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谭峭、姜白到新区寒山散心,沿坡后一条小路而上,途中没遇到一个人。曲折的山路,好不容易爬到山巅,树林间有个小湖,然后转进一条小泥路,更是崎岖了。愈走愈窄,前面像是无路了。一转弯,豁然开朗,宽阔无边的山坡上,满是绿草野花彩蝶。远望苍郁连绵的山峦,真是山外有山,围绕着这个石谷,似是一个巨大的窄颈铜壶。走到“壶底”,再没有车路了,散落三两间小茅屋,是种茶人的居所。

看得出寒山的农民贫困,虽有新盖的砖瓦房,但并不普遍。村里建的都是平房,中间客堂,两边厢房,后院是猪圈。屋子里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蚊帐是经年必须张挂的。几个小孩子,脸上脏兮兮的,但个个面色红润,眼神清亮。

谭峭指着一座掩映在茂林修竹间的小小的寺庵,回过头来问司机:“我们可以进去吗?”司机点点头。

姜白使劲敲了几下门,庵里的木鱼声停了,接着门里响起女人的声音,问外面是谁在敲门。姜白说明来意,门闩一响,半边门开了,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位白发盈头的老太太。

当带发修行的老比丘尼去为他们烧茶煮水的时候,他远远听见了几声从谷底传来的雀噪声。大约天色垂暮,鸦雀归巢了,山谷的宁静反而因这几声雀噪加深了一层。

他们静坐着,喝完了两壶清清酽酽的茶后准备回去。迟疑了一会儿,谭峭拿出一张2元钞票当作茶钱,那个老比丘尼却笑了起来,慢慢说道:“先生,不用,我们是清修的庵,茶水不收钱。”推让了半天,她到底没收这2元钞票。

老比丘尼的风度和那次逛石谷花坞的情趣让他在多年后还感到意犹未尽,所以,当江弱水第三次来苏州问他“到哪里去逛逛”时,谭峭立刻提出去寒山。

寒山的房屋明显增多,居住在花坞的人变成了殷勤的商人,庵里的尼媪也不像从前那么恬淡了,连建筑物和器具都受到了欧洲下劣趣味的影响。同去的江弱水一行人觉得非常满意,以为杭州的九溪十八涧、云栖、西溪湿地远没有这样清幽深邃。由此,他想到了明代在寒山隐居的高士赵宧光。

在寒山守孝时,赵宧光开创了别开生面的景象,利用岩石山野的天然景观,凿山劈石,植树种草,依山建筑“寒山别业”。建成,他向妻子陆卿子发出邀请,偕她一起来此守孝。为此,赵宧光把经营寒山的初衷、过程、规模,以及寒山在他手中形成的胜迹、风光、情怀,专门撰写了一篇《寒山志》。隐居寒山后,赵宧光夫妇再没有离开。他们在纸上写,在石上刻,岩上岭上手迹遍布。沿洗心泉侧御道朝上走,过飞鱼峡,在泉石上依稀看到笔力雄健的“千尺雪”三个字。

潺潺的水声清亮悦耳,他沿着溪流往上,跨过石桥,竹林不远处的磐石边有座凉亭吸引了谭峭的目光,他停下脚步,感叹这精巧的构思。那飞流直下的瀑布的激**之声又使他不能细细品味,沿仄径而下,银练玉雪般的“千尺雪”完全展露了。

仲春时节,青葱的绿色已经遍布寒山幽谷,不时有绽开的桃花浓艳的花瓣飘落“千尺雪”的溪水中,随波浮**。

转眼近黄昏,快下到“壶底”,咦,有间小小的咖啡店!在这样的荒野之地,叫人讶异。走进去,厚实的石室里有几张笨重的木桌椅,墙上悬挂干花木杖,散发浓浓的山林气息。

有人从后室推门进来,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这儿太冷清了,让谭峭产生一种错觉: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吃晚饭吗?”中年男人问。还不到五点,谁要吃晚饭?叫了茶水,他无精打采地端过来,转身,垂头丧气地走到门边,望着山林。石室里的气氛压抑,谭峭坐了没多久便想离去。

随口对那人说:“这儿真清静。”

中年男人愤愤地说道:“太静了,这种地方,鬼都不来一个。”谭峭一愣,听他又气冲冲地说:“本来电视台说会派外景队来拍摄这儿的风景,介绍给游客。岂料他们只是说说,连苏州旅游指南书上也没有提到,谁会寻到这儿来玩?”

所以,这儿才保存了清新自然的风貌啊……话上到喉间一半,便被他怒目睁眉的神色吓得咽了回去。但是谭峭长了个心眼,想着日后要买下来作为深山的玉雕工作室,应该不错。

一年后,谭峭带着晓风来寒山,来到用心装修亲手布置的玉雕工作室,香草居置身于幽林与溪谷之间。

傍晚,谭峭牵着妻子的手在山中散步,沿着青苔满布的石阶向下走去溪谷,并肩坐在密密的树林间,身旁是潺潺流动的溪水,黄鹂鸟呖呖地在欢唱,啄木鸟笃笃地啄木头。太阳懒洋洋地照在草地上,一丝风都没有,时间仿佛凝固了。

回到家,发现谭峻来了,拎了只藤篮:“晓风,送给你的。”“什么呀?”打开,是只小猫,全身雪白的绒毛,两只眼睛碧蓝碧蓝的,十分可爱。它伏在篮底,细声细气地喵喵喵地叫着。

晓风问:“你从哪里弄来的?”

谭峻说:“是学生家长去新疆时带回来送给我的,据说是外国品种。家中孩子淘气,肯定养不大,我就拿来了。”

晓风将小猫抱起来,它伏在她的掌心喵喵叫,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着她的手指。她顿时喜欢上这只小猫,笑着对谭峻说:“谢谢哥哥。”你先喝茶,我去准备午饭。”谭峻点点头:“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有点饿了。”

山色因着天光渐渐转变,厨房的陈设简单而干净,长桌桌布的反光柔柔淡淡,映照在忙碌着的晓风脸上。临近的窗台上,摆放两只玻璃瓶,瓶中插着厚厚花瓣的白茶花。窗外风声呼啸,树叶摇晃。不一会儿,穿着围裙的女主人走出来。

“哥哥,我包了荠菜馄饨,你和谭峭都喜欢吃。”

“好嘞。还是晓风善解人意。”

院子里桃李花谢,落红阵阵,飘飞的花瓣吹拂在半空中,惹得小猫不停地跳起来用爪子去挠。有一两只粉蝶飞过,小猫又是追着满院子一阵乱跑,蝴蝶飞到哪儿,它就窜到哪儿。晓风见了,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谭峻说:“好久没听到你的笑声了。你在这里,住得惯吗?”晓风满脸含笑:“嗯,挺好的。”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谭峻似乎松了口气。

抱起小猫,她走到香草居,里面没人。她从香草居侧门迈出,看到谭峭伫立在响月廊,仰起头望着远处山景,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她柔声喊道:“谭峭,哥哥来了。”

听到她这一声呼唤,他转过头,怔怔地看着她和小猫。

她想他大约在想什么心思,因为他的目光有点奇怪。很快,他便移开了目光,垂下眼睑:“知道了,马上来。”

小猫喵地叫了一声,舌头再次舔过她的手指,晓风禁不住笑起来,抱着猫给谭峭看:“你看,它的眼睛多好看。”谭峭说:“给它起个名字吧。”

“叫小雪,怎么样?”

“好。”

雨声渐疏,春日黄昏,阳光居然冒了个角,从天际漏了丝丝缕缕的阳光下来。他刚刚雕完一只来料加工的玉兔,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搬了凳子和晓风在院子里慢慢喝茶,清洁润泽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成为一种享受。

谭峭不由得感叹:“还是山里好啊!”

谭峭说想念在何滩时,台山那一片种满茶树的茶园,忽然就说到了他和谢珊的永别。在暮色浮动的院子里,他的面孔半隐在暗影里,声音很低很低,但是晓风听得清清楚楚。

天落黑后,晓风变戏法似的从厨房里端出一碗亲手做的阳春面,分量不大,盛放在蓝色瓷碗中,远远闻到一股香味;依稀可以看到虾籽,用的是虾籽酱油,撒了葱花,做的时候少不了放点猪油。他吃了一口,发呆了。前两天在扬州,几乎每顿饭都有一小碗阳春面,但这无疑是最好吃的一碗:香气四溢,面条筋道爽滑,香味隐藏在面条和面条的缝隙中。晓风说:“谭峭,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哦,你不说,还真忘了。”谭峭看着收拾碗筷的晓风,思绪飘飞。那是下午四五点钟光景,夕光暖暖地洒在扬州大运河上,古渡口静寂无人。小船停下来,船舷上栖落一只白色的小鸟在打着盹儿。

当他靠近时,栖落船舷的白色小鸟慢慢睁开了眼睛,嗖的一声,一下子飞到远处,越飞越远……

忽然,厨房里传来砰的一声,随即是晓风啊的惨叫声。谭峭赶忙冲进去,见晓风躺倒在地,手抚胸口,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晓风,你怎么了?”晓风一把抓住他的手:“我胸口痛……心脏病……去医院。”说完,晓风晕了过去。

接下来的两天,医院全力抢救晓风,但她始终没有清醒。谭峭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医生暗示他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半夜,晓风醒了。看着谭峭满脸憔悴、胡子拉碴的样子,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鼾睡,显然累坏了,她欣慰地笑了。

结婚当晚,他端着两碗红枣桂圆汤走进来,她觉得眼前一亮,烛光照得四周亮亮的,照着他的脸。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服,里面是雪白的衬衣,衬得他面如冠玉,仪表堂堂。

她伸手抚摸胸口的玉佩,那是他送给她的结婚礼物弓玉形佩,她一直贴身佩戴,从未摘下。尽管在梦中,她总是处于慌乱不安的奔跑中,渐渐化成了一阵风、一朵云,每一步都分毫不差地踏着他的影子,宛若祭天祈雨的女巫师。

太湖渔民向来是用手走路的——两只脚站在船尾,用长篙撑,用双桨划,用大橹摇。只要顺风,便可以扯起风帆了。

小时候,她曾勇敢地把一条装满稻谷的水泥船从较远的村庄撑回打谷场。水泥船在离岸的时候被大人们合力猛推了一把,笨重的船体便开始在水面上滑行了。秋天的湖岸,从白茫茫的芦花丛中划出一条装满稻谷的水泥船,在巨大的惯性下,保持着笔直前行的姿态。水在船底潺潺地流,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小船啊,你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无能为力了。此刻,她的感受是各种各样的:一会儿泪水冲蚀着面孔,一会儿寒战像松针似的刺入皮肤,一会儿一股暖流刹那涌上胸膛。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花,在空中悠悠飞舞。

斜阳艳红似血,红灼灼的光闪烁着,映在清澄的湖面上,露出蔷薇红的颜色;彩霞似缎带散落在西北角的天空,香樟树和苍松的阴影下,花儿全都含笑着,鸟儿全都歌唱着。

听,岸边柳树上的鸟鸣连成一片,又常常被忽略,但与蓝天是多么般配。

短促而干净的叫声,一点不饶舌。是黄鹂?

另一个更有底气的声音,它的音量更高更宽,也更准确。是百灵?

还有一个小跟班……是斑鸠?

群鸟的叫声与黛色的山峦唱和。这时,低声部不可或缺,那是蛙鸣。

……

“谭峭,对不起,我要走了。你明明知道我有先天性心脏病,还是向我求婚,没有孩子也从不责怪。这些年,作为女人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她紧握着沉睡中的谭峭的手,“我知道你并没有真正爱上我,只是把我当作珊珊姐的替身。照理我会不开心,但我一点也没有,我是幸福的,好歹陪了你十八年,她却早就离开了,那样漂亮完美的一个人。谢谢你。”

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听起来多么清脆悦耳,月宫的秘乐即是玉石环佩叮当之音吧!我一直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