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疆回京城的路上,永乐公主坐在马车里翻看着桌上从各处传来的消息。

袁祁坐在一旁阖着眼,不言不语,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一声浅浅的轻笑声响起,语含嘲讽。

“呵——太子仁德?仁德可坐不稳太子之位。”

“二皇兄倒是有点脑子和手段,可惜清醒得太晚了。”

“武安侯府的世子妃......有点意思。”

袁祁面上不动声色,袖袍中的手指微动。

“父皇当真是上年纪了,这脑子也是愈发不清楚了,不过这样也好。”

袁祁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他对于永乐公主会说出什么样的话都见怪不怪了,毕竟她丧心病狂的事情也已经做了不少了。

“公主,袁尚书,将军醒了。”

永乐公主抬眸看了眼一旁的袁祁,依旧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淡声道:“知道了,让大夫好好照看将军。”

“是,公主。”

永乐公主啜了口热茶,将手中的消息看完后,沉思了片刻,拿出纸笔。

半刻钟后,永乐公主掀起车帘一角,“荼蘼。”

马车内瞬间多了一道黑色身影,单膝跪在地上,头微垂着。

“将这些密信分送出去,让他们动作快些。”

“是。”

一股带着些许初春特有的微凉气息吹进了马车内。

“这路上的风光倒是不知不觉染上了春意。”

袁祁仍旧不搭话。

永乐公主眼睫微颤,勾唇一笑,眨眼间,就直接坐在了袁祁的大腿上,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红唇微启。

“你敢摔了本宫,我就命人杀了你爹。”

袁祁的手就那么停在永乐公主的肩上,侧首垂眸,凝着她脸上的笑。

“你没有心吗?为什么可以像没事人一样笑得如此开怀?”

永乐公主眸中闪过一丝玩味,抓住袁祁的一只手就要往心口放,“我有没有心,你摸一摸不就知道了?”

袁祁手上用力,紧握成拳,不肯去触碰半分。

“是我多言,公主若是有心,也做不出那些事情来。”

“不,本宫有心。”永乐公主凝着袁祁的双眸,与他四目相对,唇角的笑意带上几分不屑与邪肆。

“本宫有问鼎大秦江山,坐拥所有的野心。”

“有至亲可杀的狠心。”

“还有……”永乐公主的指尖从袁祁的脸颊往下轻抚,滑落至他的颈间,“对你的耐心和决心。”

“袁祁,我的这些心,你都再清楚不过,不是吗?”

永乐公主的手掌轻轻掐在袁祁的喉间,渐渐收力,直到感受到强有力的颈脉跳动,青筋渐渐鼓起而变得明显。

“啧——原来你脸红的时候是这般模样,比平日里更为动人。”

永乐公主轻笑了一声,将实现从袁祁的脸上挪开,松开了手,“袁祁,你可有听过一句话?”

“得不到的,才是最念念不忘的。”

袁祁的呼吸还未平复,因此永乐公主也没注意到他那稍顿的一息和轻颤了下的眼睫。

“不如你顺了我的意,说不定我得到了,便觉得食之无味,也就弃了你呢?”

“那若是你食髓知味,变本加厉,你我之间又当如何?”

永乐公主红唇微勾,眉眼间染着几分撩拨的魅惑与偏执,“那自然是生同寝,死同棺。”

“所以,袁祁,你怎么选?”

袁祁抓住试图从他胸前衣襟滑进去的手,“你我并非一路人。”

“生不共枕,死不同葬。”

永乐公主双眸微眯,眼底有危险与阴虐的暗光浮现。

“袁祁,你与本宫是夫妻,我走的路,你若不走,那我便拖拽着你走到一条道上。”

“生路同行,黄泉路亦是你陪着我走。”

“你可别说让本宫尽管试试,毕竟本宫若真试了,后悔的可是你。”

袁祁周身气息冷寒,眸光幽深无波,抓握住永乐公主的手紧了紧。

“秦欣柔,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救了你。”

“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永乐公主动了动手腕,“你弄疼我了,再不放手,我待会儿可就要把这份疼还在袁将军身上了。”

袁祁一把甩开她的手,冷声警告,“别再来招惹我,否则我一定先送你下黄泉。”

“怎么?袁将军的命你不要了?”

“你娘和你妹妹你也不管了?准备让袁家全族给本宫陪葬?”

“我的确动过这个念头,并且......”袁祁眸子里的杀意如寒芒袭向永乐公主,瞬间,他扼住了她的脖颈,将她从身上挪开,“这个念头深扎在我的脑海里。”

永乐公主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来,嗓音含讥带诮,“就因为那些中毒染病之人?”

她这般轻视淡漠的模样,让袁祁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愤怒。

“你也知道他们是中毒生病,而并非是疫症。”

“我明明已经将第二批粮食和物资送过来了,你却直接抹杀了他们的生机,不留丝毫余地,未有一丝心软。”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圈笼里的牲畜!”

“你说你想问鼎江山,女子为帝顺而治理天下,未尝不可。”

“可你的野心却是以血脉至亲和无辜百姓的性命为向上登天之梯,那般屠杀之举和那些残忍暴虐的君王又有何异?这样的王,凭什么高坐龙椅,俯瞰天下?”

“秦欣柔,无论你是大秦公主,还是日后成为大秦君王,那些被你下令杀害的人,他们都是你的子民啊!”

说到后面,袁祁渐渐红了眼眶,嗓音都带着轻颤。

她的脖子这么纤细,再用些力,应该就能掐断了吧?

呼吸有些困难起来,窒息的感觉逐渐加重,秦欣柔却不挣扎,眼角因难受而被逼出了点点泪花。

“你,杀了我,袁家死。”

“工部尚书,胡家,死。”

“封地,数千人,陪葬。”

永乐公主闭上双眼,红唇翘着小小的弧度,仿佛笃定了他不会真的杀了她。

一息,两息,三息......永乐公主感觉自己似乎赌错了,心头一慌,正想奋力挣扎之时,袁祁松开了手。

“秦欣柔,你拿你最为轻视的百姓生命,来保你自己一命,你还真是......可悲又可怜。”

“袁祁,你懂什么?”永乐公主喘着气,恼怒之意不掩。

“王朝更迭,皇位争夺,那些胜利者谁不是从浓浓血海中走出,踩着那些尸山白骨登上高位的?”

“此次西疆之毒明显就是他国有心传入,若等我们一一揪出奸细,不知要花费多少的时间和心力。”

“说不定还没等清除奸细,我们也染上了那奇毒。”

“你也看到了西疆一带的流民数量和情况,人心不足蛇吞象,又逢冬日酷寒,你带来的那些粮食物资又能坚持多久?”

“将中症和重症以及外邦之人集于一城......是最好最快的法子。”

“那些轻症的百姓得以有充足的粮食和药材治疗,他们恢复得多快,四散的流民听说西疆得以重建,回疆还能免除一年赋税......西疆已然安定。”

永乐公主凝着袁祁,坚定说道:“袁祁,本宫没错!”

“这批粮食物资若是不够,可以再筹粮集物,这偌大的秦朝救不了一个西疆吗?”

“来不及,那些中重症的百姓等不了,本宫也等不了。”

“你试都没试过,凭什么说等不了?”

“没有必要试,不过是徒劳无功。”

“朝廷明明给了他们生的希望,你凭什么说没必要,断了他们的生机?”

“凭本宫是此次的钦差大臣,是大秦的长公主殿下,凭我手里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

袁祁冷笑出声,唇角笑意带着苦涩与讽意,“多高贵的人啊——”

“可我只看见了满手的血腥肮脏。”

“那些粮草物资和赈灾剩下的银钱,都沾着无辜百姓的命,你用得安心,可却不能顺心。”

永乐公主靠在身后的软垫上,唇角笑意凉薄,“袁祁,你且看着本宫究竟能不能顺心如意。”

袁祁不欲多言,坐到了离她最远的位置。

“袁祁,本宫也等着看你的天真善良被大秦官场消磨得一干二净。”

阖上了眼,袁祁一眼都不想再多看见她。

后面隔了些距离的马车里,袁昶痛快喝下大夫递来的药,眉头皱起。

“大夫,我怎么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好些东西都有些想不起来的感觉?”

“袁将军磕伤了脑袋,脑部尚有淤血未散,可莫要着急,伤得慢慢将养。”

“好,那我们这会儿是要去西疆哪个城镇赈灾?”

“袁将军,西疆已安,我们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我记得第二批粮食药材还没送到,这么快就安定了?”袁昶抬手想去掀开车帘看看,却牵动了肩上的伤。

大夫将袁昶的手拉了回来,“袁将军切莫乱动,免得伤势久久不愈。”

“将军放心,袁尚书及时送来了第二批物资,协助公主赈灾安民,如今已是初春了。”

袁昶沉默片刻,“祁儿来了......那我便放心了。”

马车摇摇晃晃,袁昶只觉得困意上涌,低声喃喃,“怎么才醒来没多久又觉得困乏?”

“将军伤势颇重,觉得困乏便好生歇息,这样也利于养伤。”

“好,有劳大夫了。”

“袁将军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