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泒水之南,千余冉魏战骑在黑色旗帜的引领下,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敌军右翼的铁骑。

对面燕军骑群中的青色“慕舆”战旗迎风飒猎,而其身后营寨上的“鲜于”

大旗则又一次摇摇欲坠。这已是燕军所筑七座小寨中的最后一个了,算上先前失败的袭扰,在与冉魏的对阵中,他们已是九战九败。

对于冉闵来说,轻松攻克的那些小寨,除了能将战线稳步推向泒水沿岸外,对最终的胜利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不仅缴获的粮食寥寥无几,更未曾见到慕容恪所倚仗的那支天下精兵——具装铁骑。好在这第十阵的寨前,那杆“慕舆”

大旗以及骇浪般的铁甲,似乎是再也忍受不住如同羞辱般的连续败阵,终于在距离泒水河岸仅数里之遥的战场上现身了。然而,魏军的将帅却不甚清楚,对面领兵的并不是慕舆根,而是其族兄慕舆泥。且那人数似乎已过千的骑队中,除了头前引领冲锋的三百矛槊铁甲外,也并非尽是具装精锐。

可到了喊杀震天的节骨眼儿上,就来不及再有诸多计较。为了歼灭这支出击的骑军,冉闵果断投入了手中仅存的机动骑兵。于是,上千的血肉之躯无可奈何地对撞在了一起,霎时间马陷人飞……有铁甲开路的燕人自然很快就拿到了战局上的优势,但右翼主将慕舆泥依旧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虽说接战的魏骑正逐渐消耗殆尽,但看他们如此搏命纠缠的打法,显然是接了死命严令,以至于自己麾下的儿郎根本无法抽身脱离,再组冲锋。果然,随着一串连绵的号角,将鲜于亮的守军死死压制在寨门内的冉魏盾墙暂缓了推进的脚步,其后的持矛甲士也尽皆转向,袭步切进了侧翼的战局。

这便是冉闵的设计。哪怕慕舆泥与鲜于亮有所察觉,他也宁以自己整支骑兵为代价拖住燕军右翼,再从占尽优势的另一侧抽调精锐,进而合围吃掉那些扎眼的具装铁骑。可他的失算却在于,这区区三百铁甲,不过是慕容恪又一次抛出的诱饵罢了。

“都督有令,右军即刻向西脱离。鲜于将军将攻出寨门,掩护骑队……”前来传令的亲兵终于在混战中找到了右翼主将,但此处的情势,恐怕没有慕容恪想的那么简单。

“快去回禀,儿郎们已被冲散,末将自当尽力收拢余部。”将领态度决绝,他断不能舍弃部众独自西逃,“你先去找鲜于将军,让其不必等我。若灵母护佑,吾等定能在都督大帐相见。快走!”

马臀被重重一拍,为自家公子前来传令的于获也没多作废话,拨转马头,便要依令奔离。不料,此刻一支流矢恰从斜后飞来,背身的于获听音辨位,旋即俯首下腰,在马背上一滚,单脚同时甩开镫扣,直接翻进了马腹之下。他本是汉人,可就凭这一招漂亮的鹞子翻身,可见驭马的功夫不比那些从小长在牧群里的鲜卑袍泽差,更不要说,远远强过一些咬文嚼字起来,比汉娃都熟的贵族兵了。

“嗖。”

飞来的箭矢也是力道将尽,轻轻剐蹭了下战马的臂甲后,便坠向了地面。

于获翻回身来,不管不顾地拼命策马驰去。这一支窜向将旗方位的冷箭恰好印证右翼情势的危急,他可不想稀里糊涂地葬身于此,同时也在心中虔诚地求告,自己的兄长没有被临时抽调进这些被用作诱兵的倒霉蛋中来。

“倒是好身手。”慕舆泥望着跑没了影的小校自言自语。他在骄纵悍勇的具装铁骑军中的资历并不深,只是依仗自己是慕舆根的亲族——亦算得上是柳城老牌的贵族——才在最近被扶持为领兵大将。这几年间,慕容氏父子在石赵无胆北顾之际,不断地充实国力,更是靠着从勿吉王殿中搜刮的大量财富,才将手中的具装铁骑暗暗扩充到了三千人以上的规模。而深受燕王与慕容恪宠信的慕舆根在扩军之际抓住时机,借口将校不足,才擢升了一批自己的血亲与心腹。

这也是为什么慕舆泥不能弃军突围的原因。若是在平时,遭敌围歼败阵后,最多也就会得一个削职夺爵的责罚。可如今,在他的功名身后,还有慕舆根以及家族的声誉。慕舆泥只能决意与自己的部众共进退,尤其是不能舍了那全副武装的三百铁骑……

“放箭吧。”

日头还未及正午当空,但北面的天际已被烧得通红。董闰正着手处理战场上的残局,这据说是燕军右翼主将的汉子依然在咒骂间挥舞着手中的长槊,即便失去了战马,竟还能横冲直撞连挑数人。既然是选择了死战不降,董闰也就打消了生擒此人、套出些情报的念头。

随着身后的箭矢蜂鸣消尽,他也赶忙策马去向冉闵回报战果。凭借着刀盾步军上的绝对优势,冉魏的劲旅在四天之内连破燕军七座小寨,更是通过牺牲掉骑军,成功围歼了数量更多的燕骑。这一切在战术上显得无比合理,但在大局上却始终透着股诡异——虽是十战十败,可那慕容恪却是未有一次倾注全力,似今日一战,上千的守军更是不顾右翼的危局早早地烧寨而走。董闰有种强烈的预感,拖了这四天,要么燕军主力已是北渡泒水逃走了,要么前方正有一张精心布置的大网,已然罩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冉闵其人究竟算是个何等性子……”

慕容恪一面在自己的大帐中聆听参军高开关于连环马阵的洋洋讲解,一面不由自主地将心中所念嘀咕出了声,使得还在滔滔不绝的参军收住了声。一时间,四下只剩了守在门口的罴郎还在发出那标志性的沉重鼻息——徽夫人也不知是从何处得知了冉闵的勇武无双,出于护夫心切,这才支使这熊形怪作为护卫,一路跟到了战场之上。

“依我看,搞什么连环马,倒不如集中所有铁骑,就按着老法子来,咱敢立状,用不上半个时辰,就能打开个口子。”

然而,没用上多久,一直怒目圆睁的慕舆根便憋不住了。麾下的数百精骑出乎意料地被人全歼,族兄更是直接战死。他虽然不敢直接点名针对资历极深的参军,可一腔怒火,也是朝着早前定好的这一串计谋来发泄——而这同样令高开颇感尴尬不适。

“少安毋躁。都督盯着的是冉闵其人,又不是那万把个魏兵。”倒是鲜于亮接上的话算是圆场,但也存着浓浓的挖苦意味。

仍在保持沉默的慕容恪并不怪罪二人的放肆。为了拖住冉闵,并引诱其主动来攻,被连破了七座营寨的鲜于亮眼睁睁地看着麾下儿郎折损近半,直至方才掀帘进帐时,这家伙还是满脸的苦怨。而这番,等到了同样憋屈的慕舆根发作在先,其脸上的神态才是稍显轻快了些。

“用计嘛,忌讳的莫过于朝令夕改。众位将军尽可安心,那冉闵凶莽少智,只要咱们困敌的计策成了,先前的佯败亦算是大功一件。”高开一时间不好开口辩解,可皇甫真却不吝于出言解围。

“罢了。建锋将军已带兵走了,就算本将眼下改了主意,也是来不及了。”

慕容恪起身拾起几案上的战盔,托在了腰间。众人见状,也都纷纷跟了上去,“连环马阵抓紧布置。浮桥上的铁索和筋绳都被抽走联结战马了,故辎重大车不准再上桥。营中储备的粮食军械,赶在明日战前,要全部分发至兵将与农夫个人的手上;充作后备的骑弩甲士,便由皇甫使君带到浮桥口,先护着两万民夫提前退回北岸。”

慕容恪说话间已经走出了大帐,待亲自查验过那铁索连环马后,他还得写封书信,激一激冉闵。

“擒杀冉贼!擒杀冉贼!”

燕军的战喝冲破天际。显然,大纛之下的主帅找到了法子,重新点燃了麾下部众的士气。同时,这些声浪在正于远处列阵的冉魏谋臣大将们听来,仿佛更是印证了他们的担忧——那慕容恪一定是有备而来。不过,这次张温却没有进一步劝阻冉闵。由于近两万的魏军已到了断粮的边缘,他们才是亟须速战速决、夺取补给的一方。且昨日慕容恪那封言辞不善的战书,不仅是激怒了主上,更是惹得他自己心生不忿。鲜卑公子怒斥了魏国皇帝屠民烧城的暴行,并将除去李农的行径归为了最为恶劣的无信无义之举,甚至直呼身为谋主与心腹的张温等人为奸佞猾臣。既事已至此,张温便一早向冉闵献上了历来以寡击众的取胜之道——直攻中军,斩夺大纛。

“这慕容恪竟不北逃。垒起土坡,结上马阵,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倒不如趁早决战来得痛快。”董闰也望见了那一片连环马阵,似乎有不少披甲战马与持槊甲士穿插在善射的轻骑与矛兵之间。说实话,在他三十年的戎马生涯中,还是头回碰到如此战术。

“筑寨又烧寨,白白折损了数千兵力,不过是为了引我至此。”冉闵同样望着远处的那副“枷锁”,以及其后的燕军大纛,好奇慕容恪为何会对这新奇玩意抱有此般信心,“哼。这是想学韩信的背水一战,可又太过刻意为之了。不如,就看看谁的气势更胜。”

“陛下,咱的骑军已无力正面破敌。进攻时,亦难保侧翼的机动。属下建议,咱还是列阵以待,凭借弓弩先行杀伤些许贼人后,再趁机……”董闰察觉到了冉闵眸子中的光芒。那意味着,骄横的魏国皇帝已经萌生了主动出击的念头。

而当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又发觉那两点光晕中竟逐渐泛出了火焰。董闰清楚,自己在战术层面上的规劝已然起不到任何作用了,他本能地看向了一旁的张温。

谋主依旧选择一言不发。将领的确看出了战场上的不利,但却没有理清整场战役中自家所有的劣势,跛脚的魏军不仅缺乏机动有效的策应与拉扯,由于人数上的不足,更是缺少坚实的后备部队来应付车轮鏖战。因此,想要取胜,只有依靠仅有的两点优势——训练有素的盾甲步卒,与几日连胜后所积累下来的高昂士气。而为了维持奋进的斗志,也只有继续采取出击的姿态。

何况,在冉闵自己的心尖上,无论二人再拿出怎样的谏言,都根本无法遏止他的战意。只因此时,远处的战阵中,那“燕辅国”与“慕容恪”两列大字正随旗纛高高扬起,火辣且挑衅般地刺入了他的双眼。为了证明自己才是这天下霸王,冉闵已然怒火中烧,早已无人能劝阻的了。

“有勇无谋,不过一夫之敌耳。”

这是慕容恪在激励士卒士气时用来贬损冉闵的说辞。然而,直到此时真刀真枪地接起战来,他才第一次领悟到,绝对的悍勇确实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压制精妙的谋略。而能够锤炼出面前这样一支百战精兵,冉闵又怎可能是个无能之辈。燕军都督在兑现他两翼骑兵合围的谋划之前,只得先想办法,保证被用来引诱冉闵的中军大纛,以及自己的肉身,都足以挺到伏兵出击的时候。

冉魏的盾甲之所以同被誉为天下精锐,并不只在于装备精良且人人勇武,更在于袍泽之间的配合精妙无隙,这便将本已恐怖的战斗力又拔高了一个层级。

魏军步卒结成盾墙稳步推进,只有抛射而下的重头箭矢,以及几具远不够用的床弩才能对他们造成些许杀伤,等到地势与距离适宜,藏在盾阵之后的精锐即可抓住战机冲锋陷阵。

不过,今日这股骇人的气势撞在连环马阵上后,竟也减弱了不少。他们手中的巨盾能够抵住长戟重槊的斫刺,手中的长矛钢刀也能砍倒拦路的燕军人马,但层层铁索与筋绳,却绊住了他们沉重的步伐。且过分倚仗士气的魏军不能坐视攻势的迟滞,于是,冉闵提前将重甲大盾的前锋轮换下来,并令麾下的刀盾步卒全线压上,径直在燕军的马阵之中搏杀起来。廉台地界上的一场酣斗直拖过了正午,战场上的转机似乎就快显现了。

手持长杆武器,且有厚甲傍身的千余精锐铁骑是燕军防御阵线上的主力。

他们分布在连环马阵的各个节点上,成为燕军搏命时的主心骨。然而,累年的马上生活必然导致步法上的不足,这些被自家统帅给予厚望的精兵虽然在正面能够压制住冉魏士卒的推进,但在身侧的轻骑被穿插攻杀后,越来越多的具装甲士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而在土坡之上的慕容恪自将局势变化尽收眼底,他在感叹自己低估了魏军攻势的同时,也只得再发出中军将令,驱使固守浮桥的具装骑弩手提前兜向战场左侧。

“雕虫小技。”对于这种包抄绕袭的战法,冉闵亦是早有准备。既然对手已经率先动用了后备力量,他也可以顺势派出轮换下来的巨盾甲士,正好足够应付这些意图冲阵的骑兵:“左侧情况如何?”

“左侧可见一片河湾,其南衔早前驻军的那片林地,眼下偶有燕军的单骑进出,应是探查咱们后队的斥候。”张温十分了解冉闵大致会做出怎样的应对——他自己虽是许久未曾领兵,但今日,难免是要替主上出战了。

“便劳烦车骑将军率儿郎们前去御敌。到时,立住盾阵即可,不必出击杀伤。余下的这些弓弩部众,使君也一并带走吧。”

张温见冉闵把手上最后的本钱都抛出去了,心中陡然对中军的安全复生疑窦。“陛下且留下三百弓弩。儿郎们在阵前虽能杀敌,然守在中军,亦可有大用处。”

“善。突击的各军倒也不必再行轮换了,全部压上。”冉闵心头更是一横,决意与那慕容恪,即时决胜。

“嗖。”

横飞的箭矢钉在了落单的魏军步卒脚边。他无助地趴伏在一匹战马的尸体前,将手中的厚革木盾举在头顶,身体则在马腹下左右蠕动,面前系在战马马鞍两侧的筋绳已被砍断,故而此处便成为这道马阵防线上的一个小突破口。年轻的士卒是跟着一队袍泽突击至此的,他们虽然一路上解决掉了更多的燕军守卫,可刚有人影跨上这个土坡,便会招来了一片箭矢,而他则是暂时依靠着头前这具马尸,才躲过了这一轮接着一轮的杀戮。

“跟俺冲!”

在不远处另一个缺口前顶出了一面巨盾,体格健壮的甲士招呼着散落的魏卒在他身后结队,一同向下一道马阵推进。按理来说,如此笨重的巨盾甲士早应被撤到后面去了,但这不知为何滞留下来的壮士,却依旧在焦灼时刻展现出了巨大的勇气。他依靠手中的立盾与身上的重甲,集中吸引了大量的箭矢,使得被压制了许久的魏军弓弩得以翻身冒头,向着那些恨人的燕骑还击起来。

“嗖嗖。”

又是两根翎羽钉在了前行的巨盾上,同时,另一侧年轻的士卒终于也敢蹲坐起来。他抬眼望向前方,却惊奇地发现,竟有大量的燕军矛兵冲出了固守的马阵,扑向了己方推行的战线。随后,一阵洪亮而又粗俗不堪的咒骂传入耳中,雄壮的甲士一手将巨盾插立原地,另一手抡矛迎战,几下便戳翻了两个冲上前来的燕兵。但那最后的一句喝骂还未收尾,一支飞啸的翎羽竟直直地插入了甲士的面门。

“嗖!”

刚刚翻出马尸的步卒心头跟着一颤,在他面前不远处,正有一个身着胡服衣甲的弩手面露讪笑。原来,那些持矛的燕卒之所以一反常态主动杀出,便是为了将几名神射手送到阵前,好伺机射杀那刚点燃了自家士气的壮士豪杰。年轻人如是想,一时间亦是气血上涌。他跨步冲向了那尚在得意,却不知横祸临头的贼人弩手。

他在零散厮杀的乱局中瞄到一条路径,左手的圆盾挡住了侧面跳将出来的燕卒刺击。矛尖立时穿透了盾面,年轻人下意识地反身一拱,不愿撒手长矛的燕卒旋即一晃,脚下未等站稳,便被他撞翻在地。踉跄两步的魏卒干脆弃了圆盾不再理会,身后的袍泽自会料理了那还在地上打滚的贼人。他冲至“仇人”

面前,手中的环首刀抡至半空,又重重劈下,而受了惊吓的燕骑则莫名其妙地举起了弩机试图格挡。

“咔嚓。”

木器霎时被削碎,未来得及抽刀的神射手仰面摔倒。愤怒的魏卒抓准时机扑身而上,一柄环首刀顺势切进了胸膛——他终是为从不相识的甲士报了杀身血仇。

“嗖嗖。”

然而,志得意满的表情还未在脸上停留几息,两根箭矢便刺入了魏卒的前胸。年轻人呻吟着,也跟着扑倒在了才刚被其斩杀的尸身之上。

这前前后后的一幕,恰被正藏身不远的高开尽收眼中。他显然对自己布置的“大阵”颇为得意,为了亲自一看究竟,一早就带着几个护卫从浮桥南侧抽身而出,绕过了慕容恪的大纛,贴向正在绞杀争夺的阵线之上。此刻的视线内,精锐悍勇的魏卒在马阵锁链的羁绊下被迫离散了推进的方阵,只能各自踩着战马的躯体,踩着被砍杀的敌人尸首,甚至要踩着同伴的遗骸来层层突破,步步血拼。哪怕他们从不惧单打独斗,更善三两相助,并且渐渐已将战线推进到了燕军大纛之前,然而,即使是久疏战阵的参军也已看清,在铁索连环的阻碍下,冉魏兵锋已竭,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该是到了收口合猎的时候了。

“参军,贼人要杀过来了,该后撤了。”

护卫的提醒已经略有些晚了。高开领人藏身于此时,战线尚在百步之外,可眼下,魏军已然一路突破,快至眼前了。

“咱们回去找四郎。”高开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去劝慕容恪立即点燃烽火,旋即如来时般起身踩镫翻上了马,可高坐在鞍桥上的参军却就此成了不远处魏军弓弩集火的标靶。

“嗖嗖。”

两支劲道十足的翎羽就这样越过了阵前交错的战线,一枝射中了高开的肩头,另一枝则不偏不倚地穿透了他的后颈。高开的双手依旧死死攥着缰绳不放,两个眸子直勾勾地盯向一干正呼喊着拉拽自己的护卫。他张口吐舌想要嘱咐什么,但竟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随即鲜血涌出了脖颈,他的身躯晃了两晃后,便直接坠于马下。

“回撤,回撤。”

皇甫真带领着从浮桥绕袭而来的千名骑弩手已经试探冲击了两轮,魏军布起的盾橹大阵始终是坚立不乱。即使自己的任务只是充当佯攻的疑兵,可因对面劲弩造成的折损也属实令他心慌不止。

“使君,不得铁甲开路,儿郎们的射程又不及步弓步弩。这仗照此般打法,纯就是白白送死嘛!”

皇甫真清楚自己只是一介文官,根本无力弹压眼前几个长期统领具装精锐的骄横部将。然而,若是自己这侧佯攻不利,再被对方察觉,导致面前的冉魏甲士回撤他处,则必会给真正负责破阵的铁骑带来麻烦。

“进攻不能停。”尽管面前部将的眼中已然快蹿出了火苗,皇甫真仍然坚持道,“将旌旗都挪到中间来,让骑兵多从两翼出击袭扰,如此伤亡或可减少。切记,声势绝不能减弱。”

“领命。”部将们这次是咬着牙应了命,可皇甫真却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来集体逼宫。

“使君,快看!”

不过才刚低头叹息一声,一阵惊呼便指向了己方大纛方向燃起的一道烽火。

这是中军传给慕容霸的信号,也意味着这场血战,终于要走向尾声了。

而青烟也同样映入了冉闵的眼帘。在他的算计里,慕容恪手上一部分的具装铁骑正在连环马阵上绞杀,另一部分则被自己的排橹拦在了东侧。冉闵当然也怀疑过,先前在小寨歼灭的,包括正在绕袭己方侧翼的两支铁骑均是布下的疑兵,可就算真有自己未及料到的后手,又会从哪里发难呢?

“那边究竟是何处?”直到他抬头又向西望了一眼,刚刚斜沉的日头直直地射出强光,一团白晕刺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远端是河湾里的大片苇**。有生于本地的斥候报过,水位不浅,还暗布着不少泥沼,每年汛时都要吃掉不少人,该不会藏有伏兵。”董闰清楚冉闵心中所忧,便自觉将情况如实禀告。

“汛时?当下乃是枯水时节,骑兵可以靠着战马蹚进深处!”冉闵唯有做起最坏的打算,“将剩下的弓弩手都带去防备,快去!”

满脸煞白的董闰疾驰离去了,可冉闵却无法在原地坐以待毙。张温带走的千余盾甲不可调回,否则自己的大军极可能被两侧凿个对穿。但那苇**之中,若真的藏有具装铁骑,单指着董闰一部阻拦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未曾想到,背水结阵的虽是慕容恪,然而,整日来身处绝境的,却始终都是自己。不过,冉闵还握有最后的杀招,他要亲率禁卫去砍掉燕军的大纛。

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自信一旦擒杀慕容恪,同样是疲累不已的燕军阵线自然就会土崩瓦解。

“嗷!”

千名铁骑在苇**里泡了快一天一夜,个个均是怒火中烧。而此刻终于等到了中军烟起,连慕容霸自己都是迫不及待地下令吹响了冲锋的号角。顾不上心爱的战马亦是身心俱疲,铁骑儿郎们如同龇着獠牙的野兽,径直扑向了羸弱不堪的魏军侧翼。

抡着斧棒的盾卫骑兵突击在前。当持槊的铁甲被慕舆根统领着去稳固连环马阵后,半数的骑弩手也被皇甫真抽调走,去充当佯攻的疑兵。由此,他们这些以往只能打打下手的“二等”铁骑,终于等到了挑梁主攻的一天。盾卫骑兵虽是身上的护甲少,但是速度却相对更快,待到大致冲进了步兵弓弩的射程后,一面面骑盾纷纷举起,护住人与马的正面。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赶来迎击自己的箭矢却显得十分杂乱无章。

领军突击的慕容霸了然,这一切本就在自家计策的掌控之下。包括前方视线所及之处,并未出现哪怕一小段的盾墙排橹,这便说明那冉闵从攻夺小寨开始,一步一步地彻底落入了四兄的算计之内。而自己身后的强光白晕,估计也正刺得魏军弓弩难以仰头瞄射。天时地利人和,自家是尽皆占全,在他看来,廉台这一战,已然分出了高下。

“放!”

待到又是突进了百步,绣着“霸”字的刀旗晃了两晃,燕骑的弓弩便开始依令驰射反击。又是在日头的助力下,列阵不久的魏军步卒根本无法迎面辨清正泼洒下来的箭矢,瞬时出现大量死伤,他们本就杂乱的射击完全被压制了下去。再到了百步之内,不少胆裂的魏卒纷纷违令逃窜,而尚可一战的矛兵们则被董闰聚到身边,结成圆阵,意欲殊死一搏。燕人的盾卫骑兵冲至眼前,祭出了自己的杀招——一片脱手投掷的耳斧与短矛,借着战马的冲力,在密集的矛群中几乎是每击必中,每中必死。于是,魏军仅存的这点儿士气便彻底被击碎了。

接下来,狰狞恐怖的盾卫骑兵再度举起了标志性的连枷与战斧,骑弩手们也纷纷收起箭矢,抽出了腰间的战刃。随后,冉魏的阵线在这一波无可阻挡的冲击下一溃千里,骄横的勇士终也在铁蹄的驱赶下,变为四散逃命的羔羊。

此刻,慕容恪正杵在自己的大纛下,盯着高开横陈的尸身沉寂不语。他自幼便熟识这位忠厚勤恳的家臣,以致今日的一场惨胜,远远无法弥补至亲之人的逝去。他一直守在土坡高处,亲眼看着慕容霸的铁骑踏破了冉魏的军阵。满目悲怆地望着泒水南岸的这一场屠杀,自己竟然在一场预料中的猩红前泛出了酸楚——这是慕容恪累年征战中从未有过的困惑。

无奈的他只有闭合双眼,尝试着去厘清内心深处的哀恸,而依次飘过的,却是父母模糊的脸庞、慕容羽凄然的笑颜,以及妻子忧忡的面容。而后一声怒吼骤然贯穿了眼下还在厮杀的残阵,燕军都督猛地惊醒,在他的眼前,仿佛又飘过了一双愤恨且不甘的怒目。

“慕容恪,可敢与孤一战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