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

一匹快马从蓟城的正中大道疾速掠过,劲蹄卷起的尘沙引得沿途一片抱怨与咒骂四起。然而,马上的于丰并不在意,他背囊中装有重要的军报,否则,闹市纵马的罪过至少能要了他半条命。

“让路,让路!”

他一边控马,一边用汉话及鲜卑话驱散面前的行人与车马,直至一队巡兵在大道上现身,才不得不勒缓了战马。不过,那些混迹在王都街巷的兵油子们早就把自己滚得滑不粘手了,为首的什长猜到了来人必定揣着紧急军情,同时也计较着不能让其这般滋扰地跑到王府门口——万一路上惹恼乃至撞伤了哪个达官贵人,恐怕所有人都要跟着倒霉。什长眼珠子一转,引着弟兄们让出半边道路,又表情真挚地连比画带喊,指向了拱卫在临时王府旁侧的护军府。而马上之人又怎可能细想,一句废话也不多说,便顺着那方向策马驰去。

“报!襄国军情。”于丰翻身下马时只觉得头晕目眩,想要伸手去解背负着的兜囊,竟左扭右扭地用了三次才算成功。

“何故吵闹?”

守卫士卒刚刚推开大门,就有将领健步迈出。于丰认得此人正是中领军傅颜,他心中一喜,立马欲将背囊呈上,结果却是一个踉跄,向前蹿出几步,眼瞅着就要撞入面前将领的怀中。门口的守卫不明所以,纷纷抽刀围了上来,好在傅颜看得明白,小校手中并无利器,绝非是来刺杀自己的。

“无妨。”将领一手扶住来人,另一手顺势接过背囊,“是何人遣汝来的?”

“是皇甫使君……这便是由他亲手装封的军报。”

“带到门房休息,记赏。”傅颜说完便转了身,不再理睬大门前的事。他犹豫着,这份怕是要掀起一场定鼎大战的消息,是由自己送入王府,还是去请个更有分量的人呢?

长舒了一口气的于丰除了谢赏之外,心中也是有着自己的盘算。自己已有多时未见过阿弟于获了,赶回博陆前,得抓紧时间去打听打听恪公子的亲兵驻扎何处,这次既好不容易进了城,实在不该轻易错过。

“中了!咱又中了!”

仪态雍容的妇人顶着飘红的双颊,小心翼翼地小跳了两下,还颇为谐趣地踢起了梅枝下的一层浮雪。除了正缩在一角的青年外,方亭四周的男男女女见状也是陪着欢笑不止。

慕容德愁闷着个脸。今日这个投壶游戏实在不适合自己,倒不是说几位兄嫂掷箭比他准上许多,而是每轮只要自己投壶不中,后面掷入的人总是要求他去弹曲。明明大家议定的几个罚项中,论起射靶、舞剑、赋诗,慕容德都有把握应付得来,然眼下正兴奋难抑,且已是多次投赢的述儿王妃却只挑自己根本不善的弹曲一项。说白了,就是逼着他认输饮酒。

“如此,便来个《凤求凰》的名段可好?”述儿笑眯眯地看向倒霉的青年,而身在亭中的慕容恪干脆已经替幺弟斟满了一大碗酒。

慕容德没有办法,摆摆手,又一次认输。他并不似王兄与王妃,四兄与四嫂,甚至慕容霸与段润一般随时可以向同组的搭档求援。为此,他只得在弹曲这一项上饮了一碗又一碗的浆酒。至于述儿,倒也不是有意针对小叔子,只是她一开始玩儿得也不尽如人意。本来,众人在游戏之时都会礼让着点儿尊贵的王妃,再加上她如今有了身孕,更理应得到额外的关照。于是,其他人在投壶赢了述儿之后,总会心照不宣地点一段名曲,顺便在她弹曲之时也当欣赏一番王妃那不俗的琴艺。可偏偏唯有段润要在其他地方出难题,述儿无奈下,也只能频频向慕容儁求救。由此,在几次失手后,燕王与王妃还要一同被罚酒……当然,女眷们喝的只是一小碟果浆,但一来二去,也热燥得她双颊泛上了红晕。而心气一直不顺的述儿,才刚找到了慕容德这个小撒气包,又怎会轻易放过呢?

“妙!”

待到投矢必输的倒霉蛋再一次一饮而尽,慕容恪与王聿徽更是不约而同地叫起好来。他们夫妇二人的组合可谓是无懈可击,夫郎应对射靶与舞剑,妻子又极其擅长琴技与诗赋,虽说投壶的本领很是一般,却从始至终很少被罚酒。

略为无聊之际,便干起了热酒、斟酒以及推动气氛的活计来。

而在已是醺醺然的慕容德与述儿之后,段润及王聿徽二人又是接连投失。

此时,慕容儁若是能掷箭入壶,就可指定二人各罚一项,若是能将手中翎羽恰好投入壶耳小环中,则干脆可直接罚二人饮酒。踌躇满志要为王妃复仇的男人瞄了又瞄,还未待出手,便有碎步小跑的声音扰乱了他的节奏。

“丫头可算是来了。”一旁的慕容恪赶紧招呼着在雪地上连跑带滑的律儿过来,“快来与玄明组队游戏,他自己可是撑不住了。”

嬉闹游戏对律儿来说向来不是问题,只不过看到在亭中与慕容霸紧紧并坐在一起的段润后,她便又把小嘴噘得老高,好一阵也没有应声。而在这会儿,已是闷气颓废了许久的慕容德竟来了精神,更是满怀期待地望向了律儿小娘。

好巧的是,他那又急又羞的窘态,连同着丫头早就不甘掩饰的烦恼,被在一旁握箭静观的慕容儁尽收眼底,记在了心头。

“先生,咱们当下可要进去?”将领谨慎地扶着老人的臂肘,态度十分恭敬。

“唉。”在一路南迁中最晚抵达蓟城的封弈沉气叹息一声。他和傅颜之所以还在院门口踌躇,大多在于才瞅着律儿小娘蹦蹦跳跳地加入了游戏。在慕容皝走后,这算是一家人难得的团聚欢愉的时刻了。好不容易赶在了旦日节庆的好光景上,同时也要感谢为了躲避阳骛事无巨细般“折磨”的皇甫真能够主动请缨,替回了驻守前线的慕容霸。而当下的一个月,也许是这一代王室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最美好的回忆了。封弈实在是不忍心立马去打断他们。

“先生?”傅颜一度欲言又止,可还是不得不唤醒了有些恍惚的老人。他们已经在院子外站了太久了,王府侍从在往来间露出的那些怪异眼神,难免会演化成外面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

“罢了。”封弈最终决定,尽管这几乎意味着燕国的烽火即刻重燃,还是要将南方的军情及时禀报。他由傅颜把扶着跨步入院——在王府中来去自由,是慕容儁许下的特权。尤其在这座由幽州府衙凑合着充顶,且又住了兄弟四家的宅院中,更不必有过多的讲究。不过,已是沉重的腿脚,却容不得心宽体胖的老国相“来去自如”了。

“这刘显,还真就凭一城之力撑上了个把月的光景。”

送走了几位女眷,慕容儁对着皇甫真的军报啧啧称奇。而同样的几页纸,在亭中传阅一圈后,也是引人倒吸了几口冷气。孤立无援的刘显在襄国城中据守,在城**死前,生生抵住了冉闵累月的围攻。然而,更为令人揪心的消息,则是冉闵在攻下这座几乎令他折戟的城池后,竟然怒而将其付之一炬。被烧成白地的襄国城,以及那些连带造成的黎民死伤,无疑会影响到即将爆发的河北之战中的人心向背。

“冉闵既已尽得冀中腹地,为何不回去邺城组织守备,反而率军北上中山?

难不成,还打着顺势北伐幽州的念想?”最后读完信报的慕容德知趣地先开了口。

“冉永曾未必是要再启战端。自邺城内乱,一两年来杀伐不止,他大概已是库无存粮,要北上安逸之地取粟于民,求食于野吧。”慕容恪仰靠在亭间围栏上,神色落寞地分析着,“不过如此一来,却是咱们一击破敌之良机。若能在野战中吞掉冉闵的盾甲精锐,南下之役就算是事半功倍了。哼,就凭他杀李农,焚襄国,民心不附,再失了劲旅的倚仗,定然也守不住邺城。”

慕容恪的话说完,其余的几双眼睛却都齐刷刷地盯向了封弈。老国相隐遁了如此之长的时日,今朝却主动带着军报现身王府,想必也是不愿置身于这场定鼎战之外。那么,在这般重大的决议上,他人也就不必赘言了。

“老臣知大王已在冀北部署了许多,终是等到石赵国灭,冉魏疲敝,所谓卞庄刺虎,而今该是奋力一击了。”封弈的咬字很重,仿佛吐尽了他暮年残存的全部气力,“大王可考虑就近发兵,去往泒水北岸,将冉闵拖在原处即可。同时,速遣上将整合大军,渡水与其决战。”

“具装铁骑此时正好驻扎在博陆,那冉闵狂傲暴虐,他若有心一统北方,必不会对这支精锐视而不见。邺城大军若不返归屯田,就凭在冀北搜刮的粮食,怕也撑不了太久。待我蓟城之军赶到,便是得了天时地利。”慕容恪显然是认同封弈的主张,且领兵对垒冉闵之人也必是他自己——也不可能有人对此存有异议。

燕王看着自己的兄弟们,终于打消了亲自领兵南下的念头。而后,他才算露出了宽慰的笑容。“看来皇甫楚季赶在正月跑去外镇的辛苦没算白费,可是要过上一把统领具装铁骑的瘾头。望诸君不负重托,把那冉魏的大军留在泒水。”

“陛下可在帐中?”文官在大帐前寻到了多年并肩的老伙计,见其摇了摇头,更是心急如焚,“那便是又亲自领人探查去了?”

这次他得到了点头的回应。

“你怎能又让陛下以身涉险。”

将领一脸愕然地看着老友,竟扭过身去,不再搭理。文官也才意识到是自己过于急切,口不择言。这近一个月来,将领的谏言又岂能少了?估计是皇帝又犯了一意孤行的脾气,以致将所有人都拖入了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张温一路从邺城赶来,可以说是马不停蹄直抵冉闵的大帐。他之所以如此急切,实因为自年初以来,冉闵率领魏国全部的盾甲精锐北上。其本意,是威服冀北的石赵旧地,并顺道征集粮草用以备战,可大军一去,不仅是颗粒粟米未曾南运,最近更是几番敕令向邺城催要补给。而以魏境民力之羸弱,根本支撑不了春季用兵。因此,无论是否已与燕军交兵,自家的精锐都必须择机返归邺城屯田了。张温只得将辅佐太子冉智监国的职责丢在一旁,星夜兼程赶赴常山,寻找冉闵,面谏退兵。

直到通过不断致歉,安抚好了董闰之后,张温终于理清了这泒水沿岸所发生的一切。冉闵的执拗源于在北岸探得了三千骑军,其中大多是人马具甲的精锐铁骑。那时,皇帝意识到,这便是燕人纵横北地所倚仗的具装铁甲了。由此,伺机歼灭这支精兵,从而逆转河北攻守之势的念头已在冉闵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过,燕骑只是在泒水北岸游弋,从不轻率南渡,而机动性不佳的冉魏部众又不敢轻易展开,追扑铁骑。挂在嘴边的肥肉既吞不下,也丢不掉,贪婪与愤怒渐渐吞噬了一切理智的判断,这对峙诱敌的时间一长,竟是拖到了更为可怕的燕国大军集结而来。

终于,北岸的皇甫真强渡泒水。若是魏军选择一战,具装铁骑也足以在平坦的河滩前,护卫着从蓟城征来的民夫们从容地修建浮桥。若是魏军退走,他们更乐于衔尾追击,让步卒们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冉闵与董闰不清楚后续燕军的人数几何,但当下最聪明的办法,无疑是通过示弱,将敌人诱进自己所驻扎的广袤林地。魏国皇帝更是为此亲自去探查地形,规划战术。

不必耗用太多时间,张温已然看得清楚,如若舍不得拖后的数千部众,借此地的密林一战,的确是对抗燕军骑兵的唯一胜算所在。不过此刻,己方的粮草已然紧缺到了需按日计算的程度,在此逆境下,如何保持耐心,选择最佳的战机,才是对焦躁的统帅最大的考验。

高开刚刚走过浮桥,正南渡泒水。他对自己负责的第一项工程还算满意,同时,河岸前的那座大寨,终于也是抢修出了个轮廓。

算上先前由皇甫真暂领的具装铁骑,燕王此番可谓是倾尽了全力。从幽州之地掏空了兵力,先行征得先锋步骑三万,交予兄弟慕容恪。随后,在从蓟城南下的一路上,燕军又应主帅之命,沿途发动了近两万民夫随行。而高开之所以亲至一线,便是要统属这些民夫修桥立寨。同时,五万之众的吃喝损耗也大大超出了燕军大管家的预期——他希望这一场牵动天下的大决战最好是速战速决。

“前方名为何地?”高开远望着那片据说是藏了冉魏上万大军的林地,依稀只能分辨出一道青线。

“禀参军,泒水之南乃是廉台地界。”

“廉台。”高开在脑海中暗自进行着测算。北面的步骑军士与辎重正在有序地通过泒水浮桥,但他与手下民夫身上的担子却依然沉重。按照计划,他们在三万大军稳住脚后,还要挑选高坡地势,继续向南推进修筑小寨。这是都督慕容恪的谋略,似乎打算步步为营,做出欲和缺粮的魏军持久消耗的姿态,或可诱使冉闵主动攻寨拔营,从而为燕军的优势骑兵创造机动作战的条件。

“参军,前面的林地里真能装得下两万贼人?”

冉闵当然不可能将所有人挤在一起。但无论敌人怎样分散部众,驱使骑兵进入林地作战,无疑是种愚蠢的做法。“贼人想诱咱们进林子,咱们更要引其出来一战。眼下,已成对峙之态,比拼的便是看谁能沉住气。只要小寨建得足够快,胜算就在咱们这边。”

作为参军的高开清楚,眼下军中不少兵将,甚至也包括适才颤颤巍巍发问的随行文吏,都畏惧于冉闵的凶名,以及魏军的厚盾劲弩。他尽力保持着还算轻松的神态和语调安抚——或许是源于自己已很长时间未曾历经阵前厮杀的恐怖与血腥,抑或是多年来已经习惯了在各种境况下取胜的快意:“走吧。回去抓紧将大寨移交驻军,咱们趁天色变暗前,还可以再往南摸一摸,把首座小寨的桩子先打好。”

在转身的当口,日头的强光从头顶西侧泼洒而下,一度耀得高开睁不开眼睛。在双眸逐渐适应,恢复了视界之后,他才发觉,仍在远处舞动的,竟是夹杂着青绿的层层波粼。

“那边是泒水上最大的一个河湾,养着大片的苇**。当初斥候回报时,是考虑到那边水面太宽,也怕苇**中有暗里的沼泽,故才将浮桥搭在了这边。”一旁的匠吏抢上答道。他忐忑自己的浮桥是否没搭对地方,却不知眼前的高使君同样通晓兵略,正在拨动的,是那沉寂已久的脑筋。

“走,去浮桥那边。”高开这一句话可把匠吏吓出了冷汗,可参军的目的,不过是要去寻皇甫真。

“贼人随时会出兵袭扰,切不可使翎羽沾水!”

皇甫真的确身在浮桥的南端,正亲自督理辎重的运输。其中,最令他头疼的,莫过于具装精骑们所携的备用战马,仅靠着一般民夫的牵导,根本无法驯服那些要兼具负重与冲刺的高头烈马。平时,在旷野行军还好,但身处狭窄混乱的水上浮桥,这些让世人眼馋的宝贝已经扑腾翻了几车的军械粮秣。无奈之下,他只好将大量的战马聚在北岸,将渡河的道路让与了辎重与士卒们。为了优先保证滩边大营的供给与安全,皇甫真默默扛下了正带着具装铁骑在南岸警戒的慕舆根的所有催促与抱怨——鉴于这兵权还是刚从自己手上交还的,一些较为激烈的言语拐带得他心中当真不是个滋味。而当同样没少催命的参军高开找上来的时候,皇甫真自然以为,其又是来争浮桥通路的……“参军,不能再深探了,水已经没到胸口了。”

匠吏口中的那片苇**的确是足够广袤,并且其远端的边缘还与冉魏大军栖身的林地相连。不过,高开带人潜行而来,却并不是要探查敌情。

此刻,有三十余名士卒正腰系粗绳,徒步向着苇**深处探路,传回的结果也令高开颇为兴奋——在足够的距离内,还未发现藏着噬人的泥沼。

“先把人拉回来,再换骑马的进去,试试战马泅水之前能藏到多远。”一幅图景已在高开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不久,一面暗红色的巨大号旗在几支火把的帮衬下,于日头西沉的最后一丝余晖中摇动起来,旋即,几匹快马从燕军的大寨脚下疾奔赶来。高开算着时间,等能辨别清楚领头的正是皇甫真本人后,他已是难掩脸上的喜悦。

“楚季,如何?”

“依我看,此计可成。只要到时冉闵的注意力不在此侧,是断然难以提前察觉的。”皇甫真勒马之后大口喘息着,估计心头也是有些激**难抑。

“浅滩的宽度也是适可。咱们这就去向四郎献计?”

“中军大纛已至北岸,不过,此乃高使君之谋,真怎可邀赏贪功。”皇甫真来时,慕容恪领着大军跨泒水,入大营。

“楚季这话可不对。咱只不过是验了验苇**的深浅,至于临战之时的诱兵之法,还不知要如何雕琢,非是为了分功劳,而是要辛苦谋划的。此事更务必赶早。走,咱们一同回营。”

“当当当,当当当。”

从寨门的哨位上传来急促的梆子响声,这表明正有大军归营。张温闻声,立即起身迎了出去。最近,廉台地界的态势正逐渐朝着于己方不利的局面演变,弄得他心烦意乱。虽说自己与董闰已不止一次合力劝谏冉闵,趁燕军驻营备战的工夫,反其道行之,出其不意,撤回邺城。就将冀北几个郡县让与燕国,以换取恢复民力的时间。

“正欲以此众平幽州,斩慕容儁,今遇恪而避之,人谓吾何。”然而,皇帝本人却一心盘算着要在泒水歼灭同为名将的慕容恪所率领的燕军精锐,从而彻底解决北向慕容氏的威胁。

张温自知无法遏止主上的狂傲,那么当务之急便是想办法最大效用地激发手中万余盾甲精锐的战力,争取再一次通过战术制胜来创造以寡击多的奇迹。

可直至今日,慕容恪也没留给魏军的巨盾劲弩任何发挥的空间。燕军的往来动向,无非是在反复推进,修筑小寨,再以机动的轻骑不断绕后,袭扰自冀中而来,数量又是少得可怜的运粮队,显然,自家缺粮的情况已被探知。这让魏军陷入了极其可怕的焦虑之中。

“如何了?”焦躁不安的冉闵同样赶到了寨门,迎接作战归来的董闰。可得到的结果却是令人颇感无趣——这已是燕军第三次不痛不痒的袭扰了。除了首次血战而退,烧毁了些魏军的粮秣外,其后两次,均是被张温用计以伏兵痛击。

然而,虽是连胜三阵,斩获数百,但无聊的慕容恪除了一个接一个地修筑小寨,妄图引诱魏军到旷野作战外,再没什么大动作。而时间拖得越久,便越令蜷在林地中的名师大将心慌不已。

“大将军出战之时,那贼人又是抢筑了一座小寨。这是第四个,还是第五个了?”冉闵略有不满地看向张温。正是因其劝阻趁夜烧寨,才让他吞下了这口任由燕军步步挑衅的恶气。“贼人寨子里既然能驻兵逾千,也定囤有粮食。咱大营里已是见底了,究竟还要等到何时?”

“陛下再容我一言。”张温也很无奈。家底既然已空,整盘棋面上也就没剩下多少博弈的余地了。“此方新寨,距离林地还是太远,足以使燕人的铁骑绕袭军阵。不如且看那慕容恪为了诱兵,是否敢把小寨修到林地边缘,到时,儿郎们夺营抢粮不在话下,更能以彼之寨,固己之阵。一日一营,再反推回去,只要沉得住性子,定能扭转当下的危局。”

“若能主动出击,更可提振儿郎们的心气。”董闰适时点出了个更为实际的需求——这便是形势逼得魏军不得不战了。

冉闵虽然自恃豪勇兵精,从来都不认可张温口中的危局,但此番,其献上的计策确实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一旦能激得慕容恪恼羞成怒,回攻夺寨,便也能避免与锐利的铁骑在平地野战,从而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麾下的盾甲精锐。

“那便依车骑将军之言,再减些日常的粮米耗用。等熬过这几日,便先和那守寨的鲜于亮试试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