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面郑挺
李伟在第二天上午离开,拒绝任何人迎送,留给沈默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沈默,昨天我们说的事情要抓紧,今天要赶紧去拜访郑挺。”
李伟在的时候,虽然事情并不太多,但总觉得紧张而繁忙,这下李伟走了,沈默反倒觉得失落。他把每天都有的日常工作处理完,把付波叫到办公室。
“与郑挺沟通的处理库存和清理费用怎么样了?”沈默问。
付波不答反问说:“老沈,你问李伟要到钱没?我这边费用清理没什么问题,但如果没有钱清理出来也没有用啊,而且处理库存也要钱呢。这些事情我早就给他们说过了,但他们听说我们要把他们换掉,重新找经销商,不是很配合。”
沈默看着付波瘦削的脸上不以为然的眼睛,后悔这么问。想想这两天李伟来了,郑挺是否有自己期望的微妙变化呢。
沈默说:“待会儿你跟我去挺立公司拜访他们,你约一下看他们在不。”
付波出去了,沈默又把麦丰叫进来。
“什么事情,老大?”麦丰问。
“李伟去C5走访那天,你不是去和他们谈判了吗?谈得怎样了?”沈默问。
“他们对我们的态度稍有好转,但还是强调销量与费用,一时之间难以彻底扭转过来。关键还是我上次跟你汇报的库存处理。”麦丰说。
“库存就由付波自己去解决吧。”沈默想起昨天上午李伟与付波的对话,“你把自己从这件事上撇清,费用方面我们可以考虑通过一些工作活动支持一些,最好能支持把现在的主通道地堆继续摆下去。对我们在门店的短期表现与长远利益都有好处。”
“知道了,老大。这样的话,销量和费用都能给C5以支持,还能保持我在他们心中的专业形象。以前的那个促销员是付波的什么亲戚,工作不大积极,我想重新换一个。另外我还要在这周安排些时间把所有促销员都集中在公司里进行一下培训,到时你来讲讲话吧!”麦丰说。
“嗯,可以。促销员培训非常好,但我要提醒你注意,培训要有系统计划,坚持下去,不要给人留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印象。而且要注意语言,要把一些太专业的语言转换成大家可以理解的,因为她们对太专业的语言理解力有限。另外可以设置一些问题,搞些奖品之类的,提升积极性。”沈默说。
“知道啦,知道啦,”麦丰对沈默指导得过细表示不耐烦,说,“看我的吧,你要不放心,我就发一个详细计划给你。”
沈默呵呵一笑,说:“知道你厉害。其实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R超市的事。你上次说要找郑挺谈谈,谈了没有?”
麦丰马上收起顽皮的笑容,严肃地说:“我还没抽出时间过去,本想今天去的。不过,他们做不做R超市的根本原因还是在我们跟他的生意合作上面出问题了。”
沈默说:“你说得对,我待会儿就去挺立,你把合同的文本拿过来给我。”
麦丰说:“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沈默想了想,说:“我和付波去,你这次先别去了。”
穿过拥挤的人民路,出租车好不容易左拐上了芙蓉路。沈默想起李伟的话,主动让付波聊聊对长沙下一步的生意计划,很遗憾,除了抱着挺立与向李伟要支持外,付波的话里没有有价值的内容。
沈默想如果付波把花在女人身上的时间稍微转移一下,充充电学习一下,命运女神就会向他摇另一个美丽的橄榄枝。沈默想不明白为什么付波不愿意接受自己,接受公司已经改变的事实。
可见聪明的人要成功,还要有一颗敞开的心啊。
来到郑挺公司楼下,沈默远远看见王姑大厦门里扭着屁股走出一胖一瘦两个长发飘飘的影子,近了才发现居然是郑挺的秘书与贝勒爷。看着贝勒爷专业的猫步,沈默差点没忍住笑。女秘书过来和沈默、付波打过招呼,沈默正犹豫要不要和贝勒爷打个招呼,没想到被贝勒爷一把抓住,说:“你在笑!”
沈默被突然袭击,不知道贝勒爷是什么意思,只听贝勒爷接着说:“你看是我的猫步漂亮,还是她的猫步漂亮?我们在赌中午的午饭呢。”
沈默见贝勒爷正看着自己,又像在看着远方,这样的应酬让沈默陷入无限尴尬。只听贝勒爷张口哈哈大笑说:“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池中人。”松开沈默,和女秘书扭着走了。沈默看着他们上了一辆敞篷跑车,飘然而去,在心里狂摇头,想“仰天大笑出门去,你辈岂是正常人”形容他才对嘛。抬头望望王姑大厦直耸云天,无数个窗口关着门齐齐整整地向着大街,不知道每一个窗口里都装着什么不一样的内容。
郑挺客客气气地把沈默迎到办公室,李大海也过来给大家倒水。先是聊起李伟离开长沙一事,郑挺说李总就是客气,走了也不要我们送送,让我们表达表达心意。你们李总好样的,是个人物。生活时尚有品味,过的那才叫日子嘛。
郑挺一说完,李大海也借用各种美丽的词汇夸奖李伟,把付波也引进来说着李伟的能干与亲和力。看着三位有板有眼地一边夸着领导的境界又一边显示着与李伟的亲近,好像每个人都得到了李伟的特别青睐。沈默真诚地说:“大家说得是,李总可是我们公司的一面大旗,名动洗涤行业半个中国。难得李总抽时间来看我们,我也一样收获很多,就是惭愧销售做得不好,对不起李总的关心。”
沈默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看大家的脸色都跟着沈默一起惭愧,又重重地说:“不过李总很相信我们,相信艾洁在郑总的支持下能重新崛起。特别交代我一定要今天过来拜访郑总,有困难解决困难,有问题处理问题,总之一句话,要好好支持挺立。”
郑挺点点头说:“我们挺立也要好好支持艾洁。”
付波脑袋一转,说:“郑总肯定会支持我们的,我们以前有对不住的地方郑总你可不要介意。沈经理今天在路上还跟我说,上次得罪了你,有些不好意思呢。”
这话把沈默说得脸色一沉,心里暗骂。郑挺接着这句话,大手一挥,豪爽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沈经理年轻嘛,工作压力大,发发脾气很正常。”
沈默真想把当初拍桌子的那一巴掌拍向付波,感觉脸上发烫,不知道怎么挽回。想起李伟的话,无可无不可,现在这个局面这口气,可以吗?
爱因斯坦解释相对论说当美女在侧,你会感觉时间过得很快;当火炉在侧让你燥热难耐时,你会感觉时间十分漫长。沈默现在就觉得如被火烤,时间过得漫长。沈默第一反应就是自我解嘲,想用什么样的话把局面挽回来。
为那一巴掌后悔吗?
现在怎么说才能挽回颜面?
要争现在这口气吗?
N个念头在沈默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提议被否决,现在说什么都挽不回了。突然,沈默想起李伟昨天晚饭上对分公司同事述说自己当年往事的时候总结说,当年他严格要求自己说话做事跟别人不一样,即便是别人说得再对再全,自己也强迫自己从另外的角度思考。沈默想,被动已经促成,现在再怎么自我解嘲再怎么转化矛盾,都不会显得我不一样了。
在大家的注视中,沈默站起来,走到郑挺的办公桌前,伸出手对郑挺一字一字地说:“郑总,真诚向您道歉!”
郑挺有点吃惊,最初听说要来一个刚毕业一年多的大学生,以为年轻很好糊弄,两三句话就可以让他听自己的;后来才发现他个性还挺强,脾气还很大,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就拍我桌子,还以为是仗着谁的势。确实没想到他能真诚过来道歉。
不管怎样,这个台阶不能不下,何况可能是李伟授意的呢。郑挺也站起来,用力地握住沈默的手说:“沈经理,言重了,以后我们相互支持,好好合作一把。有我郑挺在,绝对能帮你把销量冲起来,让你在公司里捞个好业绩,过两三年,你也能升升官,做个更大的领导。这么年轻,前途无量啊!”
不管郑挺是否真诚,沈默心里并不接受在郑挺的支持下做业绩升官的想法:我是来合作双赢的,不是来求你支持我升官的。况且,你如果市场做得不好,一味想着冲销量,我还不一定要你继续做经销商呢。
沈默点点头,在李大海和付波的疑惑眼光中坐了回去。对郑挺说:“郑总,我代表艾洁公司感谢你这一年多来为我们公司作了这么多贡献,也为给你压了这么多库存,欠了这么多费用感到惭愧。”沈默看了付波一眼,接着说,“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这些遗留问题解决清楚,我们不能再这样拖着了。同时,我也要表个态,以后我们的合作要更健康,以市场为基础,扎扎实实把市场做好,不甩货,不压库存,也不空头承诺。这样我们也才能长久地合作下去。以后的市场支持费用付波都提前作出申请,拿到我们公司的审批单后,你再确认使用。以后我会让杨燕每个月给你对一次账,你要觉得没错,就签字确认。这样我们在费用方面才不会出问题。”
听了这句话,郑挺满意地点头,付波皱着眉头心里大喊糟糕。李大海看形势不对马上说:“沈总,不是说你们要换客户吗?我听批发市场好几个客户说的,你不会说不知道吧?”
沈默看郑挺一听这话就也开始皱眉,不卑不亢地说:“换客户是我们最不想干的事情,换客户就像离婚一样,是会伤筋动骨的,是最坏的打算。以前的合作给挺立带来很多问题,首先是我们不对,现在重要的是把以前的遗留问题尽快处理了。当然,这些问题不是一下子造成的,也很难一下子全部处理。我们会尽力,也希望你们支持给我们时间。以后的合作就像我刚才讲的,以市场为基础,不但要完成公司指标,更要为公司呈现一个好的市场出来。现在市场在发生深刻变化,现代卖场超市越来越多,批发价格倒挂也越来越严重,公司现在要求我们专业服务市场,服务客户,用费用补贴批发价格的事情是不允许了。我心里也是希望挺立继续支持我们,我也相信挺立跟艾洁合作一年多了,也应该有很深的感情了。”
李大海说:“你也知道批发价格越来越低,价格倒挂严重。我们每多卖一元钱就亏五分钱,要完成你们的任务亏了,你们不拿钱补给我们怎么办呢?”
沈默不愿意与李大海纠缠下去,在对方的领导和自己的下属面前,怎么能被对方的下属给缠住呢?就对郑挺说:“郑总,你跟艾洁合作这么久了,你我心里都有个数。老实说,艾洁能为经销商带来的价值不能光用利润来衡量。如果要赚大钱,我想您郑总就不会做艾洁了。”沈默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本来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郑挺要做艾洁。问过付波,付波根本没想过,问过李伟,李伟让他自己寻找。不管怎样,郑挺做艾洁不为赚大钱是事实,先往他心里说总没错。看郑挺神色,比刚才好些,就接着说,“当然,我们艾洁也绝不能赔钱。批发亏是事实,但这个问题应该从两个方面看。第一个方面,我们可以看到我们每次批发亏了很多钱,价格放很低,还是卖得不多,有货从外省进来,有串货进来可能是被恶意串货,但一直以来都这样说明我们对批发覆盖力不强,咱们挺立在批发市场上没有摊位,在行业时间短,没有客户群,每次直接面对大批发客户单靠价格硬卖,亏得多还累,效果也不好,这是咱们挺立的一个巨大硬伤。另一方面,我们应该跳出渠道来看整体。艾洁带给经销商的并不是利润而是它的品牌附加值。虽然批发亏了,我们可以把零售市场做好,在零售渠道赚钱。更重要的是,艾洁可以从整体生意拓展上帮助经销商,可以利用品牌打开网络,抢占渠道,帮助改善经销商生意结构。咱们挺立现在做了不少行业的产品,也有很多名牌,我建议挺立在一个大行业里使劲,抓一个品牌把网络和名气打开,再补充其他知名度低但利润较高、可共用渠道的产品,形成以知名品牌打开网络,其他品牌补充利润的格局。洗涤、食品、小家电行业都是大行业,选一个做专做精就行。没必要像现在每个行业里都选品牌,都利润微薄,而且渠道不能公用,成本不能互摊。建议郑总考虑一下咱们挺立下一步的战略。我来的时间不长,对咱们挺立的生意了解不够深入,不知道挺立抓的这么多品牌,是不是都是冲着挺立的资金,完成指标就不管了,不好好做市场。到最后,抛开资金,挺立在这个市场上就什么都没有了。不占领市场,这些名牌厂家想换谁就换谁。”
这席话很长,但郑挺越听越认真。特别是最后的话让郑挺心中一惊,沈默说的是预想情况,但挺立是不是实际上就面临这样的问题呢?就说为什么这几年抓了这么多知名品牌钱不见多挣呢?就算每个品牌利润低,但量大总有挣的吧。每次郑挺把自己关在一个屋的夜里,努力地看财务报表,想知道钱去了哪里,常常怀疑钱被下面这些业务经理和业务员给贪了,虽然说大部分都是亲戚,但亲戚也常靠不住的。常有人被抓到证据贪了他的钱,郑挺就杀鸡儆猴,狠狠地收拾,让他付出沉重代价来警醒其他人。遗憾的是,过去这么久,还是没见挣到什么钱。每个厂家来,都奉承拍马,都鼓吹自己的品牌多么强,能帮挺立挣到多少钱。其实钱能挣得多少无所谓,郑挺并不缺钱。问题在于没挣到多少钱,也没见挺立有健康的资金流转和生意拓展。郑挺感觉每个月都在为这些知名品牌投入,开始的时候这些厂家都劝他投入,投入没问题,郑挺想得通,没投入没产出啊。可是投了好几年了,还是没什么产出。沈默讲的专业问题郑挺不太懂,但他知道,最后一句话的分量。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都是相互利用,郑挺想,他们现在利用我的资金,以后不缺资金了,我挺立还有什么价值给这些厂家利用呢?市场,市场,有点道理。还是要在市场上占住优势。
沈默觉得有点口渴,端起杯子喝水,乘机打量郑挺的表情。这些话,沈默本不想说的,为什么要说出来点醒他,那是帮他。当初拍桌子的底气,不就在这里吗?受过李伟洗礼后,沈默今天特别想来试试李伟说的诚信仁义,无可无不可,还想探究一下郑挺做艾洁的原因。
郑挺一个劲儿抽烟不说话,李大海却接过话说:“我们挺立这么多名牌哪个不求着我们,以后我们挺立想往哪个行业发展就往哪个行业发展。别的牌子都给我们费用补贴,你们艾洁凭什么就不给我们?不帮我们赚钱我们为什么要给你做?”
沈默一听这话,特别佩服李伟。沈默是李伟来那一天突然意识到郑挺做这些品牌不是为了赚很多钱,而李伟早就知道,而且知道为什么,沈默却还在寻找。而这个李大海,在郑挺身边这么久,还没看到这一点,总想着抠厂家费用,多赚些来讨好郑挺。对这个没有意义的话题,沈默不愿意再说什么。看着郑挺端正严肃地在思考,沈默突然觉得他这个老板当得像皇帝,而李大海就是挺立公司艾洁业务部的宰相。皇帝威严,高高在上,宰相又要拍马屁又要为皇帝办事,但这个皇帝可能是特别想要自己威严,想法不轻易说,要让自己的宰相去猜。看来这个李大海宰相大人可并不怎么高明,为什么不想想,要赚钱的话,郑挺多做几个工程可以赚多少啊!
既然这个问题很没有意义,而李大海也显得是个没有多大意义的人,沈默干脆不给李大海面子,也不说话看着郑挺,想心中那个久久没得到答案的问题。都说皇帝是孤独的,郑挺你孤独吗?郑挺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为什么他不直接跟李大海说他的想法?不信任?为了面子装威严?他是生意场上的老姜了,不可能为不信任和面子牺牲大局。沈默在脑海里提了无数个答案,又一一否决。
最后,沈默想只可能是两个原因:
一是他不懂这个生意。
二就是放弃部分赚钱的工程来做这些他不懂又不怎么赚的艾洁和其他那些快速流通品牌,他有不能告人的原因。
是什么呢?
沈默看李大海脸上挂不住,不想太过分,就喊过付波,说:“我们还是先商量一下库存和费用怎么处理吧!”
沈默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走到郑挺办公桌前说:“这里是库存的详细单品,郑总你看看。”郑挺弯过身体来看,李大海和付波也围了过来。
沈默说:“我们现在有差不多一百八十万的库存,其中C3和C4两个单品有十万,快过期的产品有五十万,这两个最难。先把这几个品项退回艾洁公司,我们公司自己来处理。剩下的一百二十万,零售这个月使把力,可以销售二十万,付波已经让雷垒去做促销了。这些最难的部分,是困扰库存的关键。退回公司的货我们还要想办法说服公司处理。剩下的一百万,是常规产品,保质期还长,压力不大,就麻烦郑总了。我们相互支持,就可以过了这一关。”沈默把李伟说的折价30%的事先掖住,说完,看着郑挺。
郑挺点点头,他并不懂这些具体到品项的销售情况,看看李大海。李大海乘机勒索说:“剩下的一百万怎么卖啊,你们还要支持点费用来处理啊,已经压了这么久了。如果卖批发还要亏钱的话,这个月不卖光,就没法进货。”
付波接着说:“是啊,老沈,领导来了肯定有支持,你就拿出来支持挺立一下子把这些货全批发了,这个月挺立还可以再进货帮你冲点销售。”
沈默一听,虽然李伟有交代,但心里还是决定给付波判死刑。避开他俩的话头儿,对郑挺说:“郑总,这些货之所以被压下来,是因为订货的时候没有进行仔细分析,一味用资金砸出来的。你看,这C3和C4不要说长沙就是北京上海一年也卖不到几万块,而我们一下子压了十万进来。这五十万快过期的并不是卖不动,而是卖的时候没有做到最基本的先进先出。还有一些小品项,虽然卖得不多,但利润好,更重要的是可以抓住一部分特定的消费者,而这张表反映出来我们很少重视,只关注卖得快的几个单品去了。充分说明以前工作的不认真。这里我首先代表艾洁检讨,没有做好顾问的角色。付波你以后的工作一定要注意这些方面,不能再犯这些错误。”沈默在这里代表艾洁做检讨,付波和李大海都慌张地看郑挺,沈默有理有据的分析,从侧面点明了他们的责任。
郑挺把这张库存表拿起来,听沈默说完,冷冷地看了李大海和付波一眼。
沈默干脆趁热打铁说:“这些库存我和李总商量了半天,他也很头痛。就说这八十万,李总已经是想尽了办法,剩下的一百万以及这个月再进货销售的问题,我们确实是没这么多钱了,就看郑总你支持不支持了。我怕一下子向公司提很多要求,公司连那八十万都不给我们处理,最后就更麻烦。”
郑挺说:“那就先把这些处理掉再说吧。我郑挺做生意向来顶天立地,讲义气,你和李总诚心帮我,我绝对不会对不起你们。就冲李伟的面子,这个月至少再销售五十万。”
做惯工程项目的人讲究意气、豪气、名气之类的,看来郑挺也是一样。当年付波拍他马屁舒服了,他就压了二百万库存。今天沈默借李伟的春风,解决了未来五十万的销售。沈默一边感叹郑挺所谓的面子一边痛恨他的狡猾,看似解决了销售帮了一个天大的忙,且不说这一百万没有定论,再压五十万进来,最后卖不出去形成库存又得找我们来处理。反正他有钱压得起。
李大海看郑挺作了总结,马上又提起费用处理的问题,问沈默以前欠的费用什么时候还过来。
沈默看李大海说完,问费用什么时候清理完。
付波说:“现在正在核对计算,很复杂,单子太多了,算来算去搞不清楚,要好长一段时间。”
李大海抢过话说:“还有一些你们以前空头承诺的没有凭据的费用,不能少。”
沈默转向付波问说:“是这样吗?”
付波说:“以前高经理是同意了好多。”
沈默问:“那这种空口费用有多少?怎么确认?”
李大海说:“那就多了,你们不能赖。付波在这里,付波可以作证。”
付波说:“那是的,那是的,都好好回忆下。”
沈默想没有凭据那不是想说多少说多少吗?又拖着不算清楚。不知道公司现在有什么情况,李伟催得急。
看着付波得意的二郎腿晃得有滋有味,李大海把烟抽得一明一暗,闪闪的亮,沈默觉得这个坑太大了。这俩人明显联手嚣张起来,看来吃定我沈默奈何不了他们。
说起费用欠款,郑挺听得很专注,又用手指敲着桌面。
这里全是对手。
沈默想了想说:“郑总,虽然这些费用欠账不是我造成的,但作为艾洁公司的销售人员,不论是谁造成的后果,我都有责任把他搞清楚。”沈默想起以前读李宗吾的书,上面说锯箭法:一个人中了箭,医生总是要先把箭杆锯掉,虽然箭头还在,但箭杆锯掉,病人就不会紧张。沈默先向郑挺表明态度,先把箭杆锯掉再说。
“不管这个费用多难核算,都必须算清楚,不能让经销商吃一分钱的亏。”既然要锯箭杆,索性锯得彻底点,也表明我沈默的立场,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输给你志气。
“这个问题我仔细想过了,核算就是再复杂,问题也不太大,关键是如何把这笔钱从公司要下来还给你们。虽然还没算清楚,但也知道这个数字比较大,我现在手上的费用是不够还的了,何况我们还要继续合作做销售,不能把我们未来的钱去补别人的过去。虽然问题不是我造成的,我还是会全力向公司沟通,争取为你早点把这笔钱要回来。”沈默想,要把责任分清楚,为什么要把这个屎盆子扣在我的头上?
“不过,要说服公司给这笔钱可不容易啊。”沈默把问题抛给他们,转化到如何说服公司给钱上面。
看沈默说得入情入理,大家都不好再说什么。沈默想这李大海和付波的目的可能就是冲着我来了,但郑挺还是要这笔钱解决的。
一会儿李大海把烟摁灭说:“那我们不管,反正找你就是。”
沈默呵呵一笑说:“肯定要找我,但找我的主要目的还是要把钱向公司要下来。现在我们问公司要这笔钱,也不是不能要,恐怕要解决几个问题。”沈默卖个关子,适时地说“我们”,把大家拉到一条船上。
大家都看沈默,问什么问题。
沈默说:“一个是凭据,要说服公司就一定要有凭据,公司不会无缘无故给谁钱。”公司就是组织,组织的规矩是要依的。
郑挺说:“我们不是都有凭据吗?以前都有他们签字的。”郑挺看看付波一眼,“那些口头上承诺的,小付你作证。”
沈默说:“口头承诺的那些费用,公司至少也要看到详细的说明,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事情,最重要,要有销售人员签字。”
郑挺不容置疑地说:“那小付你就签字。”
付波看是逃不掉了,只好点头。
有签字就好,沈默想,但还是怕付波认不清楚情况,就想敲打敲打他,说:“我想只要我们给公司的凭证合情合理,公司不但不会追究任何人的责任,更会重视经销商的利益,会很快处理的。”沈默看付波脸色有变化,想到位了。唉,还不能把他吓死,否则他破罐子破摔胡搞一通更麻烦。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时间。”沈默接着说,“必须要抓紧时间,因为这个问题是遗留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现在刚来,查出有遗留问题公司也能理解,会积极处理。如果时间一长,给公司说晚了,公司就认为是我和经销商搞出来的,那个时候说都说不清楚,把问题越搞越复杂,公司追究我的责任,把我调走,这费用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处理得完了。几任经理过去了,公司不承认不处理也很正常。更重要的是——”沈默故意停顿一下,让郑挺重视,“李总也向公司交代不了。区域经理换届没弄清楚,他有领导责任的,把李总牵涉到里面,就不仗义了。我们办什么事情也都不好办了。”
郑挺点点头,对李大海说:“你们要多久搞出来?”
李大海向付波扬扬脸,说:“主要是艾洁公司,看你们要多久?”
关键时候,李大海一下子分清了艾洁与挺立,付波神色低沉,吞吐了半天,说的全是困难,不给具体时间。
沈默一看不行,要把事情敲死说:“这个周五必须报上去,今天星期三,还有两天加加班。如果人手不够,我再派人来帮忙。”
郑挺说:“那大海你和付波抓紧,我这边让我的秘书也一起去做。”郑挺看看沈默,“你那边再派个人一起来。”
沈默听郑挺最后一句话,橄榄枝抛过来了,得赶紧接住,说:“好的。赶紧把这些遗留问题处理了,我们也轻轻松松好好做生意。”
郑挺抬头看看墙上的闹钟,说:“快中午了,一起吃饭吧!”
沈默在心里评估了一下今天的成果,只能到这里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接纳不了他们,想赶紧回去,就说:“还是下次吧,我们回去了。”
郑挺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来到沈默面前,沈默只好赶紧站起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郑挺伸出手,沈默迟疑一下,只好伸出手握住。郑挺说:“沈经理,你刚才跟我握手道歉,很有诚意,现在我也诚心诚意地邀请你一起吃个午饭,另外还有些事没有聊完呢。”握手道歉并不是出于沈默的真意,像伤疤一样更不愿被人再说起,所以这话沈默听得爽也不爽。不过郑挺说还有事要沟通,沈默也不好再推辞了。
郑挺的VOLVO下了单还没货,李大海开着老奥迪,沿着芙蓉路拐上湘江大桥,来到荣湾镇准备从新民路右拐到湘江边吃鱼。付波坐在副驾驶座上第一次这么沉默,李大海也借口专心开车不说话。郑挺先是用长沙方言打了几个电话,挂了电话后车里就没什么声音了。
沈默本来是习惯沉默的,但一想到是和解的微妙时刻,反而开始想着如何打破这沉默。唉,应酬啊。
“郑总的新车什么时候到啊?这奥迪也还挺新的啊?”
“唉,车和女人一样,不同的车不同的味道啊。”
大家听了这话,都笑了,气氛缓和了一点。
不过,郑挺突然收起笑容失落地说:“贝勒爷告诉我,总以为每个女人的味道会不一样,最后结果都会让你失望。得到女人并不会让你快乐,快乐不在你拥有什么,而在你追求什么。”
没想到郑挺会如此感叹,大家都在品味这句话,沈默想起那个飘逸着长发的男人,对郑挺说:“没想到郑总和那个贝勒爷关系倒挺好啊?”
郑挺说:“唉,机缘机缘啊。你别看他神经兮兮的,不一般啊不一般啊,那才叫看破生活。”
郑挺一番感叹倒把沈默听得晕晕的,突然对贝勒爷来了兴趣:“看你们关系这么好,怎么认识的啊?”
郑挺说:“以前当人大代表,去开会培训的时候,那些党校老师喜欢那些有文化的人,看不起我们这些人,老出问题让我们回答,借机讽刺我们。反正说我们俗。他妈的,别看我们都是有钱人,在那里都是没地位的。有次在开讨论课的时候,有个老师借机讽刺我,我他妈杀人的想法都有了,什么时候受过这气啊。这个时候那个贝勒爷就站出来,没想到他也是人大代表,对那个老师说,你看不起他们,你知不知道他们能成功,这证明他们有大智慧。替我们出头,把那个老师骂得低头,那叫爽啊,我们都开心,从此……”郑挺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急刹车打断。
原来在往新民路左拐的时候,对面一辆捷达抢红灯蹿了出来,李大海急忙刹车,还是撞上了。李大海下车了,郑挺说话的**被打断。
车外争吵起来,大家看到李大海和那个捷达车主正手舞足蹈,郑挺对付波说,看看争什么,我们还要赶过去吃饭呢。让他赔点钱给我们走人算了。
付波下车,一会儿跑回来对郑挺和沈默说:“他妈的,牛得很,和大海吵着呢。”
郑挺说:“有什么牛的,他闯红灯撞了我们,不赔钱吗?”
付波说:“不是不赔钱,而是太牛了,他说撞了你又怎么样,赔你五百块钱就是了,有什么了不起。大海看不惯他这么牛,就吵起来了。”
“他妈的,这么牛啊,我去看看。”郑挺下了车,沈默也不好一个人在车里待着,也就跟着出来。两辆车在路中间堵着,后面的车排成了长龙,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人,把周围围成一个大圈。李大海和一个穿白衬衣、打红领带、一手拿着钞票的人争吵,付波在旁边帮忙。看着他们吵得不亦乐乎,沈默觉得烦躁,撞得又不厉害,两下解决完走人就是了。
唉,真不是一路人。沈默想,不是因为这生意,沈默真不知道还会不会与这些人打上交道。
沈默听李大海说:“你他妈的撞了老子还这么牛啊,是不是你撞的?是不是你违规?你他妈谁啊?”
红领带大喊说:“你们人多咋的?撞了你赔你钱还要咋的?五百不够给你一千咋的?”
郑挺看不下去,说:“你他妈钱多啊?知道老子是谁不?大海,找人,揍他妈的。”
李大海一看老板发话,上去就揪红领带衣领。红领带急了,对围观的人喊:“打人了,打人了,我给钱你们还要打人啊!”
沈默在旁边冷眼观看,这红领带要输了,向旁边的人求救就底气不足了,就在那死抵着。这帮人真奇怪,撞了的赔钱,还非要争个输赢。
围观的人有两个出来搭话,郑挺吼了一句:“你他妈管闲事连你一起打。”那几个就泄气不说话了。
郑挺拿起电话,对大海说:“我叫人。”
沈默一看不知道这无聊的争吵要搞到什么时候,发现那红领带的裤腿轻微地颤抖,心里盘算了一下,无可无不可,做次俗人算了。
那红领带还在叫:“你们要打人啊。”
李大海揪着不放:“老子打你怎么的,我们人多,就说是你先打的,又怎么的。”
“都是无赖土匪。”沈默骂到走过去说,“你们别闹了。”
对那红领带说:“你不是撞了我们要给钱吗?”
那红领带说:“是的,五百不够给你一千,我有钱。”
沈默说:“你有钱我也有钱,你钱我不要了,我还给你两千,你把车停到这里不要动,大海,你撞他车两次。”
郑挺也说:“好,撞他撞他。”
大海说:“要得要得,撞你狗日的,看哪个钱多。”说完上车就发动马达,倒车要撞过去。
那红领带一看这架势,最后一层纸被击穿,腿抖得更明显了,拉住沈默说:“大哥,我对不起我对不起,我赔罪,我给钱。你们是真的牛人,我错了。”
郑挺说:“错了,老子不但要撞你,还要喊人打你呢。”
红领带马上掏出烟给沈默和郑挺说:“两位大哥,我错了,我错了。不打不相识,认识了两位大哥,得罪了得罪了啊。”
看红领带服输了,郑挺像得胜的将军,大海像得胜的斗鸡,乘机把红领带一顿骂,付波在旁边也跟着起哄,沈默在心里猛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