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义侧耳细听,辨出枪响处是在大门外,甚为不解。这时,听见有人匆匆跑来连声呼喊:“东家,东家!”

吴大发答应着忙间:“出了什么事,枪声这样紧?”“上匪打窑,服看要攻进来了,前边顶不住了。”

“快!跟我来。”吴大发说罢率领护卫往前边年去,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外,枪声仍在响,隐约还听到人的呐喊声。

铁栓急忙进里屋:“师父,我们何不趁此机会脱身?”

“对,事不宜迟,立刻离开;以后再同吴大发算帐!”成义拔步就走。

太太拉住成义的后衣襟:“你带我一起走吧!”“来不及了!”成义把太太一推,抽身跑了出去。

铁栓在前,成义在后,脚跟脚出了外屋门。二人未待定神,黑暗中已闪出几个持枪者的身影,后背也被人用枪口顶住:“别动,动一动就要你的命!”接着,两根绳索同时套在了他们的脖子上,身上带的枪和刀也都被搜去。随即,双臂也被倒剪过来,上了绑绳。这一切几乎都是在同一时间完成的。又快乂麻利,就象经过训练一样准确无误。这工夫,成义、铁栓有天大本事也难以施展了、

吴大发感到保险了,才从暗处钻了出来,得意地说:“成师傅,你中了我的调虎离山计了。”

成义、铁栓悔之不及。铁栓气昂昂地骂道:“吴大发,既然落入你手,要杀要剐随便!”

“背主之奴,以为我还会轻饶你呀!”吴大发说完,走到成义身前刺激他说,“成师傅,你是要死还是要活呢?”

成义白他一眼梗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好!是个大丈夫!真有不怕死的气概!”吴大发吩咐手下:“推他们靠墙站好大家一齐开火,每人一枪,让他们快点上西天,也少些痛苦。”

炮手们立刻把成义,铁栓连推带操地带到前面房屋的后墙下面北站好,吴大发发出号令:“预备。”炮手们全都举起枪。

铁栓一见无数枪口指向自己,意识到生命就要完结了,不由得一阵颤栗。

成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黄泉路上你师徒结伴而行吧。”吴大发刚举起枪,才发现太太将身子横在了面前。

“你想怎么样?”吴大发不愿在下人面前显出惧内,绷起脸反问。

“我要你放过他们。”太太毫不示弱,话语声调威严。“我险些死在他们手里,你不会不知道。”

“我和成义是什么关系,你也不会不明白!”

吴大发见太太态度强硬,下决心拦阻,内心暗暗发狠:今天一不做二不休,搬倒葫芦洒了油,干脆连这个臭婆娘一勺烩!

太太看出吴大发正在心里犯核计,就叮上一句说:“你不是明牌土匪,这样当众行凶杀人,只怕你这财主之位难保!”

这话还真把吴大发提醒了,这样当众杀人确实不妥,何况太太又要胡搅蛮缠。吴大发改变了主意,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之后说:“太太,你以为我当真要杀他们吗?这不过是开个玩笑。”

“你同意放人?”

“太太,我吴大发并非心胸狭窄之人,成义师傅当年曾饶我一命,我怎能忘恩负义。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又有太太说情。”吴大发走上前,手挥尖力,“咔咔”两下,挑断了成义和铁栓二人身上的绑绳。

铁栓感到茫然,有些不知所措。成义毕竟走过江湖,经多见广,双手抱拳说:“东家宽仁大度,成义感恩,日后定有回报。”

“不敢。”吴大发拱手还礼,“请成师傅重回客房歇息,待吴某整备酒宴为您压惊。”

“盛情美意我心领了。”成义唯恐吴大发变卦反悔,急欲脱身,“如无他事,我师徒就告辞了。”

“也好,恭敬不如从命,待我亲自相送。”吴大发立刻吩咐下人备马,一直送出大门,又与成义谦让着向前面走去。

太太若有所失,又见成义看也不看自己一眼,未免心头一阵酸楚:“成师傅,就这样走了吗!”成义停步,头也未回:“多谢太太说情。”

“你如此冷漠,我亦不计较,待我送你到大门之外。”“不敢当,”成义的语气显得更冷,“请太太留步。”

这显然是拒绝,太太忍不住伤心,不觉眼泪盈眶,悲叹出声,一扭身跑回房中去了。成义虽然没回头,但他凭感觉知道自己刺痛了太太的心,本想安慰她几句,又一想,那又何必,心一横快步走了。

大门外,成义师徒上了马,又与吴大发寒暄几句,互道珍重分别。骑在马上,铁栓心里直犯嘀咕,忍不住对成义说:“师父,吴大发会不会欲杀故放?须防备他在途中加害。”

“而今只有听天由命了,反正枪刀都被收去,我们着意提防就是。”成义心想,看方才吴大发放人时的神态,不象别有诡计,但是人心隔肚皮,谁敢保证他不口是心非呢?因此,他确实在马上留意了。

铁栓见师父如此,越发有儿分心虚,不住左顾右盼。此刻,东方天际已涂上几抹霞光,冰封雪裹的田野,经过一夜的沉睡已开始苏醒。几只麻雀惊飞上树梢,在枯枝上瑟索发抖。两匹马喷着白气,踢踏起积雪,恰似在云雾上飞驰。眼前,又到了前不久铁栓同亚仙遇鬼的那片墓地。这里树木丛生,荒坟错落,地势复杂,再加上曾经在此遇险,铁栓不觉格外留神。猛然间,铁栓似乎看见一座坟后有个人头一闪不见了。他忙回头叫了声:“师父…”

“嘘,”成义制止他,用手一指,只见有儿只麻雀从那坟旁边的树上突然飞起,分明是被什么东西惊吓。

铁栓越发担心,干脆勒住坐骑:“师父,前面坟地里有埋伏!”

成义略一思索,果断地说:“绕开坟地。”二人猛加一鞭,纵马急驰,从田垅斜刺里兜弧形穿了过去,又一阵迅跑,渐渐进入了周家村,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成义、铁栓牵马走进大门,周老财就从上房迎出来:“怎么样?是否得手?”

“别说了,差点栽到那儿!”成义闷闷不乐。

铁栓简单地讲述了经过、末了他对周老财说:“东家,先别告诉亚仙,她知道了会着急的。”

“我上哪儿告诉她?今个天一亮,这孩子就不见了。”

“什么?”铁栓听了大吃一惊。

成义也觉突然忙问,:“当真?”

“这还会有假。我方才去房中看她、才发现人已不在了。院内外都找遍了。有人说见她出村走了。”

“她举目无亲,这冰天雪地,可投奔哪里呀!”铁栓急得闭团转。

成义感到奇怪:“昨天东家收留她时我见她兴高彩烈,怎么一夜之间就不辞而别?莫不是遇到予什么意外变故?”他用惑的目光注视着周老财。周老财有点不太自然:“是啊,女孩子的心真叫人捉摸不透。”

铁栓此刻只顾着急了:“亚仙一个女孩子,自己乱闯,不是冻饿而死,也可能遇上野兽和土匪。”他越想越感到亚仙有危险:“不行,我得出去找她!”

成义表示赞许:“对,不能让她再出意外。”两人再次翻身上马。

周老财劝阻说:“你们劳累一夜,未得休息,且腹中饥饿,就是寻找,也要吃过早饭之后再动身嘛!”

“不,时间拖长,更难寻访。”成义已拿定主意,“若有干粮,请东家给我们一些。”

周老财仍然规劝:“亚仙出走,方向不明,这茫茫荒郊旷野,你们连个目标都没有,如同大海捞针,只恐白费气力,徒劳往返。”

“就是竹篮打水,也要试一试,说不定碰巧就能找见。”成义的态度越发坚定。

周老财还试图说服他们:“你们又何必去受这份苦呢?也许这孩子想起亲人惨死,悲观厌世,轻生自尽了呢!你们何处去找?”

铁栓听这话更急了:“哎呀!东家说得对,亚仙莫再寻死!师父,我们快走吧!”

成义见东家再三阻拦,心生疑窦,口气柔中有刚:“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把亚仙找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老财见他二人执意要找,不好再反对,想了想说:“你们稍候片刻。”他转身进属,很快取出两盒吃食,分别交给二人,叫他们带着路上充饥。

成义打开一看,竟是精细糕点“上杂拌”,很不理解:“东家,这还是留着您自己吃吧。有苞米饼子,给我们带两个足矣。”

“呛风冷气,吃大饼子会得病的。带上这个,莫再推辞。”周老财显得实心实意。

铁栓感动地说:“东家,你心眼真好,我们一定把亚仙找回米,哪怕是吃尽千辛万苦!”

成义没有再说什么,收起糕点,与铁栓并骑出门。到了村头,他勒住马不走了。

“师父,您为何停下不动?”铁栓急得心里着火。

“没有目标乱找,总不是个办法。”成义想出了主意,“咱二人分开寻找,你上东我向西找出五十电后,如果找不到就各自拐向南与北,再往回找。明天晚上天黑前,我们在这儿碰头。”

铁栓一听十分赞成:“对,这样兵分两路,不定谁能找到她。”

二人说定,当即分手。成义拨马向西而去。他把马速放慢,睁大双眼,在野地里寻找。整整查访了一天,连亚仙的影子也没看到。冬季天短,眼看红日西沉,寒鸦归巢。他想,今天看来是没指望了,何不找个人家借宿一夜,明日再继续赶路?可是他想起与铁栓约定,要寻访出五十里才能回头。如今里程不够,就又坚持驱马向前。

信马又行数里之后,成义发觉已到了科尔沁沙漠的边缘。茫茫瀚海一望无际,黄沙与白雪掩映相间,朔风漫卷,沙尘扑面。他想,亚仙若无自杀打算,决不会走入这绝境。

“嘀通通”,几声低沉的暮鼓声隐约传来。成义回头看,只见一座梵刹兀立在山梁之巅。暮色渐浓,夜幕欲垂,沉沉古寺,殿宇相连,越显得神秘威严。成义一眼认出,已到了万佛寺。心想,附近十数里内荒无人烟,天将入夜,只有到这寺中借宿一夜了。打定主意催马加鞭,待来到寺门,年轻力壮的白喇嘛正要关合门扇成义抢上一步,拱手施礼说:“大喇嘛,请行个方便。”白喇嘛显得格外不耐烦:“走开,本寺概不留客。”

成义舍此无处栖身,只得陪着笑脸相求:“数九寒天,附近又无旅店,恳请大发慈悲,容我暂住一夜,明日早行,房金照纳。”

白喇嘛赶不走成义,见他一副憨厚样,有些不情愿地伸出手:“拿来。”“什么?”

白喇嘛一瞪眼睛,“住店掏店钱。”

“啊、有,有。”成义把手伸进兜里,摸了半天,两手空空又拿了出来,“今日出来匆忙,未曾带钱,还望大喇嘛照应,以后一定多多布施。”

“阴天下雨不知道,腰里有钱没钱还不知道。以后布施?谁知道你今天晚上脱了鞋,明个早上还穿不穿!”

成义忍了忍,说:“佛门许愿神仙有灵,怎敢欺天,明早店钱是不会少的,我可以用物抵押。”

白喇嘛瞟一眼成义牵的马:“好了,好了,佛门以慈悲为本,跟我来吧。”

成义跟白喇嘛来到空屋了一样的客房,环视一眼,心想,在这总比露天蹲一夜好。

白喇嘛指指桌上那盏油灯,嘱咐说:“省点用,早早吹灯。夜间不许出去乱走,不然丢了东西唯你是问。”

成义忍气吞声:“放心,我会安守本分的。”

“这马我替你牵到后院槽头,有小喇嘛添料照看,明天你给个草料钱就行了。”说罢,他也不管成义同意不同意,牵着马走了。

成义对白喇嘛的用意已明白几分,但他并不作声,心说你把马先给喂上,明天就出不得你了。他闩好门,干噎了几块糕点,然后熄灯和衣而卧。炕凉屋冷,再加上初到生疏之处,成义久久难以成眠。后来他就默默记数,数着数着渐渐朦胧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之中,成义恍惚听见了女子的呼喊声。他一惊坐起,想仔细辨别一下声音来自何方,却又什么也听不到了。成义怀疑自己,是否方才身在梦境?但是,这一来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他感到周身发紧,寒凉难耐,于是站起在屋地上活动。就在这时,又传来一声女子的呼喊。他赶紧开门而出,呼叫声时断时续隐约可辨,细一听是来自西侧的偏院。

成义毫不息慢,循声直奔偏院正房窗前,窗纸上映出两个闪动的人影,其中显然有个女子。他想,深夜之间寺庙之内有女人,这里的喇嘛绝非良善之辈。他侧身挨近,将窗纸捅破一个小洞,闭左目睁右眼向里一看,使他大吃一惊。屋内竟是那个肥胖粗壮的白喇嘛与自己踏破铁鞋难寻觅的洪亚仙。成义纳闷,洪亚仙为何来到这里?他决心要看个究竟。

只见炕上摆放个炭火盆,地桌上有几样菜肴,白喇嘛手端一杯酒,恶眉凶眼的脸上,挂着几丝狞笑。看那亚仙满面泪痕,秀发散乱,衣衫不整,显然曾抗拒过白喇嘛非礼的举动。只听白喇嘛威逼地说道:“女施主,这杯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你喊也没有用,叫也不管事,有道是将酒待人无恶意嘛!”

洪亚仙后退一步:“不,我死也不喝!只说这里是佛门善地,谁料也是虎狼之窝,为什么我总遇到人面兽心之人!”

“你这叫什么话,我好心好意收留你过夜,不然这数九寒天你就得冻死。”

“既是好心,为什么逼我陪酒?”

“长夜难挨,喝酒聊以消闲,你便陪饮几杯又有何妨?”

“你分明没安好心。”洪亚仙想起吴大发用的手段,“你这酒中有药!”

白喇嘛怔了一下:“好,算你聪明,咱也就把话挑明,你与佛喇嘛我也算前生有缘份,今夜良宵,你就与我共入锦帐吧!”“放屁!秃驴你出此秽语也不怕佛祖报应。”洪亚仙情知又遇歹人,在心里琢磨怎样瞅空逃出门去。

白喇嘛一晃身,早挡住去路:“女施主,进笼的鸟儿还想飞吗?过来吧!”他张开双臂,要将洪亚仙拥入怀抱。

洪亚仙忍无可忍,趁机出右掌,直捣白喇嘛左眼。白喇嘛认出这招是五行掌中的云中摘月,真要得手,就抠进眼珠去了。白喇嘛急忙躲闪,但已被洪亚仙捣在眼眶上,闹了个乌眼青。他没想到洪亚仙这样棘手,顿时发了狠,双臂一晃,使出醉八仙拳。洪亚仙不是凶僧的对手,不出几个回合,便被凶僧按倒在炕上。白喇嘛只几把就将洪亚仙的衣服扯个精光,洪亚仙哪肯就范,又踢又骂。白喇嘛愈加发狠,抄起一把钢刀扁平着狠狠拍下。洪亚仙那白玉无瑕的背部,立刻呈现一片青紫色。

窗外的成义象被拍在自己身上,猛地想起,自己还不进去救人,更待何时!

他大喊一声:“亚仙姑娘,我来救你。”

“啊!”洪亚仙听见窗外有人叫着她的名字,大为诧异,急问:“谁?”

白喇嘛也吃了一惊,慌忙持刀下地,大叫:“什么人?”事已至此,成义也就无需隐藏了:“借宿之人。”

“你不在客房死着,暗中到此偷看我的行藏,谅你也不是好东西!”

“白喇嘛,你且开门,我进去有话和你理论。”

白喇嘛自以为艺在身,又有钢刀在手,根本没把借宿的成义放在眼里,他走到外屋拉开门:“滚进来受死!”

成义往身上一摸,这才想起手枪和短刀,在贝勒营全被吴大发收去了。如今赤手空拳,能是白喇嘛的对手吗?对方既然敢于开门迎战,武艺必然非同一般。他站在门外,不禁有些犹豫。

“怎么,原来是熊包软蛋一个!既然没尿,何必跑这来装横。”

这时,亚仙听出是成义的声音,一下有了希望,大叫了一声:“成师父,您快来救我!”

责任感使成义勇气倍增:“亚仙莫急,我来也!”话音刚落,成义便一纵身跃入屋中。

白喇麻怔了一下:“看不出,你这个愍头憨脑的小子还有两下。”

成义站在亚仙前头,面对白喇嘛的钢刀,如同屏障护住业仙:“快穿衣服,亚仙,我带你走。”

“气好大,你还想走!我本打算在天亮前到客房里打发你回老家,谁料你活够了急着送上门来。别动!”白喇嘛右手握着刀,左手又突然拿出一样东西。

成义一看,倒吸了口凉气。原来白喇嘛手中握着一支铮蓝瓦亮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成义胸膛。

成义很快镇静下来:“休要逞凶,谅你也不敢开枪,须知杀人偿命!”

白喇嘛冷笑一声,洋洋自得地说:“这冷清荒寺,远离市井,漫说你一条狗命,就是十条八条也无人知晓!”

成义见已用话分散了对方注意力,便忽然倒地一滚,将白喇嘛撞倒,待他勾火,子弹出膛打在了炕墙上。那容他施展武艺,成义翻身跨虎,将他牢牢压在身下,一掐他的手腕,便把枪夺到手中。枪口顶他的后脑勺:“放明白些,不许动!”

“好汉爷饶命!”白喇嘛这下老实了。

成义抬头一看,见亚仙浑身抖个不止,吓得不知所措。他赶紧扭转脸:“哎呀,你倒是快穿衣服呀!”

亚仙这才意识到,自己依然赤身**,羞得脸颈通红,赶紧穿上衣服。这时,成义也已经把白喇嘛绑好。他把枪掖起来,手提那把钢刀,回头问亚仙;“你是如何落入这凶僧之手?”

亚仙仍旧面带泪花:“我离开周家村后,一路奔波来此投宿,谁知这万恶的白喇嘛竟…”亚仙羞恨交加,说不下去了。

成义用刀尖指定白喇嘛的面门:“你这凶僧,出家之人本该一心向善,安守本分,而你却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舞刀弄枪说不定已害死多少无辜百姓,今天我要为民除害!”

“好汉爷饶命!”白喇嘛扑通双膝跪倒,“小僧以往未有过越轨行为,只因这女子貌美,才有这一念之差,下次再也不敢了。”

亚仙受尽凌辱,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成师父,这样凶僧,留下便是祸害,无论如何放不得。”

“对,”成义将刀递给亚仙,“你亲手杀了他,也出出胸中恨气!”

亚仙把刀举起,竖柳眉,瞪杏眼:“秃驴,你扒光我之时,可曾想到这个下场,姑奶奶今天要开杀戒,报仇冤!”

白喇嘛磕头如捣蒜:“姑奶奶开恩,饶我一条狗命。”

亚仙哪里听他哀告,手中刀已经落下去。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子,虽几经凌辱,仇恨在胸,也曾与土匪交过手,但真要面对面地动手杀人,手腕不免发软。刚一落刀时那十分力,落下时却渐小渐轻。钢刀“登”一声,砍中白喇嘛的秃头顶,头皮砍破,现出一道几寸长的血口子,一时间亚仙有些发怔。

成义见状提醒说:“你缺乏腕力,头盖骨劈不动,换地方,砍他的脖子。”

白喇嘛疼得呲牙咧嘴,嗷嗷嚎叫:“要杀快杀,只求速死,疼死我也!”

亚仙眼见得粘乎乎的血从秃头上淌下来,白喇嘛脸上、脖颈上全都挂上了血道子,弄得秃头上到处都是血,简直成了血葫芦。亚仙哪见过这种阵势,忽然惊叫出声:“血!血!”并且撒手扔了刀,用双手蒙住了眼睛。

成义安慰她:“亚仙别怕,杀恶人就是行善。”

“我!”亚仙睁眼看看白喇嘛,又赶紧闭上了眼睛。

成义拾起刀来递给她:“鼓起勇气,看准秃驴咽喉,一刀就完事。”

“不,我一个女孩家,怎能动手杀人呢!”

成义料定她下不了手:“好,我替你报仇出气!”

亚仙看见成义举起刀,仿佛白喇嘛那一腔臭血都喷到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啊!”一下子扑到成义身上,把头埋在成义胸前:“成师父,我怕!”

“那么,你到外屋门口去,看不见就好了。”

“成师父,还是别杀他了。”亚仙突然又挤出这样一句话来。

成义感到奇怪:“你为何给他求情?”

“我,我听妈妈讲过,鬼魂是会索命的,我怕他死了后……"

“瞎!哪有的事,人死如灯灭。”

“不,我们走吧、反正他也没欠我血债,杀死他我心里不安。”亚仙边说边推成义,“咱们走。”

成义见亚仙如此,就说:“凶僧,今了你,今后再敢为非作歹,下次撞见,决不放过!”“小僧一定改过自新,回心向善。”白喇嘛不住地求饶。

就这样,白喇嘛才拣了一条性命。成义引亚仙出来,找到坐骑,见天已快亮,为避免麻烦,就顶星星离开了寺院。亚仙坐在马上,成义步行相随。行出十数里后,天色渐渐放亮。

马上的亚仙猛地想起一件事来,问道:“成师父,您要送我去何处?”

“这还用问,”成义感到亚仙问得怪,“我们自然是回周家村。”

亚仙翻身下马:“请您上马自回吧。”说完,掉头便走。成义上前截住:“亚仙,你这是为何?”

“成师父,您的救命之恩,我今生不报来世报。别问了,让我自己走吧。”

“你要投奔哪里?可有亲朋处落脚?又如何谋生?”

亚仙仰望一下乌云翻卷的苍穹,又环视一眼冰封雪裹的荒野:“天下如此之大,不信就没我一条路可走!”

成义知她无处投奔:“亚仙,前程多虎豹,世间行路难,歹徒随处可见啊!”

“是啊!”亚仙似乎无限伤感,“这世上好人太少了!”“亚仙,莫非你信不过我?”

“成师父千万莫多想。”

“那你为何不肯回周家村?”成义始终拦着亚仙的去路,“你不把话讲清,我决不会放行!”

亚仙料到不说不行了,背转过身:“叫我如何讲出口?周老财他,……他和吴老财一样,都不是人!”

“啊!”成义听了一惊,“此话当真?”

“您和铁栓去了贝勒营,他于半夜时分趁我睡熟,摸入我的房中……”亚仙难以再说下去,“成师父,您说,我能不逃走吗?我又怎能再回周家村?”

成义默默无语。怪不得几次问亚仙为何出走,她始终闭而不答,原来内有难以启齿的隐情。真没想到,平昔道貌岸然的东家,竟乘人之危,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更想不到,自己多年来竟保护了这样一个衣冠禽兽。

亚仙自觉无脸见人,央求说:“成师父,您让我走吧!”

成义还能说什么呢?还能让亚仙回周家村吗?他慢慢移开身躯,让开道路:“只是你孤身弱女,到处乱闯,再遇歹人可如何是好?”

“我已经这样了,还有何顾虑……”她哀叹一声,“今后就听天由命吧!”

“你,才二十儿岁呀!”成义为自己不能保护她而内疚。

“成师父保重,咱们后会有期。”亚仙迈起沉重的步子往前走去。

成义伫立不动,目送亚仙越去越远。他心里感到很是不安。如果亚仙有个三长两短,那岂非自己的罪过?这时,一个上意跳上心头。他放声呼喊:“亚仙,你等等。”

亚仙迟疑地停下脚步:“成师父,您还有话说?”

成义跑到亚仙身边:“你不必回周家村,也不必四处流浪,有个绝妙去处,可供你安身。”

亚仙一闻此言,面露喜色:“但不知是什么去处?”

“你要信得过我,就只管跟我走。”成义又扶亚仙上了马,牵起马就走。

亚仙信马向前,渐渐来到大清沟边。骑马难以前进,便下马步行。穿林莽,跨溪涧,他们终于到了大清沟西北部的原始森林中,这里有一孔人迹罕至鲜为人知的窑洞。亚仙哪曾料到,数年之后,这窑洞竟成了她这个土匪大奶奶的秘密巢穴。

成义领亚仙进入窑洞,说:“这里杏无人烟,且有野兽出没,藏身容易,只是住下去确实艰难。”

“我不怕!”亚仙倒很满意,“虎豹豺狼总可防范,只要远离吴老财、周老财那些披着人皮的禽兽,我便是苦死也心甘情愿。”

成义对亚仙的志气和勇气很是赞许:“你敢住就行,好在这里离周家村不过十里路。每隔三天两日,我就会来看望你。吃穿用物,我也会及时送来,你且安心在此住上一段时间再说。”

“有这样一个安身之地,我已经很满足了。人世间充满了残忍、虚伪和欺骗,我愿在这儿了此一生。”

“你还年轻,莫太悲观。在这里不过是权宜之计,以后的日子以后再说。”成义又嘱咐一番,这才离去。

亚仙一直送成义走出森林,似有话说,欲言又止。成义看出她的心思:“放心,我明天就带日用物品前来看你。这把刀给你留下,万一窜进野兽你好防身。”

亚仙点点头,接过刀,叫了声:“成师父,您…”“有什么要求,只管对我说。”

亚仙脸一红:“成师父,您见到铁栓能否叫他来看看我。”成义略一思忖:“你放心,我会带他来的。”

亚仙满含感激地嫣然一笑。成义却有些心情惆怅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