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谭峭到乌鲁木齐有了一个清闲的早晨,他带了一份报纸,坐在宽敞明亮的餐厅里边吃边看报。这家友好路上的四星级宾馆提供的是自助式早餐,品种多样,食材新鲜。不知不觉,谭峭吃了不少,感到心满意足。

吃完,他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四周。他的斜对面坐了一对衣着考究的老夫妇,男的高高瘦瘦,气度不凡;女的身形丰满精神,盛装的她佩戴的耳环项链色彩斑斓,很有质感。胖胖的手上戴着一只硕大的蓝宝石戒指,随着她手指的动作,幽幽地放着光芒,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看这两位老人隆重繁复的装扮应该是本地人,周末出来走走的。

老太太不但身材高大,首饰耀人眼目,胃口也好。她腰杆挺直,稳稳地坐在位子上,不慌不忙地吃了一盘又一盘。

老先生早吃完了,也和谭峭一样在悠然地喝奶茶,注意到谭峭的眼光后笑着眨了下左眼。谭峭举起杯子向老先生示意,随即转开了目光。毕竟自己这样盯着人家看是不礼貌的。

还没有走出玻璃门,就看到沙木丁嬉皮笑脸地站在宾馆大厅迎接他们。谭峭长吁了一口气,觉得心情格外轻松。

姜白是沙木丁的重要客户,所以对他很熟悉,知根知底。虽然是客户与供应商的关系,但沙木丁和姜白多年来斗智斗勇,惺惺相惜,早已成了朋友。

沙木丁曾经到过苏州六年,汉语说得流利,最重要的是个性开朗,狡诈可喜,与姜白十分投缘。此刻,他露着一口虎牙嬉笑着一欠身,行了个抚胸礼,潇洒漂亮,带着些亲切。姜白走过去抱住他拍了一下,两个好朋友都被对方逗笑了。

沙木丁是新疆人里的异类,他聪明灵活、不拘小节,脑子转得快,口才好。虽然他说的汉语字连字句连句,但是内容明白直接。他对老板米吉提恭敬有加,在苏州办事处的六年时间,每个月都要给他写信,报告一个月的工作、生活,苏州的玉雕价格,甚至风土人情。他们公司的和田玉在苏州供不应求。

沙木丁接了个电话,是老板米吉提打来的,他要参加今晚招待姜白、谭峭的晚餐,特别提出要和谭峭喝一杯。

米吉提矮矮胖胖的,顶着一个铮亮的光头,长着大胡子,笑口常开,一双总是笑得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偶尔张开,精光四射,深不可测,姜白每次和他交谈都觉得愉快有趣。

毕竟是做玉石生意的,米吉提的汉语不算差,语速缓慢,表达意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词汇不是太多,应酬起来却完全够用了,还时不时地可以开个玩笑逗得大家乐不可支。

今天他主要拿谭峭的不喝酒取乐,说道:“谭峭,你这个年轻人我很喜欢,太有才了,长得也帅,今晚见到你想和你好好聊一聊,遗憾的是你不喝酒呵,你要是能与我痛快地喝一个晚上,不醉不归,那就是人生中的一乐了。”又说,“谭峭,你是个十全十美的男人呢,哦不,是十全九美,喝了酒才是十全十美。”引得谭峭和在座的人都大笑。

谭峭说:“那我把酒喝了,你给我们讲讲采玉的经历。”

米吉提满脸堆笑,幽默地说:“和田玉多数隐藏在冰层下,‘冰清玉洁’这个成语是不是指这种现象?在昆仑山采玉这么些年,我没有见过绿的树叶、青的小草、红的花朵,周围全是冰雪。几个月没有吃蔬菜,天天清水泡馕是常态。”

说着,他的语气逐渐凝重:“有一年进山采玉,我先行一步,路上遇到了豹子,骆驼受惊狂跳,我被摔下山沟……”

“哎呀!”众人不约而同地喊道。

米吉提却笑了,对着谭峭问:“你见过雪莲花吗?”谭峭摇摇头。“雪莲花长在高山雪线附近的岩缝、石壁和冰层砾石滩中,从发芽到开花要历经五年。花期时种子在山间随风飘散,遇到适宜环境时,种子才有可能萌芽和生长。我痛醒时,在身边的石缝里发现了雪莲花,采摘后把花放在嘴里嚼烂并敷在伤口上止血。后来矿友们找到了我,并惊奇地发现在雪莲花的位置隐藏着一大块和田玉石……你们说,是不是神奇?”

谭峭猛然想起谢珊讲过的一个开花的树和风的故事。

唐天宝年间,处士崔玄微带着仆人外出采药,一年后回到洛阳城东的房子里。一个春天的夜晚,他独自在院中赏月。三更后,有个青衣女子问:“我和女伴们要去东门表姨家,能借你的院子休息一下吗?”玄微说:“可以。”于是进来了十几个美丽女子,他们一起饮酒、作诗。席间封十八姨举止轻佻,弄脏了名叫阿措的女子的裙装,阿措生气地说:“大家都有求于你,但是我不怕你!”春夜宴结束,阿措临走前关照崔玄微,来年春天东风起,要在院子东面挂朱幡。

第二年春天,玄微遵守了诺言。洛阳城折树飞沙时,玄微院中的繁花纹丝不动。他这时明白过来:那些姓杨、陶、李的女子其实都是花精,阿措是安石榴,封十八姨是风神。

为感谢玄微的照顾,那夜的女子中一位姓杨的又来访道谢,带来数斗桃花和李花给他,说吃了可以延年益寿。元和初年,崔玄微依然活着,容貌不变,还是他遇到花精的年纪。

万物之中都有神灵,雪莲花中也栖息着花精吧?想到这,谭峭不禁问道:“我有机会看到雪莲花吗?”

米吉提摇摇头:“它越来越稀少了,与和田玉一样。”

“因为天气原因采玉时间一般定在6月到8月底。冰雪融化引发的洪水经常冲垮前年修建的道路,气温上升时山里会刮大风,起大雾,还有沙尘暴和冰雹。矿工们真的不容易,有的在高山缺氧环境中,得了心脏病猝然离世;有的在采矿途中迷路失踪;还有的身背玉石在陡壁上行走失足坠落……”

沙木丁插话:“所以我佩服与和田玉打交道的所有行家,开矿的老板、矿工、卸料员,每一步都需要智慧和勇气。玉石包裹体加速分裂风化滚落下山,遇上了汉族匠人。细腻的雕琢方式使和田玉大放光彩,不知是偶然还是天意……”

转过头,他瞥见谭峭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幅画。白雪皑皑的园林,少年薄衫倚坐在乳鱼亭中。栏杆外,雪莲花亭亭玉立。沙木丁产生疑问:“冰天雪地,他不冷吗?再说,江南怎么会有雪莲花?”

谭峭一声不响。

姜白耸耸肩,双手一摊,做了个不理解的姿势。

米吉提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谭峭:“这哪是雪莲花,明明是玉莲花。”

沙木丁和姜白不约而同地点头:“对,对,是玉莲花。”

一路开车过来,无意中走上了一条美景不断的道路,当车爬上一个山隘口,阡陌纵横的田园景色出现,他们停下车欣赏,却不如动态中的好看。前面的春色山景,灿烂似锦。

这是一条新改造好的公路,风把路面吹得纤尘不染。

很多路段,离开了山脚、小溪、村屯的老路,完全在山顶或山腰延伸。

农舍清晰的格局,翻晒的玉米,甩着尾巴吃草的马,在山坳里、草地上,散散落落,安详坦然。路上不时有客车追上,或迎面有大卡车过来,车顶上笼子里有鸭有鹅伸颈而望。

他们这次订的温泉旅馆位于昆仑山下,属于喀什县。汽车经过的时候,谭峭和姜白同时发现了车窗外的杏花。斜风细雨中,娇嫩如云的花枝繁密,错落有致,深红浅红开得一片烂漫,尤其是花枝遮掩下的古老村庄,还有花枝映在河面上的倒影,像一幅动人的画卷,一下子把谭峭的心抓住了。

乘车从连绵不断的山峦中静静穿过,大树参天,让谭峭产生回到台山的错觉。他们在一个只有几栋木房子的小镇下了车,预约了旅馆的车在这儿接他们上山。天哪,竟然是穿着合体的毛料西装、身材高大挺拔、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来接他们。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如果生长在千年前的大唐西域,应该是尉迟将军吧?

彬彬有礼的“将军”稳稳地开着车,带他们穿过时而开阔、时而狭窄的山道,一直开到了山顶,一栋被山峦和大树半遮半掩、半新不旧、与山景融为一体的木头房舍就是他们将要入住的旅馆。拐过山道,天空飘起了纷纷的小雪。“将军”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坐在窗前看飘雪可美了。”

谭峭放下行李去餐厅,赫然看到“将军”。他已经脱下西装,换上了裕袢,正指挥几个穿着鲜艳的连衣裙的维吾尔族姑娘准备晚饭。谭峭猜测,“将军”应该是这家小旅馆的主人吧!

老板娘是一个漂亮温柔的维吾尔族女子,只会说几句简单的汉语礼貌用语,但笑意吟吟,善解人意,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便能知道谭峭需要什么,把晚餐安排得恰到好处。

在漫天飘雪的黄昏,泡在温泉里,低头可以看到水底大大小小的被温泉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鹅卵石。抬起头,透过雾气可以看到深绿色的山峦轮廓在暮色中渐渐隐去。

谭峭胡乱猜测“将军”的背景,莫非他是个退役的摔跤手,带着妻子在山里开个小店修身养性?莫非家传的产业,不管愿不愿意都要接手?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晚饭后,雪停了,他出门散步。下山的路沿着一条溪流,到了半山腰停顿了,和缓下来,当地人依着平缓的水势在半山修建了一个小镇,有些年头了,房屋老旧,但是很静谧。

突然,他闻到了杏花的味道,清新纯洁,他甚至闻得出那是新开的杏花的味道。路旁的一棵大杏树,花团锦簇,如云似霞,风阵阵吹来,枝条晃动,地上落英缤纷。他深吸了几口气,心想这时晓风肯定睡了,睡在杏花的香气里。

远远地,他仿佛看见自己家的灯光,他从没像此刻这样对家充满了渴慕,他感到自己像是身在大江,像一条鱼一样向着灯光游过去。明明知道要经过礁石、暗流,每一寸肌肤都要承受江水的重量。但是只有这样走几万里才能回家。

月光下,他在这寂静苍凉的小镇散步,踏着自己的影子,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抬头看木屋,听到一阵乐声,深沉悲咽。仔细听来,听不出是什么乐器演奏的,正好遇上姜白也出来溜达。姜白告诉他,是“将军”在吹筚篥曲《雨霖铃》。

姜白来过新疆多次,在伯孜克里克的千佛洞中,他看到专家在抢救一批残破壁画。在一幅佛陀本生故事的画面中,出现了一些大大小小的乐者,其中一人吹奏的,是筚篥。

乐声从低缓深挚霎时变得苍劲高越,像一只雄鹰盘旋飞上了巍峨的雪山。山上雪莲绽放,雄鹰展翅掠过,一根羽毛从翅膀坠下,慢慢飘,被风吹着慢慢飘,飘落在雪莲上。

回到旅馆,谭峭和姜白去找“将军”。原来,“将军”的妻子古丽患上了肾衰竭,幸运的是还在早期,医院要他筹措一笔钱给她换肾,但30万的金额太大,古丽劝阻丈夫说不治了,还是回家吧。她每天起床后,精心化妆,在小旅馆开门迎客,平静度日,“将军”却因此愁肠寸断。两人决定帮一帮他们。

路上车少了,到达和田县城,已近五点,天灰蒙蒙的。

说起和田,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和田羊脂玉。很多人不远万里走进玉龙喀什河,希望能好运降临挖到一块昆仑美玉。电视纪录片《丝绸之路》中,拍摄了人们在河边寻玉,把挖到的玉拿到巴扎跟收购玉石的人换钱的场景。

玉龙喀什河,“玉龙”是古维吾尔语,意为白。玉龙喀什河即白玉河,因河中出白玉(羊脂玉)而闻名。白玉河自南向北流经和田绿洲,在阔什塔什与墨玉河(喀拉喀什河)汇流成和田河,后注入塔里木河,是塔里木河的源流之一。

不过,当地人不把这条河叫玉龙喀什河,他们称它为“河坝子”。如今,这条“河坝子”已经成为和田当地一个热闹的商业景区,吸引了众多游客前来观光旅游。

河景一点不美,河道被挖得满目疮痍。河滩上那些被河水冲刷得洁白浑圆的鹅卵石,不知道哪几块曾经是和珍贵的和田玉一起,从昆仑山上顺着雪水流下来的。

入住客栈。下起了雨,天色渐晚。风吹着雨丝拂在谭峭滚烫的面颊上,清凉舒适。他伸手接丝绸似的细雨,雨落在手心,有轻啄般的微痒。鳞次栉比的屋舍,星星点点的灯火,金沙似的渐渐亮起来,街市旁的酒楼茶肆,也都亮起来了。

晚餐,客栈老板请客吃手抓羊肉,眉梢有藏不住的喜悦,原来是儿子考上了大学。客栈的客人们纷纷向少年道喜,他的脸红到脖子。谭峭注意到,他手上拿了一本《世说新语》。

第二天一早,谭峭和姜白约定去附近看看。玉龙喀什河两岸林立一个个卖玉石的小摊和一排排的商店,人头攒动。

谭峭问了问价格,一点不便宜,拳头大小的数万,信封大小的几十万,高压锅电饭煲大小的,都要上百万。

玉石巴扎的茫茫玉海中,挑选一块中意的玉石进行雕刻是有难度的。第一,是不是籽料?第二,皮色、颜色是否适合雕琢?第三,风险大,外表漂亮的玉石切开可能全是裂隙。

经常有人找谭峭掌眼。他只建议,从不左右他人。有人把山料做一层皮,当和田籽料卖;或直接把俄料当籽料卖,两者价格相差多少倍。上当的人很多。他很少帮人看,不愿意负这个责任,晓得他们不是真爱玉石,大多是投机的。

打听到客栈附近有家玉石博物馆,进入一看,果然场面宏大,各种形状、颜色的玉石,摆放如石林。几个大厅在加工摆放玉石的基座,电锯声刺耳,尘土飞扬。不远处的玉龙喀什河河滩,一辆辆履带式中型挖掘机横七竖八地栽在干涸的河床中。有司机坐在里面呆呆的,几个工人在抽烟聊天,谭峭问有没有刚捞出的和田玉,或者包车捞石是什么价钱。

工人的兴致不高,说没什么玉石可捞。好石头要么在岸上店里,要么在贩子家里,更好的石头,到苏州、扬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