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看清楚了?”青年将领的面色是越来越凝重了。一阵沉思过后,也只勉强从嘴里蹦出这几个字。

小校迟疑了一下,只好再次禀报:“小的只在斜坡后窥探,也没敢靠得太近。那贼军的阵前确是整排一人高的巨盾,其后应有成片的弓弩聚集。”

青年将领听罢,终于摆手放走了小校,可旋即却又晃起了脑袋。不过,他身边一身简便戎装的男子倒还算神态自若,似乎根本就没受到敌军迫近的影响,还在悠哉地对着篝火烤着双手。将领盯着他瞅了一会儿,期望这个参军能拿出点儿见解,可男子只当从未瞧见摆在眼前的这份焦虑。

“士合兄!就这摊小火是从早烤到晚。吾等走了一路,士合兄便烤了一路,十里地便要一歇。俺的大兄哟,可曾想到,就算咱们走得如此之慢,也还是让那冉闵盯上了?”

男子咧着嘴摇了摇头:“排盾强弩,听起来似是冉魏的主力精锐。唉,这冉闵果然是好算计,料到是咱们来得最慢,便率先主动出击,打咱个立足未稳。

解决了身后的麻烦,他才好转头,再行击破羌人援军。”

“贼子们可就在眼前了,咱的大参军可有破敌的良策?”

“且先问道明公子,以手中的人马,可能抵住冉魏的兵锋否?”

慕容霸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当初王兄将救援襄国石祇的任务交给自己时,他还一度兴奋难抑,然而,等到各路布置悉数议毕后,青年将军直接傻了眼——原来所谓的救援襄国,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分到自己手上的五千部众,皆是从各城各部征发而得的鲜卑轻骑,至于他所奢望的具装铁骑,或是精锐的汉卒牙门军,可是一个没见着。

“那便是了。不如咱们就即时后撤,避其锋芒。”悦绾终于起了身,略带歉意地看着正在发呆的慕容霸。

“可还有别的出路?”青年将军咬着牙,心中必然是不情不愿。这是慕容霸独自领军的第一战,在前线力敌冉魏精锐,怎的都要比正在偷渡漳水的慕容德强上许多。但如若刚一照面便不战而退,那岂不是要直接沦为众兄弟的酒宴笑料?

“也罢。临场布阵非吾所长,不过,既身为参军,咱还是看得清些许局势的。冉闵如此急促求战,恰正表明其十分忌惮公子与姚弋仲的两路援军。然若在危急之时主动击援,则更要倚仗兵锋,而公子嘛,只要拖到襄国与羌人击破面前的魏军弱旅,就可以三面合围冉闵于当下。故我才建议公子向后撤军,且还不宜走得太快,否则,魏军也有可能脱了钓饵,只留下小部纠缠吾等,大部则调转回攻。但究竟是走是战,这般度量该如何把握,就非绾之所能了。”

“与其坐等石祇战后履约割地,不如咱先取到手了再说。”

而此刻,慕容霸的耳畔却回响起了出征前,评父的那一番慷慨陈词。虽说这次坐收渔利的思路已定——为此,平州与幽州的大军已由慕容评、鲜于亮及慕容德分领出击,四处掠取赵国的北部郡县——但若仅靠着五千轻骑,就想解救襄国之围,也实在是太过大胆了些。哪怕将悦绾派给自己来出谋划策,慕容霸偶尔还是会怀疑,或许有人在借机要给自己难堪。

“难怪四兄分兵时尽派给咱轻装快马,还真是来去自如。”青年将军明显带着怨气地讥讽一句。

“公子应知,燕王并不在意襄国之战的结果。毕竟,无论赵魏间是谁灭了谁,以后也都会与咱为敌的。更何况,石祇也并非只向大王求援,氐人或许已经开拔西进,可羌人难免也有心去取冉闵的邺城呢。说到底,冀中腹地虽好,却未必是站得住脚的。大王更在意的,乃是冀北与青州那些送到手边的石赵城池。”

慕容霸经悦绾一番点拨,才算稍微平静了心气。其实,大多数的道理已在他的脑海中盘桓过,只不过出于失落与不甘,年轻的将领才一时间摸不清方向。

不过,好在王兄派来的谋士与自己关系匪浅,这些劝勉倒还都能听得进去。而眼下,心态平和下来的慕容霸已经接受了他此番前来的主要任务——帮助王兄补上日后道义上的亏欠罢了。甚至败上一阵,都是无所谓的。

“如若不战而走,属实是晦气。”慕容霸瞄着悦绾小声抱怨,“亦难免要损王兄的声誉。”

最后一次尝试还真起到了作用。悦绾此时也皱起了眉,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终又叹了口气。“吾等前来是为拖住敌军精锐,除了缓退诱敌外,且用一用疑兵之计,也无不可。”

参军说着话,上下打量了一番气宇轩昂的年轻将领。“不过,得看公子的胆量,更要指望着老天别下雨。”

此时,又是一阵疾风骤起。他们脚下的地势起起伏伏,左右各有数个大斜坡,宛如几个敞口的匣子并排而立,构成了一眼望不穿的大小风口。被卷起的枯枝断叶正在脚前飞过,慕容霸也大概猜到了悦绾所说的疑兵计了。

该死的风卷着灰砾,一度打得人睁不开眼睛,却又怎么都吹不散头顶上厚厚的云朵。

“今日迟早要有场雨。”坐镇中军的董闰在心中思忖。识辨天气算是领军大将必修的课程之一,然而,究竟是几时风息,几时落雨,却只有老天自己才说了算的。此刻,他心中更为在意的是,一旦雨势渐大,无疑会加重麾下盾甲步卒的负担,而同时,也能有迟滞胡人骑兵的奇效。可这些悬于头上的水汽,究竟会给战事带来怎样的影响,也更要看双方统帅临场的指挥与调度。

“报!前方有敌骑踪影,具体……还请大将军亲自去看一看吧。”

虽说心中仍对支支吾吾的前锋部将心存不悦,可统帅还是叫停了队伍,亲身前去察看。视线越过两排巨盾,前方的确是一幅令人捉摸不透的布阵,董闰心头的些许怒火也就随之消散了。

对面,一排衣甲旗帜十分鲜明的铁骑立马在前,其后更是似乎能望到浩瀚的骑军。然而,更令人驻足不前的却是眼前的地势,连绵的丘陵虽不算陡峻,可刚好挡住了己侧的视野。燕军明明都是骑兵,却没有选择排开个利于冲锋的横线阵型,反倒是几十人一排,缩回了山地中间的窝口处去。他估摸着,如若敌军的统帅手中握有足够多的精锐骑甲,那这两侧的坡地,便足以埋藏自己前行挺进中的步卒军阵。

“对面旌旗上,打的是谁的名号?”董闰将一众部将与斥候叫到了一起。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燕军的意图。

“禀将军,小的看到了大纛上绣的是‘慕容’两个字。”

“有的刀旗上还有个‘霸’字,霸王的霸。”

更详尽的信息反倒使得董闰陷入了更深的迷茫。本以为带兵援救襄国的会是颇具威名的慕容恪,或是像鲜于亮一般的北地宿将,而如今,与自己对阵的,却是年轻不显的慕容霸。

“有谁可曾探查进了两侧的丘陵腹地?”董闰的面庞挂上了更为急切的神色。

而几个斥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竟是齐齐瞄向了主帅身侧的先锋部将。对于他们来说,侦敌不利的罪名可无异于畏战不前。

好在几个人的救星立时上前,挡在了中间。“大将军,从正面上坡,距离敌军太近。末将已派出儿郎,从两侧绕远探查。”

部将的回答还算令人满意。斥候行动突前,在交战的当口,若是被敌人活捉,同样也难免暴露己方的详情与意图。而眼下,面对对方奇怪的部署,董闰也别无他法,只有等待第二波的回报再作打算。于是,他摆手打发了几个斥候,将大小部将聚到一起,沉声叱令:“各部按之前的部署落定阵脚,在未得中军的号令之前,切不可冒进。此外,最前排的弓弩,一支箭都不能擅自放出。”

眼望着对面旌旗招展,除了顶在最前面的巨盾甲兵岿然不动外,估计更有轻松逾万的步卒正铺散开来,重整阵型。一般来说,这时的确是趁敌立足未稳,冲锋碾杀的好机会。然而,只靠着最多有几件革甲傍身的轻骑,却未必是正面那上千排矛与重弩的对手。慕容霸心中甚是苦闷,只要有一千具装铁骑,他自信能够击穿贼子的阵线。可事实上,他已经将五十人马具甲的亲兵摆在了最前面充抵门面,而身后那看似密布的大军,不过是三千余骑以及海量的旗帜装扮出来的。如若魏军主将此时毫无顾忌地大胆压上,他也只能按照约定吹号撤离,逃到三十里外再作他议。

直耗到远处的魏军依稀落定,一个清晰的新月形步军阵线显现在眼前。慕容霸与兄弟们在封弈那学过此阵的用法。敌将如此安排,是吃准了自己没有投石或床弩等能够范围杀伤的武器,更打算在推进攻势中,突出正面立盾与排矛的威力,再倚仗步弓劲弩射程上的优势,来压制住自己轻骑的袭扰——这恰好适用当下对峙的局面。

利用地势与战法上的优势,以求一击溃敌,这彰显了冉魏主将对麾下部众协同能力的自信,却也暴露了其急于求胜的心态。慕容霸在心中为对手的排兵布阵暗自叫好,手里也不自觉地攥出了一把汗。他只希望悦绾带走的千余骑疑兵,能赶在敌阵推进上压前,赶紧造出声势。

与此同时,正迟滞了冉魏大军进攻步伐的,却是第二批斥候带回的消息——燕军两侧丘陵腹地的林子间尘土飞扬,还可望见有些许骑兵在向更远处移动。董闰根据旗帜的数量估算了一番,正面匣口中的骑军已有了五千往上,其任务必定是引诱行动迟缓的步卒攻入坡底的洼地,而两侧的伏兵,怎样也得有小一半的规模,到时候再居高俯冲,包抄封口,即可彻底吃掉自己的两万精锐。那么眼前的这支燕国援军,便是近万人的飞骑,其中也不知有多少是闻名于世的具装铁骑。魏军主帅陷入了狐疑,敌将为何不敢与自己正面一战呢?对手若是慕容恪的话,他坚信其必不可能摆出个如此拙劣的伏兵计,藏入丘陵的,也必然只是疑兵而已。但恰此时旗号告诉他,对手乃是声名不显的慕容霸,在未厘清尘土之中到底有没有精锐铁骑之前,董闰提早就把自己推入了犹豫不决的深渊。他竟也开始期望赶紧下点儿雨来,让那该死的尘土中的鬼怪现出原形。

“将所有斥候派出再探。令两翼回收三百步,众军可轮流休息。切记,要加强四向的警戒。”

此时领兵的若是冉闵本人,是大概不会理会眼前的弯弯绕绕,早就恃着悍勇擂鼓前压了。且起初,冉闵也是打算亲自率主力前来的,然而,当听说另一路由姚弋仲派来的援军,乃是由同样素以勇武著称的姚襄统领,刚刚登位不久的魏国皇帝竟未能按捺下躁动的心,便与他亲封的大将军换了位置,自己前去迎战羌人,从而将速战速决击溃燕军的任务安在了用兵一向谨慎的董闰头上。

可董闰一不具备皇帝冉闵的悍勇,二不具备太宰李农的威望,三不具备车骑将军张温的算计,他根本就无力做到出奇制胜。并且在他心底,本就不赞同这场由道士法饶以“汉黎不待,渴盼帝显,一战百胜,当杀胡王”而鼓动的襄国大战。虽然在张温一番决绝弄险般的谋划下,冉闵在邺城皇权的争夺中后发而起,掌控了城外诸营及禁军的五万精锐,可他们的统治基础却难称稳固。哪怕是屠尽了羯人王室,急登帝位,也只是在身边聚拢了一干狂热分子,而绝大部分的旧赵城池都未能够控制于手中。由此,邺宫既拿不走役、税,更是调不动州郡之兵,且在各自为战的局势下,贸然启动对石氏最后势力的征伐,便是极有可能诱发内外灾祸的集中爆发。

内部,威望过盛的李农哪怕是亲手扶助冉闵登上的帝位,二人间的猜忌亦难免日渐加深。为此,此番张温也不得不分出过万的精锐留守邺城,实际便是在监视李农父子及其麾下的乞活军。外部,对羯人的无差别清洗,最终演变成了难以控制的诛胡暴乱——其中,还夹杂着数不清的杀良冒功。而在没有处理好与羌氐军事集团以及强大的慕容鲜卑的关系前,轻启刀兵所带来的效用,与其说是震慑,倒更像是一种火上浇油般的挑衅。

无奈,冉闵膨胀的野心终被法饶等人所利用。炽热的渴望压过了对困局的识析,同时也隔绝了心腹之臣的谆谆劝谏。于是,这一座襄国坚城竟引来了数万援军。而最令董闰困惑的是,由于不清楚燕王慕容儁的打算,他无从判断对面燕军的人数、战力,乃至对此战的态度。故而,他的犹疑不决,终是将一场想象之中的速胜,拖入到了无用的对峙之中。

“禀大将军,陛下口令,会师之地改为西侧十里的林地。”

董闰认得赶来传令之人,乃是邺宫的禁卫亲兵。而与羌人决战地点的后撤,正说明那个姚襄的确非是善类,以至于向来恃勇狂傲的冉闵竟然都要避让十里。

他清楚眼下一刻都不能再耽误了,冉闵手下的偏师一旦崩溃,恐怕魏国皇帝本人都难免闪失。董闰不再计较燕军的虚实,哪怕要牺牲掉部分儿郎,也要赶紧用计撤离此地。

“传令,后军即刻回撤,两翼回收后,一并跟上。大军转向西南支援陛下,唯前锋一部维持阵型不动,固守原地,以待本将的指令。”董闰略微有些后悔,刚才竟未留下几个马快的斥候在身边。他当下更需要了解羌人的行踪。

而冉闵本人,却正陷在重围之中无法脱身。

他左手双刃矛连劈带刺,不断地攻向羌人主将,右手勾戟却要时刻罩住自己周身与战马的要害,挡住羌兵飞骑的不断偷袭。更令他愤恨的是,对面的羌人主将竟然毫不退缩,一杆马槊几次差点儿将自己扫下战马。这若是放在平常,姚襄的确是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好对手,可冉闵清楚,今日确实是他失策了——当手下的步卒刚与羌人前军交战,他便察觉到姚襄的人马不仅人数过万,且应是战力更胜的精锐部众。别无他法,只得断臂求生,冉闵急令舍了数百部众退入林地周旋,若是能利用隐蔽的地势突袭羌人主将,说不定还能挽回眼下的必败之势。

且好一场突袭,他的确杀穿了敌军的阵线,追到了姚襄的近前。但跟随而来的一百亲卫却没有都能做到,随着自己身边的袍泽越战越少,对面的姚襄竟是越战越勇。要论单打独斗,冉闵尚且自信可胜,然而,眼下更为现实的计较,却是要在羌人中军合围上来之前,该如何脱身的问题了。作为魏国皇帝,自己一旦身陷于此,那便是万事皆休。

“呔!”

伴着一声暴喝,冉闵将右手戟撒手掷出。巨大的力道逼得敌将不敢硬接,只得横盘马身,踉踉跄跄间,再用槊尖点偏戟锋。趁着姚襄撤出战圈之外的瞬息,冉闵立刻转向早就瞄好的方位。他双手抡圆长矛,先是将右侧羌骑扫下马去,紧接着回挽矛杆,又刺透了左侧敌人的胸膛。然而,姚襄身侧的亲卫之勇烈,竟是丝毫不逊其主,被一击贯胸的濒死之人依旧是睁裂了双目,一手握住已没入身体的矛锋,另一手抄着环首刀横劈过来。冉闵无可奈何,只能再弃了长矛,俯身躲过刀锋,他干脆趴在马背上,拼了命地抽打起自己的朱龙爱驹。

随着几支翎羽钉在了一旁的树上,绕林而行的身影在片刻间,即不见了踪影。

冉闵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寄希望于沿途收拢些败兵,再朝着西北方向寻觅余下的精锐部众去。

可那边的董闰,却并非知晓这场溃败的由来。他虽然在燕军的眼皮底下撤走了九成部众,但当下正与冉闵相向疾行的一字长蛇的队阵,却成了这一日里最为致命的失误。

已经足足过去了一个时辰,对面的魏军两翼先是张开,摆出了进攻的架势,可未等推进,便又慢慢缩了回去,这说明悦绾带走的轻骑靠着马尾拖拽树枝飞奔扬尘,还真搞出了些铁甲精锐的声势。不过自那以后,除了前排一动不动的巨盾、兜鍪以及些许旌旗外,魏军竟是毫无动静了。慕容霸身边的亲卫在枯燥不堪的对峙中甚至打起了哈欠,可慕容霸本人依旧是紧张不已。随着灰沉的云朵终于挤出了水滴,雨势一旦瓢泼起来,悦绾的疑兵就要显露原形了。

“公子,对面好似撤军了。”

慕容霸搭手一望,魏军阵线后旌旗晃动,成排的盾甲也似乎正在徐徐后撤。

“公子,要不要先派人抵近探查一番?”

身旁亲卫的话确是眼下较为妥善的办法,然而慕容霸总觉得魏军的撤离太过拖沓——如果身后有大批的弓弩部众压阵,盾甲精兵大可转身快步离去。他心中不禁作疑,他们不过是被留在后面的牺牲品,真正的大部队,应该是分批走了许久了。

“来不及了,你去寻悦使君,将眼前的情形报清楚,就说本将已带人尾随上去了,请使君整合好两千人马,于后跟进接应。”慕容霸内心还是放不下杀敌立功的渴望。他要大胆地赌一把,反正手下尽是骑兵,即便中了魏将的诱兵计,多半也能逃脱自保。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当自家的追兵发现了无数的步卒在路上疾奔,自然以为是被燕军驱赶而来的溃兵。因此,姚襄并未多想,当即便驱使着羌汉部众分割突袭,将那一字长蛇切成了数段。然而,起初他们还能占据优势,但当双方后续的人马逐渐赶到,魏军恐怖的战力便开始发挥作用。整片战场最终演变成了以万人计的混乱不堪的捉对厮杀。

乱军中的姚襄顾不上去气恼燕军之前的仗是如何打的了,为何会放回了如此多的悍勇盾甲。他带着号骑,在战场上举着大纛来回奔驰,希望能聚拢起足够的儿郎。与此同时,逃命的冉闵终被董闰接到,也使得魏军有了主心骨,乃至就地翻盘的底气。

“悔不听将军言,信了那法饶的鬼话,襄国这一仗,打得太仓促了。”知兵之人都明白,眼下制胜的关键点在哪。“好在还有挽回的余地。咱俩分别去两侧,截停散落的儿郎们,先聚成一军,把眼前这股子羌人击溃再说。”

刚刚定下心来的董闰一时间竟忘记了思量身后之事,匆忙间应承上两句,便拨马执行皇帝的军令去了。然而,当他二人好不容易整合了上千精锐,准备一鼓作气切入这团势均力敌的混战之际,身后竟有恐怖的冲锋号角骤然响起。

在一片喝杀声中,慕容霸一骑当先。他清楚,没有当胸护甲的轻骑的优势不在于冲阵,唯有赶在成排的巨盾合拢之前,疾速切入步卒群中,才能发挥己方的机动优势。因此,他没有选择等待儿郎们拉好横阵,只是简单地派人传令交代了一下,便带着自己的五十具甲亲卫,冲在了震颤大地的第一线。他宁可亲冒风险,也要用手中最尖锐的武器去抢先打开一个缺口。

这是他做出的第二个无比正确的选择。

手中的马槊还未及挺出,就已经有箭矢从头顶掠过,并毫无威胁地散落在了魏军慌乱间排列着的阵线之前。慕容霸已经不指望身后的部族轻骑能展现出严谨的战场纪律了,他的余光瞄到了大片飞向己方两翼的箭雨,紧接着,又有战马的哀鸣飘入耳中——想必是射程更远的魏军弓弩部众被安排在了侧翼。而在自己眼前,零星的冷箭无法对五十名剽悍的铁甲亲卫构成什么实际威胁。冉闵对他的盾阵排矛太自信了,可这回,时间却没有站在魏军一边。正面的排橹根本来不及合隙成墙,尤其巨盾肩上的矛戟,更是未能架起。

在撞击的那一刹,慕容霸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弛了下来。战马从阵线的缝隙中切入,直接将马首左侧第一个持盾的甲士撞飞。在那人身后,第二个魏卒才将长戟举至胸口,慕容霸的槊锋便到了眼前。尖刃刺入了魏卒脖颈,挂在两侧凸起的结扣,更是借着战马巨大的冲力,直接将整个头颅削飞出去。

无头的尸身还未倒下,马首右前便有持矛的魏卒大步跃出,企图在四蹄掠过之际,戳掉马上的战将。而对于强侧的威胁,慕容霸尽收眼底,他憋足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马槊奋力一扫,还在奔袭贴近的步卒正好被槊尖挂住肋下,劲道十足的槊杆一紧一张,直接将人弹飞出去。被撒手丢弃的长矛在半人高的空中刚画出个半圆弧线,第四个矛兵几乎是以同样的姿势转向马首。这回,慕容霸有足够的时间摆出个标准的冲杀动作,干净利落地刺穿其人前胸。而挂在槊锋上的躯体未及甩掉,第五个失魂落魄奔逃哭号的溃兵刚好蹿至眼前,随后便被战马的当胸撞断筋骨,滚入了铁蹄之下。

不足三十丈的距离,已有五个人被慕容霸送进了鬼门关。抬起大臂,端正槊杆,横带小臂,扫出槊锋,下压手腕,借力刺出……同样的动作不知循环了多少次,慕容霸带着燕军的飞骑,一路追杀出了鏖兵的林地,沿途中,更是不知有多少骄傲的冉魏精锐,甚至一些倒霉的羌人勇士倒在了飞驰的利刃之下。

“某乃姚襄,请问当面是哪位慕容将军?”

襄国方向也是喊杀震天。显然,石祇在城内的守军亦是伺机杀出。而就在慕容霸刚刚驻马不久,便有一员威武轩昂的战将朝着自己的纛旗赶来。

“在下慕容霸,忝为王兄帐下……”他反应了一下,才记起来自己受封的那个绕嘴的杂号名头,“……建锋将军。”

抬头打量一番来人,果然是名不虚传——比起最为崇拜的四兄,眼前的姚襄少了些雅质,但绝对当得上霸王之姿。百年前的孙伯符便该是如此模样吧,慕容霸发自内心地赞叹不已。

“原来是霸公子。燕王一脉,果真是英才辈出。我正要往邺城方向追杀冉闵,公子可愿同往乎?”

“我部与冉魏精锐激战许久,损失太大,尚有千头万绪之事尚待料理。”内心虽是十分渴望能与姚襄并肩作战,然而,此时襄国城下几军交错,局面还待整理,且悦绾的人马还不知到了何处,慕容霸只得找了个让自己略微脸红的由头支应过去,“且祝将军擒得贼首,立不世之功。”

“二位将军!”

姚襄的背影刚刚遁入林间,便又有快马瞄着自己纛旗赶来。但等人到了眼前时,却只剩下了一位将军:“末将乃赵王帐下刘显,特请将军入城贺功。”

“羌人已是追击冉闵去了,而——”慕容霸一开始确实有心歇歇脚,可眼前这个刘显在眉眼之间总是透着一股狡诈——尤其与姚襄更是不堪一比,“我部后军依旧散乱,仍须回援收拢。多谢赵王美意了,过几日,便有使者前往一拜。”

按着计划,做足了样子,也该回师了。就在拨马离去不远,仿佛有一声冷笑从脑后传来,这便使慕容霸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石祇任用此人为大将,早晚必受其害。

在东南数百里之地,另一位青年将领手里捧着清水痛饮了一顿。相比于道明驰援襄国,或是评父与鲜于将军诸人四处叩城掠地,才刚偷渡过漳水的慕容德正是这场“渔翁得利”中最为偏远的一支。终究是作为过继的兄弟,才二十岁,便被委以一军——王兄对自己,也是莫大的宠信了。

想到这儿,他站起身来,望向林子外的章武城。虽然探得城中只有郡兵防备,但若仅凭着麾下两千部众强攻的话,伤亡定是不小。此外,滠头的羌人会如何动作,同样是未知的隐忧。慕容德握紧了拳头,他必须用一种更为聪明的方式拔掉这章武城,好为自己挣得头一份声望。

半个时辰后,年轻的将军换了一身便装,摸出了林子,打算亲自探查一番城池。而在极其自然的一次回首中,他猛地发现身后藏兵的这片林地的境况,竟与那记忆中鸡冠寨外的密林出奇地相似。埋藏许久的思绪重新涌起,慕容德心里渐渐乐开了花——无论是扮作山匪,还是运粮,自己总能想出个办法,将城里的守军诱骗至林子前,伏兵剿灭。

等取下章武城,青州的大门,也就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