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义听了周老财的一番话,知道自己多虑了,觉得很不过意,同时又感到机会难得忙催促亚仙:“姑娘,还不快上前拜谢周财主。”

亚仙想起吴大发认义女被污之事,未免心有余悸,迟疑着不肯作声。周老财看出亚仙心存疑虑,就未再提起,此事也就作罢。周老财让使女引亚仙去另外房中歌息,并且格外关心地劝慰亚仙,叫她放心,先到房中歇息,再找个先生给她看病。

亚仙迈出门槛又回过头来公求地说:“铁栓哥,你可给我报仇呀!”

铁栓见亚仙眼中满含泪水,不忍拒绝,就说:“好,你放心吧,哪怕是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他们走后,铁栓想起自己答应了亚仙,感到心头似负债,就对成义说:“师父,我要重返贝勒营,为亚仙雪恨!”

成义问:“吴大发当真糟蹋了亚仙?”“此事我亲眼看见,千真万确。”

“这老贼真乃一条色狼!”成义思付片刻,“恶人当除,只是吴大发平素防范极严,又出了你与亚仙逃走之事,他哪能不格外小心?你单枪匹马,万一失脚,岂不白送了性命!”

铁栓原本就有些心虚,听成义一说就更没主意了:“师父,您说该怎么办?难道就不为亚仙报仇了?”

“吴大发坏事做得太多了,我早就想教训教训他,一直忍下来了、如今,再也不能叫他活下去了!”成义下了决心,“为师与你一同前往。”

铁栓真是喜出望外。他深知师父一向为人忠厚,甚至过于善良,从来不愿伤人,更不要说害命。也许是师父这种性格影响了他,使他性情懦弱,缺乏男子汉和练武之人应具备的勇猛气质。今天,师父竟能主动提出和他一起去收拾吴大发,铁栓怎能不喜悦万分?他兴奋地说:“师父,咱们吃了饭就走,我领路。”

想不到成义摇摇头:“不急,我们下午登程不迟。”

“师父,”铁栓甚为不解,“这样怕不要当。”“你不要多说,只管照我的安排行事。”

铁栓也就不敢再问,只好按师父的嘱咐抓紧休息。铁栓一夜未睡,确实义困又累,简单吃过早饭,便浦然入师,肖到过午才配。睁开眼睛发现师父正含笑站在面前。

“怎么样,睡够了?”成义问铁栓急忙下地:“师父,让您久等了,为什么不叫醒我。”

“不急,快去吃午饭。”成义看看座钟,已是下午两点,“我已经吃过了,你用罢饭我们就上路。”

铁栓匆匆吃过饭,成义已将两匹马备好。二人扳鞍认蹬,飞身上马,扬鞭起程,离开周家村直奔贝勒营。路上,成义乂把到了吴家之后,应该如何做,向铁栓详细交待了一番。铁栓昕后,感到师父考虑事情确实比自己周全。

二十几里路程,不过一个小时就走到了。临近吴家,成义让铁栓慢行他自己先上前,告诉守门人进内通报。

吴大发听说成义来访,亲身迎出大门,而且十分客气:“今天真是贵客临门,不知成师傅驾到,迎接来迟,想罪恕罪。”

“岂敢,惊动东家大驾,甚是不安。”成义向站在远处的铁栓一招手。

吴大发见铁栓走过来,脸上立刻现出不悦之色:“成师傅,引这背主之奴来此,意欲何为?”

“东家不必多疑,我带劣徒专程前来赔礼。”“噢。”吴大发甚觉意外。

铁栓虽然心里感到别扭、可是也只得按照师父的布置上前说:“东家,昨夜我是一念之差,追悔莫及,师父将我严厉训戒了一番,已知有错,还望东家宽容。”

清早,吴大发发觉铁栓与亚仙双双逃走之后,将值夜炮手狠狠责罚了一顿。他舍不得亚仙的美貌还在其次,而更加担心的是铁栓将他以往的恶行张扬出去。正为此事担忧,成义竟引铁栓回来赔罪,这实在是他求之不得之事,但是,他对成师徒的用意,不能不有所提防。

成文见他不放心,又说:“东家,可否容小徒改过?”

吴大发想,不管来意如何,且先当作真心对待。吴大发打定了主意,满面含笑,侧身相让:“请到里面叙话。”

下人接过马匹,成义与吴大发礼让着走进了客房,分宾主在八仙桌两侧太师椅中落坐。三个炮手,环立在吴大发身后,显然是心存戒备,铁栓也就站在成义身边。

寒暄了几句,又饮过半盏香茶之后,成义先开口说:“劣徒年轻,血气方刚,亚仙又很有儿分姿色,一时心猿意马难以把持,遂与之私奔,实在有伤大雅,也愧对东家平素对他的厚爱。”

吴大发听了暗暗高兴,倘若铁栓之举只是因贪色而起,那是最好不过。因为这很容易安抚,他忙说:“年轻人贪图女色在所难免,这也怪我疏忽,早该给他说一房媳妇了。”

“东家总是宽宏大量。”

“不敢当,”吴大发不想把事态扩大,“其实铁栓完全不必如此,他若真的喜欢亚仙,和我说一声,白然就赏给他,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成义见吴大发假仁假义,他也就假意称赞:“东家果然是大度之人。”

“这不算什么,古人把姬妾作为赏赐乃寻常之事。而今我就当着成师傅之面郑重声明,铁栓与亚仙尽管归来,我非但不难为,还要成全他们。为他二人修整新房,置办妆奁什物,择吉为他们正式完婚。”吴大发表面说得天花乱坠,其实他不过以此为钓饵,企图将铁栓、亚仙骗回,然后再用计除掉铁栓,便可达到长期霸占亚仙的目的。

成义似乎确信无疑了:“东家如此宽厚,明天我就让铁栓领亚仙回来谢罪。”

双方算是达成了协议,吴大发格外高兴。冬季天短,说话间业已红日西沉,鸦雀归巢,早到黄昏时候。吴大发传令摆酒设宴,成义正中下怀,也不过分谦让,欣然入席。虽然比不上宫廷大宴,也没有洋菜西餐,但是却也水陆俱陈,山珍海味齐备,吴大发殷勤劝酒,意甚诚挚。

在一侧相陪的铁栓,对此颇为纳闷,他深知吴大发的为人,可算得上一等势利眼,又爱财如命。可是他待师父成义,为何这般奉若上宾呢?是因为要平息亚仙之事,要借助师父之力吗?不对呀,铁栓记得师父每次来此,吴大发都是美酒佳肴,当时就感到奇怪。使铁栓更难理解的是,师父每年只来吴家一次,又都在正月里,这些年来几乎形成定例。对此,铁栓早就心下生疑,但一直不知内中缘故。如今例行酒宴重开,每次都要上演的节目——太太把盏敬酒,还会不会重演呢?

果然,铁栓刚想到的事就来了。客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先袭入室来,浓妆艳抹的太太,随后款款步入。只见她穿绸挂缎,戴金饰玉,描眉画鬓,涂脂擦粉,周身上下珠光宝气,走起路来环佩叮咚。只差一顶凤冠和几名宫娥,就如同戏台上的贵妃娘娘了。每当这时,铁栓眼中的太太就不那么令人讨厌了,也不象平时那么臃肿了,这会儿是白白胖胖,而且五官端庄,眉眼闪烁着往常见不到的迷人光彩。

铁栓又习惯地把目光扫向师父,他又得到了证实,太太的身影在门口一出现,师父的脸立刻就情不自禁地扭过去,而且是出神地注视着太太,每次都是如此,一直到太太扭着肥胖的臀部走过来。而每当这时,吴大发脸上都浮现出一种异样的表情。是痛苦,优伤?还是无可奈何?叫人莫名其妙。但是铁栓感到,他们三人之间似有一种不可告人的微妙关系,彼此的神态和目光,足以说明这一点。

吴大发见太太走进,好象事先约好一样,把一杯酒全都倒进嘴,头也不抬地说:“你来了,给成师傅敬酒。”

太太在成义身边站下,挨得很近,先点个头打招呼:“成师傅,这一年你好哇?”

“好,好。”成义想看她又怕看她,目光从太太脸面落到胸部,“你也好?”

“托福,有吃喝,有穿戴,有钱花,又有人伺候,哪能不好呢!”太太说这些话时,脸上出现的是苦笑,而且声音有些走腔变调,很是哀婉。

“好就好,你过得好就好。”成义似乎突然嘴拙舌笨不会说话了。

吴大发又自斟下一杯酒喝了,始终不看他们:“为什么还不敬酒?”显然这是督促了。

太太抓起烫得滚热的锡酒壶,倒满一杯酒,双手端着递过去。可以看见,她双手微微颤抖,鼻翼轻轻**,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感情:“请!”

成义接过杯,双手也止不住地发抖,杯中酒已泼洒出一些。他毅然一口吞下,这酒大概不只是辣的,可能还是很苦的。不然,成义脸上为何现出愁苦的表情?

“谢!”成义感情复杂地表示礼貌。二杯酒又斟上:“再请!”

成义接过又是一饮而尽:“多谢!”

第三杯酒捧过去,太太眼中竟奇怪地流出泪来,滴落杯中:“多保重!”

“承关照!”成义略停片刻,凝视了一下太太的泪眼,眼也不由得发红,赶紧干了杯中酒。三杯酒敬过,似乎完成了程序,吴大发依然头也不抬地说:“你可以走了。“

太太留恋地义深情望一眼成义,紧咬下唇,猛转身一阵风似地飞快离去。看得出她是在强忍悲市,直到她背影消逝,成义还出神地望着,忘记了收回日光。

吴大发现出几分不悦:“成师傅,请喝酒。”

“啊!”成义自知失态,忙抑制着感情的波澜,说:“喝,喝!一醉解千愁嘛!”他抓过酒壶,自已斟满,一杯连一杯地狂饮起来、

铁栓想起路上师父对白已的嘱咐,想起还要为亚仙报仇,不禁有些着急:“师父,您别喝了,当心喝醉。”

“醉,醉了好,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当棉被。”成义依然是干了一杯又一杯。

铁栓急了,上前伸手去夺酒杯,师父似乎已有八分醉,挥臂把他推个超趄。“对酒当喝,越喝越晚生小辈休来管我!”

见成义这样纵酒在饮,吴大发的戒心减少了八分,他更加殷勤地劝酒:“对,美酒佳酿不多喝,除非是个傻大哥!我陪你干!”

“干!效法醉八仙,喝醉做神仙。”成义与吴大发酒杯碰得“叮叮”响,壶中酒眼见得少,空了一壶又一壶。

铁栓干着急没办法,这样又干了十几杯,成义便趴在饭桌上不动了。铁栓暗暗埋怨:“师父呀师父,你误了大事呀!”他上前猛推几下,师父显然已酩酊大醉,人事不知。

吴大发却是格外高兴,他基本上放心了,成义已醉成一摊泥,纵有通天本领也无法施展了。他派一名炮手和铁栓一起,把烂醉如泥的成义,扶到客房歇息。吴大发又来假意关照几句,其实他是再次观察成义醉酒的情况。确信无疑了,才完全放心地离去。

人都走了,铁栓关好房门,独自生起闷气来。师父在路上说得好好的,事到临头他自己倒先忘了。都是那该死的太太来敬酒,不然师父决不会喝醉。这事也怪,师父见了她为什么那样动感情呢?他们三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铁栓想得头疼,也得不出满意的答案来。他本来用被窝给师父温着一壶浓茶,以备师父一旦醒来口渴要水喝。可是二更已过,师父仍然沉醉酣睡。铁栓支持不住,也和衣迷迷糊糊睡去。他心中有事睡不踏实,待打个盹醒来,桌上的半截腊烛已经燃尽,室内一片漆黑,铁栓坐起来,想起临来时业仙对自己寄托的报仇希望,心中似燃着一团火。已经进入吴家,这机会决不能错过,决不能叫亚仙失望。师父醉了,自己一个人去,谅他吴大发也插翅难逃。铁栓打定主意,抽出短刀握在手中,轻轻下地,开门出去,又回手把门带好关严。身形一矮,贴墙沿黑暗处,直奔吴大发的卧室。

路径稔熟,自然也就便捷。铁栓摸到窗外,衡耳细所,里面传出吴大发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毫无防备。他立刻挪到门前,用刀尖轻轻拨开门栓。然后慢慢推开;扁身闪人。

通往里间的门,仍然上着闩。但这是铁插棍,不象木头的能拨。而门又是全木板的,这一下铁栓可就犯难了。撬掉板子伸进手去开门,会发出声响,把人惊醒。铁拴站在门前许久,几乎一筹莫展。他想,既已至此,总不能空手而归。他举起手中尖刀,插入木板缝中,轻轻撬压,尽量不出声响。但是办不到,虽然他不敢用力,仍然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他很怕被屋内听见,撬撬停停,可是越怕越出事,屋内类然传来有入活动的声音,而且下地走过来。铁栓暗说糟糕,赶紧闪在一旁靠在墙上。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如果是吴大发出来察看,就一刀结果了恶贼的狗命。

屋门门棍响,门向外推开,一个人走出来。铁栓在暗处看得清楚,不是吴大发而是太太。手中刀不觉悬在空中,不能滥杀无辜呀,杀人非同儿戏。正在铁栓犹豫之际,那太太蹲下身尿开了。原来她并未发觉有人,而是到外屋便盆小解。铁栓把眼一闭,暗骂一声“晦气”!太太返身走回,迈步要进里屋,铁栓想不能让她再闩门了。便闪到她身后,左手先指住脖子,顺劲往回一带,太太就身不由己地跟了过来。她不知后边是谁,急切间一张嘴,一口咬在铁栓胳膊上。铁栓疼得立刻松了手,他怕太太喊出声,右手持刀用力向其后背刺去。

可是,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牢牢钳住了他的手腕。同时,这人的另一只手又扼住了太太的喉咙。铁栓一惊,立刻认出是师父成义站在面前。他大为诧异,压低声音说:“师父,你?”

成义的声音,小得如蚊蝇低鸣:“不能杀她。”

这时,太太已经吓颓了,面对两个黑影和一把尖刀,她大气也不敢出。等看出是成义和铁栓时,心神才安定下来:“你们?”

“住嘴,我问你,吴大发可在?”成义此刻也亮出一把刀来。太太吓得直往后躲,并且顺从地点了点头。

成义悄声嘱咐铁栓:“你看住她,我进去收拾恶贼!”

铁栓刀子一晃,贴在太太的面门上:“老实点,若敢出声,立刻没命!”

太太连冷带怕,上牙直磕下牙:“不、不敢。”

成义一闪身便进了里屋,摸到炕前,只见炕头有一人蒙头大睡。他照准头部,挥刀狠狠刺下。“扑哧”一声扎透,就觉着有点不对劲,拔出刀来不见血,掀开被一看,扎漏了一个枕头,哪有人在被中!他赶紧又往炕上细看,已是空无一人,吴大发不知去向。成义又急又觉奇怪,他与铁栓据守在屋门,难道吴贼能上天入地?便在屋内搜寻起来,桌子底下看过,仍是没有,柜子也打开翻了,还是不见。成义越发纳闷,正站在桌前思索,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注目一看,见是窗户欠着一道缝。他立刻恍然大悟,忙对铁栓说:“糟了!吴大发已跳窗逃走!”

外屋的铁栓正等得心焦,听这话将太太拽到屋中,对成义说:“师父,真的?”

成义悔得直跺脚:“咳!功亏一篑呀!我知道吴大发奸诈无比,才佯做大醉迷感他,使他不加防备。我跟在你身后,不进屋也就好了,如果守在窗外,就不会让他溜走。”

太太插嘴说:你若不进屋,我可就没命了。”

铁栓一腔怨气全都撒向太太:“臭婆娘,全是你坏的事!要不是你耽误,吴贼早成刀下之鬼。你先替他还这笔血债吧!”尖刀又刺过去。

成义再次拦阻:“铁栓,你不能。”

“师父,我真不明白,她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铁栓恨不能立刻杀死她。

太太有几分得意地说:“小没良心的,我和他是……”

刚说半句,外面突然响起了枪声。接着传来吴大发狼嚎似地叫喊:“成义、铁栓两个贼子,你们枉费心机。正所谓孵鸡不出赔了蛋!听我良言相劝,赶快出门受缚,免得多费周折。”

成义此刻真是悔之不及,若非自己旧情难断,耽搁时间,怎会让吴贼逃脱,落得这般结局。铁栓见事已至此,知道埋怨无益。便移步欲出外屋门:“师父,待弟子当先杀出,保您突围。”

“站下!”成义料事更高一筹,“如此冲出岂不是送死!为今之计,只有固守,你守外屋门,我看窗户。”

铁栓稱作思忖:“他们人多,若强攻如之奈何?或者破釜沉舟,改用火攻,我们岂不坐以待毙?”

成义微微一笑,扫一眼尚在发抖的太太:“我们手中有这张王牌,管叫吴大发服服贴贴。”

铁栓听了这话,心头的谜团更乱,正欲开口问个明白,“砰!砰!”枪又响了,两颗子弹破窗而入。吴大发催逼:“再不低头受缚,就叫你们乱枪下毙命!”

成义紧接话音顶回:“乱枪下只怕死的是太太!”

“你!”这一下确实敲到了吴大发的致命处,“好男不与女斗,你挟制女人,算不得英雄!”

“如果你遥人太甚,我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成义,你好奸滑!佯称陪礼,假装酒醉,实则害我,若非我机警,险些被尔暗算。”

“你说对了,今夜你不过是侥幸,不是太太,你早命赴黄泉了。”成义越说越气,“象你这样伤天害理坏事做绝之人,我决不把你放过!”

“身陷罗网,还说大话,我现在就叫你一命归阴!给我上!”吴大发又打进来一枪。

接着,一个黑影扑到窗前,似要破窗而入。成义不失时机地扣动扳机,子弹出膛,正中其身,打个正着,黑影当即扑倒。可是,很快又立起来。成义开枪再打,黑影又倒,旋即又站起扑来。如是而三,成义猛然醒悟,吴大发是在用假人消耗自己的子弹,心中连呼“上当”!任凭那窗外黑影再三跳跃,成义只是不开枪了。他还告诉铁栓,只管将门口看住,人不进来不开枪。

吴大发见招数被识破,就暗中指使炮手,悄悄拉开房门就要向里闯。在外屋墙角守候的铁栓,抬手就是一枪。炮手的耳朵被打出一个豁口,吓得失魂落魄地逃开。炮手们哪个还敢冒险?吴大发也看出,这样硬往屋内冲,只能白送性命。他東手无策了。

成义欲使激将法:“吴大发,有种你进来!”他想,只要对方往里闯,就能将其消灭。

吴大发并不傻:“是你娘养的,你们出来!”

成义当然不会上当,而且有意嘲弄说:“吴大发,我不出去,你不进来,倒也两不相扰,我们各得其所。只是你站在露天地里。小北风吹着,冻得如同瘪犊子。可就比不得我们了,暖屋热炕头,别提有多么自在和舒服。”

这一阵子,吴大发和手下人原本已冻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成义偏往痛处戳,气得他直咬牙:“成义,你也没多久臭美了。你困在里边,渴也把你渴死,饿也把你饿死!”

“好哇,有太太奉陪,还怕渴怕饿吗?”成义抓住了带把的烧饼,

谁知吴大发发狠了心:“你休想耍挟,我不管太太不太太,让你们一道去见阎王爷!”

“只怕你下不了狠心,何必虚张声势!”

“无所谓。刘备说过,夫妻如衣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凭我这万贯家财,还愁讨不到如花似玉的老婆?”

一直未做声的太太,突然尖叫起来:“老王八犊子,你敢丧良心抛掉老娘,我妹妹决不饶你!”

“你,你!”

“我什么,我还非把你那些丑事都抖落抖落不可,让大伙都听听,你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吴大发有何把柄攥在太太手中,这下子真软了:“太太,你别当真,我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哪能舍得你呀,千万别。”

太太一听吴大发服软了,也就不做声了。这样一来,吴大发不敢进,成义不敢出,双方便形成了对峙局面。成义一时想不出妙计脱身,只好权且在屋内固守。一时间,屋内院中全都沉寂起来。成义与太太忍不住,都不时瞥视对方一眼,当二人四目相对时,便难免酸甜苦辣都一齐涌上心头。

十几年前,新婚未满一载的成义,辞别恩爱的娇妻,去北沙坨子里经商贩运牛羊。谁料时运不济,途中被上匪把钱财抢劫一空,他本人也被掠去。眼见得一起被抓去的四个人,全都在刀下丧命,他因为年轻得以幸免,但也就落草为丽。成义善于应酬,周旋于匪首之间,颇得匪首们欢心,就做了贴身护兵。逐日操演武艺,学习枪法,不儿年工夫,就练得武艺纯熟,枪法高超了。五年土匪生涯,使他对上匪以杀人放火为生的行径,越来越厌恶了。时间一长,自己身边也积蓄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财物,匪首对他亦不加防范了。成义瞅准机会,逃出北沙坨子,历尽艰难险阻回到了家乡。实指望大妻团聚,妻子会象王宝创苦守寒窑一样等他,那料到人去房空,一派颓坍凄凉景象。后来才知妻子已被吴大发给霸占子。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成义怎肯罢休,就前往贝勒营,找吴大发索要妻子。可是成义万万没想到,妻子在三头对案时,竟表示不愿回到成义身边。五年财主太太的生活,使她不愿再去寒舍草屋了。成义又气又恨又伤心。夜间,他潜入吴大发卧室,拔刀要除掉妻子和霸妻的歹徒,以消心头之恨,但她向他求情告饶时,他又不忍下手了。想起新婚前后的情意,想起自己一走五年没有音信,感到这也怪不得妻子变心。当时,吴大发面对钢刀,为了安抚成义,答应介绍他到周老财家当保镖。从此,成义算是有了一个立足之地。这场变故,使成义对婚姻家庭大为淡漠,就这样独身打发着愁苦的日子。由于对妻子的旧情总是难以割断,他时常找借口寻理由去设法见妻子一面。吴大发见太太也不是完全绝情,对此非常不满,但又怕成义被惹翻后暗中加害,就与太太说妥,准许成义与她每年见一次面,由吴大发设宴款待,太太敬酒三杯。这个规矩年复一年,一直延续至今。成义业已秋霜染鬓,太太也是徐娘半老,他们二者之间,仍是这种心照不宣的关系。他二人谁也没想到,命运的捉弄和阴差阳错,竟安排了这样一场“鹊桥相会”。此时此刻,他二人又怎能不感慨万千呢!

里屋内只有太太和成义二人,这是干载难逢的机会,十年来还是头一次。成义喃喃说:“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太太环顾四周,感慨地说:“此时此景,使我想起子当年那洞房花烛夜。熄灯之后,你我也是这样四目相对,无宫而坐。”

“今非昔比,我面前已不是当年的结发妻子,面是吴太太了。”

“可是,这些年来,我心中始终忘不掉你啊!”

“何必呢,你如今锦衣玉食一呼百诺,该忘的就当忘却。”

“你以为我象皇后一样快活吗?红颜易逝,吴大发早就想金屋藏娇,亚仙就是一例。”太太语调凄苦,“表面上我还是女主人,实际上与庵堂里的尼姑无异。只是由于妹妹的关系,我才得以暂且相安无事。”

成义不语,心中似有所动。

“成义,我已被昊大发视为肉中刺,迟早他会拔掉的。”太太当真动了感情,“你把我救出苦海吧!”

“你这脚上泡是自己走的,我无能为力。”“你至今未娶,我们何妨再鸳鸯重聚。”“我万念俱灭,旧梦难再重温。”“你,好狼心!”

“当年是你抛弃了我。”

太太流下了几滴伤心泪:“朱买臣休妻又怪谁,怪她自己找倒霉。咳!马前泼水,覆水难收,我,下不是万不是,全是我的不是……”

二人正叙着旧情,外面突然枪声大作,成义忽地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