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一束束泛着橙黄的柔光打在墙垛之上,仿佛寓意着洛阳城——这座晋廷故都——也终究无可避免地同那个短暂的统一王朝的命运一般,要即刻随着一轮坠落的日头一起,再也无可挽回了。
将领就这样双手扶着垛口呆立在城墙上,在近半个时辰里,几乎未动一步。
在他的身侧,相隔了足有二十步,才有一名士卒守备瞭望。倒不是身为主将的他这般疏于防备,而是整个洛阳四城,仅有捉襟见肘不足千人的守军。而十倍于己的燕军,又是长时间围而不攻,将领也就宁可大幅轮换戍守,以来维持那随时面临崩溃的精力与士气。
“呼,呼。”
身后隐隐传来颇为沉重的喘息声。将领根本用不着回头,便足以辨识出常伴自己左右的老仆体力已有所不支。想来还是考虑不周,整日下来,就算是身强体壮的自己,也已然困倦不堪。他刚欲转身下城,那目光可及的燕军营寨中,十分应景地飘起了稀疏的炊烟,而将领的心底,不禁又泛起了几日来的梦魇与苦涩。他终于逐渐想明白了燕人的用意,亦想起了早已领兵南遁的冠军将军。
倒不是说忽又惜起命来,自己舍生取义之志依旧未变,怕的却是,这份执拗亦会拖着晋廷北上的援军一并陷入绝境。
然而,此刻洛阳城外的战事已入云雾,没有消息进得来,也没有人突得出去。将领再无缘得知,今朝的朝廷与明日的史书到底是会褒赞自己的豪情壮举,还是会扭头嗤笑这不识时务的愚蠢私念呢。
几乎不偏不倚,就在城上的将领满面愁容地转身归去之际,城下燕军营寨的主将也正端着一碗面糊,伫立在自己的大帐门前,眺望着那一片墙垛。此刻,在傅末波的心头,绝不似沈劲般摇曳惆怅,他更多的是在感慨造化弄人。自己一介“贼帅”,当初倒是也在司隶周边混过,但却是如何都不敢梦到,竟能有一日领军兵围旧时的帝都!或者同样可以感叹,造化喜人吧。
“傅将军!让开!傅将军!”
几声呼唤由远及近慌促袭来,傅末波估摸着,敢在自己营中这般蛮横无理的,必然是从太原王那里赶来的心腹。于是,将领抓紧动箸,将碗中剩下的面片扒进嘴中,可还没等他回到帐中收拾一番,那飞奔的身影便已径直冲到了自己面前。而面对这般鲁莽失礼的举动,傅末波脸上可是察觉不着一丝的不悦,他立马将手中的碗筷丢掷一旁,无比亲热地扶起了刚刚下跪施拜的小校。
“禀将军,大都督有令,即日,起兵拔城。入洛阳后,当整备官署军营,严禁纵兵扰民。”
傅末波又读了一遍军令,而后竟直接一把拉住了小校的手臂,面色更几近谄媚地套起了近乎:“兄弟一路过来甚是辛苦,若再无他事,不妨先在俺帐中用些吃食。”
或许,心急传令的小校终于忆起了自己此前的那些越矩之举,由此,他不仅是连声推辞,甚至耳根子也红滚了起来。然而,将领看似和善,手上与脚下的劲头可没少用,还是把小校硬生生地拉进了自己的帐门。
“呃,咳。”傅末波清了下嗓子,便有心腹奴仆跟进来拾掇起了些肉汤与干粮,“兄弟过来之时,可还听得殿下做了何种安排?”
而本就颠沛饥困的小校已是完全着了道,一边喝着鲜美的肉汤,一边毫无保留地絮叨开来:“俺们五六骑一并出发,小的到上将军这里路途较近,剩下的兄弟们三两做伴,使的尽是快马。记得……一路去的彭城,寻范阳王殿下,一路去颍水,寻鲜于老将军。带的话应都差不多,小的虽背不下来,但还有印象……大概意思是让两军不得冒进,琢磨着是快要收兵的样子了。”
傅末波听罢不住点头,一面继续与小校聊些家长里短,另一面则在心底估算着形势。慕容恪下令即日攻城,却未派来身份更为尊贵的慕容德,或是德高望重的鲜于亮前来接管洛阳战事。这大概说明太原王近来还是信任自己的,且也极有可能,是打算等西边战事腾出手了,再派侍中皇甫真接手城池,甚至是亲自进驻这座晋廷的故都。想到这里,他的眼前瞬时一亮,原来这份军令中,最为关键的在于末尾那一句——面对千余守军,如何攻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控制部属,绝不能让这帮狗崽子们杀红了眼,干起劫掠涂炭的蠢事。而对于全盘的战事,太原王似乎也没想着扩大战果,攻伐淮水,更是说明人家在意的,乃是一份燕廷的体面。
“哦,上将军,小的差点儿忘了。”小校一口饼子一口汤,含含混混又念叨起来,“殿下发了军令后,好似还嘀咕过一个人名,有个故人,好似姓‘沈’来着……”
傅末波顿时眯起了眼睛。他更是清楚了明日这仗,该是怎么个打法了。
“呼哧,呼哧。”
有些眩晕的苻坚清楚,自己正在大口喘着粗气,可这正在耳边萦绕的声响,又更像是身侧战马所打的阵阵响鼻,而他的身体,确实已近极限了。自知陕城上下几无可战之兵,已然是必失之城,故而,苻坚在山林中穿行了两日,意欲躲开燕军的追兵与斥候,才好直奔潼关。可如今,除了西行的方向无误之外,吃喝断绝的迷途之人终是开始怀疑,自己还能否活着绕出这片林地了。
冒着虚汗的大秦天王背靠在树根下,朦胧之中,他竟又回到了崤山脚下的战场之上。在眼前打晃的那些身影,仿佛正是踌躇满志的自己、忐忑不安的自己、豪情万丈的自己,以及目瞪口呆的自己……苻坚在一片幻境之中,转瞬间便重温了种种心境的变幻,几个身影并排站在山坡上的王帐前,俯视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渐次消散。那么多追随苻氏出生入死的骁勇宿将,连带着数万的关中儿郎,便在自己的眼下全军覆没,灰飞烟灭……他试图挣扎逃离,但身子却好似被人架在了空中。倏尔,又有悠闲的踢踏声传入耳中,可在幻境里,又立即化作了轰隆震响。又是那一道道的黑线与蹄浪,他想不通,这足有数千的铁骑是从何而来,自己广布百里的斥候与细心挑选的战机怎就出现了如此致命的纰漏。不过,这些暂时不重要了,随着那片黑色的洪峰越靠越近,飞溅的波涛甚至打在了自己的脸上,苻坚再度决意逃走,可忽一转身,竟是面无表情,且又狼狈浴血的张氏父子三人正盯着自己。
幻境中的大秦天王没有想到,竟是这三张面孔,在自己的心头扎下了最后一刀,而愈发真实的绞痛,也逼得他睁开了双眼。
在模糊的视线中,苻坚先是辨清了一截屋梁,他亦晓得自己暂时摆脱了梦魇。大秦天王缓缓坐起了身,看这卧房中的陈列与摆设,大概像是个寻常人家的住所,而些许飘进来的啼鸣与吠响,则让他确认了此处并非潼关的府衙,亦不可能是洛阳的囚牢。待到终于恢复了清醒,苻坚摸了摸身上的衣甲,瞄到了自己随身的佩剑,也正平放在床榻之侧。于是,稍微放宽了心的亡命之人这才站起挪步,用刀鞘顶开半敞的屋门,跨步融进了明媚的光亮之中。
这该是处仙境。
映入苻坚眼帘的只是一方寻常院落,可对于刚从战场上只身逃回之人来说,却是万般可贵的宁静祥和,同时,也使得他对于主家的身份更为不可遏制地好奇起来。
“翁翁,这人醒了。”
第一个发现自己的,是在院子当中与黄狗玩耍的男童。苻坚便从那里开始环顾起整个院子,二进院门前伫立的年轻妇人手中好似还抱着个襁褓,当其与自己的目光相撞时,便也略微尴尬地退回了里院之中。对侧的马厩内,似有两个忙碌的人影正侍候着大概三匹牲畜,一人饲喂,一人汲水刷身。苻坚也在其中找到了自己那匹贡自西域的名贵战马。再转睛之时,他又发觉院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拐向了里院的大门处。
一身素衣的皓首老者,正仙气飘然地站在那里,朝向自己招了招手。大秦天王既然想要解开心中的谜团,也就没什么可犹豫不决的,便径直跟随老者,跨进了二进西厢的书房之中。
“若未猜错,该是老大人在山林中,救了在下一命。”似有感应一般,老者先行为口干舌燥的来客递上了大碗清水。苻坚一通豪饮,心想着过后要想法子答谢恩情。
“小老儿一家秉承祖训,百年间都无人为官,不敢在将军面前称尊。”老者虽如是说,可那谈吐气度却相当不凡,以致苻坚甚至怀疑,莫非此处当真是林中的神仙居不成。“发现将军时,将军面显青紫,且有乱语之象,想来该是采食了林下野菇,才有的中毒癔症。此算不得恶疾,以将军之体魄,多用些清水,稍作休憩,便可缓解无碍了。”
苻坚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确是没少刨摘树果野菇,所谓的幻境,定然是中毒所致的癔象:“还不知恩公尊姓大名,在下此生定当铭记于心。”
“将军言重了,老儿一家姓钟,百年前或许还算得上高门,然至我这一辈,却再无甚念想了。”老者语焉依旧不详,但态度上却也并未太多设防,“至于这套小院所住之人,将军方才也都见过了,一对儿儿媳,还有孙儿幼囡两个娃子。
外院忙碌的乃是仆户一家三口。再过详尽之事,将军也不必劳心挂怀,正如在下亦不会打听将军身份。”
大秦天王在一轮试探后,算是确认了自己身处此地,并无近忧。而对于老者的提议,他虽点头称是,但仍免不了日后报答的心思。“还要叨扰老先生,此间究竟是何处,为何在山林中有此仙居?”
“将军说笑了,山脚之下便是镇子,在下一家还要靠着市集上的铺面才可过活的。”老者在听闻了“仙居”之称后,更是莞尔,“至于此方地界,向西可至潼关,向南沿着山麓,也可入武关道。然近些时日,不乏各家的快马斥候往来不倦,将军若想避之,怕是还要入林而走。只是这番,宜由在下备些干粮,可别再去招惹那些林下毒物喽。”
“实在惭愧。”苻坚起身施礼,却一时间还是没压下心头的层层疑惑,“听先生口音,似有些关中韵味,却不知为何远迁至此,可是故里有了乱法之事?”
“关中这些年也当得大治,在下并非是过不下去才远走外迁的。然秦主乃是心怀天下之人,兵戈总要再起,日子嘛,亦未必能有这山中来得安稳。”老者此时也不气恼,反而眼盯着来客,目光中似含深意,“在下一家早年居于三原,当初,正是由于一场战乱才决意东迁。犹记得那时,羌氐杀来杀去,将军,宗王,哦,还有个皇帝。可如今,仅存下个大秦天王了。”
“如此说来,先生早已在此间筑院凿井,倒是天下诸多自诩英豪之人尽显愚笨了。”如果说之前苻坚还是在谦逊客套,那老者的这番话,则确实噎得他深觉惭愧了。于是,他由衷感叹,起身冲着老者深施一礼,带着身上的甲片一阵呲咔作响。
“还有一事,在下要与将军讲,便是这套精贵的甲胄。”老者捋了捋胡须,那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也使得苻坚重又老实坐了下来,“以将军这套打扮,再骑着厩中的那匹宝马,终究是太过招摇,亦会被往来的探骑盯上。若将军信得过在下,不妨换上布衣劣马,扮作投亲靠友的书生模样,待得安稳后,再返归寒舍,取回这些物什,何如?”
苻坚闻言沉思少许,随后坚定地点了点头:“便依先生之言。”
“哈哈,哈哈。”老者笑了笑,可那愈发沉抑的音调中,可非是简单的喜悦与赞许,“还在三原时,也有那英雄将军在我舍下避难,可惜不听我言,可惜了……”
待到天色渐晚,山脚的行人纷纷归家,换了套行头与坐骑的苻坚这才动身启程,继续西奔潼关。一时落魄的旅人在前,温顺的驽马在后,在踏出这座小院的时候,恰碰到一与自己穿着相仿的青年男子,正牵着同样的一匹驽马入院而来。
“此人该是钟家郎君。”二人打量起彼此,更似有默契地相互颔首致意。苻坚心想老先生年岁已大,一股脑地求避世,报平安,可眼前的郎君却风华鼎盛,气度亦是不俗,或许尚有出仕之心……然而,就在他刚刚动了开口攀谈的心思,对面的青年便颇为灵犀地一甩手中的缰绳,指了指院内,旋即又摇了摇头。
大秦天王自认无趣,再度点头告别后,便就即刻启行。可刚走不远,身后又追上来一首爽朗的歌谣:
“豪杰多薄命,生死也寻常。朝时堂上客,夕至阶下囚。轻烟袅袅望,老骥缓缓催。秦汉魏人去,半家晋归谁。”
“上将军,上将军!大……大事……”
奔驰而来的小校一眼杵在傅末波憋得通红的圆脸上,顿时便胆怯语塞了起来。自家的将军在进了洛阳城后,可谓暴躁异常,乃至两名向来被视为心腹的军司马,只因纵兵劫掠了寻常商户,便被其立斩于街上。谁又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会不会是自己。
“何事,快说!”
“禀将军,城北兵营走水了,似是贼人的败兵顺手所为。”
“啊呀!”此刻的傅末波直气得牙疼。洛阳的北营以往是禁卫人马的居所,若日后太原王入驻,也是要留给具装精锐的营盘。要知道,一个铁骑校尉自己都未必惹得起,而今一朝失火,被人嘲笑贬低倒是小事,真要由此怠慢开罪了他人,则更是吃不消的祸端。“还管是谁所为作甚,但凡闲着的,皆去汲水灭火,给咱保住房屋厩舍!”
瞬时间,傅末波也曾想过亲自去往北营指挥,可转念之下,他还是认定处理好眼下之事,才是更为稳妥的自救之法。想来就倒霉,自己以十倍之众围攻千人驻守的洛阳城,竟也会遭遇这般激烈的抵抗,在城墙下丢了几百具尸首不说,待到攻入城内,偏偏又有聚众落草时的老部属打出了火气,无视自己的严令,劫掠了几户商贾。而傅末波除了杀人立威,别无他法。仗已是打成了这般熊样,若是再将旧时帝都搞得生灵涂炭,恐怕日后被立斩于街上的,就该是自己了。
待到暂且控制了局面,狡黠的“贼帅”便要转动脑筋,为自己揽些功绩——哪怕求个功过相抵。当他得知晋军的城防主将沈劲已退入了眼前这座冠军将军府内,立马便打起了以降服这位太原王殿下昔日故交来献功的巧妙主意。
“世坚将军,某家傅末波。烦请将军勿要放箭攻杀,暂且听某一言。”眼瞧着整座府衙被自己围得水泄不通,傅末波既是满怀期待,又是忧心忡忡:沈劲若在府中困斗,虽是万难逃出生天,可刀剑着实无眼,一旦攻杀进去,谁都无法保证自己这份“功绩”是生是死。于是,生怕迟则生变,傅末波便拉着一对儿心腹在身前顶上立盾,一边步步蹭向将军府的大门,一边喊话劝降:“傅某无能,仅仗着重兵入得城池。然将军神武,更是太原王旧时之友,洛阳一战累月,将军早已尽忠于司马家,此刻万不可再行愚钝蠢事。何况殿下亦有吩咐,正盼着与世坚将军重逢。不知将军可识得在下这份仰慕之情,且先放下兵戈,再做打算?”
傅末波唧唧呱呱喊完一通,是既没有得到回应,也没从门缝墙头迎来箭矢的招呼,一时间除了僵在原地,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行事。直到他心生失望,感念起凡事还真就取不得巧的时候,一阵洪声才从府衙中飘了出来:“傅将军美意,沈某心领了,且容某思虑一番,只求将军万不可迁怒城中百姓。”
“便依世坚之言,在下于此恭候着了!”
“还有一事,不知皇甫楚季当下如何?”
心里刚落下底的傅末波忽被这一句问得一愣,反应少许后,才捋清那沈劲所问的乃是何人:“皇甫大人如今贵为朝廷侍中,此时应在殿下身边。世坚将军若想见其人,只待殿下入城后,便可如愿。”
“甚善,甚善。”
两个词听来可谓一句欣慰,一句黯然,随后,府衙之内便又没了动静。傅末波在原地可是等了许久,直从忐忑期待,等到了心焦气躁。
“这会儿打个甚的邪性主意,该不会是在准备放火焚衙吧。”
还在他忧心忡忡之际,也不知是身前哪个小校嘟囔了这么一句,噎得傅末波抓心挠肝,呛咳连连。恰在此时,身前的冠军将军府大门吱呀敞开,两排奴仆杂兵鱼贯而出,傅末波心头一急,直接推开两面立盾,盯着眼前划过的张张面孔辨识起来。在基本确认一众人中断然没有领兵将军一类的人物后,他拉住了拖在最后那个魂不守舍的老卒:“你家将军何在?”
那老卒一步没立稳,险些撞在门框之上。随后,他面色又是瞬间转为惨白:“将军……自尽了……”
一只禽鸟倏尔在潼关的城头掠过,那瞬闪而过的飞影所带来的压迫感,恰似晨间燕军飞骑在大道尽头徘徊的踪迹。而当下已是近了黄昏时辰,又竟是寂静得仅剩丝丝细风,还在来回呜咽。
在这座险峻的要道坚城之上,两名步卒相隔着十余步的距离,各自正扶着一根略显斑锈的长矛,混杂在一片秦军的旌旗之中。相比于燕人斥候在昨日傍晚所带来的一片惊恐与混乱,此刻,他们这轮早勤真算得上是既省心,又省力的闲逸差事。由此,两人甚至还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更显壮实的男子拄着手中的矛杆扭来扭去,对身上箍裹的这一层札甲颇为不适。他本是西边村上的铁匠,平日上工围着炉火时,多是赤膊上身,或只挂着一件短襟薄衫而已,且自打前日被过路的军爷征了丁役,便一直对这套不甚合身的轻甲念念有词。而在铁匠旁侧,一并被征来的同村木匠,显然更为熟悉那皮革的质感,在来回搭腔之余,还有更多的精力去照看城下的状况。
“咱上城之前,听那几个被征来的驿卒讲,当初往东去的大军可足有数万人呢,可这几天结伴逃回来的,也就七八百人的样子。”
“唉,兄弟这话可不敢乱嚼的。”相比于一直焦躁不已的铁匠,年纪与阅历稍长的木匠自然有着更深的思量,“当初天王从那劳什子陕城出的兵,就算打了败仗,也会带着人退守关外的城池。至于跑入关的那些家伙,搞不好都是些临阵溃逃的孬货。没看刚一进城,就都让人收押进了校场,嘿,好不了喽。”
“嘶——”随着木匠在脖颈上作势一划,铁匠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虽是开着个小炉、拾掇铁器过活的,但除了些农具外,自己统共也没见过几把能杀人放血的利刃:“就算如此,又征发咱们这些匠人上城作甚?难道说校场里的人放着不用,还真逼咱们用这些闲锈了的家伙式拼命不成?”
“咦……”木匠皱了皱眉,三步并作两步,迅速挪近到了铁匠的耳边,“这话俺也就是与兄弟讲,下了城,可不敢与他人乱说的。”
铁匠似懂非懂般点了点头,还煞有介事地拧着身子扫视一圈。可在这城上,除了旌旗片片,人与人的间距确实是足够宽阔了。
“兄弟可知道,咱就这点儿人轮值守着城墙,又为何要插上如此多的大旗?”木匠小声嘀咕着,还顺手拽了拽身侧的一面旗角,“那都是给前两日过境的燕人探子看的。要能唬住还好,不过,咱估摸着,要真有贼人来攻城,要么得靠校场里的那些人,把咱们这般征来的丁口换下去,要么府衙里的那几位,就得先开了西门,弃城逃走喽。”
“这么说,用不上咱们在这拼命?”
“靠咱拼命也是守不住。”木匠的声音越压越低,“以后再上城,多找那些个甬道口近前的位置,到时老爷们是打是逃,咱都能有个方便下城保命的通路。”
铁匠闻言,已不禁开始四顾,寻觅起了各处甬道,且在心底,更是将原本只有同村情谊的木匠,彻底引为莫逆之交。而木匠则是一副得意神情,甚是豁达地在城上望起了远景。
“兄弟帮俺看看,那里可是个人影不?”
木匠的话音刚落,二人的目光便纷纷探出垛口。而铁匠第一时间眯眼寻觅的,自然是出过险情的大道上。
“也没见人啊,可是又有快马横穿晃过去了?”
“是林子这边,只有一人……一马……”
他们没有看错,确实是有人刚刚摸出了林边,正缓缓骑向潼关东门。不过,这人并非是什么飞骑斥候,他**一匹驽马,看打扮更像个落魄逃难的书生。
“来者何人?”显然,发现这奇特景象的不止两个匠人。不远处的垛口后,已有正经军士的呼喝声飞下了城墙。
而骑行之人却没有搭话,他扫视辨识了一圈城头林立的旌旗,先是长舒了一口气,而后竟又仰面朝天,不住狂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