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龙马确实是极具灵性的宝驹,哪怕在尸横遍野的仰坡上,每一步都踩得是极为踏实。冉闵骑着它一骑当先,沿着无数冉魏步卒耗费半日才在这该死的连环马阵中劈砍出来的层层豁口,向着他眼中唯一的目标冲杀过去。而魏国皇帝的整队禁卫尽被朱龙宝马甩落身后,为了护住自己主上的侧身及后方,他们已顾不上什么阵型队列,只得各自拼了命地奋力跟进。

泛血的残阳,染红了身后飘**而来的喊杀与哀号。冉闵红了眼眶,他清楚董闰哪怕只要一息尚存,也不会轻易放任燕骑破阵。而此刻,冉魏的勇士心知自己的后路已绝,便决定不再回首眺望,只有心无旁骛地向前,才能抓取到那唯一的翻盘机会。

左手持矛,右手执戟,刺挑扫劈间,被杀的燕军兵将已数十计。同时,散落在阵线上的冉魏步卒也备受鼓舞,纷纷竭力聚集到了皇帝的马前。其中几人顶着冷酷的箭矢,奋力挥动各自手上的家伙式,刺翻战马,斩断索绳,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终于为犹做困兽之斗的虓虎劈开了最后一道连环马的防线。

随后,横亘在燕军大纛之前的守卫换成了衣甲鲜亮的成队骑兵。冉闵猜想,这定是慕容恪的亲兵护卫——他甚至已望见了落日晖晕中的那一骑身影。在那一声暴喝下,身后尚在紧跟的十几骑皇帝禁卫也纷纷冲上了土坡,与同样誓死护主的燕军铁骑绞杀在了一起。

“慕容恪,可敢与孤一战否!”

单手戟又将一名燕骑扫下马去,冉闵距离刻在双眸中的影子又近了一步。

然而,一个如黑熊般的怪物倏尔落于他的正前方,遮住了这一丝反败为胜的希冀与光亮。那抡着大戟的巨汉并未骑马,但目测之下,却不比正在马背之上的自己矮上多少。不过,惊愕的念头也只一闪而过,无论是谁挡在面前,冉闵心知都必须以最迅捷的手段扫除阻碍。他咬碎了槽牙,左手矛劈头盖脸地砸向了“黑熊”。可是那汉子并未躲闪,其手中的大戟划过地面,朝上抡起个半圆与砸来的长矛格刃相交。这莫名其妙的招式立马让冉闵吃了苦头,左臂痛麻难当之下,两刃矛直接脱手而飞。

但这,却也在久经沙场的宿将预料之中,对手虽在力气之争中暂占上风,可冉闵还有右手的钩戟在握。当然,他倒也没指望赶在汉子大戟回舞的间歇,能凭借单手一击劈透其身上的重甲。于是,右手戟按照计划灵巧地向前一送,那汉子这次没得选择,为了不被戟尖点穿脖颈,只好单手拖戟,侧步躲闪。冉闵终于抓得机会,钩戟改刺为挑,戟锋缠住了汉子的戟杆,霎时间运足了周身气力,双臂一扬,竟将那杆沉重无比的长戟挑飞出去。

电光石火之间,兵刃竟已不在手中,汉子的脑筋一时间拧在了一起,整个人仿佛呆滞在了原地。然而,预料中索命的一击并未从骑将的手中袭来,一枝短矛刚好贴着盔缨越过黑熊般的大汉,飞向正欲回戟发难的冉闵。就在其被迫收力,格飞那偷袭的短矛之际,汉子缓回了神,手上没了家伙式,他竟急中生智一个冲步上去,直接以披甲的肉身撞向身前的朱龙马。

一声嘶鸣乍起,几乎脱缰的宝马险些将主人尥翻在地,连连退步又打转了几圈后,才算稳住。拨稳了战马的魏国皇帝终于能喘口气,且在一扭头的工夫,眺望清楚了四下战场的局势。慕容家的青色战旗已然席卷了整个廉台地界,就连张温那侧的盾甲精锐也在前后夹击下被冲溃碾碎。哪怕就在眼前,跟随冲杀上来的忠勇禁卫已所剩无几,乃至自己,亦随时会陷进燕军的重围之中。

“陛下快走!”

又是一声濒死的哀号蹿入耳中,冉闵再一次无比愤恨地望向那躲在汉子身后的骑影——此刻,慕容恪抽出了背负的双刀傲立马上,方才那枝短矛即是由他择机掷出,才救下了忠憨的罴郎。而汉子已从地上拾起了一杆无主的马槊,正龇着牙怒视前方。

冉闵只得接受了这场血战的失利,同时也失去了与慕容恪同归于尽的决绝与勇气。

“嗬!”

他拖着战戟策马奔去,坚信自己只要能一路杀回邺城,定然还能如同前几次般,殊死一搏,绝境求生。

“阿兄,这人骑的当真是匹万里挑一的宝贝啊。独自奔了这么久,咱们竟还追不上。”疾驰同行的兄弟二人相距虽不算远,于获说这番话时,也是用了几近嘶吼的力道,但在风驰电掣里,还是听得不是十分真切。

“上将军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俺就不信了,贼厮脚下难不成真有神仙托着?”披甲的于丰在咒骂间回头瞥望,身后还在一同策马追击的仍有二十骑上下。这些袍泽估计和自己的兄弟一般,都是在泒水边换过体力充沛的备马,才一路跟上的。然而,匪夷所思的是,前方的魏将竟生生地靠着他那一匹红鬃宝马一直跑到了现在。“阿郎,禄里还剩几支箭?再不行只能开弓了,只是可惜了那匹宝马,原本还想着活捉了献给上将军的。”

于获用力夹了夹背,能明显感受到所负的胡禄中还是存有几根翎羽的,但在奔驰之中的他却没有回应。或许是风声太噪,没有完全听清兄长的话语,或许只是心中还有别的打算罢了。

“如此宝马,怎的也应该是献给公子才对。”他如是想。

可能两兄弟自己也没想到,自打在密云山三藏口随军伏击了麻秋后,竟能有缘在沙场之上再度并肩。几年下来,于丰在慕舆根帐下累功晋升为营佐屯将,而于获作为慕容恪的亲兵,平时上阵斩获军功的机会不算多,可那身凭借赏赐置办起来的甲具,却足以令人撇起嘴,好好艳羡上一番了。而此时,贼人大将就在眼前,又怎能枉负了机缘。兄弟二人早已默默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合力摘下这份大功劳。

慕容恪之所以把他的亲兵全部驱使出来,也是盘算着,务必在冀北之地擒杀冉闵。若使其逃归邺城,再鼓动起数千狂热之徒据守坚城的话,对于缺少擅于攀墙附城的攻坚甲士的燕军来说,也只有围城迫降一种手段可用了。而如此,就难免会带来更多无谓的饿殍与死伤。

兄弟二人——哪怕再算上慕舆根——都未必对都督心头的大道理了然于心,但在军旅之中,生擒的功劳往往是要大于斩杀。这也使得几十善射的精骑一路追来,尚没有用成片的箭矢招呼敌将的颈背。

“阿兄,前面马慢下来些了。”

在于获的提醒下,追在最前面的几人一起抽出了战刃。不久前曾力搏数骑,靠着血战突围的敌将固然令人胆战,然而,当其为了减重,将所持的钩戟丢弃之后,兄弟二人也就丢掉许多顾虑,不畏与其一战了。

“小心拌索!”

“快停!”

策马狂奔的敌将兀地人仰马翻。兄弟二人见状,同时疾呼咆哮起来,睁裂了两对眸子,四手狠命地紧勒缰绳,所幸附近并不似有什么埋伏。

“怪了。”于丰小心翼翼地驱马上前,只见那匹朱龙马眼鼻处正溢着黑血,不知是受了何等的内伤,才导致疾奔力竭之际崩裂了肺腑。眼瞧着宝驹突然倒毙,他的心中也是好一阵痛惜。再走近两步,双腿被压在马尸之下的魏将此时更是仰面朝天,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坠马而亡了,还是摔得昏了过去。

同时,于获早已甩镫下马,小心地摸到了近处查看——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端详这个曾双持矛戟直冲中军,斩杀了自己无数袍泽的疯魔。不过,除了超于常人的魁梧凶悍之外,让他更为惊讶的是,其身上所穿的铠甲襟氅看起来可是异常精贵,尤其那些泛着金色的镶边,可是连自家的恪公子都不能够使用的。

“此人的身份恐怕不只是一员战将。”他呆愣在原地,心头泛起了嘀咕,“这次的功劳怕是要超乎自己的想象。”

“啊——”

一声沉重的长吁惊得近处的哥俩儿均是一个哆嗦,而渐渐清醒过来的冉闵右手正不住地摸寻着腰间的佩剑。可曾经的爱马此刻完全压住了他的下半身,他一时间竟也拔不出锋刃。

“快来制住此獠,咱的勋功,就在此了。”

眼瞅着面前的疯魔已能堪堪挺腰坐起,后心上的一巴掌将陷入踌躇的于获拍醒过来。兄长从身旁飞过,拉着他一起纵身扑压了上去……邺,这个吸引了无数的枭雄豪杰前赴后继,又逐一将他们埋葬的宏伟之城,早已被慕容氏的大军围成了木桶一般。没用上几日光景,亦如同过往的每一次,邺城的大门终究还是向北方最强的王权敞开了。

邺宫之中,少年踉踉跄跄,几步就险些一跌地奔向了还在闭眼唱念的妇人——羯人短暂的统治虽是残暴不仁,然而,已被斩尽杀绝的石氏一脉对佛学的大肆推崇,还是在由冉魏继承下来的这座宫殿里留下了影子。

“母后!母后!宵小打开了城门。邺城完了,燕人要杀进来了!”尖锐且颤抖的喊叫在实墙立柱间空响回传,本应布列着满班文武的权欲殿堂上,只剩下了几个忠仆在王座旁侧默立服侍着。

一身华丽锦袍的妇人几日前还只是冉闵册封的皇后,旋即又成了受眼前少年尊奉的太后。她握着自己儿子的手不住地揉搓安抚,其实早就心知,这一日,即是他们母子二人的命数所在:“儿啊,还有大臣守在宫中乎?”

“早就不知踪影了。母亲,咱真不应该让他们活。”少年的泪水之中不知混杂了多少愤恨。正是在冉闵兵败未归之时,邺城里的一班遗臣架着太子冉智继承帝位,困守孤城,更有过分的狂热分子,竟直接守在邺宫之中。降又不让降,战也战不过,直至这会儿城破,无助的小皇帝终在家破人亡的恐慌中彻底爆发了。

“智儿莫慌,咱还有办法。”妇人盛装坐于王座之侧,在方才独自唱念的时候,便已是想通了诸多关节。廉台一役,魏国精锐尽失,直到燕军铁骑席卷了冀中地界,冉闵也未见身还。为此,那些名门豪族才敢拒不应征,甚至纷纷逃离避祸。如今人人皆知,仅靠着临时弄来的几百民夫,根本不可能守住城池,而逼迫自己孤儿寡母继位顽抗的“忠臣”们,也无非是想着借此钓取个贤名罢了,等终被逼至眼下的绝境时,自然是要各寻出路。故而,也便无人再来顾及宫里的新帝与太后了。

好在燕人选择围而不攻,看来他们是不想再次破坏这座命运多舛的古之名都,同时,也表明慕容氏绝不至于存有屠城立威的打算。

“大伙快去,以董后的名义去寻入城的燕军主将,就说冉氏母子愿在邺宫向燕王献降,并奉上传国玉玺,来换取众人的性命。”妇人的目光扫向了几个不住战栗的忠仆,手上又捏了捏放置在坐榻边上的那盛玺的漆盒,“大伙莫怕,想那燕军入城后也不会滥杀无辜。只有如此,咱们才有活路,快去!”

她轻抚安慰着畏缩的少年,心中甚至感激起了擅自打开城门的“逆臣”——由此,她可以身着华服献降,而不是裹在其中上吊自尽了。

“当当当——”

金属撞击的声音规律且乏味地在寒酸的小院中回**,让本就心不在焉的汉子更觉憋闷。

从远方而来的铁匠凭借着精湛的技艺,只用了些许工夫,便将村民寄放的老旧锄头补上了缺口。可耳畔的嘈杂与空洞的心境,却使他完全没发觉方才还在门口探头的青年,已然径自闯入了自家院中。

“张大匠的活计可忙完了?”

来人在背后突兀的一声,着实惊得张肜握紧了手中的锤柄。但在转身之后,青年那雅致的衣着与不俗的气质,令铁匠肃然起敬:“在下一介村夫,哪敢受这尊称,倒不知郎君……”

“吾听闻此间有制刀的名匠,便特意从长安赶来拜访。”

青年的彬彬做派固然给自己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可当初小钟先生的劝诫也依然被铁匠铭记于心。他先是颇为警惕地侧身望向院门,一身着罩衫的文士与另一短襟打扮的武人,也已是一只脚踏进了院中抻脖张望,而再往外,则是人声马鼾,还不知有多少的随从甲士。

张肜在心底叹息一声。“在下懂个甚刀剑……郎君也看到了,不过是勉强修补些农具,挣个活命而已。”

“大匠既不愿显露名声……也罢,然不知贵府上的宝物,可否借我一观?”

这青年一笑之下,颜如润玉。而铁匠闻言后的不知所措,正好印证的他的判断。

“大匠打听求购精铁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三原附近。凡是有心之人,当然能猜到一二的。”

张肜心头的惊醒确实是来得晚了一些,不过好在以青年的言行来看,并非是个强取豪夺之辈。他轻叹了一口气,用粗布清水洗拭了双手,引着人进屋之前,还不自觉地望了一眼院门口。

“世明,邓兄,不必忧心。咱与大匠闲谈一阵,大伙且到院外,稍等片刻。”

当然,铁匠藏起的这把刀确实可以算得上一件宝物,但在自己的收藏中却未必能排在前列。青年在些许遗憾之余,忽地又一眼看到了刀柄处的那个刻字,再结合铁匠掩饰得难称巧妙的口音,他也大概猜得了这一家人的来历:“慕容翰公实属令人仰慕的英雄,只可惜从未有缘一见。”

伴随着收刀入鞘的声音,张肜的心头跟着一震,仿佛多年以来的颠沛辛酸同时涌了上来。如果说眼前这位公子的气度降低了自己的戒心,而对于往昔贵人的赞美,却实实在在地博取到了他的敬重。

铁匠这种溢于言表的情感变化也增强了青年将其招至麾下的信心,因误以为张肜曾是慕容翰的部属,于是,他也顺势报出了自家的真实身份。

“我实名苻坚,乃是三秦王宗亲,忝为龙骧将军。今日特来请大匠入府,助我一臂之力。”由于叔父苻健据关中称帝在即,自己也很快便能袭承爵位,开府募曹,喜好刀剑的苻坚可是拿出了极大的诚意,才来亲自登门的,“大匠哪怕心怀故主,无意再搏功业,但也该为两个小郎君考虑一番。”

一直怀念着鲜卑恩公的铁匠当然不会介意青年的氐人身份。可除了一份感动之外,真正说服张肜投身乱世的,却是苻坚的最后一言——尚有心力,且偶得机遇的父亲,又怎能甘愿看着自家儿郎在村子里平庸一生呢?

“呼哈——”

一阵放肆的狂笑炸裂崩出,已至末路的冉闵竟毫无顾忌地与慕容儁在屋中讥笑了起来。他在廉台一战后双腿皆折,虽说一路转运至蓟城时,已是歇养了月余,不过,眼下也只能在夹板与拄杖的助力下勉强站起。曾经冠绝天下的勇士靠坐在榻角,唯有以唇舌为矢,却对佩剑傲立的慕容儁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从匈奴人到羯人,妄自僭位的何其之多,就连那石虎死前,也没忘了过一把皇帝的瘾头,鲜卑人,亦不会是例外。那燕王倒是说说,咱又有何不可?”

“亏你还能提起石虎,他怎的都算得上厚待于你,何至于去灭其满门?”慕容儁斜眼瞟向已成坐囚的魏国皇帝,言语中听不出愤懑,也听不出鄙夷。这份平淡反而让冉闵有些不安。

“若非这般,又怎能收拢汉民之心?话说回来,慕容氏虽声望不差,但我劝你还是当心着点儿那些豪族狂士。”冉闵并非因身败国灭而恼羞成怒,相反,此时的他在平静地审视了兴亡圆缺后,才终于显得睿智了起来。尤其董闰死于廉台乱军之中,张温被俘自尽,连带着在邺城献降之后,更不知有多少狂热的部属自戕殉国——冉魏的事业,可以说已再无复苏的机会了。

而面对失去了威胁的冉氏一门,富有政治智慧的统治者或许会选择留下些许活口以安抚人心。至少冉闵的打算便是,无论慕容儁打算如何处置已成废人的自己,他也定要找个缝隙,来保住自己妻儿的活命与富贵。

“羯人不仁,剪除首恶便是。汝竟推令滥杀胡民,也不过是聚拢了一众暴徒而已。世世代代杀来杀去,这北方可还能留下活人了?”

对于当时爆发在邺城周边,最终演化为杀良冒功的血腥失控,冉闵并不愿再做详谈:“莫做多言了。且说是在这蓟城了断,还是送回龙城?”

“王妃已有身孕,沾血不吉。不过,孤倒是想过将你一家送去建康。”

慕容儁扫过来的目光变得阴鸷冷郁起来,冉闵陡然间深感窒息,原来自己不仅在战场上低估了慕容恪那以身为饵、环环布阱的智略,更是在政治角力上完全忽视了眼前这位犹如汉人书生般的燕王。而慕容儁确实已将他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如今仅靠萎靡的残破之躯,又怎能敌得过这份内敛的雄才——冉闵承认,在今日这场交锋中,他又是败了。

“人都道燕王有古贤君子之风,眼下又何必用那小人之谋,遗祸给晋人。”

话依然说得硬气,但语气上已有了些许哀求的味道。

“哼。你也知称帝之后,已不容于司马氏,乃至晋廷定要斩草除根。”慕容儁仿佛已经厌倦了与冉闵费口舌,抬手握住剑柄,便要转身出屋,“其实在杀了李农父子之后,冉魏便失了天下人心。要早知汝顽固如此,还不如不见了。”

“人心如豺!如今河北之地尽在掌中,难道还能迎奉建康的废物天子还政不成?到时堂下山呼万岁,嘿,可从来都由不得吾等!”

冉闵近乎嘲弄的咆哮也使得慕容儁的步伐为之一滞。然而,他的表情却依旧冷峻,没有多余的显露:“孤会赠谥号,定不枉汝也曾威震天下,——就称武悼,如何?”

“妙。亏得燕王有此美意,还真是小看了鲜卑人。”

慕容儁已不再理会,径直推门而出,只留下冉闵一人仰面朝上倒于榻上,用一连串的闷声癫笑来挖苦自己,直到又有沉重的脚步声落入了屋内。

“你王兄一介书生尚不惧一断腿之人,辅国将军此刻还带着护卫,岂不是自削了威名。”重又坐起的冉闵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在廉台与自己战了个痛快的黑熊战将,而被其护在身前,气质不凡的鲜卑贵族,必然就是自己一直想见的慕容恪了。

“若不是罴郎当日拦住你斩纛夺旗,廉台一战尚有逆转的余地。想你也应念着此人,特意带来一见罢了。”

“妙!倒是知我之人。死在恪公子手里,也不算羞愧。说来,打了如此多的交道,也曾险些着了公子投出的一矛,怎的月余以来竟从未相见?”冉闵的这一番话还尽显出了些许天真。或许,他根本就不适合成为操弄政治的孤寡之人,而错位的人生,早已注定了一场滑稽且悲情的终局。

“枉死了两万余人,还有何话值得一叙乎?”慕容恪冷言冷语,可冉闵却无法理解这份心境。

“我知道,有人几番想用私刑,也只有靠慕容玄恭才能勒令住那些匹夫,让我还能活着到蓟城。然眼下竟又觉得,赶在邺都城破之前早些死了,或许大伙都能少些麻烦。”

“慕舆根麾下的铁骑死伤大半,怀着忌恨也是正常。不过,咱救人只是要给王兄一个交代罢了。他还曾犹豫过,想留你性命安抚冀中百姓,而力主杀你的,却是我。”慕容恪同样看透了冉闵的心思,“你的妻儿既已献降,自会被封爵恩养。想来,会安置于临海边地,富贵余生了。”

说着,一枚小瓷瓶被扔到了冉闵的床榻之上。

“不想我一生戎马,最终却要死在鸩毒之上,实在是差点儿意思。”慕容恪不再理会冉闵竭力的狂笑,带着罴郎踏出了房门。然而,屋中人的又一句鸿声,却径直追到了他的耳畔:“恪公子,在下还有一言。汝兄弟若想谋那大统,还须有石季龙般的狠辣劲头,否则,怕是忙碌一生,终究仅落下个虚名而已。”

可惜,这一日所有的大道理与小叮咛,都只能短暂地滞留于慕容恪的心头,只因掠过身侧的劲风,又诡谲地夹带起了当日廉台一战间那久**不息的哀号与戾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