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人间每日里上演的悲欢离合各不相同,可那唯一的日头与月轮却只会顾着升降交替,于是,又一个昼夜往复,潼关城头的两名士卒却依旧在为昨日的奇遇恍惚不已。哪怕是年纪稍长的木匠,此刻也正一眼望着垛口,一眼拧回身后的甬道,忐忑心境下,早已尽失了那一度的算计与得意。

谁能想到,昨日此刻那个骑着瘦马钻出密林、并在这城关之下发癫疯笑的落魄男子,竟是大秦国的天王本尊。以致所有在城头的军士与管事,可是整日里都在感慨,亏得当时没有哪个慌了神的家伙一箭射了下去;而剩下的杂兵们,也同在庆幸自己没有做出放肆哄笑,或是口出狂言等悖逆不敬的行径。

“兄弟,兄弟,看那里。”

又是听的木匠的呼唤,倏尔打了个激灵的铁匠有了种昨日重现的错觉,他抻着脖子沿着林地的边缘瞭望了一圈,却是什么都没发现。铁匠干咂了几下嘴唇,犹犹豫豫间又不敢吱声,直到自己的腰间又被疾步赶至身旁的木匠推了一把,才将目光换了个垛口,投到了关前的大道之上。

迎面爬升的日光晃得城上的人们只得眯起眼睛,才能望向大道尽头的地平线。依稀间,仿佛是单人独骑的孤影踏出了温煦的晨曦,朝向这座关中的门户坚城缓缓而来。就凭那笼罩在身的团团光晕,且不说一生都不得远行、未曾见识过大千世界的两个匠人,恐怕连这城上经验最为丰富的军士也开始怀疑起来,这该不是哪个神仙刚刚下界了吧。

“怪了,这又是哪家的王公大臣逃回来的吧。”

铁匠嘀嘀咕咕的同时,自然而然地扭头看向了身旁的木匠,可霎时撞入眸中的那副悚骇的表情,则直接把他剩下的话全都噎了回去。他再顺着城上众人同向的目光望下城去,就在那大道上的单骑身后不远,铺天盖地的铁骑终于也缓缓驶出了那片曦光所筑成的幕障,向着自己脚下的城关汹涌推来。

慕容恪只是任由自己的战马缓步徐行,而跟在他身后的磅礴铁骑亦是十分默契地与自家的主帅保持了相近的速率,由此,竟摆弄出了一股意料之外的威压态势。这位真正意义上的权倾天下之人,自打晨曦初生,便已是神游天际之外。一路上,他已为天下人的命途推演出了足够多的岔路。直至已能望见潼关城头,慕容恪才勒紧了手中缰绳,而那些林立遍布的旌旗,则正如飞芒流矢般戳向双眼。他瞳中的光亮终是跟着渐渐暗沉了下来,原本因神游而平静如常的面色,也不断散发出了难以掩饰的落寞神情。

他不甘心。

城下领头的那名单骑忽然策马奔向了城门,这般莫名之举一时间竟惊得守军都不知该如何应对。几乎是闯进了一箭的距离,单骑才勒马回旋,而城头的秦军终于也有了反应,一支翎羽似在警告般地飞抛坠下,钉在了距离战马仍有三丈远的地面之上。

“何人闯关,速速止步。”

这大概是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眼望着远处压城而来铁骑,就连不住胆战的杂兵与匠人们都清楚,这是燕国大军追至关口了。然而,当下也无人还有心情,开口指摘嗤笑那个挽弓喊话的军士。

同样没有心情开口的还有正在城下瞭望的慕容恪,他虽没能奔驰到足够近的距离,却已然可以捕捉到垛口之后窜动的人影,以及这句缥缈模糊的呼喝。

“呼——”

慕容恪一声长叹。终究是天意不假时运,再一眼盯住了城上最大的一面纛旗后,他将依稀望到的那个绣字牢牢刻在心间,随后,拨转战马,重又迎着晨曦而去。就这样,模糊的大军亦是仿佛一场蜃景般,跟着消失在了天际间的光幕中。

“将军,天王他——”

吕光摆手止住了正要转身通报的小校,自己则提跟悄步,挪到了这间卧房门外。手中的信笺一会儿捧握着,一会儿又揣入袖怀,毕竟他也未想好是否要赶在晨间惊扰天王——苻坚自打昨日单骑奔回潼关后,除了简单的吃喝沐浴,便是大睡了五个多时辰。然而,就在他刚刚贴近门窗之际,却意外地听到了屋内有话语飘出。

“景略是从何处得的两千步卒?”

在屋外,听得苻坚的声音虽仍显困倦,但语气上,并无沮丧焦躁等异样。

由此,吕光提悬一日的忧心也就放了下来。

“臣自接到世明的信件,便将奢延战事尽数托付给了建节将军,自领五百骑南归。”与大秦天王对坐而谈的,自然就是从自己手上接管了关隘防务的王猛。

吕光起了个大早,却没料到王景略竟在更早之时,便已入门求见天王了。

“这个家伙。”苻坚的声音还显出些戏谑的意味,“把他赶到了潼关驻守,竟还是如此执拗。不过,也亏得世明传信与你,才没误了大事。”

“此外,臣自觉事态紧急,便于途中擅自做主,不仅是传命世明尽启潼关府库,还在过长安后,沿途征发了千名乡勇丁役,此二者,皆有谋反之嫌,还请天王宽宥。”

王猛这一通言辞称得上恳切,而本来手握信笺,已然忐忑不安的吕光一下子更慌了。他想着自己作为这两件事的头号“帮凶”,或许也该立即报门请罪。

“景略怎能如此想?卿与世明若也受猜忌,那我苻坚岂不成了孤寡昏君?”

天王的快言疾语立马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过说来,潼关城内兵甲不足两千,其中能战之人尚不足半?”

“天王大可安心,这潼关自古以来便有一人守隘、千人弗敢过之险势。以千人精锐,足以抵挡燕人数万骑兵。眼下,臣所带来的五百骑已接管关内校场,负责收拢整顿入关的败兵;世明手中原本的二百刀盾,则领着千名乡勇轮值城上,与从府库中拣出的兵器旌旗一起壮壮声威,直至校场调出可战之兵来,再行接管城防。”

“由此说来,慕容玄恭麾下步卒确实也在崤山大营损失殆尽了。他哪怕想要驱赶骑兵下马攻城,也得先调集匠兵器械,打造云梯与吕公车,还要囤积困城的粮草。”吕光前日也是被这般胸有成竹的论述分析所说服的,而显然,王猛此刻同样也说服了苻坚。在屋内短暂的沉默后,大秦天王又是一声慨叹传出。“没承想,精心策划的猎杀之战,最后竟落得个全军覆没。而今,还要靠着讨巧弄险,才能守得住潼关。真不知,燕人究竟是从哪里调来的具装铁骑,此当为孤一生之恨。”

“天王瞅准燕晋洛阳之争,进军陕城以待渔人之利,此乃明智之举。”吕光此时几乎已将耳朵贴在了门板之上,他的确也很好奇王猛对于崤山这一场匪夷所思的逆转,又有着何种推断,“然纵使谨慎异常,却依旧未得探明此支骑军,那便只有一种解释,慕容恪从始至终,都在以己身为饵,诱敌来攻。而那支具装铁骑,更是早早谋划好了进军路线,无论崤山大营是否攻破,他们都会赶到掩杀。”

“这……”不仅是屋内的苻坚,就连一直偷听的吕光也倍觉不可思议,“景略须知,当时我大秦勇士已然攻破了燕寨内营,几欲先行擒杀慕容玄恭,其人哪怕用计置饵,又怎会搭上自己身家性命的?何况燕人又从何得知,孤会发兵攻打他那山脚营盘。”

“慕容恪善用险计,当年在廉台一役,便是只身为饵,才擒杀了冉闵。于猛看来,很可能他是洞察了天王巧取北方的心思,由此重施故技。至于再过详尽的盘算及个中变故,怕是只有燕军中寥寥数人方才知晓的了。以臣之愚智,亦只能猜测若斯。”随后,屋内中又传来王猛的一声慨叹,“其实天王还当庆幸慕容恪并未身死于崤山脚下,否则燕人的大军应该早已冲至关下了。到时,以为太原王复仇之激愤,数万死士无人节制,若是一鼓作气冲破了潼关,关中各地都难免会水火涂炭。”

“嘶——”哪怕王猛的论断乍听起来透着离奇,但仍是环环相扣。因此,藏在门外的吕光也不觉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世明吧,快进来。”终于察觉到了响动的苻坚,开口将人唤进屋内。

“世明来得正好,猛有一事既要向天王禀请,更要与世明商榷。”而王猛同样也对自己的这位同僚好友亲切异常,“天王既已安然归来,正可封堵关隘东门以备来敌了。此间,有猛一人足以死守,天王还宜归往长安安抚人心。到时,更须妥帖之人接手蒲坂渡口,严防燕骑绕渡大河,从并州犯境……”

吕光眼瞅着王猛不住瞟过来的眼神,心知在这对儿如鱼得水般的君臣眼中,自己已然成了他口中的那个妥帖之人。不过,王猛的筹谋终于也难得无关紧要了一次,只凭自己手上的这份信笺。“禀天王,光前来叨扰实有急事。辰时,燕人大军曾现身东关大道,慕容恪更遣人相邀天王,明日午间当面一叙,且送来书信一笺。”

这回,轮到吕光盯着天王与王猛两张惊愕的面孔心中暗爽了。

“慕容玄恭既然认定我身在关中,可见陕城已失。”大秦天王草读了信笺,抬眼瞄了瞄两位臣属——毕竟,从崤山西奔,大概也只有这两处是可供自己栖身的避难之地。“此外,他还要一并会见潼关城上的主将。”

“那便是景略了。城上最高的帅旗,乃是绣的‘王’字。”面对天王一度投来的目光,吕光在心底的确也泛起了酸意,但他还是选择坦诚直言,“然天王当真要涉险,与之一会?”

“当去!”才刚沉默思索少许的王猛此刻突然接过话茬儿,“猛斗胆猜测,燕人在崤山一战伤亡不小。慕容恪相邀此会,多半是打算盟誓议和。同样,此番也可看作试探,天王若是回避,会被其视为软弱,若是傲拒,亦会被视为刻意逞强。唯有明日淡然赴会,才能使慕容恪彻底打消发兵拔关的念头。”

“如此可算……城下之盟?”一旁苻坚点头称是,可其暗自嘟囔起的这一句,却是透出无尽的黯然。

这刻的可是张棋盘?

虽然这场突如其来的邀约是慕容恪发出的,但苻坚念在潼关附近怎的也是秦国的地盘,便赶早带着被人点名约见的王猛提前到达了关东十里亭。几名护卫将果浆点心与案几器具搬入亭中后,就被支使到了外面。当下的大秦天王已然完全接纳了身边之人的论断——此番会面意在言和,且关键在于气度上不可偏移。苻坚暗自调理着情绪与气息,却发觉原本摆放于亭中的石案上,似乎横竖划刻着诸多网线,哪怕大片的痕迹已然模糊,但他还是能猜到,这大概刻的是一张棋盘。

“天王,人来了。”

王猛的一句话,瞬时让苻坚的神经重又紧绷起来,他望向奔驰而来的骑队,领头的两骑均是一身华贵戎装,自己心心念念,甚至在交手后,竟更为崇敬的慕容恪必在其中。行至亭前,二人下马后,也是将大队护卫留在了原地,一前一后步行踱入。走在前面的人年纪大概与王猛相近,却是多了些许沧桑劲头与压迫之感——这定然就是慕容玄恭了。而跟在其侧后的将领年少一些,形象上更为高大威猛,作为能够参与此番会面的,想必亦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在下慕容恪,见过天王。”

果然,这就是掌权大燕、战无不胜的太原王。于是,在开口的刹那间,苻坚也不知为何,浑然抖掉了心头的忐忑,拾起了作为大秦天王应有的那份威仪与霸气:“孤与殿下神交日久,直至生死相拼后,才终于得见。来,且容我引见,王猛王景略,即是潼关主将,专应殿下相邀前来。但不知,这位将军尊姓大名?”

“此乃恪之胞弟,慕容垂。”

“垂忝为铁骑主将,带着麾下儿郎翻遍了崤山,也未能擒到天王,甚是遗憾。”

苻坚闻言不禁大笑两声。或许相比于权倾天下,且令多数人只得仰望的慕容恪,眼前这个秉性直爽的大燕吴王才更对自己的脾气。不过,正当他挥手引人入座之际,身侧的衣角先被王猛拉了一下。

“猛见过二位殿下,然还望太原王先行讲清,为何非要唤猛前来,否则实在无法安心相陪。”苻坚想了少许,才悟到这是王猛,在先行试探慕容恪在此番议和上的姿态。

“听闻景略一直在奢延平叛,为何又会领兵至此?”而慕容恪莞尔一笑,态度上甚为平和,随后便毫不客气地率先面西坐定了。

再当诸人纷纷跟着落座后,王猛先看了眼苻坚,才缓缓开口:“铁弗部刘卫辰不过小贼耳,怎可与殿下相提并论。猛一听闻洛阳有军旅西进,便舍了奢延的摊子,引军疾奔潼关,终是不负天王所托,正好先殿下一步赶到,得以整顿关防,以待嘉宾。”

苻坚眼见王猛的从容,脸上稍稍泛起羞红。然而,当下正是与慕容恪尔虞我诈的关键时刻,他只得尽量不去回想,努力定住双眸,盯着眼前的慕容兄弟,并重新摆起一副冷淡似霜的脸色。

“不承想,竟有关中贤士能一眼看穿孤的用意。”

“兄长怕是误会了,这位王使君应不是关中人士,咱倒是听得出些许青冀口音。”

苻坚冷眼旁观起慕容兄弟间的唱和,听得出那里面不仅有赞赏之意,也有着试探拉拢之心——好在自己所倚重的心腹同样拎得清楚,语气上依旧平静无差。

“吴王好眼力。猛确是北海剧城出身,少时亦曾寄居于魏郡,而后游学华山,才得以结识明主。”

王猛之言已然隐隐带刺了。不过,这并不妨碍眼前的慕容恪继续试图拉拢。

“如今河北中原皆在我大燕掌控之下,民生兴隆,黎庶安居,不知先生可愿回故里探看一番?”

“殿下之治,苍生之幸也。”慕容恪与王猛二人交锋得有来有回,却是一个在刻意无视亭中的苻坚,另一个也绝口不提邺城的小皇帝,“然燕国之盛,靠的乃是兵勇将智,而非仓廪充裕,钱粮广盈。百姓之足,乃是依附贵族豪强,而非手握沃田,税役无忧。况殿下只念着一统天下,又焉有心力整饬积弊?故恕猛愚钝直言,邺城当下之强盛,仅系于殿下一人名望,而殿下身后,又有何人得以威服那一众贵族豪强?此般忧患,尚不亚于南人门阀党锢之祸,实非猛之所向往也。而今天下之大,亦唯有我大秦天王虚怀若谷,一心改良纲纪,予民田畴——”

“妙!”慕容恪忽然打断了王猛。在苻坚看来,这位太原王显然对于燕国军政上的积弊也是心知肚明的,不过在其内心中,“一统”与“改革”的追求总有先后缓急。换作自己,不一样也是贪图军事上的便宜,从而葬送了数万步卒。

“使君这般为我兄长着想,就不怕待大燕民富国强后,秦地再无法自保乎?”这时,同样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慕容垂恰当地跳了出来。

“那便要看两位殿下今时有何盘算了。若为叩关而来,则必不会理会在下的诳语。若为休战盟誓,则天王与猛,皆乐于为友人谏言一二。”

“天王才是真人杰,竟收得这般妙才。”旋即,慕容恪便转向了苻坚,“恪来时,亦顺道拾得天王之物,正可完璧归赵。”

苻坚的疑惑随着燕人护卫牵马上前,瞬时便化作了丝丝嗔怒——只因送至自己面前的,乃是留在钟家宅院里的战马与铠甲。

“殿下何意?”

“天王不必发怒,以我兄长的气量,又怎会去为难那一家子无辜之人?”这时说话搭腔的又变成了慕容垂,且那极为庄重的模样,似乎也容不得苻坚质疑。

至此,几个回合下来,面对慕容兄弟有意无意间所展现出来的蓄意轻视,乃至对自己臣属**裸的拉拢,苻坚若说未有滋生怒气,纯也是自欺欺人之想。

不过,在仔细琢磨后,也正是这份怒气,使得他已渐渐落了下风:“慕容玄恭果然好手段,然孤仍有一事还需殿下解惑。崤山脚下突然现身的那支铁骑,究竟是从何而来?”

大秦天王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问题,可他却没有从慕容恪那里得到回应。他顺着其富有深意的目光转动,最终,仿佛一切的答案都落在了一旁慕容垂的身上。

“天王可是派了探骑盯住了颍水北岸?然在下早已分兵各半,自领三千儿郎提早十日北上,绕过洛阳城,赶往崤山大营西侧。”于是,苻坚得到了答案,“说来也巧,我部斥候,也算是一路揪着天王派去洛阳的探骑尾巴,跟到的山脚下。”

得偿所愿之人才算意识到,原来一张大网,一早便扣在了自己头上,而关内的大好儿郎们奋勇出击,直至葬身疆场,竟变得这般毫无意义。他顿时深感疲惫,黯然般转回向慕容恪:“殿下怎知,孤会攻向那崤山大营的?”

“咱只在山脚要道立下营盘,囤积补给,自然便会有人来找麻烦。或是天王,或是荆襄的晋军,若都不来攻,咱亦可据此寨为根基,随时进取南阳与汉水。”而慕容恪作为获胜的一方,也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喜悦与得意,“至于来援的铁骑,咱料定桓温不敢越颍水进军,便只需给出抵达崤山大营的期限,当中如何调兵用计,则均是道明一人所为。”

或许真如慕容恪话中暗示之意,自己只是运气不佳,以致抢先撞入了圈套。

但苻坚却再也无法维系之前装出来的那般冷傲了,他一度呆呆地盯向面前这张刻痕断续的石面棋盘,忽又发觉,自己虽为一国国主,却仍不配来做那摆布天下的弈棋者。论眼界雄略,自己尚比不得慕容恪与王猛,论兵事决断,恐怕也不及对面的慕容垂,这大概是苻坚一生中,第一次品尝到了极度失落的苦意。

最终,这场十里亭午会也正如王猛所预料的那般,苻坚与慕容恪在一场吞噬了数万生灵的恶战之后,又极为默契地议和盟誓。大秦天王得到的条件可谓甚为优渥,慕容恪不仅撤出了唾手可得的陕城,更是让出了一半的崤山险道,而留下的燕军,则只在那个双方都不太愿意提及的山脚大营划界驻守,放弃了对关中门户的直接威胁。至于长安及潼关之兵,自然也无力进军伊洛平原,去挑战具装铁骑的锋芒。这起码能为燕秦之间,维系数年的和平。

“景略可信他的话?”

王猛陪着自己的天王,在十里亭外目送燕人骑队远去,直至踪迹全无,一股如释重负的疲惫刚刚涌上来,却又被苻坚的一句话问得一头雾水。

“孤是说,可信慕容玄恭并非设计,诱我去攻他大营的?”

“臣不知,亦不敢妄言。然无论慕容恪是意在天王,从而直取潼关,还是意在桓冲,从而兵指汉水,其均是以身家性命为饵……总会有人上钩的。”王猛的眉头重又挤在一起,“此人用兵,着实狠决。”

“孤这一生,对上此人,可还有胜算?难道大秦儿郎真就进不得中原乎?”

面对苻坚两句尽显颓废的自问,王猛选择了郑重其事地施以一礼:“天王何必妄自菲薄,燕人强横,乃仗其一时兵锋也。其郡县之内,豪强势大,可堪府衙,以致法纪不备,税役不明,而慕容恪却常年对内治以宽仁,对外急求一统,以一人之威望维系人心安稳。且看今时,虽豪户能守其财,佃奴可裹其腹,兵将愿争其功,乃至人人敬爱太原王。然再观燕之朝廷,依旧人口不清,田土不释,府库不盈。慕容恪自己固然得了百世英名,折损的却是千秋国运。在其身后,一旦无人可继此般威势,邺城便自当有变。”

“景略公的意思,是要孤熬?”

“非但是要熬,更需裨益补缺。”此刻的王猛又昂首含笑,自信满满地为自家天王打起气来,“何况,臣观慕容恪正值壮年,双鬓却早已挂霜,神色更尽显枯倦,想来是一国军政尽压于身,如此,又怎能久持?而我大秦,恰可借今日盟誓之便,蓄力改革,充实国力。此消彼长,不用十年,待到邺城有变,天王必能俯视河北,东进中原。”

“当真?”

“天王若还忌惮那慕容垂的铁骑兵锋,待臣夺回河西牧场,便为大秦练出一支自家的具装精锐。嘿嘿,到时也好当面一决。”

王猛的一番劝谏算是句句说进了苻坚的心坎里。此刻的大秦天王再度东望,慕容兄弟的背影早已消融在了天际,自己身后的日头同样渐渐沉坠。可在夜月划过之后,也总要有新日再度升起。

到那时,自己定是那执弈布局天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