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打扫完房内,打开窗户,坐进藤制躺椅稍事休息。这时他听见“啁啁”的叫声,从葎草的树篱后方,看见啁啁鸣叫的黄莺时隐时现。
啁、啁。尧抬起头,一面模仿黄莺的叫声,一面观察黄莺的模样。——他曾在家中饲养过金丝雀。
上午的艳阳朝叶片洒落金光。黄莺虽然因为他的模仿声而感到迷惘,但仍和先前的金丝雀一样,没显现出丝毫的情感。黄莺因旺盛的食欲而吃得圆滚滚,那模样活像是穿着一件坚硬的背心。——尧停止模仿后,黄莺也冷漠无情地一路越过低矮的树枝远去。
可以望见那与低洼地有段距离、紧临山谷、日照充足的华族庭院。枯黄色的天鹅绒草草坪上晾着红色棉被。——这难得早起的上午,尧看得无比陶醉。
过了一会儿,他望着掉满褐色枯叶的屋顶上,冒出的南蛇藤光泽鲜艳的红色果实,就此步出家门。
叶片已完全转黄的银杏,与背后无风的蓝天重叠,静静地休憩。铺着白色装饰砖的长长围墙,充分衬托出清澈的冬日空气。底下有位老太太背着孙子,缓步走过。
尧走下漫长的坡道,前往邮局。阳光照进室内的邮局,大门不断发出声响,人们享受着早晨的新鲜空气。尧仿佛已许久不曾接触这样的空气。
他慢步登上一处窄坡。一路上开满了山茶花和八角金盘花。都已十二月了,竟然还有蝴蝶,这令尧颇感惊讶。蝴蝶飞往的方向,有牛虻在日光照射下形成的光点,忙碌地来去。
“这是像傻瓜般的幸福。”他心想。接着弓身在令人恍惚欲睡的阳光下。——离那个向阳处不远的地方,也有孩童在那里玩耍。是四五岁的男孩和女孩。
“他们应该是没看到我吧。”他心想,往只有浅浅水流的水沟里吐了口痰。接着朝孩童们走近。女孩当中,有人个性粗鲁。而男孩当中,也有人个性温顺。有人用石墨在路上画出微细的线条。——尧突然觉得这幕情景似曾见过,内心就此动摇,被晃醒的牛虻,朝尧那模糊不明的过去飞去。飞向那风和日丽的腊月上午。
尧追随着牛虻发现了山茶花,还有在落满花瓣的地方玩耍的孩童。——他到学校去时,发现自己忘了带纸,向老师知会一声后,急忙返家拿取,当时学校正在上课,在这难得的上午,他独自走在路上。如果不是这种情况,他不会有机会窥见那神圣的时刻。想到这里,尧脸上泛起微笑。
到了下午,太阳像往常一样西沉,这个想法令尧感到悲伤。在老旧的儿时照片中,微弱的太阳犹如残存的余晖,照耀着万物。
不抱持希望的人,为什么能百般怜惜地追忆过往呢?最近的我,可还能从未来中感受到像今天早上这样的明亮?而今天早上想到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就像俄罗斯的贵族一样,下午两点左右吃早餐,这已是他们的生活习惯,这不就是很好的证据吗?
他又走下漫长的坡道,前往邮局。
“今天早上我寄出的明信片,我临时改变主意,决定不寄了,请帮我中止寄出。”
今天早上,他想在温暖的海岸过冬,因而请住在那里的朋友帮忙找房子。
他感到疲惫不堪,走回坡道上时,累得气喘吁吁。在上午的阳光下,影子静静重叠在一起的银杏树,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寒风就已经让它变得枝丫稀疏。它的落叶令失去阳光的道路变得明亮起来。他从这些落叶中感受到些许眷恋。
尧回到住家旁的道路。从他住家的角度来看,这条有坡度的道路位于崖上。他总是从房间朝外凝望的风景,此刻就在他眼前任凭寒风吹袭。天空乌云密布,死气沉沉地飘动。而站在这片天空下的尧,看到一户人家还没亮灯的二楼,大门紧闭。木门暴露在外,经历了许多风吹雨打和日晒。——尧心里觉得感动,伫立原地。旁边就是他住的房间。尧过去从未这样看过它,此时他开始以全新的情感仔细凝望。
明明还没亮灯,却很早就关上房门的这座独栋房的二楼——门上清晰的木纹,突然以一股无处依归的游子情怀感染尧的心。
——没有食物,也没地方可住。太阳已快下山,但其他乡镇早已拒我于门外。
这宛如现实般的黯然愁思,令他内心蒙上暗影。而这种似曾有过的记忆,带有一种令人诧异的甜美感受,令尧感到悲戚。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象呢?为什么这样的想象会让我如此悲伤,而又如此亲近地呼唤我呢?尧似乎隐约明白。
烤肉香喷喷的味道,混在黄昏冻霜的气息中传来。一位像是木工的男子,忙完这天的工作,微微发出呼气的声音,与尧擦身而过,快步走上坡道。
“我的房间在那儿。”
尧心里这么想,目光投向自己房间。在暮色轻掩下,相对于像以太[38]般朝四周风景扩散开来的虚无,他的房间看起来显得柔弱无力。
“我钟爱的房间。住在里头,为我带来欢乐的房间。里头有我一切的家当——也许里头还藏有我每天生活的情感。甚至感觉我若是从这里叫喊,就会有幽灵打开窗户,往外探出头来。不过,这和旅馆里脱在一旁的棉袄,不知不觉间会让人从中联想到自己身体的那种感受,根本就没有两样。像这样静静望着没感情的屋瓦或玻璃窗,我渐渐变成像路人般的心境。那种毫无感情的外围,将快要自杀的人藏在里头时,肯定也是像这样。——话虽如此,我还是不能随着心中幻想的召唤,就此跟着它走,离开这里。
“要是电灯早点亮就好了。那扇玻璃窗若渗进昏黄的灯光,我那路人的心境或许就能从这房间内想象出一个对自己被赐予的生命感到满足的人。也许会就此产生力量,相信幸福。”
伫立路旁的尧,耳畔传来楼下挂钟发出的当当声响。他心想,怎么会听到这种奇怪的声音呢?就此拖着步伐走下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