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铧在凌晨四点钟的时候强迫自己入眠。
黎铧这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失眠,滩上天大的事他也能吃能睡,他睡觉还有个特点:不管什么环境随时能睡。别人玩麻将牌声哗哗响他躺在旁边的沙发上呼呼大睡,那年防震多数人都住在防震棚不敢回家黎铧不管,晚上照样回家中午还要午休,特别是坐车只要上车他必然睡觉,下车时揉揉眼立马精精神神。5.29发案的这第一个晚上他不是睡不着觉,而是不想睡。他急于知道当天所提取的那些检材的检验结果,他要印证他对整个案件的推理判断。尽管只睡了两个小时但黎铧醒来的一瞬间感觉心清气爽,他一轱辘爬起身很快地洗漱完毕拉开门就往外走。
“黎铧”
有人站在门口轻轻唤了一声。
黎铧下意识后退一步,伸手按上了后腰的枪柄,随口喝问:“谁?”
“黎铧,我——车远清”
“车队副?你怎么在这里?”
黎铧边问边将来人让进屋。这是一个年届六旬的大个子男人,华白的短发下皴黑的面孔饱经风霜,在室内明亮的灯光下原本不小的双眸微微眯眯着,似乎在有意识掩盖着什么,但棱角分明的嘴唇却充分暴露了主人的内心:忧伤愤怒无奈又充满希冀!整洁的衣裤和端正的姿势证明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
接过黎铧泡好的茶水,来人轻呷一口,才开口说:“黎参,没有办法了,只得来找你问计。”
一句“黎参”叫得黎铧心里猛的一热,那股热泪都差点涌出眼窝。解放军部队大多都很有传统也很有特点,黎铧他们所在部队原本是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立下过赫赫战功的英雄部队,战争结束后他们在带领他们创造过著名“奇袭”战例的师长统率下移驻西北,多年来他们一直保持着快速机动出奇制胜明快简捷的战斗作风,连称谓也很简捷,某参谋不全称而叫某参,某队长叫某队,某副队长叫某队副。
来人叫车远清,是三十年前自卫还击“轮战”时我军某侦察大队的副大队长,黎铧当时是侦察大队的参谋。
“你怎么这么早就在我门口?”
黎铧一边给餐厅安排早餐一边笑着问。
“我是昨天下午坐上班车的,谁知道晚上堵在了高速路上,据听说是三个车撞在了一起,天快亮时路才通了,没好意思那么早打扰你,就在楼道转悠了有半个小时。余队的尸首在太平间放了近两个月了还是没有人管,那边的战友们说要抬棺材去省政府请愿,再拖下去我也劝不住了,上次县上在省政府答应的事情回去一推六二五再也没有人管了。”
“记得那天是你们常务副县长在省信访局表的态:一是落实抚恤政策和用活其他政策帮助亲属处理好余天虎同志的后事,二是对余天虎同志的家庭困难特事特办,使他们尽快脱困脱贫,三是对上访群体提出的落实政策诉求进行调研依法依规逐步解决。怎么没有落实?”
“甭提了,甭提了!一回去那位常务副县长就因为稳控我们这群涉军上访群体不力被免职了,做了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县长书记也为这事受了批评和处分,就都把怨气撒到了我们身上,只可惜余队家破人亡,自己还躺在太平间不能入土为安!涉军群体越来越激愤,大家轮流值班照顾嫂子和余雷,嫂子现在也是被架在火上烤,她就是有意安埋余队这些人也不答应。”
车远清说着说着就落了泪,黎铧给他递纸巾的同时自己也潸然泪下,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两战友一时间竟唏嘘不已。
“余队送回县上的当天咱们战友商量以家里没人为借口,把人送到了县医院太平间,嫂子当时就昏死了过去,嫂子后来平静下来后我转交了你给的三千元钱,她说她知道你还见过你。”
“是见过,余队转业到化肥厂后我出差路过去看过他们。走,吃饭去。吃过饭再想办法。”
两个同样焦虑的人相跟着爬楼梯走向渭北县公安局的餐厅。黎铧觉得与车队副的重逢与余队的死别再次印证了生命信息源理论:每个生命单元从产生那天起就形成了一个个体生命信息源,这个生命信息源规定和储存了这个生命单元在整个生命过程中的全部信息。每个生命信息单元都会产生磁场,这个磁场的强弱决定了这个生命单元成就的大小,并且和相关联的信息相互作用着。就如同三十多年前黎铧他们三个人浴火南疆,三十多年后他和车队副在省政府门口的难堪而意外的重逢,这些生命信息单元产生的磁场总要相互碰撞和影响并产生扭曲和裂变,该来的他总要来!
还是在清明节前,省维稳办和省公安厅就发来了紧急电传:本省有参加过自卫还击战的涉军群体要在清明节纪奠英烈,请各地做好参战老兵的稳控工作,尽量阻止参加,以防出现群体聚集事件。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清明节一大早省政府办公室就发出了紧急通知:据掌握,自卫还击参战老兵在烈士陵园纪奠结束后将集体来省政府上访请愿,省政府要求省会所在市各县区和周边三市三十六县区常务副县(区、市)长带领信访局长十一时前来省信访局集中,协助做好劝返工作。县长指示黎铧带着信访局长前去接访和劝返。黎铧有个军校同学成军转业到省信访局做副处长,黎铧平时到省政府办事就喜欢去成军那里坐坐。他们到省城的时候上访的退伍老兵已经到了,成军见到黎铧就发牢骚“都是你们那个周三大把人害的,其实有时候也是个方法问题,不排除有个别别有用心的人釜底抽薪自毁长城,但绝大多数涉军群体是和我们一心的,你们周三大做你们部长一场大讨论把公安队伍羞辱的无地自容,一个大练兵使警察精疲力竭,一次大接访就把专政工具变成了防火墙。后来荣升为政法委书记又来了个矛盾纠纷大排查,县委书记大接访,一下把带领人民奔小康的领头人变成了上访群众的质问对象。什么叫矛盾纠纷?外国人说幸福的家庭大多相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中国人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牙和嘴唇还经常磕碰。比如一个家庭夫妻之间婆媳之间兄弟妯娌之间大人小孩之间难免会有点磕磕碰碰,小事情自然而然就过了,稍大点事也不过有人生闷气有人偷着乐有人来宽解,再大点事就开个家庭会议也不过是长辈数说小辈认错。你想想一大帮姑舅姨娘叔伯甚至八杆子打不上的老亲今天你来了明天我去了再有个别不怀好意的站在房后听听墙角,不着边际的今天数说老人不会活人明天责备晚辈不够孝顺,改天又挑拨孩子太不听话,再团结的家庭可能也经不住这样折腾,不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就算是万幸了。狗日更歹毒的是借洋博士之手对中国法治砍了三板斧:一曰宽严相济的刑事司法政策。本来中国法官的自由裁量权就失之过宽,还让法官当宽则宽当严则严,一下就让法律成了小孩手中的泥巴团;二曰刑事和解政策,简单的说某人犯了刑案,受害方如果出具谅解书就会得到从轻处理,老百姓说的更直接:华钱买命。这法律还能叫公法吗?三曰诉调对接。原本是调解不成才对簿公堂,现在倒好一招化骨棉掌又让你从头再来。在临交出权柄前还不忘为社会管理挖两个深坑:一是将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改为社会管理综合治理委员会。无疑于一锅好饭里扬进一把土,我吃不上,你也别想吃好。二是废止劳教制度。临下台还不忘剁我们一只手!施行了六十余年的劳教制度如果没有合理性能执行六十余年。总之,真还应了《红楼梦》里那句话: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整个社会不信法律信上访。"也难怪成军处长爱发牢骚,这环境也真的让信访干部受不了。省政府门口平日里就比较热闹,有拉横幅的、有打地埔的、有拖儿带女又哭又闹的,过激的行为也就是碰头打地寻死觅活,多数也就那么一小会,最后随信访局工作人员进接待室发泄或倾诉。说来也怪这几年也不知怎么了什么人什么事都上访,黎铧小时候见过人上访,他近距离接触到的上访群众是他二哥,他二哥可不得了,最高的上访对象是省长,还真就访到了省长,省长竟然就接待了他并帮他的儿子顺利参军入伍,关于二哥的轶事黎铧写过一个中篇小说《关中乾陵的二哥陈红》,从二哥的经历黎铧知道了那时候的人上访多是单打独斗,是为了纠正寃假错案。再后来黎铧在泾南县公安局做政委时处理了八年的群众上访,那时的表现形式是个案群访,为了各自不同的案由大家聚集在一起集中向上级反映,在这时候就出现了上访“皮挑客”,帮人写状子帮人领路帮人找领导门,发展到后来帮人在网上红口白牙的乱吠乱咬。在高层也有过大胆的尝试,曾经有个权力部门提出给上访群众管饭的要求,不成想进京的人成几何级数增加,这个提议也只好不了了之,初衷是好的,为了亲民和谐,可民不领情奈何以情感民。关于上访和接访还有许多的轶闻趣事呢,某乡有位农民当年分田到户时为了不让邻居家的家禽家畜糟蹋他地里的作物,自制了一杆土枪端着在田间守夜,不成想就打死了进苞米地解手的路人,因过失致人死亡被判刑十年,出狱后先是上访法院判决不公,后来因为计划生育罚款煤矿开采征地拆迁基层选举干部作风粗暴学校离他家太近噪音影响他家鸡下蛋等问题经常上访,上级凡接到上访都登记在册记录在案层层追责,轻则通报批评重则免职调离,一时间原本最无权无势的信访部门还成了红火衙门,销号权力竟决定着官员的升迁沉浮,各级为了息事宁人对上贿赂信访官员销号,对下不分青红皂白用钱安抚,还美其名曰华钱买平安。就说这个刑满释放人员但凡上访就有好处,少则好吃好喝解决路费,多则三五万人民币。镇长有次当着该人的面发牢骚:“你还越活越能成咧,年年公款逛北京,汽车火车飞机还座了个遍。比我镇长还耍的大。”
“怎么,也想逛北京?等着,最近安排你去一次”
大家都当笑话说,谁也没当回事。
谁知道两周后县信访局接市信访局驻京办电话,此人又去国家信访局上访反映镇村干部作风不扎实问题,经多次做工作距不归乡,并说要让他回也行必须镇长亲自来接。无奈镇长只得赴京接访。
现如今已经不是个案群访的问题了,已经演化成了群体集访:有反对改制的涉工群体,有反对拆迁的涉农群体,有要求转正的涉教群体,近几年又起来了一个涉军群体,从老红军到当年复退兵都有,诉求倒只有一个:落实相关待遇。说有理也有理:你为当年的土豪劣绅地皮流氓反水分子党国军人都落实了政?为什么就不能为我们落实待遇?同样是当兵为什么他转业就有十几几十万元的建房费而我却没有?为什么他当兵几十年自主择业就能照样拿工资我当兵几十年回地方参加工业建设到现在企业倒闭我就只能一贫如洗?说没理也真没理,没有任何红头文件规定过应该给他们什么待遇。
黎铧暂别成处长带着信访局长到省政府门口的时候,自卫还击参战老兵已经整齐的列队坐在了东门口。要不是事先有通知,黎铧还以为是荣誉军人的表彰大会呢,所有人都身着草绿色军装,一棵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右肩左胁是印有为人民服务的军用挎包,左肩右胁是军用水壶,所有人胸前都挂着熠熠闪光的军功章,昂首挺胸坐在小橙子上在指挥员的指挥下扯着嗓子在唱气壮山河的军歌: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
说打就打
说干就干
练一练手中枪刺刀手榴弹
…………
我爱领章红
日夜放光辉
我爱军装绿
映得山河醉
……
……
我爱我的称呼美
黎铧如中了魔法一样,痴痴呆呆地走到队列跟前,自然而然地跟着唱了起来。
歌声甫毕,队列里突然有人站起来大声喊:“黎铧、你是黎铧吗?”
“看,真的是黎铧!”
黎铧一怔,询着喊声他看到了队伍里站起的两个人,其中的一个还柱着拐杖,但因为着装一致他一时也没有认出是谁,但还是激动地回答道:“是我,我是黎铧,你们——”
黎铧的话还没有回答完毕,那指挥员就大声喊:“坐下、坐下”。
黎铧同时看到两个戴纠察袖标的人向他走来。
队伍里那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边往外移动边笑着回答指挥员:“老战友、老战友。”
当三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时,黎铧旁若无人的大喊了一声:“余队!车队副!”
三个人紧紧抱在了一起。
黎铧能感觉到余车二位身体的强烈抖动,待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到余天虎泪流满面。黎铧突然就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个恶梦般的一天,那天二十个人的侦察队牺牲了两名同志,除黎铧外其余十七名同志全都受了伤。就是从那天起余天虎英俊的面孔残缺不全,永远的失去了左耳朵和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但那天只有焦虑没有哭泣,队长余天虎连呼带喊率领着战友们逃离了死亡。
战争无成规。
当自卫反击的隆隆炮声响过之后,经几年的搏杀,边境阵地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这里对内地而言原本就是污烟瘴气的蛮荒之地,旱时天干地裂,闹时房倒屋蹋,山不高但陡峭难行,林不深却蛇蝎蜱虫遍地,春夏天草丛茂盛鲜花满坡,到了秋冬一把火就能毁掉所有植被。残酷的大规模作战行动已经结束了,但敌对状态还在继续,为了在谈判桌上获得最大利益敌方不时有冷枪冷炮的袭扰,我方则在严密防守的同时不时出击肃清对面阵地的残敌。为了适应当时的战争状态统帅部很快做出了部署:轮战。所有部队轮流上前线,任务非常具体,就是防守与出击。防守就是依托战壕和猫耳洞进行蹲守和监视,一旦发现对方有军事人员如果在狙击范围内就立即狙杀,发现对方有大量军事调动则报告炮兵准确方位,由密集炮火解决,如果发现有小股军事人员,则由侦察大队出击,快速行动“掏鸟窝”“捣鸟蛋”彻底解决。敌方尽管不敢对我方采取大的军事行动,但冷枪冷炮不断,虽说战场上不见得硝烟弥漫但牺牲时时发生,有时在说话间两战友就阴阳两界魂飞肢断。猫耳洞阴暗潮湿士兵在里面直不起腰不说,冬季里干冷干冷的,**的皮肤都不敢挨枪炮的铁质部分,挨上就会沾去一层皮,到了秋末冬初枯草漫坡一颗燃烧弹就引燃一大片,水火无情战士们算是彻底领教了。到了夏天原本鲜花遍地蝶舞蜂喧,但同时蚊虫叮咬马蜂乱蜇,更可恶的是由于长期蹲守多数战士都患上了湿疹,又在裆部。晾无法晾搔不能搔真是苦不勘言。无奈之下战士们只得脱掉短裤,用衬衫裹着下体,上半身全幅武装钢盔盖顶下半身薄衫遮羞形同野人。局部战争还有个特点,后方不时有人上阵地慰问,歌星明星摄影师男男女女就如同旅游,苦就苦了蹲守的弟兄,暨要戎装整齐的接待,还得百倍警惕的保证这些人的安全,那场战争给参战官兵心灵上畄下了太多太过复杂的印记。黎铧所在的部队是由兰军区组建的第X侦察大队,这支小分队人不过百,团级建制,但所有官兵都是在兰军区范围内千里调一的训练骨干,一半是军官一半是志愿兵,除过大队长余天虎、政委强成、副大队长车远清明确职务外,其他军官一律被任命为侦察参谋。任务非常明确:在暨定范围内快速出击“掏鸟”“捣蛋”。
那支部队人员尽管来自兰军区的不同编制,但残酷的战争环境让他们紧密的团结在了一起。和黎铧住一屋的寇参谋因为家在黎铧老家的邻县,年龄又相当两个人更能说得来,真如“王小义和买卖堤”成为了一对好兄弟,用车远清的话说两个大老爷们就像是同性恋。
战争难忘!对黎铧来说最难忘的还是那场战斗那场铭心刻骨的拔点战斗!那是初冬的一天,在拂晓之前侦察分队的二十名勇士已经在大队长余天虎的率领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潜伏到了敌方阵地的腹地。虽然小河尚未结冰但身下的土地已经寒彻刺骨,干枯的野草和光秃的树干冷峻而又凛冽,西北风的吹刮在草丛间发出刺耳的哨声,象利刃一样割刺着余天虎们伪装服下**的皮肤,而此时百十斤重的装备却成为了防寒的铠甲,勇士们屏声静气的潜伏着耐心等待最后的一击。已经侦察查明眼前的阵地上应该有敌人的一个火力点,从这里发射的冷枪冷炮已经牺牲了我们三四名战友。但由于多年来敌人一直将我们视为假想敌,在边境构筑了坚固实用又与纵深相连的阵地,致使我们的大部队出击常常无功而返,还会受到冷枪冷炮和地雷的伤害,敌人却是青出于蓝融汇贯通了我们的“十六字方针”。侦察大队正是为了适应这种战法而组建的:短促突击、就地解决!本来这次行动有车远清副队长和参谋黎铧带队也就行了,但大队长余天虎还是坚持自己带队,战争应该快结束了,前线的勇士在经历了最初的困惑愤怒恐惧豪迈意无反顾血与火的锻造之后还真有点留恋这种生与死的洗礼呢。方案是早已演练过的,当大地从沉睡中醒来太阳尚来不急露头,随着余天虎的手象利剑一样向前一挥二十勇士如离弦之箭又如恶虎扑食跃向暨定目标。一阵密集的枪声之后战斗很快结束了。两男一女三名年轻的敌国战士长眠在了身下的红土地上。这三个人可不得了,从半自动步枪到四零火箭筒拥有一个步兵连的所有武器,战壕也是纵横交错明暗结合猫耳洞套猫耳洞,要不是情报准确部署周密行动神速,在高地上捉迷藏的话余天虎他们二十个人不见得是这三个人的对手。在搜索确信再没有残敌后,余天虎命将所有的武器和弹药堆积在纵向战壕里将三具年轻的遗体也顺放在旁边。
“敬礼”余天虎用低沉的声音下着口令。
二十个人列队齐刷刷地行了举手礼,猫着腰撤离了阵地,在五十米左右的距离上车远清向堆积在一起的弹药投掷了一枚手雷,随着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的响起,身后的高地被笼罩在了硝烟和尘霾之中。
“快撤”余天虎一声口令带着侦察小分队向我方阵地跑去,很快到了山脚下,我方阵地上已经有人挥手致意并有一个人向小分队迎面跑来。只有参加过战争的人才能体会到胜利凯旋的喜悦和兴奋:
“黎参——”
“冦参——”
黎铧和跑过来迎接他们的人紧紧抱在一起,两个人雀跃着原地打转。
“咣——、咣——”
两声沉闷的响声过后,我军阵地的山坡上出现了一片火光,是敌人报复发射的燃烧弹。黎铧们知道战壕的设计本来就有防火要素,这种报复起不了什么作用,小分队加速了撤离的速度。
“停!”
余天虎一声大喊,接着又补了一句:“窝弓风,回笼火,赶快防护”。
所谓窝弓风是说原本西北向的风受前方高地的阻挡掉头往回刮,火随风势转在风的对流带就形成了较为集中的笼火地带。不幸的是小分队正处在这个地带上,转瞬间哔吧做响的火龙已到了面前,虽然大家训练有素,知道过火只是一瞬,只要防护好**皮肤滚过过火带也就平安无事了,但见火势突然掉头扑面而来还是有点慌乱。
“迎着火滚过去”
黎铧已经解下子弹带扔掉打空的弹夹缠在了脖颈上,随着余天虎的喊声他刚迎着火跑出一步脚下突然一滑一个趔趄倒下身去他下意识用手一扶却陷的更深,似乎看到有火光冲天扑面而来但袭上他面颊的却是冰冷刺骨的泥浆,好在那一瞬间按防火要求他摒住了呼吸,但还是憋得他一个鱼跃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黎铧抖落掉脸上的水珠,清理了耳朵里的泥浆后,他听到周围的喊叫和呻吟。火已经烧到了山底且已经行将熄灭,小分队的脚下是一片黑色的灰烬,所有人都乌眉皂眼的一时也看不清楚烧伤部位,只有冦参谋和其他两个人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政委在阵地上显然已经看到了过火的情况,已经有抬着担架的队员冲了下来,余天虎将右手塞进子弹带紧扎的衣襟里,声音嘶哑地指挥担架抬着伤员尽快撤离,回到阵地上,余天虎声嘶力竭地喊了声“政委”就昏了过去,其他人也滩坐在阵地上呻吟不止。只有黎铧全身沾满泥浆毫发无损,他协助着政委将余大队长等几名重伤员抬上救护车送往后方医院,其余同志几乎人人都有皮肤烧伤,也都得到了救治。黎铧要了一盆热水洗了洗头后就在工事里面蒙头大睡。这真是一场好睡,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滩在**,褥单是那样的温润,被子轻柔而温暧,空气似乎都被冻住了,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直到黄昏时分黎铧才从沉睡中醒来。
战地黄昏静悄悄。
已经得到确凿消息,冦参谋和两名侦察队员光荣牺牲了,余天虎大队长负了重伤。其他人都是轻微伤。大家都为黎铧庆幸,要不是侥幸滚进了小水沟他肯定也难逃皮肉灼伤之苦。看着冦参谋平展如案的床铺和如刀砍斧削棱角分明的被子,黎铧捂着脸泪如泉涌继而失声痛哭:“好兄弟,你就不该去接我们,眼看着战争这就结束了,兄弟,你死的冤啊!”,
对于自己毫发未损黎铧不认为是侥幸,他认为是命,是生命信息源的又一例证。
要会受伤那他就不是黎铧,既然叫黎铧就肯定不会被火灼伤!
农民们都知道什么是犁铧,要播种就必须先犁地,犁田的工具就叫犁,犁铧就是犁的关键部件,它被固定在犁头上,它本来就是由上等的好钢千锤百炼锻造而成,所以它宁折不弯,不怕泥水不怕火!由于工作的地方在潮湿的泥土中,犂铧被摩擦的铮光发亮,运用好它也是伤人利器,传说中的“太岁”就是因为“犁刑”而死。黎铧的小名叫“牛娃”,上中学后自己给自己起大名叫“黎铧”,起这名的直接原因有两点,一是黎牛娃见所有的农民都对犁铧非常喜爱,用时轻拿轻放,不用时也细心擦拭妥善保管。多年后他才彻底弄明白,这也是两层意思:犁铧宁折不弯容易打碎;擦亮保管好不让锈蚀不管是人牵牛拉就都省力。二是黎铧从懂事起就对土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上树摘挑摘杏摘柿子不知多少次从树上倒栽葱摔下来,把地砸出一个坑可头却毫发不损,皮肤被刀刺弄伤眼见得血流不止,抓一把面面土敷在上面立时血被止住且留不下任何疤痕。小时候常象潜水一样“潜土”等从土堆里出来时人已成了一个“土行孙”,可摆摆头吐两口又成了一个孙猴子一样的活泼少年。还有一个很难为外人道的秘密:黎牛娃喜欢吃土。不是含有油脂的斑斑土(观音土)是所有的土,那怕是正在上土茅厕黎牛娃也会自觉不自觉地拿起土块塞进嘴里且嚼得津津有味。他喜欢泥土的温暖和清凉,他享受泥土的甜美与醇香。他是犁铧,在浴火南疆时自然有那么一滑,泥浆组成了防火铠甲,这就是奇妙的生命信息源!当父精母血结成坯胎的时候就设定好了这个程序,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一刻,黎铧他们必然要经历这么一场灾难。只是可惜了冦参谋,生死相依的好兄弟!
匆匆又是一年,轮战结束了。
参加拔点战斗的伤员除大队长余天虎外全癒了,在烈士陵园祭奠了冦参谋后黎铧又和车远清副大队长去昆明看望了余大队长。余天虎的伤情早已经恢复,只是永远失去了左耳,左脸脸颊包括下嘴唇的一小半都烧得不成样子,进一步的手术是要从自己的屁股上取一块皮来整修不成样子的左脸颊。在余天虎的病房里坐了大半天三个人竟没有说几句话,今日一别各自回自己原部队,第X侦察大队也就成为了历史,和平时期的局部战争就是这样,眼前炮火连天血肉横飞,身后灯红酒绿莺歌燕舞。此一刻全副武装血火考验以命相搏,过几天精心谋划投机钻营勾心斗角,生死荣辱进退转换可谓一瞬之间!第x侦察大队因为最后一战损兵折将未能全身而退受到了军区的通报批评!
回到原部队后很长时间黎铧都很难适应,他常常会被从梦中惊醒,嘴里喊叫的总会是余天虎车远清冦参谋这些名字。再后来就听说余天虎车远清都转业了,那时全社会都在唱《血染的风彩》,余车二人又都挟一等战功,转业安置还是不错的。余天虎被安排进省内最大的一家化肥厂任副厂长,黎铧还借在政治学院学习的机会去看了余天虎。尽管一家三口蜗居在厂里两间低矮的平房里,但余天虎精神状态超好,他和黎铧围坐着小圆桌就着青菜萝卜腊牛肉干掉了一瓶五粮液,植过皮的左脸颊尽管略显僵硬,但没有影响到余天虎对军旅情的留恋和对未来生活的踌躇满志的憧憬和热爱,为了遮住失去左耳的缺陷余天虎留了一头长发,使整个人更显得英姿勃发!那次重逢之后黎铧还收到过余天虎的一封信,余天虎在信中写道:军营生活就像部厚实的生命之书,这里有着她所独有的方块加直线美,里面写满了热情澎湃的诗行;军营生活就像把六弦琴,用手指轻轻一拨,她便会弹奏出富有哲理的曲调;军营生活也像位语重心长的老人,她告诉我们:“波涛滚滚的江河,能冲刷出无边的沙滩,奋斗的勇者,能缔造出绚丽多彩的人生!”。黎铧知道以余天虎的水平是写不出这样的文字的,肯定是从报刊上抄来的。难得的是这份**,这种精忠报国,为人类进步事业奋斗不息的精神和团结奋进百折不回勇往直前的军人情怀。但黎铧那天离开时也颇多感慨,这主要是余天虎书架上的书,他不由多看了几遍,这书名总是让他觉得心里怪怪的。
《孙子兵法》
《战争论》
《名将成长之路》
《条令条例》
《单兵训练教材》
《如何办好会议》
《机关生存法则》
《腰椎间盘突出的治疗与护理》
《颈椎病康复指南》
《转业军人安置办法》
《伤病残移交工作手册》
《创业之路》
《煎饼果子的制作方法》
《信访条例》
《活着》
这是什么样的读书历程呀!
这之后情况就有点不妙了,先听说那家化肥厂从部属企业变成了省属企业,而后又成了市属,其间也有过好消息说余天虎升为厂长了,好像昔日的战斗英雄也受不了这样的瞎折腾,在摘“红帽子”的滚滚洪流面前,余天虎们还在目瞪口呆之际他们和他们的企业就被“改革”的潮流湮没了,就如同若干年前南疆战场那一场大火……
这一切都是那次省城重逢后黎铧从车远清嘴里听到的,当然那次参加复退老兵聚集上访除过企业改制被开发商收购盖楼职工养老金没有着落这个原因外,余天虎家庭遇到了一次意外变故,对余天虎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就在这次上访的两个月前,儿子余雷借朋友的小面包车拉着全家人回老家,一不小心将车开下了路边的浅沟里,全家人都被送进了医院,余天虎受伤最轻但也被摔断了腿,可怜儿媳和七岁的孙子小虎没有抢救过来就这样去了。真应了那句老话:屋漏偏逢连阴雨,船破却遇迎头风。余天虎走头无路了。
听黎铧介绍说杨毅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又看到他俩个情绪低迷心事重重的,车远清边吃饭边叹气:“唉!这个时候真不该来打扰你,你们也挺难的。也怪那一天接访的那个副县长太年轻,太莽撞,他竟然没有看见余天虎走路得拄着拐,还当众骂余天虎早就该死,多年前没有被烧死,多年后也应该摔死,省得活到世上害人。余大队长心梗突发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我当时就听说了,年轻领导容易急躁,那天他真的过份,也被你们打的不轻,这不都被撸了嘛。你看是这样,一则我这里发了个特大命案我也腾不出身来,不能去看嫂子帮忙处理余队后事;二则我去也不合适,我也是军转干部,你们的上访要求也不见得不合理,企业改制了谁来保障职工利益?如何保障?事前没谱、事后推诿,上级推下级下级推开发商开发商说我跟你们没有直接关系,这样一推六二五让职工找谁去呀。围绕复退军人的其他社会矛盾就更不要说了。那天余队猝死后我参加你们的协调会是因为省信访局的程处长是我的军校同学,他知道我和你俩的关系,也知道那个副县长把事弄炸了,让我帮忙做你们的工作呢。你也别急,我这就给程处长再打个电话,你今天就去找他。这是正事,听说省委主要领导都对余队猝死这件事很关注。可在基层有些王八蛋太会当官了,眼睛只盯着上级,对群众的利益和实际困难漠不关心!”
“就是,这涉军上访群体里还有一拨复员军官,境遇还真叫人同情,二000年的时候为了为国分忧,他们同意复员,拿着十几万元的复员费带着老婆孩子回到原籍,可到了第二年,政策就变了,叫自主择业军官,放弃国家安置,但仍然按月拿着军队工资,这下,那些复员军官怎么也接受不了了。有人总结说自主择业军官的老婆每天早上叫老公出去锻炼,待回来时就做好了两个荷包蛋,把老公伺候的舒舒服服的,因为只要这个人喘着气,毎月就有近万元的固定收入,而复员军官的老婆每天都在心里骂,老不死的也不知要把老娘害到啥时侯呢,养个鸡还知道啼鸣下蛋呢,这复员军官啥也干不了还脾气不小。这政策呀有时还真叫人很窝火,有时候杀人的心都有!”
送走车远清,杨毅感既地对黎铧说:“听听,连我们的这些几乎为理想奋斗了终生的干部都说杀人的心都有,你该不会也连杀人的心都有吧,我听说市纪委把你们的帐抱走了,你们局还有点小紧张。”
“你连这都知道?神探不至于神到这个程度吧。”黎铧惊鄂地问。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干里。真应了那些古语: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麻绳从细处断呢。你得小心,纪委办案和过去不一样了,天下不少寃死鬼。”杨毅真诚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