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仗怎打得如此拖沓……”

“就是。天王再犹豫下去,贼子援兵可就到了。”

在那个足以俯视燕军崤山大营的高坡上,正有一众将校参军三三两两地围聚在一起。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均是看不懂眼下的战局了,更是想不明白为何天王苻坚一改决意出兵时的豪迈,当猎物就在眼前之际,竟瞻前顾后了起来。大军早已露面,天王却是按下自家主力不动,仅以小股部众不断试探着燕军大营的两翼寨垒。一些人为此已是熬得心焦气躁,甚至开始怀疑起山间传来的那些稀疏的喊杀声,会不会仅仅是自己的幻听罢了。

而正把自己关在帐中的君王何尝不是焦虑难耐,在他尚不足三十年的岁月中,恐怕也只有在废君登位时的心境可堪一比。苻坚无比渴望能够在此击败不可一世的慕容恪,继而于两三年内再直捣邺城,一统北方。可日渐成熟的统帅懂得一个道理——战略上的豪情绝不可影响到战术上的决策。他此刻还需要一份确切的情报,才能够决心驱使自己的刀盾精锐冲上旷野。

“若你是慕容玄恭,可会因两翼受扰而贸然搬动埋伏好的铁骑?”

大秦天王埋起头,冲着自己的亲卫统领倾倒苦水。不过,他也清楚此刻得不到什么像样的回应,故而在一番自言自语后,还是要耐心等待余下的那一份最遥远且又是最重要的探报。

“天王!”

终于,王帐的门帘被冒失的斥候撞开了。同时,几个心急的将领也跟着闯入了帐帷,瞪着眼珠子盯向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的君王。苻坚勉力遏制着心底的紧张慌乱,一把拉起辗转了数百里的心腹。

第一个信息,不出所料,洛阳城下的燕军已分兵向崤山驰援。这些将将能胜任围困千余晋兵的弱旅,自然不会被苻坚放在心上,他自信任意分出一部精锐,都足以将其阻拦在正面战事之外。而第二份斥报,便是自己翘首以待的信号,颍水之北的燕骑也终于动身西进,而那似有万骑的阵势,则必是一人多马的具装铁骑现了真身。

“万马齐动,少则三千,多则五千,若还要留下余部防备晋人抢渡,崤山前后必然再无铁骑。”一时间鸦雀无声的王帐中,只有苻坚一人嘟囔着最后的决意,“孤的斥候派出去十日,才走了个来回。任颍水铁骑的马力如何充沛,至少三日后方能赶到……三日!”

不似几个还在摇头叹息的鲁莽将领,苻坚并不认为自己此前的小心谨慎延误了战机。而此刻,他胸有成竹,从铁骑威慑下偷得的这三日,已然足够。

“听令!”大秦天王目光如炬,声如洪钟,“全军轮战,昼夜不休,直取燕军辕门,务必于三日之内攻破燕寨。功成之后,辎重战利皆可舍弃,即刻班师!”

“禀殿下,外营辕门告破,贼子们已涌向内营。”

又是一整日的血腥拼杀。直至这个清晨,已然陷入了癫狂的秦军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能量,仿佛正被围困在崤山脚下的,乃是他们这些刀盾精锐,而非甲具甚为羸弱的燕寨守军。而这些无畏的锐卒,终是顶着箭矢雷石,拔除了外环寨垒,并切断了燕军两翼对中军大帐的支援。眼下,只需再攻破内营的兵栅围栏,擒杀无路可逃的慕容恪,他们就能为自家天王取下这场定鼎之战的大胜。

“莫要惊慌,秦人也是血肉堆起来的,也该到了强弩之末了。”慕容恪清楚,自己的确低估了苻坚的决心与秦人的勇悍。别无他法,他只好一边面无表情地安抚着帐内众人的情绪,一边冲着矗立于旁侧的罴郎点了点头。

于是,持戟的战将一声不吭地跨出帐去,亲身带领一众亲卫,奔赴最危险的战线。

“然为保稳妥,楚季与诸位使君还是带着营后的杂役奴仆,先去往山中暂避……楚季?”

仍有不少的文官想尽借口,以执握刀剑之姿留在了太原王的大帐之中,而被连续点名的皇甫真不得不动身,去往自己早已混得熟悉的仆役营。

“殿下令大伙先行从后营避入山林,姑且噤声匿迹,不要乱闯。待到战事结束,再回来拾掇大营。”

当换了身轻甲戎装的“楚家兄弟”再次现身后营校场时,胡柴儿算是一眼就叼住了那张熟悉的面孔。然而,此番却有诸多的文官与护卫拥簇在其左右。

迟钝的官商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的这位便宜朋友定然不只是个普通的大帐“书佐”了。

“可是皇甫大人率领吾等一同避走?”

“咱也不是提不起刀的病秧子,殿下的大帐要是都不安稳了,躲进后山又有何用?”

与糊里糊涂的厨杂管事不同,先后开口的马务与匠务的管事显然是识得这位侍中重臣的。而老实人胡柴儿却一时间没有心思去琢磨“皇甫”与“楚季”

之间的关联,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问题——太原王若真在这崤山脚下败了,那如自己这般赌上身家,前来随军效命的平头百姓,就算能在山林中苟全性命,可这辈子哪里还有出头之日呢?

“大伙听俺一言,不妨先听俺一言。”一股猛劲上来,胡柴儿竟昂头挥手,使尽力气吼了两句,直将自己搞到有些头晕,“估摸着大伙都是跟俺一样,奔着为殿下效力,盘算着挣份军功,才来到大帐后面干活儿伺候的。而今,贼子们都攻进内营了,殿下却仍还挂念着咱们的安危,咱是不是也该站出来为殿下挡一挡灾?”

一番话下来,自是又引发了一阵私语议论。而作为四下焦点的二人,同样也是短暂的目光相触——胡柴儿看向“楚家兄弟”的眼色似有期待,而皇甫真投还的神情则是满怀惊异。

“且都静下来!”不再怀着玩闹心思的皇甫真足以镇住这帮乌合之众,“尔等非是军卒,若似这般冲上阵前,不过是无端送死罢了。”

“咱是不懂打仗,大小只管安排个懂行的,俺们听令冲杀就是了。”

“俺那还存着不少札甲,大伙一分,总也能有些用处。”

又是一阵七嘴八舌,叽喳不休,直至已然建立了威望的胡柴儿再度嘶吼起来:“既然殿下允咱们进山保命,俺看这事也不能强求。反正俺姓胡的提得动刀,愿意留下的兄弟,选好趁手的家伙式,领罢札甲,一并赶去大帐待命就是了。”

眼瞅着一帮子仆役哄起了股群情激愤的架势,可皇甫真却深知,战线搏杀中,最忌讳的就是有杂兵忽上忽溃。于是,他只好绞尽脑汁,婉转应对:“大伙拳拳报效之心,咱便为殿下记下了。不过,眼下大帐正值布置御敌,大伙不宜赶去添乱不妨就先在此休整,待战机一至,就由我皇甫真带头冲杀出去,护卫殿下,不知大伙可愿听令?”

“休得贪功冒进。前锋各部退出大寨辕门,整军歇憩。后部刀盾迅速压上,攻打内营兵栅!”

在嘈杂混乱的战场上,张麋难得能静下心来细辨聆听。传令兵正声嘶力竭传达的军令显然是出自前军统帅之口,否则,从自己身旁回撤的悍卒们可非要骂娘不可。靠着这些死战不退的刀盾精锐架起的云梯与抬冲的撞木,鏖战了近两日的秦军终于在早时攻破了燕人的外营辕门。而一直在后瞭战的张麋也不得不感叹,双方战前均是低估了对面的决心,以致杀红了眼后,战事才迅速变得这般惨烈。

等到啃下了难关,精疲力竭的前部精锐又不得不后撤休整之际,年轻的都伯意识到,这是自己随后备部众抢夺不世之功的绝好机遇。于是,张麋毅然埋藏了心底的丝丝羞愧,并选择无视那些擦肩而过的愤恨面庞——慕容恪的大帐就在内营中央,自己与麾下儿郎也必当第一个攻破兵栅围栏,报效天王。

然而,当他的刀盾终于扎进了鬼哭狼嚎的战线上时,张麋发现这里的一切,竟与昨日在外寨望到的情况截然不同。贼子们没有了高耸的寨楼与层层鹿角相护,也没有足够的滚木雷石以杀伤正结起盾阵的秦军袍泽,可就是那薄薄的一层兵栅围栏,却支出了密集的长矛大戟。以至于在这狭窄的扇面上,纵使自家手握兵力优势,竟于正面无法悉数展开,而那埋插入地的木栅,便隔起了阴阳生死,任谁想前进一步,都非要以命换命。

“休得横跑乱窜,战线之后务必散开,人人举盾……”

又是分不清楚是哪位将军或校尉的怒吼飘散到了栅栏之后。张麋在方才前压的时候也发觉了,乌泱泱上涌的兵将挤压在一条细长的战线上之后,不少兴奋大意之人直接成为内营燕军瞄都不用瞄的活靶子,乃至守军抛射垂砸的箭矢已是带来太多不必要的伤亡。似乎也是为此,战线上的几名经验丰富的将领在完成合围的大好局面下,宁可放慢袭破内营的速度,也要将多余的人手赶到辕门外的平地上去。

“当!”

终于,张麋的种种闲思杂念随着他手中的盾牌弹开了突刺的矛尖而彻底消散。正面的危机刚刚化解,侧面便立即又有长矛斜刺而来,他下意识半蹲闪身,而那枝长矛突袭身躯不中,恰滑入了自己左手盾的臂弯之内。于是,张麋用盾面扣住了矛杆,左脚撤步一拉,右脚顺势一探,右手的宝刀向前一送,仅靠着钻入了木栅间隙的锋利无比的刀尖,竟就生生砍下了燕人矛兵的两截手指。

“啊——”

一声惨叫跃入耳中,可张麋却也没法乘胜追击。方才他靠着一个灵敏的交叉步,虽一时躲过了危机,却也将自己带得一个趔趄,险些仰面摔倒,在奋力稳住步伐后,才不致被拥挤上抢的兵潮撞翻踩踏。而年轻的都伯一低头,才发现原来脚下早已铺满了尸身,甚至越靠近兵栅围栏的两侧,越是叠摞了更多的恐怖。不过,他心底的惧意尚不及上涌,便已有挥舞着利斧的大汉满嘴污秽地补上了自己在战线上的缺位。这家伙仗着胸口所覆的一层铠甲,竟然毫无顾忌地挥斧砍斫起眼前的木栅来。然而,纵使两侧的秦军刀盾心领神会般地围聚保护,还是有太多太多的矛戟与箭矢从栅栏内蹿出。没用上多久,粗鄙的咒骂便换作了呜咽的哀鸣。

又一名士卒被人潮推涌着从张麋的肩膀挤过,瞬时便补上了大汉战殁后的缺位。而短暂呆立的都伯绝非畏战不前,只是他仿佛揣摩到了一丝破局的战机。

两截折断的矛杆似乎是卡在了持斧大汉肋下的铠甲边沿,不仅钩绞着围栏木桩,同样支撑着高大的躯体垂而未倒,暂且靠伏在了兵栅之上。拿定主意的张麋狠下心来,一脚蹬在还在拉拽着大汉尸身的士卒腰背,接着一借力,在大汉的肩头用力一踩,猛劲跃起后,径直一个前空翻,试图飞过这道血腥的屏障。

而身下的咒骂与惊呼还没来得及追上自己,腾在空中的张麋便感受到了尖头木桩顶端的尘屑触碰到了脸颊,而后,他便坠入了满溢着鲜血与荣耀的另一侧。

一层又一层正死命抵御的燕军步卒,还有那些下马步战的轻骑们怎么也没想到,一场杀戮竟能从天上砸下来——张麋不是第一个试图翻爬兵栅的人,但却是第一个纵跃过去的,而又靠着这份出其不意,使得他没被竖起的矛尖戳个对穿。

张麋仰面落地之时,似乎听辨出了身下被砸之人,那筋骨碎裂的声响。

“挡我者死!”

起身后瞬时陷入重围的秦军都伯再顾不得其他了。手中的宝刀抢先卷起了扇面,几息之间,便已不知有多少血肉撕裂在了狂暴的刀锋之下。占了先手的张麋又将盾牌顶在胸前,拼了命地在燕军人群中左冲右撞,他咬着牙,不去理会腿上传来的几下酥麻,以及那些微小的刺伤,心念着,只有贴得足够近,才不会让自己被贼子们戳成滤谷的筛子。

终于,孤胆的疯魔盼到了援救。随着燕军一整段的长矛阵线被张麋搅乱,身后的袍泽也抓住时机拼命砍斫,在木栅之间打开了一个的缺口。而随着刀盾精锐们互相推挤着涌入围栏,内营防御已然破局。

被部属救下,张麋才感受到几处创口的疼痛,眼看着首功在望,他有种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然而,那迎面洒下的胜利荣光却霎时为一座巨大的身影所遮挡。一队燕军甲士正朝向这个最初的缺口杀来,而领头的那个,竟比张麋一辈子见过的任何雄伟魁梧之人都要再壮上一圈。

那一杆大戟横扫开路,自己麾下的袍泽几乎无人能够接住一合。看着一个个被劈碎的身躯飘落倒地,年轻的都伯第一次在战场上感受到了恐惧。不过,自己在刹那间滋生的逃走念头,却被身边部属投来的目光所缠住。张麋的眼前好似浮现出了父亲谆谆叮嘱的面庞,他的双眸一闭一睁,旋即又满怀坚毅地爆裂怒吼,率领起众人冲锋迎敌……哪怕是隔着一层军帐,也明显能听辨出,外面的喊杀声已是愈发迫近了。

“哼。”

守在帅案之后的慕容恪发出一声沉重的鼻息,他此刻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低估了勇悍无畏的关中子弟。外环营垒过早的失守,不仅可能会影响到他的全盘筹谋,更是再度放大了河北军士甲具上的劣势,乃至造成了眼下帅纛前的危机。

“难不成,孤也要一并躲进山中苟且?”

太原王冷笑一声,更使得气氛已然足够压抑的大帐中霎时漫起了悚意。迎着四面投向自己的目光,慕容恪起身挪步到刀架前,“仓啷”一声,长刀出鞘,帐中众人的呼吸也几近屏止。

“诸位使君,随我出战。”

长长的刀背撩起了厚重的大帐门帘,刺眼的光芒霎时一晃,再行定睛观望之际,慕容恪才发觉,此间的情势甚至比听到的还要急迫。兵栅围栏沿线的防御已被切成数段,自己的亲卫精锐,乃至罴郎那厮,都已混在搏杀的人海中无从辨别。而眼前,更是有趁隙突入的秦卒冲杀至了大帐附近。

“呀——啊!”

混乱之中,一名右手挥舞着战刃的疯魔呼喝着扑了过来。慕容恪在一刹那,先是注意到了其左手上挂着的盾牌已然破碎,心知此獠多半已到了强弩之末。

他嘴角一歪,算准距离后,一个弓步俯身,避开贼人下劈的角度,且几乎同时,又双手推着长刀奋力横扫,利用刃长的优势,抢先劈向了身前的秦卒。一声惨叫划过了大帐四周。而慕容恪虽是简单利落地解决了第一个敌人,却也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了秦人的视线之中。随后,在目光可及之处,便有更多的秦军兵将试图挤过人潮,杀向正于大帐前屹立的燕军主帅——亦是他们试图抓取的无上荣耀。

双臂甚至已挥舞到酸麻,在解决掉第五个贼人之后,慕容恪借着宝贵的喘息之机环顾四周,只见那些跟随自己从大帐中奔出,身手更是不足的文官书佐们都已陷入泥潭,捉对厮杀。他甚为清楚,此刻的情势已远比廉台一战时更加危急,或许自己终要为屡次弄险而付出代价了。

“嗖!”

本在壮年的慕容恪在战场上的嗅觉确实不如青年时期敏锐了。当折腰,后仰,拧胯,兜身,才将将躲过这一支飞袭而来的箭矢时,脚下却被自己先前劈倒的尸身一绊,在向后栽倒之际,他先是感受到了箭尾的翎羽微微划破了鼻尖,随后便是摔得头眼昏花,手中的长刀都已脱腕滑落。

“杀!”

双肘支地的燕军统帅还未坐起,就模糊地察觉到一个人影正向自己扑来。

来不及寻觅长刀了,慕容恪刚好从腰身与地面间的缝隙中摸到了背负的一对短刀的握柄。而待利刃刚刚出鞘,一柄飞刀尚未掷出,那个凶煞的贼子即被第二个呼啸赶至的人影扑倒在地。

“杀——杀!”

猛然回头的慕容恪这才听明白,原来是更多的喊杀声从自己的身后跃了上来。终于得以起身,抽出双刀的他,此刻虽找不见方才飞身救护自己之人,可却能清清楚楚地捉到另一张面庞。这人套着层札甲,举着柄屠户剔骨用的尖刀,从自己的身边冲过。而再望向其身后,便是更多的奴仆杂役们,挥舞着草叉棍棒等各式长短家伙,接踵奔踏而来。

一群未经整训的“民兵”在平时自然顶不得大用,可在最为危急的时刻,竟足以凭血肉之躯,在大帐周边筑起一道新防线。而备受激励的慕容恪也得以换上了更为顺手的一对短刀,重新应对起那些零零散散冲至自己面前、同样也是精疲力竭的秦军兵将。眼瞧着又是一名贼人砍杀了自家的布衣奴仆,气喘吁吁的慕容恪怒火中烧,快步赶了上去,可在他左劈右砍、刚刚占得上风之际,负责洞察危情的余光却瞄到了斜侧方正在苦苦支撑且力有不逮的皇甫真。心急如焚的慕容恪尚脱不开身去营救,于是,在瞬息之间,他再度临机选择了最为弄险的法子——他撤步示弱,诱得秦人的环首刀下劈来攻,自己则按着设想,叉起双刀一绞,再奋力向外一弹,而对手的兵刃虽未脱手,却也给了他贴至近身的机会。随后,慕容恪抢上一步,右手刀借着冲劲飞掷而出,自己则迎面撞在了秦人前顶防备的盾牌之上。

一柄短刃刺透了正要击砍文官的悍卒的脖颈,另一柄短刀亦鬼使神差地切入了正与自己的“猎物”抱摔在一起的秦兵的腹肋。满目诧异的垂死之人虽无法以刀刃劈砍到慕容恪,却仍是下意识地用刀柄狠命地砸向燕军统帅的臂膀。

而连续的撞击与捶砸引得慕容恪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在挣脱了贼人之后,他再也顾不上战场的瞬息万变,只得单刀拄地,埋头跪伏,一口接上一口,奋力喘息起来。

恰在此时,他注意到了地上正跳跃不止的小小石砾。而这般具有节奏的震动,绝不是大帐前纷乱无序的跑动与踩踏足以带起的。或许,是稍远处,更为磅礴的浪潮,正席卷而来。

张虓依然仰着脖子望向燕军的营寨,而他身后的众多部属与袍泽——尤其机弩营的士卒们——则是彻底失去了对战事的兴趣,不乏早已放松了警惕,甚至不乏直接盘坐或横躺在地上,等待胜利收兵的。

其实,秦军强劲的弓弩只在开战之初曾上前压制过外营塔楼,及寨墙之后的燕人箭矢。待到己方架起云梯,刀盾蚁附攻寨,这些弓弩兵便又撤到了整个战线的末端,自然而然地担负起了督阵的任务。而当他们眼望着身前那些刚撤出辕门休整、正在围堆咒骂的刀盾精锐时,大多数人便打消了拔刀抢功的念头。

可止不住眺望的张虓与他们不同,虽是同样未得上前建功的机会,青年却清楚,自己的兄长此刻必然已率部扎进了战线,正为自己家族的荣耀浴血拼杀。

也是恰在此时,年轻的队帅察觉到了那股沉重的声响。张虓循声望去,那是距离自家部众最近的一个斜坡,而自己早前布置下的几个哨兵,此刻竟是已跑没了踪影。声响越来越清晰,犹如洪涛拍打着河岸,巨石翻滚下山岗,不懂为何,身边诸多的老卒均已呼喊着四散逃去,再扭头回来屏息定睛,率先跃出山坡的,竟是一朵飘动的缨穗,随后,整面战旗如一轮旭日般摇摆升起。

“慕容?”

距离尚远,张虓虽不能看清旗号上的字,可双字姓氏竖在燕军青色战旗之上,也只能是这个令人癫狂的符咒了。

“战马,长戟,铠甲……”又只在几息之后,青年便犹如僵死了一般杵在原地,他在心头默念着逐渐映入眼帘的一切。无边无沿的铁骑正从山坡之上结排杀来,乃至此刻,无论是在自己身边的弓弩部众,还是在平地上休整的刀盾精锐,无人不在奔跑,无人不在嘶号。不过,在张虓的耳中,却只存下了那足以震裂天地的轰隆声浪,他的脸上异常平静,没有了对荣耀的渴望,也没有对死亡的惧色,仿佛正站立着坠入梦乡。

再一瞬,年轻人便如一粒尘埃般,消失在了排排洪涛之中。

“若有数千铁骑迎面结阵冲杀,可是何等的威势?”

刚刚逃过一劫的皇甫真就这样杵在战场中央细细回味了起来。燕国的高官非是愚不可及,只因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也不只是他,很多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从而才放缓了眼前这已然失去了意义的杀戮。

“莫要惊慌,攻破大帐,擒杀……”唯有战线上的几个秦军统领,还在不遗余力地试图挽回局势。可当第一匹挂着甲具的战马踏进了外营辕门时,皇甫真就再也听不到这些聒噪了。

正催马入营的慕容垂对顺手砍杀四散奔逃的秦军溃兵没有太多的兴趣,他需要的是尽快确保兄长的安全。三千具装铁骑的统帅是在探报中得知,崤山大营的局势比照预想竟已飞速恶化。也是自那时起,他便当即放弃了研究切割秦军阵线的计划。而事实上,在平地上的两万秦军也根本就松懈到了组织不出任何防御阵线的程度。于是,慕容垂命令三千具装就地换马,而后径直拉成了最为简单的排排横线,朝着自家案板上的鱼肉一路碾压过去。

没有箭矢的杀伤,没有排矛的截拦,骑阵中的慕容垂眼望着前排的战马撞飞了一切行进道路上的阻拦,而中排的利刃接手屠戮着一个个奔逃的溃兵,后排的弓弩则只随意抛射就能有所斩获——显然,这片旷野上的胜负已无悬念。

随后,他便带着一彪儿郎拨马转切,扭头杀入了崤山大营。

终于,在尸横遍野的内营中,他觅到了那个正缓缓踱步的身影。慕容垂甩镫下马,迎上前去,可他的心情却不知为何从喜悦变为了忐忑。双眸跟随着慕容恪的目光转动,在一侧,慕容垂认出一名铁骑营的校尉,正抱着一具亲卫衣甲的尸身号啕不止;而在另一侧,罴郎仰卧着的巨大身躯四周还遍布着近十具秦军尸首,一杆大戟散落一旁,戟锋上貌似还绞挂着一柄色泽不错的宝刀。他整个人跟着滞住了。

慕容垂知道罴郎之死意味着什么,也不难想象,这会给兄长带来怎样的打击。然而,慕容恪只是垂首凝视少许,继而缓缓挪到了自己的身前,旋即一把拉过他披风的襟领。

“苻坚何在?”

慕容垂浑身一个激灵,他在刹那间通透了兄长的全盘筹谋。威风的将领狼狈地奔向自己的鞍辔,招呼上几名亲卫,径直冲出了营垒。

身处另一侧山坡之上的张肜,自然是全程目睹了那条条黑线,是如何似洪涛吞噬尘埃一般,**平了自家的战阵。身为父亲,他此刻不敢多想。如果两个儿郎足够聪明,他们早该逃走躲入山林;如果他们足够幸运,或许会被燕军俘获,从而保住性命。而眼下,亲卫统领要力行誓言,保卫自己的天王了。

似乎有更近更急的轰隆声响,张肜凝目蹙眉,果然是二三百名燕军铁骑正朝向山坡奔驰撕咬。他心知天王的百骑卫队恐怕无法以少击多,歼灭这些挥舞着连枷斧锤的恶狼。而事实上,确是如此,张肜瞧着自己留在山脚下的五十骑,才刚打了一个照面,便被飞掷袭来的各式刀斧杀伤了近半。他顿时明白了,今时这山坡上,除了一骑能逃出生天外,其他人便都要以血肉之躯来拖延追兵的铁蹄。

“天王记得要穿山绕林而走,陕城不必去了,径直奔往潼关。”张肜将神情恍惚的苻坚扶上了马,又用刀柄在马臀上重重一砸——或许只有这般,才算得上亲卫的荣耀时刻吧。

目送着苻坚单骑远去,他提刀上马,不觉细细打量起了这柄跟随自己浪迹了千里之遥的宝刀——护手握柄上深刻的“翰”字纹路依旧清晰。张肜也不免开始怀念起渝水河畔,那场雨后带来的清爽了。

待到山脚下的嘶喊殆尽,他举起手中刀,带领余下的五十骑,在一片沉寂中,冲下了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