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合兄看看,这堂中的一番风雅,可算是北地独一无二的吧?”
虽不是在自己家中,但青年依然是对四下的书画与布置如数家珍,眉眼间,甚至还不时流露出些许得意之色。而一旁的男子见这地位尊崇的青年,竟然还是少不了顽童心性,心中便又多了一分亲近之感。
“道明可又是在替老头子卖弄风雅呢?”二人还在说话点评间,慈祥敦厚的老者便由一皂衣士人扶着转入了前堂,“犹记得几年前同玄恭赴建康,有幸去往故太尉郗公府上拜访,那时已暗自慕羡其风度卓然。这两年因病得了闲,也就照比着学学样子。唉,眼前的这些摆设,还是学上了些皮毛,却终不得道徽公之不群风范。”
“见过先生,见过蕲大兄。”青年见主人现身,即刻如换了个人一般,带着身边的男子,毕恭毕敬地朝着来者俯身施礼。
老者身旁的士人与做客的男子年纪相仿,但周身上下的文傲之气,却是与这战乱四溢的时节有些格格不入。
“渤海封氏,两代之内必入士家名门的行列。”男子在心底暗自赞许艳羡,但在面上,依旧维持着等待引荐的那一份矜持。
“霸公子还是像方才一般随性而为吧,这一学起来那份拘谨劲头,可叫咱心里直发慌。”老者根本不与来人客气,直接拿青年打起了趣,“如何说,该是如传言般的喜事将近,特来找老朽主礼的吧。”
“先生可别逗俺了。今日来,肯定是有事相托,只不过,并非为了咱自己。
这不,有佳友贤士,则必要让先生一赏。”男子听了青年的一席话,立时是面露惶恐,刚想出言打断自贬两句,却还未及开口,便又被青年反手推上前去。“贤兄姓悦名绾,字士合,治国论政上,可是颇有见地。然王兄未必会将咱的话当真,故还得劳烦先生出面考校一番。”
“果然不出所料。”封弈会心一笑之际,顺道向长子使了个眼色。由封蕲安排诸人坐定后,他才悠悠然地打量起陌生的来客:“老朽几十年来还是第一次听闻悦姓,冒昧问一句,士合祖籍何地。”
“国相可能误会了。也怪在下唐突,未有事先说明。”悦绾抿了抿嘴,“绾其实出身悦力氏,实乃地道的鲜卑人。是自小崇尚汉文化,才改为悦姓与人交往。”
“原来是榼卢城大人。”封弈脸上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内心却是赞赏不已。的确,就凭眼前之人那一身考究的士人装扮与丝毫不逊的言谈举止,恐怕这世上还真未必有人能联想到鲜卑部族大人。“封某这三十年,竟从未到过榼卢城。以致只略知士合的年纪,却不识当面,惭愧惭愧。”
鲜卑悦力部本是个小部族,其规模怕是只比可足浑部略强一些。属地榼卢城,是地处燕国腹地的临海小城,政治与战略地位均算不上突出。悦绾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袭位后,几乎从不刻意显露酋领身份,除了曾经亲自巡视过诸城的阳骛可能会留有印象外,这些中枢重臣要能当面识得自己,那才算是怪事一桩。
因此,面对封弈的致歉,他可不敢胡乱去接:“国相抬举在下了。今日得见封公,绾可是心悦诚服。”
“咱与悦兄在毓兴楼初识之时,也着实是吃了一惊。且悦兄对于国政时局的见解,才更是令人叹服。先生何不也趁机点评一二?”慕容霸插话的同时,脸上那股子得意的神色恰被封弈捕捉个正着。老先生一下子便明白了,那继位不久的燕王慕容儁,如能提携一个有治政能力的鲜卑大人,便可堵住很多贵族耆老的嘴。借此,更多汉化的改革也便都有了抓手。如果说道明公子此番是想来举贤,倒不如直言,是想借自己的手,为王兄送上一份厚礼。
封弈一时对慕容霸的成长深感欣慰。然而,在人情宦海浮沉多年的他,也有着自己更深层次的考虑。
“那就不妨请士合先论一论当下的时弊吧。”
“诺。”悦绾在与慕容霸相视的一霎间,心中终是确定,蛰伏多年来的时机已至,也就不再保留,“在下深切胡汉分治之不足,鲜卑人口毕竟少数,唯有彻底融入汉民之中,才可获千年存续。而今,南面的羯赵在石虎亡后已然生乱,便足以引为反例。再观燕国,实则除了几个规模较大的聚居部族外,上至龙城六门内外,下至我榼卢小城,汉话早已普及通用。鲜卑民众间也多移风易俗,只要时局稳定,便已有了推行改革的条件。且当下之弊,尽皆缘出分治与战乱,简单亦可归为税制不通,丁口不清。”
“不知士合心中可已有了祛弊良策?”封弈平静地问道。
“无论胡汉民奴,先要清查户籍,而后分田制税。不过,若想此般行事,首要在于恢复郡县府衙手上的治权与役权。”
“这可是要得罪贵族与豪强的。”封弈判定眼前的悦绾应是个激进的改革者,心中已然开始为他担忧起来。
“只要将藏匿的人口清释出来,朝廷的财税自然不成问题。至于贵族,可以富养。豪强,亦可授予闲官。只不过……”悦绾的表情略有凝重,他语速一缓,不料却被封弈看透了心思。
“只不过想收回税役,怕是更要即刻改易兵制。否则,一项也推不得动。如此一来,却要休养兵事多年,而这,是唯有大王才能定夺之事。”封弈长叹一声,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了。
“其实悦兄腹中还有道屯役结合的兵制,只是尚算不得成熟。”慕容霸见状,赶紧在一旁帮腔。
“英杰辈出,看来我真的是老了。”封弈略带苦涩地笑了笑,“士合确实是辅政之才,然当下所想乃要触及立国之本。一面要得罪贵族豪强,一面又要劝大王收住拓土建功的雄心,唉,切不可操之过急。”
“封公训诫,在下铭刻于心。”悦绾的态度恭谦。可封弈总觉得此人未必是个能学会圆滑自保的人。
“罢。至于举荐之事,封某已是不问军政了。若是贸然出面,大王固然会认真对待,但对士合而言,即刻便出尽风头,却未必是件好事。”封弈右手的两节手指搓了搓衣角,他动起了那深不见底的心思,“道明不如将士合引荐给四郎,毕竟,未来二十年的军政大事可都离不开玄恭。”
做客的二人闻罢,自是理解了封弈的心思。又是寒暄了一阵后,便先后开口辞别。不过,主人却又当即提起了另一事:“我最近刚得了几幅名家碑帖,不知士合有兴趣否,可叫我家儿郎引使君前往一观。”
“那便谢过郎君了。”以悦绾的心智不难猜到,这是封弈有话要单独与霸公子说。于是,他便心领神会地跟着封蕲去往后院的书房,留下了不明所以的慕容霸杵在原地皱眉。
“郎主,律小娘午间来过一趟,但没留下话便走了。”
慕容霸回到自己府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在慕容儁继位不久后,他也同四兄、六弟一样搬离了王府。不过,由于身上只有一个都乡侯的爵位,并无什么实质的官职,以至于还不知应在这座王兄赐予的美宅外,挂上个什么门匾。
“罢了,准备点儿吃食,在城里转了一天,竟也没蹭上顿饭。”打发了管家之后,慕容霸已然足够的烦乱上又被添上一把火。最近,律儿来自己府上可是越来越频,而他又太过于清楚,二兄是绝对不敢忤逆父王临终前所安排的婚事的。今日,在封弈与四兄的府上,他更是被提前祝贺了两遍,这说明,自己与段润的大喜之日,估计很快便至眼前。而谁又能想到,自己眼下最大的麻烦,竟是向来被王府上下视为心头肉的律儿小妹——她那份基本快要点破的情愫,难保不会变成一桩牵连甚广的祸事。
直至喝上了一口肉汤,慕容霸才算平复好了心情,来整理一遍这颇为震骇的一日。
“其实许久之前,我与皇甫楚季便同士合有过一面之缘。记得那是在毓兴楼之上,士合怒斥一名法姓狂生。当日之妙趣,可是言犹在耳啊。”
四兄竟于早前便对悦绾留下过深刻的印象。这本该是一件可令自己拍手称快的事,然而,慕容霸在辅国将军府上可远不如以往待得舒适。尤其当慕容恪与悦绾长篇阔论之际,陪坐的他到最后已有了如坐针毡的不适感。封弈在国相府密谈时投出的那两道深邃而神秘的目光,以及那段足以刺透心扉的开场白,长久地窃据了慕容霸的心智。纵使他怎样努力,也无法做到挥之即去。
“道明公子须知,当下对大王威胁最甚的,便是贵族间的暗涌。这般时时盘根的矛盾,亦只有在建功扩土之际,才会遮蔽在阴影中。然一旦休养闲逸得太久,难免便要卷积成祸,那是个吃人都不会吐骨头的旋涡。”封弈的字字言言直戳得慕容霸心悸不已,“哪怕想消除些若有若无的误解,都不会是一朝一夕的事。
要么待老人故去,一并带走内外仇怨,要么嘛,唯有靠大王来强行决意……”
封弈在观察慕容霸的反应,而慕容霸则是一直盯着胖老头儿凝重的眉眼与下垂的颌角。他们心中都明白,那未尽的话语,指代的是清洗与杀戮。
“然先王留下的婚约,却将道明推到了矛盾的前沿。或许,这般做的好处在于对贵族许以怀柔安抚,能助大王稳定局面。可如此一来,道明的处境可是万分危险。”
渐渐地,慕容霸的眼中已是涌出了骇色。
“当然,兄友弟恭未尝不可留续一段佳话,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知道,哪怕道明自己不去念想大位,难免也有人会鼓弄出风言风语,以求趁乱谋利。往后三年五年的倒也无妨,但若是十年二十年下来呢?老头子会死,宣英亦然。身为大王嘛,又总要为子孙考虑。”
“先生何以救我?”看慕容霸顿时萎靡下去的样子,可不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了。
“慎立功,勿揽权。”封弈的叹息夹杂着不少悔意,“翰公便是因功劳过盛,只得二次出走避祸。道明更要记得,尽早想个法子向大王,还有那些不安分的贵族表明心志……”
慕容霸最终也没有用下太多饭菜。他呆坐在烛光的阴影中,盯着手上的签条惴惴不安。
“谦垂明志”,不知封先生当初又是用哪几个字彻底说服了翰父呢?但老头儿从小看着自己长大,兄弟几人也全都是由其手把手教习的读书习字——慕容霸根本没有理由去怀疑他的用心。
算了,想想百年前,曹魏宗室夏侯霸不也最终落得个客死他乡。或许这个“霸”字,还真就带不来什么好运道。“慕容谦”?总觉得过于直白,不如叫“慕容垂”吧。有些倦累的他草草打定主意,心想找个机会就去向王兄请命,便把父亲留下的名字改掉。希冀着,同时也真的能割断那些环伺难消的噬人妄念。
“嗖。”
一支敌军的箭矢呼啸着钉在了男子的马前,如同飞羽入鸟林一般,点起了左右佐吏的一片惊呼。
“大都督,敌军兵锋太盛,尚有成都坚城为据。即便儿郎们攻下笮桥,倘若伤亡过重,亦是无力破城,不如暂避,以待彭山援军。”
记不得是谁的谏言又钻入了男子的脑海。于是,他也动摇了,按下了手中的剑柄,回身与中军的鼓吏点头示意。
“咚咚咚,咚咚咚。”
“谁擂的前进鼓?”
男子扭头厉声质问,而鼓吏却也瞪圆了眼睛,满脸迷茫。随后,近千刚刚从前线轮转下来的锐卒,竟依着鼓声,再次纷纷起身,扑向了成都城……这栩栩如生的梦境再一次将桓温惊醒,他举手拭去了额头上的一层薄汗。
那当真是一场无可描绘的险胜,自己的孤军,最终竟是靠着小吏的误击传令,从而一鼓作气,攻入了成都城。
灭亡李氏成汉,为建康的朝廷收复了蜀地。在军功上,桓温自然已足以比肩陶侃祖逖。然而,此时手握江陵与成都军政的他,在门阀政治的博弈中,却还无法得到相应的回报。这也是为什么近一个月以来,如此伟业带给这位持节都督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的,尽是忐忑与烦乱,而非由衷地喜悦与得意。
在北伐不利后,于内外掌握大权的庾冰、庾翼兄弟相继病故。皇帝叔父会稽王司马昱得以入朝主政,而在荆州刺史的人选上,他在庾翼之子庾爰之与桓温间,更是力排众议选择了后者。或许,如此单纯是出于能力上的考量;或许,司马昱也是打着以重镇兵权上的博弈,来扶立家世不显的先帝驸马,从而顺势打击门阀外戚诸势力的盘算。然而,桓温一贯的强势又使人深感无力掌控,于是,在其擅自伐蜀之际,司马昱又以陈郡高门出身的殷浩统领扬州及治下的江北郡县,用以监视制衡大江上游的荆蜀之地。由此,晋廷内外的矛盾不减反增。
新一轮的权争势易,又会给闲逸的建康,以及那纷乱的天下带来怎样的波折,恐怕尚未有人能够预先算个清楚。
桓温这下子睡意全无,干脆披衣起身,挪到院中活动活动。恰东厢的光亮未灭,他亦正好去探探自己的幼弟缘何还在挑灯熬夜。
“幼子可在宿读乎?”
桓冲如今也已年至及冠,长兄桓温字元子,作为桓氏兄弟中的幺弟,便取字为幼子。他自小天资聪颖,极受桓温看重。不仅从临淮赴江陵上任之际,被一并带走,更是在征伐蜀地的途中委以参军,几乎事事都要询其意见。
“兄长可是有烦心事了。”桓冲一手裹着被子,一手举着烛台,将桓温让进了屋。放下烛台后,又笑着给二人各捧来了一碗凉茶——他们恰可坐在榻上说话。
“蜀地零星的叛乱已多半铲平,故而,方才一直在想,咱们还要不要继续留在成都。”
“兄长来得可真是巧了。”桓冲眼前一亮,丝毫不见困意,“可知冲方才窝在被子里看的是何书?”
桓温瞄着枕边的书简一番盯瞧,正是陈寿所著的《蜀书》:“幼子有何见解,为兄洗耳闻之。”
“蜀地闭塞。前日与驿馆小吏相谈,其人竟只知刘曜,而不知石勒石虎。刚读罢《蜀书》,更是深感诸葛武侯之艰。冲知兄长志在北伐,重振正统。虽说石赵比不得曹魏,然以成都为依托,尚需先取南郑,再走山道而出,若再算上治复民生的几年,怕非有十年,都取不得关中地。”
“然若吾等一走,荆州上游之地便为他人所控,这叫我如何心安。”
“兄长多虑了。氐人李氏也并非无能之辈,不还是被一战迫降。”此时桓温的脑中竟又响起了“咚咚”的鼓噪,“眼下真正令人担忧的是,一旦兄长向朝廷请封益州,会稽王必先借口许以高爵厚禄,从而再使殷浩入江陵,取代兄长。
如此一来,桓氏困于成都,早晚会蹈锺士季覆辙。”
“殷浩自视不凡,却没有容人的气量。”桓温说话间,已流露出十足的不屑。
但当他意识到桓冲言犹未尽,便迅速换回了一脸和煦的表情。
“其人好清谈,的确不足惧。可惧的是,朝廷内的那些高门士族会同仇敌忾对付吾等。且问兄长,可有把握能牢牢控住荆益两地乎?”
桓温闻言摇了摇头。他近些年变得愈发厌恶建康城里的门阀高官们了,深知必要时,那些人甚至会不惜借石赵的刀,来攻杀权势日盛的外臣的。而如若贪恋脚下的蜀地,也确实可能是在自掘一方坟墓。他不能当锺会第二。
“那真是不如回江陵去。”桓冲拉紧了裹身的被角,摇头晃脑地品评起来,“不同于蜀地,荆州乃形胜之地。当年关羽尚可凭一师而震动中原,如今大江以南尽归了朝廷,兄长坐镇江陵,没了左右之忧,便是一柄夺命的利刃。天时一至,出襄阳,过汉水,既能兵进司州威胁洛阳,还可走武关道进取关中。只要朝廷不掣肘,吾等建立奇功,只在时日长短罢了。”
桓温好似已被彻底说服。他一面盘算起尽快启程返归的种种安排,一面又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掣肘又如何,大不了领上数万大军,拜表辄行。”
不过,这句话刚好不巧,正被桓冲听了个清亮。曾经独闯石头城的少年长大了,自然也有了自己的立场与倾向。或许是知兄莫如弟的缘故,桓冲最近切实感受到了兄长曾经深埋的那份野心,而这一句“拜表辄行”,更是再一次加深了他的忧虑。
裹在被子里的青年还未参透该如何劝谏,才能拉住历史的车轮碾向桓氏一门。他甚至有些后悔随军进入蜀中了,否则,还能自欺个眼不见,心不烦。
“石虎之后,不是石世与石遵在杀来杀去嘛,这番怎又冒出来个石祇求援?”
在燕王府中内室,述儿正对照新到手的曲谱摆弄着琴弦。慕容儁则是正对而坐,临摹着自己王妃抚琴的画像。若非是在这权欲弥漫的官邸中,这幅场景任由谁看见,恐怕都会忍不住惊叹一番才子佳人,神仙眷侣吧。然而实际上,在这本该是情意绵绵的时刻,二人无心议论的,竟也是千里之外的国事。
“原本确是石氏诸王相互攻杀,可最近那个冉闵突起,掌控了国祚。这人原本是石虎的养孙,结果却是诛杀了石氏子孙,改回了自己的冉姓。而后,以李农为首的邺城权贵拥之为帝,故冀州地界上又冒出个魏国。石祇嘛,便是石家最后的血脉,独自守在襄国城支撑。”慕容儁淡淡地答道,注意力却依然放在述儿柔美的脸部线条上。新任的燕王在登位以后,并未过分在意内外之别,例如方才悦绾前来奏事,就被径直唤入了内室。由此,王妃自然也能接触到大量的军政要事。
“看来这个石祇是真心求援的,又是割地,又是去帝号的……那来使竟还一点儿不避讳,连同向羌人求援这事都明言了。”述儿看似是随口一说,手上还在忙着调试七弦的松紧,可实际上,慕容儁的盘算已然被她三言两语地探出来了。
“冉闵据称万人敌,定然不好对付。”慕容儁放下手中的毫笔,起身去往述儿身边帮她鼓捣起来。
“那大王还是让辅国将军领兵出征喽。”
“那是自然。冉魏兵锋甚盛,若要真心去救石祇,还是得靠玄恭。”慕容儁抚了抚述儿的发髻。他一直想让爱妻称呼自己为夫郎,可述儿却仿佛总是绷着不愿改口。她一言一行,都过于称职于王妃这个角色,竟让慕容儁心中有些遗憾。
“可大王何必真心去救呢。”
一心想着亲昵的燕王突然一怔。自己一直考虑的,均是言出必的君子之道。
然而,王妃此刻的话意更是点到了关键。
一幅涵盖了整个北方的草图在慕容儁的脑海中逐渐形成。石祇固然要救,可对于国力日丰的燕国来说,此时却非是入主冀州逐鹿中原的最佳时机。留下一个半死不活的石氏,正可用来屏障一个兵锋受挫的冉魏——这本应是最简单的权谋诡术,竟隐约地在慕容儁的心头拧成了个花。
“大王?”
在慕容儁出神沉思的时候,他的手还一直握着妻子的垂发。时间一长,难免拽疼了述儿。
“大王,那位悦使君还真是有趣,昨日听律儿叨咕,才知道他竟然是榼卢城大人。方才瞧那文绉绉的样子,可是任谁都猜不到。”
“悦绾虽是玄恭举荐的,但咱也清楚,这份心意是道明的。说实话,有了此人,很多事情却是好摆弄不少。”慕容儁说着,将述儿抚琴的手捧在一起。
倏尔,又将人整个拉入了自己怀中,“不谈国事了。听说律儿最近还是总往外跑?”
“看来,大王真的打算要操办与段家的婚事了。”述儿心里清楚慕容儁想要说些什么。
“虽说咱也有心成全丫头,但眼下这位子还远没坐稳到敢去忤逆父王的遗命。娘子得空时,多劝劝律儿吧。”
述儿听罢,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古来情关难过,她也未免茫然。
慕容评听闻燕王与王妃正在内室休憩,便放缓了自己的步伐,也好再理一理思绪。
新王继位,身为叔父的他拜为辅弼将军,地位上,是仅次于封弈与慕容恪的。在遵丧息戈的由头下,一直镇守蓟城,以待南征的慕容评也被召回到了龙城中枢。整日里,尽被部族事务弄得焦头烂额,似乎每日都有贵族与郡县官府间的纠纷追着他这个和事佬,无休无止。
一边是诸部贵族们嘴上的道理,另一边是以阳骛、皇甫真为首的一干理政汉臣笔下的公义。且最近,又多出个悦绾,没事就研究着整顿兵制,而自己偏偏又挑不出这位榼卢城大人的理来。慕容评已经预见到,自家的府门口,很快便又要挤满新一波来告状泄愤的部族大人了。
他是真心怀念之前手握兵权,外镇蓟城的日子。
直到昨日,那一直装病不出的封弈找了上来,竟要自己替其向燕王献计。
以慕容评的经验,一早就嗅出了个中诡异,不过,在细细琢磨后,他不得不承认,这份谋划却也十分符合自己的心意。
慕容评算不上好战分子。然而,征发大军,四面扩土,远离龙城一段时日,却是能即刻摆脱当下缠身麻烦的不二渠道。也好,便不妨替封子专再藏一次拙,陪着在自己侄子燕王面前,演一出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