟,急忙赶往医院,不顾流言蜚语,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伤愈后,两人就领证结婚了。后来,江弱水靠朋友帮衬,合伙做起了大宗外贸生意,顺风顺水,捞到了第一桶金。
除了收藏小批的中国当代油画,江弱水主要收藏了大批当代玉雕家的作品,他家里简直像个玉雕博物馆,谭峭、邓兴南、乔立煌、施挺等人的作品都摆放在他家的客厅和书房。
谭峭跟在江弱水的身后,兴致勃勃地跟他一起欣赏:“……商代的双钩线,是琢玉工艺史上的一大成就;周代以后,曲线增多,工艺和造型不断改进,精细程度超过以往,日趋美观;到了春秋战国,开始使用解玉砂,工具也进一步发展、定型,从开片、做花到上光都有了层次,可惜我家里没有这一时期的实物;这件玉卮是汉代的,汉代的大件玉雕,雕工比较粗糙,但小件很细腻。您看这只玉握猪,造型小巧灵活,刀法简洁有力;旁边的这件是唐朝的,缠枝花卉图案明显地受到佛教影响,典型的唐朝风格;宋元时期的玉器,我这儿没有,那时的作品也是小件多,大件少,像渎山大玉海是绝无仅有的了;这只青玉镂雕笔洗是明万历年间的,您看,底部有‘子冈’二字,毫无疑问是陆子冈的作品了。陆子冈所处的时代,高手如云,佳作如林,但也有一些微瑕,往往在最后的碾磨阶段求形不求工,未臻完美;清代的琢玉技艺又推向新的高峰,出现了分色巧做和镂空、半浮雕种种琢法,您的水乡牌正是这种风格的体现。这里的清代玉雕都不是精品,我是把您的《虎圈》《姑苏人家》《龙牌》《秋趣》作为典型作品收藏的。您这样的技艺,在北京我还没有看到第二个啊!怎么样,我喜欢《马》章,给我吧。”
《虎圈》真是精美绝伦,代表谭峭雕刻技艺的巅峰!在香草居看到《虎圈》,只一眼,江弱水便被它的形、神、韵抓住了眼球,当即想买。谭峭却说,他不满意这件作品,所以不想把它卖掉。江弱水虽然失望,但是他晓得要把一块实质的玉石雕成如此空镂、弯曲、舒展且比例精准确当的虎圈,不知要耗费雕刻师多少的时间与心力。所以谭峭在20世纪年代创作这类作品之后,再没有雕刻过。眼看要与《虎圈》失之交臂,忽然听谭峭说:“你等我重新做一件!”江弱水喜出望外。
不料,这一等就是三年……
那时节,玉雕市场逐渐兴盛,人们渐渐喜欢上了和田玉,更对各类的玉雕作品钟爱有加。香草居的生意也越发红火,各地喜好者前来苏州,登门求索,其中不乏要大师亲手雕刻的“峭”款作品。每天,谭峭坚持上午在家雕刻,下午在工作室勾画。当江弱水拿到《虎圈》时,手微微发抖。《虎圈》表现的是线条的韵律与老虎的力量。老虎的头是写实的,整个虎身的线条婉转流动,与外圈连接的四只脚和尾巴,给人一种和谐、平衡之感。他是怎么做到的呢?简直如有神助。
当然,最引人瞩目的还是谭峭著名的《马》章,获第四届“天工奖”特别金奖,灵感来源于唐太宗的“昭陵六骏”,石刻的六匹骏马:一是飒露紫,二是拳毛,三是青骓,四是什伐赤,五是特勒骠,六是白蹄乌。石刻的六匹骏马中三匹是奔驰状,三匹是站立状。六骏都是三花马鬃,束尾;鞍、鞯、镫、缰绳的刻画,逼真地再现了唐朝战马的装饰。据传“昭陵六骏”是依据绘画大师阎立本的手稿雕刻而成,“飒露紫”和“拳毛”两石,已在新中国成立前被盗卖到国外,其他四石现藏于陕西西安碑林。印章呈正方形,玉质润滑。钮琢一匹骏马,形象取自“拳毛”,膘肥肌健,四蹄飞骧。江弱水钟爱《马》章,认为只有这样的题材、这样的技法,才能传达谭峭对玉雕艺术的趣味和智慧的近乎完美的诠释。
“不,我想自己收藏。”谭峭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解释道:“说实话,这方《马》章不是我的原创。学刻印时,老师家藏一方祖传的奔马印纽图章,他要我用青田石摹刻。当时我十六岁,摹刻过程中弄得手上全是泡。完成后,老师十分满意。这方《马》章是我凭着十六岁学刻印时的记忆刻的,有纪念意义。”
江弱水对《马》章恋恋不舍,啧啧称赞。说它借助了唐朝传奇的背景和绘画,却更多地流露出现代气息。“拳毛”是李世民武德四年十二月至次年三月平定河北,与刘黑闼在沼水(即漳水,在今河北省曲周县境内)作战时所乘的一匹战马,列于祭坛西侧三骏石刻中间。马黑嘴头,周身旋毛呈黄色,是代州(今河北代县)刺史许洛仁在武牢关前进献给李世民的坐骑。唐初武牢关大战后,李渊父子残害了窦建德夫妇,窦建德原部将范愿、高雅贤怀着复仇的目的,推荐刘黑闼为首领,在河北一带起兵反唐。约半年,李世民收复了窦建德在河北一带占据的大部分土地。武德四年十二月,他又一次奉命出征。采用坚壁挫锐、断粮筑堰的办法,逼迫刘黑闼率两万骑兵南渡沼水,与唐军殊死决战。这次战斗打得相当激烈,李世民的坐骑“拳毛”身中九箭 (前中六箭,背中三箭),战死在两军阵前。石刻六骏中,李世民给它题写的赞语:“月精按辔,天驷横行。弧矢载戢,氛埃廓清。”
谭峭点点头:“没想到,你对这段历史了解得挺详细。”
江弱水说:“必须的,我好歹也是个文化人。”
“唉!”江弱水叹了口气,“您看,大家称我为收藏家,其实,我配不上。过去收藏家得有个标志——‘著书立说’,不然,算什么收藏家?收藏最初的宗旨,大处着眼,是一个民族的记忆、证据,通过收藏,能看到我们的夏、商、周、秦汉、隋唐、宋元、明清文明和文化究竟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高度;小处来说,能满足我这一类人的内心需求,从而获得一种前所未有难以言说的幸福感和愉悦感。”
“确实,收藏是件快乐的事。”
“这句话,邓兴南也说过。”
“哦。”
“您不知道吧,邓兴南可是个古玉收藏家。中国有句老话,久病成医。邓兴南见得太多了,这是最好的学习、研究。一件玉器拿在手里,他不借助任何仪器,仅仅用肉眼观看、用手抚摩,就能断代和鉴别真伪。他看玉,从造型、纹饰、技法、玉色、玉质诸多方面着眼,把握每个时期比较稳定的风格特征,很少出错。比如,玉琮是‘良渚文化’中的常见玉器,专家对玉琮的研究经年累月,答案不尽相同。邓兴南认为,在祭祀中,玉琮和玉璧是联合起来共同使用的,不无道理。比如,战国的蟠螭纹,有一个重要的时代特征,是在双线细眉上有一道阴刻线,若隐若现,看得粗心就容易忽略。邓兴南的眼力,恐怕连琢玉多年的老匠人也未必能比啊!”
“哼,怪不得!”谭峭冷笑一声,心中充满了对邓兴南的鄙视与轻蔑。天知道,他是怎么成为古玉收藏家的。
江弱水是敏感的,马上察觉了:“怎么了?”
“没什么。”谭峭淡淡地回答。
江弱水笑了:“货卖识家,邓老板最重要的买卖并不是在门市上做的!比如这件战国玉剑璲。”他转过身,又走到摆放在柜子中间的一件玉器前,“这是我在他家里买的……”
也在江弱水家,邓兴南问他:“你为什么喜欢我的玉雕?”
江弱水大笑,对谭峭说:“我买他的玉雕是因为以后会升值!我压根不喜欢他的玉雕。哦,对不起,忘了您也是一位玉雕大师。对不起,对不起哦。但我就是没有理由地喜欢您的玉雕,拼命地往您的工作室砸钱,着了魔似的。”
谭峭喜欢江弱水的一点是,这个人非常诚实守信用,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感觉他这种**裸喜欢玉雕的功利心还挺有魅力的,至少和他在一起没有感到乏味的时刻。
他们之间甚至有过一次雕刻的合作,堪称珠联璧合。
江弱水拿到一块玉料,这块玉料厚重别致,皮色介于红黄之间,而且深沁其中,玉质不是太白,局部呈现淡灰。这样的玉料,一般不会被人视作珍品,他却一见倾心。买下后,想不出做什么,整天把玩。一天,他忽然由它的皮色联想到印泥,便有了基本构思:可以借鉴印章的样式选一些心仪的字句,巧妙地组合在玉石上,这样的作品应该颇有传统文化的意蕴吧。为此,他星夜兼程地赶往苏州。听他这么一说,谭峭也觉得新颖有趣,于是两人决定合作。印章内容由江弱水选择,谭峭设计印章样式。他参考古建筑瓦当的图案,把江弱水挑选的字句:“远”“无为”“自在”“行者常至,为者常成”,交错排布在玉牌的正面,同时在背面刻上张旭的狂草。谭峭极其重视这样的创作,每完成一步都要让江弱水过目、品评,双方都满意了,再继续。作品完成后,定名《汉魂》。又想着如何把它展示出来呢?他们仿照秦汉竹简的样式,做了个托架,写的是汉马王堆竹简上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