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为黎铧担心的同时李克俭也在为自己担心,社会稳定工作是党委的首要工作,六人被杀的血案省市领导肯定要关注,从去年年初华南市换届起,李克俭就觉着自己进入了华南官场的漩涡,官场漩涡是一种奇怪的运动,他能让一个人慢慢攀升从而迈上一个新的层次和境界,也能让一个人慢慢沉没几番折腾之后彻底从政坛消失。当时换届时华南市缺三个常委三个副市长四个人大副主任四个政协副主席总共十四个位置,党委政府各给上级机关留一个位置,人大政协各给无党派民主人士留一个位置还有十个位置,再按一半县区一半机关来任用县市区委书记最少也可以用五个,李克俭权衡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论工作成绩渭北县是华南市唯一进省十强的县,五年来在华南市年年年度考核总分第一,自然连续五年也就是优秀县;论资历他在十一个县市区委书记里排第三;他还有一个优势就是交流干部,是在省委组织部挂了名的,县市区委书记县市区长要进步,还得省委组织部提名省委常委会决定。可这同时也是劣势,华南市委有可能为多争取提拔干部,拿他和省委说事,偏重照顾他们的本土干部而不推荐他。李克俭倒是很能沉得住气,严格遵守换届纪律,当别人象热锅上的蚂蚁上窜下跳又跑又送的时候他却在渭北县掀起了一个公民思想道德建设的热潮,给所有的中小学都建设了青少年宫,德智体美音所有项目都有,课余和节假日全面开放,还有专业老师管理和辅导,最受留守儿童和青少年欢迎的是每个青少年宫都设有亲情连线室和心理疏导室。在亲情连线室留守儿童可以免费和在外务工的父母通话和视频聊天,在心理疏导室青少年可以尽情平等的和辅导员讨论问题、倾诉心中的郁闷和青春期所特有的烦恼。自从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开展以来,还真刹住了奢侈浪费之风,再也没有机关干部敢去大酒店山吃海喝了,请客也是在机关灶上,人家千方百计在灶上请领导,请市委常委和委员,请参加投票的部局长,我们的李克俭书记倒好,也在机关灶上请客,你看他都请的什么人:有突出贡献的医生和老师,年度纳税大户和杰出人才,受到全国道德模范推荐提名的渭北好人。不光请客还送礼,给百岁以上的老人送药,发动企业家给养老院的鳏寡孤独送棉被,给特殊教育学校的学生送书本。这特殊教育学校是李克俭的得意之作也是苦心之作,事情缘起于他的一次下乡,那次下乡他主要是检查“三告别”的落实,三告别是告别边远村告别危漏房告别土窑洞。据统计全县需要告别边远村的零散住户还有十二个村一百零四户,危漏房有二十三户,土窑洞只有十七户了,边远村的整体搬迁计划已经执行了两年了,再有两年所有村都能搬进新农村集中居住区,危漏房也在根据各自情况由扶贫办协调改造和修缮,住土窑洞的这十七户人不算多但工作最难做。据镇村干部汇报说这十七户人家多在新农村有的甚至在城里有房子,但就是不搬离沟坡边的土窑洞,有人是舍不得自己垦荒出的沟坡地,有的是为了收山核桃等野果子,有的老人是在房子里住不习惯不愿和儿女同住,还有的有说不出的难言之隐。“有什么难言之隐呢?真有困难咱们具体问题具体对待,帮助群众解决。走,就去这样的人家去看看”。

几个镇村干部带着县长沿村边的羊肠小径来到沟边,几个村干部嘀咕了几句后对李克俭说:“这下边有两家,不过咱们这样进不了屋门,我们先下去一个人把他们家的大人叫出来,你们趁机进去看看。”李克俭县长想我是来访贫问苦的又不是来做贼的至于这样鬼鬼祟祟的吗?只听先跑下去的村干部大声咋呼:“二婶二婶,来五婆家把你的电表数字对一下。”

“来咧来咧”听到院门咯吱的开闭声,村镇干部领着县长敏捷地来到沟边的院落前。门果然未上锁,进得门来李克俭看见依崖壁凿有三孔窑洞,院子倒也平坦干净但是崖面已经有塌陷的痕迹,进了其中的一孔窑洞李克俭惊讶的发现窑屋炕头的墙壁上固定着一个虽然不很粗但很坚固结实精致的铁链子,铁链子的一头拴在一个七八岁孩子的身上。见这么多人进窑来那孩子缩进炕角里一声不吭,李克俭仔细一看铁链被巧妙地缝进一条棉背心里,背心穿上孩子身后一枚小铜锁就固定的结结实实,铁链被磨得银光发亮限制了人身自由但对孩子的身体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孩子洗涮的干干净净的只是脸上缺少血色显得过于苍白,一双眼睛过于呆板和茫然。李克俭正要问孩子话只见从人后面挤进来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利索地跃上炕将孩子揽进怀里边拍打边口里说着:“我娃不怕,我娃不怕,有婆呢!”随后又从人后面挤进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来,看着机溜眼转的很是机灵,可来到炕边却急的说不出话来,口里啊啊叫着手不住的比划,可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村长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边摆手边说:“石头娃,没你的事”就领着县长一行退出窑屋回到了村委会。在会议室落座后村长汇报说:“其实这两户一家在新农村有房一家在县城里有房,可就是不告别土窑洞。我二婶娃跟媳妇在南方打工在县城买了房,第二个孙子上小学了,我二叔带着在城里给做饭接送。刚才咱看到的链子拴着的是大孙子叫虎虎,这娃小时候就看着瓷眉愣登的,到上学年龄疯打疯闹打伤好几个同学下手没轻没重拿起啥是啥差点闹岀人命,带去医院一检查是先天性智障儿童且有暴力倾向,看??瓜不唧唧的都过十岁了还看着象七八岁。村上大人小孩都叫他瓜虎虎,二婶心强怕城里人歧视娃就不愿进城,怕她眼不见出乱子,就准备了那么个铁链子,平时婆孙俩在沟边相依为命,也不锁,二婶有事出门时偶尔才锁。隔壁五婆那个孙子石头娃和虎虎是年一年二,看着精细伶俐的谁知道却是个哑巴,同样原因也不愿意到人多处去,两家同病相怜相互有了伴,两个老人就怎么也不愿意搬离沟边。情况就是这样”。那天从村镇回来直到晚上李克俭都闷闷不乐,还好骆慧敏那晚上回到了他的身边:“怎么了?遇到了不顺心的事?”骆慧敏倚在李克俭的耳边问。

“不是不顺心是有点窝心”李克俭把白天的所见给妻子说了一遍。

“嗯,是有些窝心。咦,你可以建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呀,让这些特殊儿童受到教育长大后也好自食其力,从妇联团委这条线上应该还有国家扶持项目呢。”

“对呀,我怎么就把这茬没有想起来呢。前段时间教育厅长来检查教育园区还说过我们缺特教学校呢。你真是我的聪明的好婆姨。”有了主意李克俭立时心花怒放,他在被窝里嘻嘻哈哈地动作着,夫妻俩和和美美“敦伦”一次,第二天早上还意犹未尽真有点小别胜新婚呢。

特殊教育学校就这样建起来了,李克俭眼看着“虎虎”和“石头”进了学校,他还亲自在学校开学那天去讲了话,见从全国范围内招聘来的老师认真敬业李克俭欣慰的同时还有点小得意。这天他去特教学校送书本时还带了几个效益好的企业家,想着给学校解决点实际问题。进到智障少儿班,中年女教师显然早有准备,带着学生们站起来鼓掌欢迎,见孩子们都穿戴整齐,因为使劲鼓掌睑蛋都挣的红朴朴的,李克俭很是高兴,老师孩子们都停止了鼓掌他还在乐呵呵地拍手。就见那“虎虎”快步走在他面前,李克俭正要低头问他话,“虎虎”抬手“啪”的掴了他一掌,嘴里面嫩声稚气地说:“不听老师的话不给你吃包子”。一行人都愣住了,老师连忙将“虎虎”拉回了坐位。等李克俭县长一行来到了学校的会议室,那女老师连忙解释:“都怪我都怪我,怕学生们鼓掌不整齐就给他们说鼓掌要看老师,老师鼓掌你们就鼓掌,老师停止你们就停止,谁不听话不给谁吃包子。谁知道这傻虎虎就干出了这样的傻事。”看到女老师诚恐诚惶郑重其事气急败坏的样子,李克俭不由得笑出声来,他这一笑在场的人就全都笑了,竟形成了轰堂大笑。结果真应了那句话:把快乐送给了他人,把痛苦留给了自己。待市级换届时他连一个市政协副主席都没有当上,就是被确定为副市长的差额候选人到第二天的正式选举时还被换了下来,据说是因为先一天晚上有人提醒市委书记,如果让李克俭做差额候选人很可能会高票当选。就这样,李克俭“陪选”的资格也被连夜取消了。还好,市级换届结束后省委组织部还是派一名处长带队来考察他,说是要提拔他就任省建设厅副厅长,李克俭本人及渭北的干部都拍额庆幸:组织还是有眼光的,不会亏待干了工作的好干部!不管是民主推荐还是民主测评对李克俭都没有一句不利的杂音,渭北的官场和群众都异常振奋,市级换届带来的颓败情绪一扫而光,大家欢天喜地的送走考察组,都在等待李克俭书记的好消息。谁知道又应了一句话:举的有多高、摔的有多重。等了有两个月没有等到李克俭的任命,李克俭自己却从党务网人事任免信息上看到正是来考察他的那位处长被任命为了建设厅的副厅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愚弄了,它足以毁灭一个人的信念和理想,而一个人理想和信念的形成要经过多么艰难的修炼呀,有人穷尽一生,还只是懵懂生活,在黑暗中摸索。尽管心在滴血但李克俭默默地接受了现实,他让司机把车开上了紫薇山,站在紫薇山的最高处用破锣似的嗓子大声吼了几句:

告诉你我等了很久

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

我要抓住你的双手

你这就跟我走

这是你的手在颤抖

这是你的泪在流

莫非你是正在告诉我

你爱我一无所有

噢——噢——

坐在车里的司机听着这狼叫一样的嚎声,竟听的是泪流满面。

换届结束后李克俭明显感觉到他已经到了成与败的临界点上,也就是处于官场漩涡的水平面,经常能听到关于他升迁的议论但近一年了却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开展以来,省委明确表态在活动结束之前暂不调整干部。俗话说夜长梦多,李克俭来渭北也已九个年头,从县长到书记难免也会得罪一些人,组织一时用不了自己也得有个恰当的理由,冰火相遇是共同的悲催其结果只能是共同的毁灭,冰被融化为无形火亦被无形浇灭,屈死了连说理的地方也没有!六人被杀的惊天血案如果迟迟破不了,上级肯定会认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措施没有落实到位,矛盾纠纷排查还有死角,为民服务的理念还需要强化,如果上级某位有生杀予夺大权的领导突然震怒,那他李克俭吃不了就得兜着走,别说高升进步了,弄不好政治生命就要就此终结了。几年前的河堤路风波还不是这样,庆幸的是他生命中有个女人周索娜,谁能想到帮他渡过劫难的竟是周索娜呢。用黎铧的“生命信息源理论”来说似乎是一种必然,生命信息源理论很容易被人们认定为迷信,受到自然而然的抵抗,但所有人又不得不去自然而然的实践他,中国人的神鬼之说,欧洲人的灵魂理念,非美人的顶礼膜拜,从金子塔的恐怖传说到百慕大黑三角之谜,一切都能在生命信息源理论里得到解释和找到依据。其实生命是一个过程,喜与悲乐与愁都是一种感觉。这个生命信息单元在成长的过程中随着周围磁场的相互作用,在不断的产生着扭曲和裂变,如果他受到正能量磁场的影响,这个生命信息单元所包含的真的善的美的元素就会被激发出来,为人类社会产生出更多也更加强大的正能量,为人类的进步事业创造惊天动地改朝换代的辉煌。反之,如果他受到负能量磁场的影响,这个生命信息单元所包含的假的恶的丑的元素就会被激发出来,为人类社会产生出更多更加强大的负能量,轻则欺男霸女充强梁、重则卖国害民乱朝纲,弱时偷鸡摸狗搅村庄,强时宇宙空间变沙场。一切皆在正邪之间。关键是要让真诚善良美好高贵典雅真情实意大公无私等等变成百折不弯的执念!把一切邪念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它永世不得翻身。黎铧这家伙的一些观点你还不得不苟同他。不过想起那场风波他还有点胆颤心惊!

河堤路工程如李学农等渭北广大干部群众所愿搞起来了,李学农做梦都没有想到就因为这个工程把他和李克俭等领导差点送进了监狱。李学农的从政经历中最悲壮的一夜就是在他荣任渭北县泾河堤防工程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一年后的那个晚上,就在三天前渭北泾河堤防工程被市委市政府紧急叫停,原因是该工程未经X委会批准,且在设计上存在重大缺陷,会造成千年水患。常务副县长林如新把李学农和发改局长石康叫到李克俭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多。正在吃泡面的李克俭神情异常萎靡,灰白的头发在室内明亮的电灯光下格外刺目,等到李克俭象吃药一样吃完了那碗泡面,林如新给端过一杯白开水放到面前同时低声问:“情况咋样?”。

“不咋样,我早上六点出门等到了晚上十点,没有见到一个领导,市上的水利部门把我推到了省水利部门,省水利部门把我推到了X委会,X委会的工作人员说需要专家论证。我也理解领导省委省政府不表态,他们见我能说什么呢,所以干脆不见。咱们逗逗情况我明天继续去找。”李克俭推开桶装面的餐盒,声音沙哑的说。

“情况很不好,省报记者程在贤写的那篇《治患还是制患》的内参原本没有在领导层引起多大的反应,现在见工程被叫停省报便决定公开发表,一旦公开发表省上领导甚至中央领导都可能批示,程文又全盘否定工程、倾向性又很强,这就等于提前给我们工程判了死刑。老书记也急了,派常委宣传部长去报社交涉了,自己今晚上也住在省城说明天一大早要去见报社老总,无论如何在省上高层没有发声之前文章绝对不能见报。今天还有个情况得给你汇报:市检察院来了三个同志不要我们接待,也不要县检察院配合,自己登记住进了三水酒店,今天下午持公函去河防办要工程资料被老李顶了回去,但从石康那里拿走了国家发改委给咱们立项批复的复印件。我从侧面了解了一下,来的是市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的,咱们堤防工程基础部分已投入过亿元,工程一旦被否定下马,他们立即就立案,追究咱们的渎职责任。”林如新情绪低落,所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情绪也影响到了室内的其他人,使这间不大的办公室空气颇为凝重。

还是李克俭的一声苦笑刺穿了这份沉重:“嘿嘿,我在红都做了几年县长,交流到渭北不提拔还做县长,我不贪不占清白做人一心为老百姓工作,不求有功可也不想把自己放到监狱里去呀!”

李学农接过了话:“李县长我一直敬重你,你在我跟前说一不二,但这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真到了那一步,堤防工程的所有责任都是我的。是我欺骗了你和政府,谎称拿到了X委会的批复,建议工程开工,我还曾经给你保证,边建设边会完善各种手续的,但在工程基础即将完工时,我还没有拿到相关手续,我欺骗组织、滥用职权、渎职失职,这些责任都是我的。”

“我也有责任。我当初认为我们的工程可研报告形成时曾经请国内知名水利专家论证,X委会要请的也是这些专家,没有必要重复论证;我还认为有国家发改委的立项批复就能开工了,所以在所有的立项可研勘察定点意见书上都签了字,没有请县长签字,你县长只承担领导责任。”发改局长石康也诚挚的说。

“好老哥、好兄弟,我李克俭能这么做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牺牲你们能保住我李克俭吗?我谢谢你们!”

“我倒觉得老李和石康说的有道理”林如新分析道“你看噢,李县长。处理他们你可以说话,但如果拿下了你,我们就全都完了。我个人认为咱们堤防工程的这一场风波还是对事不对人,没有领导在程在贤的内参上批示说明省上领导对咱们堤防工程的态度是慎重的、对老书记和你是信任的。如果事情真到了很坏的地步,你应该把责任给我们身上推,你和老书记要保证个干身子,这样你们才能有话语权,才能替我们说话替渭北人民说话。”

“程在贤就是针对我的,我在红都做县长的时候就认识这人。这个人事很多,今天帮人揽工程,明天帮人跑官,过几天又找你说情,我也照顾过他几次。来渭北后我没有理他,半年前找我安排人我答复他说现在无论是行政单位还是事业单位凡进必考,被我顶了回去,这狗日记恨故意找事。”李克俭正说着桌子上的固定电话响了。接完电话李克俭继续说:“真得感谢弟兄们,刚才的电话是老书记打来的,省报答应他稿子暂时不发,他明天还要去找市委领导。你们也别想着替我揽责任了,该死的娃娃球朝天!看还有什么工作可做。”

“我明天带着石康再去X委会,也就是个别实权人物给咱们介绍的工队没有竞上标现在故意给咱们出难题,但这个头咱们得低,我们俩再去给人家汇报,后续工程咱们照顾人家,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信感动不了他们。”李学农说。

林如新接着说:“我明天去找程在贤,咱们宁得罪君子不惹小人,让这个疯狗住口,不要再不知轻重的乱叫乱咬。这个事情不是小事,一旦工程真的被否定下马,我们在坐的谁也跑不脱,追究渎职进入法律程序就更难处理了。现在的关键是得请省上有份量的领导出面,如果有省级领导出面支持咱们事情就好办多了。可惜我们尽管占理可没有过硬的人事关系,不能直接去找领导汇报”

“今晚咱们就商量到这里,你们几个去休息吧。尽管门难进、脸难看,我明天还去省城,我就不信感动不了他们。”

“李县长你也不要灰心,您的决策绝对没有错,您为渭北的老百姓做了一件一劳永逸造福千年的大好事。全县的干部群众都支持你,公安局长黎铧发来信息说公安干警会用鲜血和生命保卫河堤工程!你也好好休息,这几天你太劳累了。”李学农临走时诚挚的说。

送走了林如新他们几个,李克俭整个晚上都难以入眠。其实他对这场风波的严重性是有充分认识的,工程一旦被否定谁也救不了他,他相信绝大多数部局长和群众是拥护他的但也肯定有部分人会动摇,这少部分人无疑会是他的事业的终结者。事情就是这样,原本只是为了利益为了显示自己部门的权威性,显示他们在这个社会的举足轻重,可一旦以组织的名义发号施令、以为人民群众利益负责的借口斗起气来,那就骑到了老虎背上,非致对方于死地不可,早就忘记了对手也是社会主义建设者同志!好像唯有如此才能显示出自己革命的正确性和坚定性!关键是要赢得上级的支持,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个领导会明确表态支持他呢?锦上添花的事情人人都爱做,可雪中送炭能有几人呢!也怪自己平时只知道闷头工作,不常去省城机关汇报和走动,现在求到人了连机关的大门都进不去,连个能商量事的人都没有。国难思良将、人愁忆知音,这就又记起了周索娜。

几年前周索娜被任命为红都市计生局的副局长两口子还和别人一起来渭北看过李克俭,那时就说在省城买了房子,鬼使神差李克俭给周索娜发了一条短信:

周姐:还好吗?明天在红都还是在省城?我去省城办事,你要在省城中午我去看你。

发完信息李克俭把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垫高枕头眯着眼听着电视神游八方……

在似睡非睡之中是周索娜的电话彻底唤醒了他。

“克俭你是怎么了?怎么睡那么晚?你今天要来省城?孩子要参加高考我们都在省城,你中午来家里和你大哥喝几杯,几年没见了怪想你的。办完事来电话,你大哥在小区门口等你。”

这就是周索娜,永远是那么干爽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连李克俭听了她的话浑身都轻快多了,洗漱早餐装特产,李克俭一气呵成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往省城走的过程中,看着路边亭亭玉立色彩艳丽的丹萍花,即将开镰收割的麦子和油菜,青葱嫩绿的苞谷林,李克俭思量着很快就要三夏大忙了,龙口夺食连不懂事的小屁孩也得忙活三天呢,得召集镇村干部开个会,农业收入可全靠夏粮呢,碾打晾晒的所有环节都不能出问题。要没有“河堤路风波”这样的堵心事,在这初夏的暖阳中与周索娜这样的朋友品茗聊天把酒忆旧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这个上午的拜会对李克俭来说只是走了个过程,只要听说主要领导不在他拔脚就走,进了机关门见人家模样不展他稍做应酬也不解释旋即离去,就是坐在厅长面前也是公事公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好像这些事对他来说都是捎带着办的。直到中午见到周索娜他才露出了笑容可又不免有点辛酸。

“哟,郞格搞的嘛,才几年不见,人也瘦了头发也白了,不至于吧?县长还能把人当成这样?你这是搞啥子嘛。直接上桌子吧,再等不到你菜就凉了。你俩坐着喝酒,我给你们做羊肉烩面。”

周索娜边发着议论边把两个男人让到了餐桌边,李克俭也不客气,他坐下身的同时也抓过了那瓶打开盖的三十年青花瓷汾酒:“大哥谢谢你去接我,咱两个三四年都没有喝过酒了,最近一次喝酒就是你们几个上次来渭北看我。”

“那次你把我灌醉了,你们那几个局长真能喝。”

“你没有,你海量怎么能醉呢。你可是福大命大之人。大儿子大学毕业后我记得分到了省城,小儿子最近又参加高考。哥,我真的羡慕你呀。”

两个人说话间竟连碰了三杯酒。头碰头回忆着往昔喝酒的趣事这又情不自尽的喝了好几杯。见周索娜端上了羊肉烩面,李克俭连头都没抬就三下五除二吃了一大碗,擦过嘴就又去端酒杯。

“等等”索娜哥用筷子挡住了李克俭的手“你小子别竟给我戴高帽子,你要遇不到难事你也不会记起我们周索娜,别因为喝酒误了正事,说说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也许是几杯酒下肚的原因,听了索娜哥的话李克俭一时间泪如泉涌继而泣不成声,他一边擦着泪一边诉说。这谷乍种的、米乍碾的,河堤路风波的根根节节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周索娜两口子也不打断他,都很认真地听他说,周索娜毕竟心软也不时地随李克俭唏嘘不已。李克俭说到最后可怜兮兮地:“大哥,周姐,天地良心,我修河堤路没有半分私心,一是为了却渭北人老几辈根治水患的心願,二是为了给渭北县城发展创造更大的空间。可水利部门这些人,你们当初允许我们开工建设,现在又叫停我们工程,关键是把一个亿的人民币已埋进了河堤基础,这渎职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弄不好你俩个就得到大牢里去给我送饭。”

“怪不得把头都急白了,怎么会是这样呢。你去找上级说清楚呀,组织总得主持公道吧!”周索娜这人挺有意思常常发急时说出的还是普通话。

李克俭苦笑着说:“我这不是找来了嘛,可组织是人组成的,人家不见我呀!”

“这可怎么办呢?!”周索娜站起身来焦急地摇挄着自己丈夫的肩膀。

索娜哥亲妮地揽住自己妻子娇小的身躯,轻声安慰着:“你别急,好吗?我问克俭几句话。”

“克俭你是说得请省上领导支持你,这个事情才会有转机?”

“对”

“那你找谁呢?”

“我下午想去找省委白副书记,他在红都做市委书记时就认识我。”

“政府这面是那个副省长管水利?”

“马副省长,据说是军转干部,可惜我不认识”

“噢。来,你俩先聊着,我去打个电话。”

索娜哥回卧室约莫十分钟,再回到餐桌边时就像捡了个金元宝高兴的合不拢嘴:

“嘿嘿哈哈哈——,李克俭,你小子还说我福大命大,你才真的是福大命大造化大,你说你怎么就交了我们这样的朋友。还哭个球呢还哭呢,来喝酒!我们连碰三杯。”

见周索娜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索娜哥边笑边说:“老婆你忘了?马政委!”

“马政委?噢,马政委在省人大当副主任,他能说上话?”周索娜惊喜地问。

“又改过来了,已经被正式任命为副省长都有两个月了,分管的正是水利工作!”

索娜哥的话音未落,周索娜噢的一声尖叫就扑进了丈夫怀里,并在索娜哥的脸上邦的亲了一口。

李克俭傻呼呼地举杯看着这激动的夫妻俩,但他的心也剧烈一动,根据他对这夫妻俩为人的了解,一定是他的事有了什么机会。

果不其然周索娜端起酒来,原本还梨花含露的脸上满是如花笑靥:“兄弟你别急,放心喝酒,你想见的马振川副省长是你大哥当连长时的团政委,你大哥转业那年他就已经是西北基地政委,正军级呢。我们转业安排、儿子国防生毕业分配他都帮过忙,甘肃人和咱们饮食习惯相近,过去常来我们家吃饭。你放心喝酒,让你大哥给你联系。”

“酒别喝了,咱们得商量以下。我这个老首长喜欢喝酒,咱俩得留点量晚上陪他。”

“好,咱放到那家酒店?我让人去提前预定。”

“不用。高新区有家铁锅羊肉你吃过么?老板是咱们红都的郭德勤,小名你应该知道叫郭拴狗。几天前他还说要见你,你去那儿等着,再不要叫别人,酒就喝狗哥的,那是从厂家订的茅台。没去过就找这个地址:高新区锦绣花园6-1A-31甲。这是电话。”

“地方没去过,可这人我知道。我先过去了。”李克俭拿着索娜哥写的字条走出了周索娜家,把地址交给司机他就陷入了沉思,他不知道索娜哥给马省长把事情说到了什么程度,因为这的确是一个较为棘手的问题,就连对他李克俭了解和器重(李克俭自己是这样认为的)的省委白副书记也不願贸然表态,马省长听了汇报又会是什么态度呢?但不管怎么说他可以见到真佛了,这个机会必须牢牢的把握住。好的是周索娜两口子确实和马省长关系密切,五大三粗的索娜哥却不是一个胡吹冒撂的人,他心思慎密、行事稳重、心胸开阔,李克俭颇为佩服。思量着车就到了地下停车场,找到6-1A的电梯直达31楼,索娜哥显然已经联系好,电梯口已经有一个年轻的服务生在恭候着。进门后再上一个内楼梯,一个似曾相识的人领李克俭进了一个叫杨家岺的包间。李克俭这才看明白这原是这栋单元房的最上两层的八套房子打通所为,即为一体又可以单独出入,避免了熟人间就餐时撞车的尴尬,也保证了就餐环境的安静和清爽。所有的装饰都以红都格调为准,包间名也是宝塔山、延水桥什么的,饰品和壁上的画也满是传统轶事和先烈风彩,在间以信天游和兰花花元素,倒也古而不朴正而不滞靓而不俗。

“李县长你可能记不起我了,兄弟郭德勤,在红都咱们聚过。你看看包间就去我办公室休息吧,马省长快到时我叫你,咱们这里吃饭不到楼下迎接人,酒菜你也不用操心,马省长的口味这里的厨师都知道。”说话间就把李克俭领进了另外的房间。李克俭一看房间虽小但布置的相当精致,想着晚上要陪省长喝酒的确需要休息一会,也就嘴上说着“谢谢郭总”,随之倒头躺倒了**。

对李克俭来说这真是一顿救命的饭。

原本在电视上看见过马省长,近距离一接触李克俭有说不出的敬畏,不知为什么,乍一见这黑脸大个子省长李克俭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参天大树、巍巍山峦、峭岩巨石、擎天钢柱和默默负重的桥墩。要不是裤线分明的西裤和洁白的衬衣和黑亮整齐的背头,威严而训练有素的举止,单看脸怎么看都是一个饱经风霜的农民,无论是横的还是竖的皱纹都非常分明,李克俭突然就想到了渭北黄土沟豁区那些沟沟卯卯,那里面掩藏着多少代人前仆后继繁演增生的欢声笑语和悲苦辛酸呀!他同时感觉胆怯,他觉着象马省长这种人碰不得,谁碰到他不说碰个粉身碎骨嘛也最少会落个鼻清脸肿,所以他在和马省长说话时小心翼翼的。

马省长倒是蛮随和的,他一边坐还一边和对面的周索娜开着玩笑:“小周你说你怎么就长不大呢,结婚时是这样细皮嫩肉的,这都快要给儿子结婚了还这样,你有啥秘方呢么?”

“说我呢,你看你这么多年了头上连一根白头发都没有。看我这克俭兄弟当个县长连头发都愁白了,你当省长还不减当将军时的英武和帅气。”

李克俭感激地看了周索娜一眼,他明白周索娜是故意把话给他身上引呢。

“当了县长愁啥呢?天塌下来有大个子人撑着呢,最委屈的还是我这个兄弟,小周你好歹还混了个市一级的计生局副局长,我兄弟至今还窝在县物价局当个毬毛副局长,真他妈的不讲道理。”

“喝酒吃羊肉,说我干什么。回来那年咱就知道无论是上尉中尉还是少尉回到地方都没位,不管是上校中校还是少校回到地方全无效。”

索娜哥说着话举起了酒杯。

省长还真不含糊杯杯满杯竟然连干了三杯。以李克俭对酒的感觉和品评,这酒还真是茅台。

“李克俭是红都人?”省长端着酒杯问。

索娜哥连忙回答:“我们是老乡。他原本在我们那里任县长,两年前交流到渭北任县长,人生地不熟的,交流啥吗。这组织也真是的。”

“组织?组织也是人!我是垅东人,和你们红都也算老乡,当年闹革命咱们都是老区。”省长这段话的前一句是给索娜哥说的,后一句就把头转向了李克俭。李克俭受到了莫大的鼓励,他赶紧站起身来:“是这样呵,那我先喝一杯,再敬领导一杯。”

“怎么?县长也不好当?”省长边喝边问。

“也没有什么难当的。我最近遇到的问题也是个特殊问题。”

见省长很认真的听,李克俭就把渭北县“河堤路风波”的前前后后仔细汇报了一遍。

周索娜见省长若有所思就接过李克俭的话说“关键是他们河堤路的基础工程已经投入了过亿元人民币,工程如果被否定检察院就要追究克俭的渎职责任,这不是让人栽跟头的问题,这是要放翻人的问题。”

“省委那边你给那位领导汇报过?”

“白副书记”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听了你们的还要听业务厅局的,这样吧,我给省委汇报以下争取去你们那里看看。”

“那就太好了!我代表三十六万渭北人民欢迎您感谢您!”李克俭站起身来,激动地说着由衷地给省长鞠了一躬。

“吃肉吧,也怪,你说这半辈子了就爱吃羊肉,吃着咱们垅东红都的羊肉就是香。”省长转过头对索娜哥说“你不是问我先被任命为省人大副主任怎么后来又被任命为副省长吗?地方这事咱有时候真说不清。按说省人大排序还在省政府前面,可省人大有职无权啊!本来总政和中组部协商好我们任正军职满五年、年龄不超过五十五岁十个人转业到十个省任副省长,可到地方报到后却都被任命成了人大副主任。你还说尉官无位校官无效连将官也被人搓来柔去。不过老子们不是省油的灯,十个人一块去找总政主任,我们倒不是为了这点实权,关键是对军转干部不尊重。总政主任还给我们拍桌子,还讲革命战士是块砖那里需要那里搬。老子们最后一站了还搬什么搬,大家抓着他的领口要拉他去军委主席那里评理,吓的他连忙给中组部长打电话,这不,又改任副省长了。当个副省长管着人家人家还爱理不理的,要是做人大副主任就只有到你们家吃羊肉了。”

“放心吧,老首长,什么时候在咱们家羊肉都是管饱。只是这次你可真得拉我这克俭兄弟一把,对他来说是要命的事,工程真停了他的政治生命也就完结了。”周索娜又把话拉回到了正题上。

“只要你真的是为民谋利的清官我马振川就坚决支持你;可如果你是为了捞好处要面子争位子劳民伤财纯粹做政绩工程我马振川可绝不饶你!我还没有学会做模棱两可的太平官。”饭罢临分手时马振川副省长斩钉截铁的说。

第二天下午县政府办公室就接到了市政府办公室的传真:次日早晨副省长马振川带领X委会的主要领导、省水利厅长和国内知名的几位水利专家来渭北县调研泾河河防工程建设工作,市上主管水利的副市长及水利局长、城建局长陪同调研。

李克俭做了细致的接待方案和安排后就跟着老书记带着林如新、李学农和石康全程陪同调研,马省长根本就没有去宾馆,他带着人直接就上了河堤路的路基,在工地他走的很慢,时而看脚下的路基、时而看河床里的水流、时而驻足看县城的建设、时而又远眺左右的沟壑丘陵和山包。好在正是春夏之交,山坡上的刺槐和松柏枝繁叶茂、桃李杏梨虽已经落花坐果,但丹萍花已和许多叫不上名的花竞相开放,油菜和小麦已经进入成熟期,葱绿中泛着土黄,最为风光的是槐花,无论是在沟边坡顶和路旁,都能看到白中泛黄的花朵,都能闻到沁人心脾的清香,更引的蝶舞蜂喧使满到处都生机勃勃一片发达兴旺。河床里都是青草和苇子,只在河床心才看到缓缓流淌的河水,春水清澈温顺如多情少女即阿娜多姿又妩媚奔放。

马省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来来回回在河堤路的路基上走着。认真地听着李学农的汇报,李学农重点汇报了河堤路建设对渭北全县特别是对渭北县城深远的历史意义和巨大的现实意义,并对项目的可研立项审批施工的所有环节都进行了详细的汇报和说明。走到一处能看到河对面崖壁的地方一行人驻足观望,终于有人开口说:“当年这条河可真是条大河,被水冲刷过的痕迹至今还留着。”

又有人接口说:“这渭北县城本来就是河水冲刷出来的川道,咱们老祖宗一直都伶水而居。”

大家都看着马省长,马振川省长那看不出表情的黑脸冷峻的就象一块石头,临离开河堤路基时他不置可否地说了四个字:“沧海桑田”。

那天所有人都吃了一顿非常沉闷的午餐,饭罢,老书记试探着说:“省长,我们的安排是你们中午在宾馆休息,下午座谈,请领导和专家对我们的工作给予指导。”

“不了,我们回省城开会,你们忙活你们的吧。小麦该开镰了,这几年雨水勤,一定要抢收抢晒,弄不好乡亲们就得吃燃麦面了。”省长仍然不冷不热的回答道,临上车还不忘对副市长说:“就此别过”。

目送马副省长一行绝尘而去,市县送行的人相对无言只有苦笑,副市长临走时握着李克俭的手说:“别急,省长能来就说明事情有转机。”

但李克俭心情的沉重一点都没有减小,以他对马振川副省长短暂接触,这是一个直率到近乎莽撞的人,他对事业的忠诚和做人的正直应该没有问题,但他对事非的分辨能力和处理复杂问题的行政能力又会怎么样呢?你副省长不来不说,你来了,在河堤路基上走了走看了看,你不是代表个人你是请示了省委后代表省政府来的,在我们河堤路建设问题上你可是一言九鼎呀!李克俭几次都想给索娜哥打电话,可他最终还是没有打,如果朋友都能够影响副省长的判断的话,那么这个副省长还有什么可信赖的。

时间就这样忧心种种的过了几天,终于等来了省级水利部门的正式答复:渭北县河防工程建设是造福百姓的好事;工程方案是可行的但个别地方要稍做改动以保证七百米河床行洪;要尽快完善报批手续。

满天的乌云风吹散、渭北一下晴了天。李克俭林如新李学农石康四个人先是开怀畅饮继而泪流满面到最后竟抱头痛哭。河堤路风波就这样有惊无险的过了,真可渭来如霹雳闪电,去似袅袅清烟,可谁能还李克俭一头黑发!

那一次多亏了周索娜、多亏了索娜哥,这一次呢。黎铧呀!这次就看你的了。我们是布尔什维克,从来就不相信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历史全靠我们自己!直到窗外已泛起一沫青色,李克俭还在这么期期艾艾的思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