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峭在一家叫“艺石斋”的古玩店,买了一块淡红色的玉龙佩,花了三千元。老板说材质是红翡的,谭峭悄悄地对姜白说,是白玉,淡红的是血沁,谢之光早年收藏过一块。

在崇古楼,谭峭看了看小伙计,眉清目秀,穿得干干净净,点了点头,跟着走进店,挑一张桌子,坐下来。小伙计手脚麻利地泡上茶,姜白猜测,这冷清样说明生意不好。

谭峭看中了一只白玉手镯。小伙计老实坦白,玉中含着几滴水,摇起来晃动不已,很多顾客都说这镯子是玉石合成材料做的,要不怎么会有水在里面?所以总是卖不出去。

也算苍天有眼。在北京的潘家园逛了没几次,谭峭居然捡漏了,以便宜价格,买到了宝贝。那只白玉镯子,玉中含水,称为“空青”,稀罕少有。那块玉龙佩,似玉分量却轻,有点像琥珀,名叫“脱胎”。玉佩先是被死人佩戴入葬,历经数百年浸了尸气,出土后又佩戴在活人身上,而后再陪葬、出土。这样,入土出土两三次,才是“脱胎”。

两件玉器放在姜白的指柏轩一个多月便卖掉了,白玉龙佩卖了5.5万,白玉手镯卖了20万,加上两人凑的4.5万,一齐汇给了“将军”。“将军”在电话里说,古丽手术后,病情明显好转,脸色也从苍白转为红润。对于他们这样两个萍水相逢朋友的救命大恩,他无以为报,深感惭愧。

在苏州专诸巷有一家店铺,叫“香草居”玉雕工作室,经常有人从远方慕名而来,这家玉雕工作室的主人就是谭峭,从事玉雕行业十五年了。这一天,谭峭正在二楼的工作室专心致志地琢玉,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猛烈的响声。

他赶快往楼下跑,刚到一楼,看到晓风被店员七手八脚地扶坐在沙发上。原来,晓风一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不知该怎么办,他只是焦急地问她要不要去医院,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晓风从剧烈的疼痛中清醒。

谭峭问:“你有没有伤着哪儿?”

她说:“我先看手镯有没有摔坏。”一看手镯完好无损,她笑了。

他扶着她:“傻瓜,手镯再怎么也比不上你重要啊。”

晓风摇头:“手镯对我来说更珍贵。”

这只和田白玉手镯宽2厘米,重85克,外径7.3厘米,是由谭峭设计并亲自雕琢的。洁白的玉脂上一朵丰姿秀媚的绿牡丹轻盈飘逸,那是谭峭送给晓风的第一件生日礼物。

所以,晓风不慎摔倒的时候没有下意识地用手撑地,反而用另一只手紧握着镯子。所幸,她没有伤筋动骨,谭峭悬着的心放下了。这么一放下,鼻梁上的眼镜掉落在地,他弯下腰捡,惊奇地发现,昂贵的镜片奇迹般地没被摔碎。

为了保护眼镜,他走进隔壁眼镜店,买了一只皮革眼镜盒,皮革中还有填充物,能起到双重保护的作用。一小时后,眼镜盒掉在地上,他弯下腰捡,发现镜片碎了。谭峭一会儿就想明白了,天意神秘莫测,实际上之前发生的才是奇迹。

下午,谭峭和姜白再次来到新疆商人铁木尔家买玉石原料。谭峭一眼看中了一块大料,花50万高价买下了这块和田玉籽料。接着,他又买了一块较小的带红皮的白玉籽料。

和田籽料的各种皮色是从河床里互相撞击磨出来的,是和田玉的保护层。皮色可以作为鉴别和田玉是籽料还是山料的凭证,白玉红皮更是顶级籽料,材质紧密度又高,没有裂纹,开价25万,旁边没皮的只要12万,价格相差一倍。

眼前,这块铁木尔隆重推荐的和田籽料看起来不是很白,其中还有绿色杂质,向来只买好料的谭峭不太想要,但是谭峭没有放手,不知怎的,隐隐中他听到有个绿衣少女在黑暗深处轻轻地呼唤他。沉睡了亿万年的玉石精灵把自己藏匿起来,仿佛就是为了等待她的前世恋人万水千山的寻找。

大门是深褐色的,油漆剥落,看上去闭得紧紧的,但又好像随时会打开。夜深沉,门边那扇朝外的窗户被吹开了,雨点飘进来,地板上积起了一汪水,还从门缝流到屋里去了。

外面很黑,里面也黑,小小的油灯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他在更黑的走廊里徘徊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走进了一个房间。这个房间的地上摆着行李,一个娇小可爱的妙龄少女凑着油灯在翻看画册,她修长的双腿盘在椅子上,长发披散,面孔模糊。“我是这里的老住户哦。”她嘶哑着嗓子说。他闻到她的头发有桃花江水的腥味。“你看看地上这些包就知道了。”她又说。他一低头感觉不对,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裹变得影影绰绰,他惶恐极了,赶快找了个借口摸索着离开。

绕过招待所,前面是石板桥,坡上影影绰绰的房子便是知青宿舍。要是在白天,就抄近路从那个陡坡攀着小树上去了。但是天这么黑,看不见,只好走正道,正道右边是一排桃树,树上花朵开得密密匝匝的。到了,破旧而温暖的家。

双抢大忙,每天凌晨三点钟,顾建祥的钟声敲响了,把他从梦中唤醒。于是,他每天三点钟起床,下田拔秧,天还没亮,看不清田里什么,只知道那是秧田,下去拔就是了。上午下午打田插秧,一直从太阳升起做到沉落;吃过晚饭马上去打谷场,开夜工给稻谷脱粒。至于做到几点,那要看当天进度,有时九点钟可以收工了,那一天是皆大欢喜,顾建祥说,抓紧点,早收工早舒服。有时又做到很晚,十一点钟,顾建祥不停地骂人,大家也互相骂,说累死了,骂天骂地。

参天的大松树也好,枫杨林也好,大鱼在池塘里弄出的声响也好,匆匆飞过的萤火虫也好,一律留下的都是那种带睡意的**。他们都注意到了,但他们沉默着与瞌睡搏斗。

朦胧月光下的小路是蓝黑色的,其他的景物灰蒙蒙的,总是这样。开完会,他们把小凳子扛在肩上低头前行,很少交谈。那是多么深邃宁静的夜啊,他确定当时一定听到过台山的呼吸,只不过听到又忘记了。

谢珊经常要到山上去。她没有明确的目的,也不知道在山上会得到什么收获。她随身带了一把小铁耙子,那么大的一座山,每次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满足。她摘过野花、野菜、毛栗子、覆盆子、枸杞;还用铁耙耙出过麦冬,耙出过一种好吃的植物块茎,以及香喷喷的野葱。她经常坐在草地上,挖出块茎、药草甚至蚯蚓!蚯蚓不是可以喂鸭吗?

黄昏悄悄地从山上降临,无声无息地从溪谷里爬出来,将整个何滩连同桃花江和起伏的台山都染上了夕光。谭峭觉得黄昏是一个调皮可爱、披着长发的绿衣少女,她正在山峦背后用红颜料涂抹,所以那边的天空是红通通的。她时而用画笔轻蘸河水,调匀新颜色,所以水中崖壁的倒影在徐徐地晃动,山上的枫杨林也在沙沙作响。绿衣少女在山里觉得寒冷,就在干枯的落叶松的树梢上用百灵鸟的叫声讨要棉袄穿。少女在树林里躺下休息时,边唱歌,边摇头,并用画笔敲击一棵结实的老树墩,像一只黑色的啄木鸟在啄树墩。

树上累累的枣子多么诱人,被阳光照耀着,黄澄澄的,一定是酸甜的吧。他咽了口水看了又看,但是没有爬上去。

少女在树下睡了很久,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她的歌声停止了,台山背后的天空也渐渐冷却。少女用峡谷当鼻子在呼吸,平缓的呼吸使河面上慢慢地环绕一条条轻柔飘逸的雾带,**漾在桃花江水面上方,停落在茶园边的柳丛中。

她闭上眼睛,不再唱歌。周围的一切都停止颤动,连树叶也不再沙沙作响,以免惊扰少女。她虽说是一位可爱活泼的少女,有时却郁郁寡欢,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长篙的铁尖戳在河底的石头上发出阵阵咔嚓声,船头击起哗哗的响声,小船迎着湍急的流水向前慢慢移动。谭峭把双手垂在舷外,任凭清澈柔滑的河水一下下搔弄他的手指。

白鹭接二连三地从石头上、草丛边飞起来,追赶着小船,羽翼底下的白色绒毛闪耀着光亮。

野鸭喧喧嚷嚷地把河水搅起阵阵泡沫,从岸旁长满水藻和芦苇的水中飞起来,惊慌失措地在水面上乱窜,纷纷躲进苇丛里,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以为谁也看不见它们。

黄昏渐渐地远了。已经和天色浑然一体的台山、傍晚少女安睡在里面的那片枫杨林,这一切全都撇到船尾后面了。缓缓流动的桃花江水稍带寒意,它托着谭峭,把他抱在软绵绵的手上,轻轻地摇晃和抚摩他。

想了想,谭峭对铁木尔说:“我考虑考虑。”“谭老板,请你一定收下,相信我,这是块好料,会让你创造奇迹。”谭峭和姜白对视了一下,抬头问道:“你怎么来了?”来人是“将军”。

“我祖父是新疆有名的‘喀玛’(玉匠),这玉料是他留下的。之前为了开旅馆借款,我将它抵押给了朋友,这两年旅馆生意不错,就赎回了。我觉得你和它一定有缘,所以托铁木尔在你买玉时混搭想低价卖给你。”说完,行了个抚胸礼。

紧接着,店里又进来一对老夫妇,谭峭觉得眼熟,竟是初到乌鲁木齐在酒店吃自助早餐时遇到的那对老夫妇。老太太七十多岁了,身材高挑,腰板挺直,气质高贵。花白的头发,脸上皱纹不少,眼神却明亮锐利。她用十分礼貌的语气说:“谭老板,这块玉料我们不能卖,你可以选一块别的。”

“妈妈,这是我和古丽的决定,请您尊重。”

谭峭惊讶地看着“将军”。

老先生走上前自我介绍:“谭老板,我叫尉迟雷。”他指了指“将军”,“尉迟飞是我的儿子。我夫人这么说是有原委的,我父亲还是个相玉高手,这玉料是他在新中国成立前收藏的,但他一直没有舍得雕琢。去世前,他把它交给了小儿。我夫人想着这玉料是老人家留下的,珍贵无比,所以不想卖掉。”

“亲爱的爸爸妈妈,是什么风把你们吹到苏州来了?”“将军”气呼呼地说,“当古丽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呢?”

老太太厉声说:“因为我们不同意这桩婚事,一个穷姑娘根本配不上我们儿子。”

“只有我知道,古丽是一个多么善良温柔的姑娘,现在她恢复健康了,全靠谭老板他们当初的倾囊相助。”

看着争论不休的母子,姜白瞧了瞧谭峭,谭峭清清喉咙,说道:“尊贵的客人,请听我说两句。首先,我相信老人家相玉的眼光;其次,我感谢尉迟飞先生对我的情义,但我们为朋友不图回报;最后,我决定买下这块玉料,雕琢几件精品。”

老太太瞅了瞅铁木尔,铁木尔心领神会:“从市场行情来说,这块玉料重七公斤,出价15万,你看怎么样?我保险箱里的和田玉料,通货价300万,还必须是现金交易。谭老板,我们有十几年的交情了,你也晓得,如果箱子里的玉料你不想全买而要挑选的话,单块籽料的价格要翻一倍。这块籽料的价格……”他故意停顿一下,“说实话,只翻了一半……”

“好,那就15万成交。”谭峭说道。

“谭老板……”“将军”还想坚持。

“别推辞,古丽虽说痊愈了,但后期调养也要用钱;而且我这样做,令尊令堂面前你也好交代。至于我们,来日方长。”

“那好吧。”“将军”勉强同意了。

尉迟一家还没走远,姜白就迫不及待地拉住谭峭:“师兄,你想好雕什么了?”谭峭不理他,他又自说自话,“不管呵,我反正要预订一件。直觉告诉我,人间绝品要在你手里诞生了。你别老是闷声不响,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沉吟半天,谭峭才说道:“小白,你知道,和田玉和翡翠是不同的,翡翠的价值主要由玉料本身的价值决定;和田玉既要欣赏玉料自然的美,更要欣赏玉料艺术的美。”

“嗯,嗯。”姜白频频点头,心里暗暗嘀咕:谭峭接下来到底会施以一番什么样的精雕细琢呢?

“要不要喝杯茶再走?”谭峭问。姜白破天荒地拒绝:“不了,师兄,我对你的作品拭目以待啊。”

谭峭把这块玉料买下后,晓风第二天开始切料。结果发现那条绿色的细带居然贯穿到了玉料中间,颜色纯净细嫩。谭峭看了又看,想着,姜还是老的辣,老喀玛果然眼光独到。

谭峭用玉料做了三只手镯:第一只雕的是灵芝,带点嫩绿,刚刚拿到柜台,马上被买走了;第二只是平板的,与老式的圆弧形不同。手镯做好,还没抛光,姜白来店里,看到手镯,走不动了。只见手镯的绿色被巧雕成一丛芭蕉叶,有小鸟跳跃叶间,意趣盎然。他忍不住问:“师兄,你是怎么想到的呢?”谭峭正在玉石上勾画,头也不抬地回答:“艺圃东莱草堂的西墙隅不是有一丛芭蕉吗?”“这么简单啊?”姜白反问。“嗯。”谭峭点头。“哦。”姜白也点头。

第三只手镯的绿色较多,谭峭想起艺圃博雅堂的天井里种过绿牡丹,这绿牡丹是谢之光从洛阳移植来的名种,叫豆绿。初开时青绿色,盛开时渐淡,色如青豆,娇贵秀媚。于是,他把手镯上的一块绿圆雕成牡丹,花瓣重重叠叠,花朵颤颤欲坠;然后将细长的枝梗缠绕,穿插过去,再附上三两片叶子,莹润玲珑,清爽宜人。他知道这块带绿的籽料可遇而不可求,所以一心想要做到极致,把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妻子。接下来,晓风把镯心部分带绿的玉料切成了一个挂件和一只戒指。经过三年,到2000年3月7日,在晓风四十岁生日这一天,她得到了谭峭送给她的三件生日礼物:绿牡丹的镯子、挂件和戒指,这也是他们结婚的第十五个年头。

晓风高兴之余,问丈夫:“最后一块玉料你要做什么?”谭峭迟疑了一下,回答妻子:“让我想想再说。”晓风知道,谭峭一定会用它为谢珊雕件玉器的,只是不说。心里不由得一阵发酸,但想到自己与逝者计较,未免太小气,便释然了。

夜晚,谭峭看着白天切好的玉料,听到一种清越长远的声音,声音难以描述,一会儿把他推到了高山的悬崖上,一会儿把他带到了大江的波涛里,绵长、悠扬、时断时续,有时细密,有时浑然。随着这种声音来临,无垠的雪地顷刻间融化了——树木丰茂,群鸟鸣唱,许多动物在啮噬,在狂欢,鹿群像石头从山上纷纷滚落,云朵推动大地的麦浪,甚至还有朝阳拂去草叶露珠时的私语,黄雀的翅膀驱赶溪流的回声。很快,雨滴阻隔了声音,再也捕捉不到。他想,雕什么呢?再看玉料,被切成三块,旁边两块玉质紧密润白,中间一块却布满了白花,是块废料。他心情郁闷,想着废料没用,随手丢进了垃圾桶。没想到第二天,废料出现在了桌子上。

谭峭问:“晓风,你怎么把这块废料捡回来了?这料没用,全是杂质。”晓风说:“你放着,不要丢,说不定有用呢。”

过了两天,谭峭收拾房间,又把这块废料丢进了垃圾桶。第二天,晓风又捡回来了。她说:“你放着,不要丢。”谭峭摇摇头说:“算了算了,我拗不过你,那就放着吧。”

说话间,砰的一声房门被风吹开了。大雪纷飞。

这是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站起身把窗帘拉开,片片雪花随风从天上飘飞下来,但是隔着夹层玻璃窗,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可能地面的温度还没有降下来,雪花落在地上就化了。

谭峭从后面抱住晓风,两人依偎着在窗前看雪。

“真美。”晓风赞叹。

谭峭一声不响。

过了一会儿,晓风又说:“但是一落地就化了。”

谭峭望着窗外的雪,若有所思。许久,他才说:“有时我觉得这样很美好,有时又不敢去想它的长久。”

晓风问:“那块废料可以利用吗?”经妻子提醒,谭峭灵光一闪。他在废料上找到一个干净的部位,恰巧在右下方。他用了一周的时间雕琢,完成后拉着晓风来看:漫天飞雪中,一个戴笠老者坐在毛驴上,有个小书童在雪地里为他领路。

和田玉的雕琢手法讲究的是因料施艺,挖脏去绺,俏色巧作,化瑕为美。姜白看了又看,拍着谭峭的肩膀说:“师兄,高啊!你的玉雕真是出神入化,师父见了不知有多高兴。”

这件《风雪夜归人》参加了全国第三届“天工奖”玉雕展,有个香港客商当场出价30万要买下,谭峭没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