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卡斯托普知道,舒舍夫人晚餐时没有她的主人陪同,此刻也没有回二楼,而是独自待在书写兼阅览室里。因此,他犹豫着没有上楼,而是坐在主厅后面的小厅里。
小厅通过几道白色拱门与主厅分隔开,拱门的圆柱包裹着木质护板,地面稍微高出主厅一些。靠近瓷砖砌成的壁炉,卡斯托普躺在一把摇椅里,抽着一支雪茄。此时,这里已经允许吸烟了。他想起了玛露霞曾经也躺在这样的摇椅里,听约阿希姆唯一一次向她表白。
她来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还有衣裙的窸窣声。她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封信,用信纸的边角当扇子扇来扇去。她用那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门房下班了。给我一张邮票吧!”
今晚,她穿着一件轻薄的深色绸裙,领口是圆形的,袖子宽松,手腕处扣着花边。他喜欢她这身打扮。她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他看着她那吉尔吉斯人般的面孔,重复道:
“邮票?我没有邮票。”
“怎么,一点都没有?这样可不好。不准备讨好一位女士吗?”她嘟起嘴,耸了耸肩,“这可令我失望。你至少该细心和可靠一点嘛。我原本以为,你的钱包里会有一小条一小条叠着的邮票,面值从大到小,各式各样。”
“没有,干吗呢?”他回答,“我从来不写信。给谁写呢?偶尔寄张明信片,也是邮资明信片。我跟平原已经完全失去了联系。我们有一首民歌,名字叫《我已从世界失落》,我的情况正是如此。”
“那至少给我一支烟吧,失落的人儿!”她坐在他对面壁炉旁的一条长凳上,跷起二郎腿,伸过一只手来,“看来你有烟。”她懒懒地从他递过来的银色烟罐里抽出一支香烟,也不道谢,就在他为她点燃的袖珍打火机上点着了。这种随意的“得给我!”和连谢都不道的举动,既表现出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的娇纵,也意味着在感情上,她已经把他当作自己人,取予之间都显得随随便便。汉斯·卡斯托普以恋爱者的眼光,暗暗品味着这个细节。然后他说:
“是啊,我确实经常带着烟。必须这样嘛。不然怎么办?有人会说这是狂热,如果要给它起个名字的话。我自己坦白说,并非一个狂热的人,但我也有热情,冷静的热情。”
“听说你不是个狂热的人,”她一边喷出烟圈,一边说,“我格外放心了。不过,怎么可能呢?狂热意味着为了生活而生活。可谁都知道,你是为了增长见识而生活。狂热即忘记自我,而你是为了丰富自我。这就是危险的利己主义,你做梦也想不到,这种主义有一天会让你变成人类的敌人。”
“打住,打住!一下子就成了人类的敌人?——你这么泛泛而论,克拉芙迪娅,是什么意思?你说我们不是为生活而生活,而是为丰富自己而生活,有什么确切的意思,涉及个人的意思吗?女人总是爱谈道德,但也不能空口说白话呀。嗨,道德,你知道,这可是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争论的话题,它已经属于永远扯不清楚的范畴。一个人是为自己而生活还是为生活而生活,他自己也不知道,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清楚地、肯定地知道。我以为,界线模糊不定。有利己主义的忘我,也有忘我的利己主义……我相信,人生整个如此,爱情也如此。当然,我只是高兴咱俩又坐在一起,像曾经有一次那样,你回院后却一次还没有,也不曾认真留意你讲的有关道德的话,这大概是不道德的。我还高兴的是可以告诉你,这窄窄的花边似的袖口套在你手腕上最漂亮不过,还有这裹着你臂膀的薄薄的绸子……我可熟悉你的臂膀……”
“我走了。”
“别,我求你,别走!我会顾及眼下的情势,顾及眼前的人。”
“一个失去了热情的人,还有什么好指望的哟。”
“是啊,你瞧!你讽刺我,骂我,因为我……你还要走,因为我……”
“劳驾,说话别吞吞吐吐的,如果希望别人听懂。”
“难道只允许你讲半截话,让别人练习猜谜语,我稍微尝试一下也不行吗?这可不公平,——我想这样讲,是因为我没认识到,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
“哈,没有。公平是一种冷静的**。与此相反的是嫉妒,冷静的人一嫉妒起来,那绝对十分可笑。”
“你这么看?十分可笑。我说,饶了我的冷静吧!我重申一下:要是不冷静,我怎么活得下来?要是不冷静,举例讲吧,叫我怎么坚持等待到现在?”
“什么什么?”
“等待着你。”
“天哪,瞧瞧吧!您坚持这么疯疯傻傻地跟我讲话,我可是呆不下去啦。您这样子自己也已经烦了是不是,我呢毕竟还不拘泥小节,不是个动辄生气的小市民女性……”
“不是,因为你病了嘛。疾病给了你自由。它把你……等等,我现在想起一个词,一个还从来没有用过的词!疾病把你变成了天才!”
“天才不天才下次再谈。今天我不想说这个。我对您有个要求。希望您别做出这个样子,好像我跟您的等待——要是您真等了的话——有什么关系,好像是我鼓励您等,甚或仅仅允许您等了似的。请您马上给我说清楚,事实正好相反……”
“很好,克拉芙迪娅,显然嘛。你没有要求我等,我是自愿等在这里的。我完全明白,你看重的是……”
“您甚至在作让步的时候也显得无礼。您压根儿就是个无礼的人,上帝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仅与我交往如此,其他时候也一样。甚至您对别人表示赞赏,甚至您贬低自己抬举别人,也表现得有些无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就为这点我也根本不该和您搭话,还有就是您竟敢讲什么等待不等待。您仍然呆在这儿是自己对自己不负责任。您早就该回去上班,在工地上,或者在别的……”
“你现在这么讲可不天才,而是十分保守啊,克拉芙迪娅。那只是些空话。你可不能学塞特姆布里尼哟,那有什么意思?仅只说说罢了,我不可能当真。我才不会像我可怜的表哥那样强行出院哪,你说中了,他拼命去平原上服役,结果丢了小命儿不是!他大概也明知自己会死,却宁肯死也不愿勉强在这里继续疗养。好,像个军人样子!可我不是军人,我是个平民;对于我这个平民来说,像他那样做,也就是不顾拉达曼提斯的禁令强行下山,去直接投身有益于人类的进步事业,就意味着叛逃是不是?这可有负于我的疾病和天赋,有负于我对你的爱情——我这旧伤未愈又添新痛的爱情哦!还有就是你这两条我熟悉的手膀儿,——即使我得承认,我熟悉它们只是在梦里,在一场天才的梦里,因此不言而喻,你用不着对任何后果负责,你的自由也不因此受到任何限制……”
她笑起来,嘴里含着烟卷儿,眯缝着她那鞑靼人斜长的眼睛,背靠着身后的护壁板,两手撑着长凳,跷起二郎腿,一只穿着漆皮鞋的脚在空中摇来摇去。
“多么漂亮大方!哦,是的是的,确实如此!我一直想象的天才人物正是这样,我的小可怜儿啊!”
“好了吧,克拉芙迪娅。我自然并非离家时就是个天才人物,同样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亲爱的上帝知道,不是。可是后来,一件偶然的事情——我称之为偶然——驱使我来到这高高的山上,来到这造就天才的地区……一句话,你多半不知道这里存在一种炼金术似的封闭教育,有一种变体现象,而且是向着高处提升变化,如果你愿意明白我的意思。不过当然,得有一种适合的物质来接受外在的影响,以便完成变化提升;人要进入这个境界,本身就必须有点什么基本的东西。我所有的是,我清楚知道自己长期以来就与疾病和死亡相处亲密,知道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很不理智地从你手里借过一支铅笔,就像在这里的狂欢之夜也向你借了一样。不过失去理智的爱情是天才的表现,因为你知道,死亡乃是天才的法则,乃是二元的法则,是所谓智者之石,也是教育的法则啊,因为热爱死亡便会热爱生命,热爱人类。事情就是这样,我躺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心里豁然开朗;我异常欣喜,能把这一心得体会告诉你。走向生活有两条道路:一条是习以为常的路,直接的路,循规蹈矩的路;另一条路挺糟糕,要越过死亡,可却是条天才之路!”
“你是个呆头傻脑的哲学家,”她说。“我不想说,你这些离奇古怪的德国思想我全部明白,可你讲的话听起来蛮近人情,所以你无疑是个好青年。再者,你的行为也确实像个哲学家,所以也只能让你……”
“按照你的口味,克拉芙迪娅,过分的像哲学家了,是不是?”
“别放肆无礼!这叫人厌烦!你等在这里既愚蠢又违规。可你白等了不恨我吧?”
“喏,这是有些残酷,克拉芙迪娅,即使对一个热情冷却了的人同样残酷,——对我确实是残酷的,而你的残酷在于,你竟跟着他一块儿回来,因为通过贝伦斯你自然知道我还在这里,还在把你等待。不过我已经对你说了,我只把它,把咱们的那个夜晚当作一场梦,我承认你享有自由。毕竟我没有白等啊,因为你回来了,咱俩又像当初似的面对面坐着,耳里响着你略带沙哑的美妙的嗓音,这很久很久以来就觉亲切的嗓音,眼睛看着宽大的绸袖底下的臂膀,我熟悉它们……尽管楼上有你的旅伴,有伟大的佩佩尔科恩躺在**发烧,尽管这串珍珠项链是他送给你的……”
“而您为了丰富自身的缘故,不也跟他保持着很好的友谊吗?”
“别怪我,克拉芙迪娅!连塞特姆布里尼也因此骂我,可这纯属社会偏见。与此人结交值得,——看在上帝分上,他确实是个人物!是的,他上了年纪,——的确不错。可尽管如此,我完全理解,你身为女人会发疯地爱他。你是不是很爱他呢?”
“向你的哲学推理致敬,你这德国小脑瓜,”她说,同时抚摩着他的头发,“可我觉得不怎么近人情,这样跟你谈我自己对他的爱!”
“唉,克拉芙迪娅,为什么不近人情!我相信,刚好是那些缺少天才的人认为不再近人情的时候,开始近人情。让咱们平心静气地谈论他吧!你狂热地爱着他,对吗?”
她向前探出身子,好把燃完了的烟卷丢进旁边的壁炉,然后坐起来抱起臂膀。
“他爱我,”她回答,“而他的爱令我骄傲,令我感激他,令我对他忠诚。你会理解,要么你不配享有他给你的友情……他的感情迫使我追随他,为他效劳。不这样又能怎样?你自己判断吧!是人能做到的么,无视他的情感?”
“不可能!”汉斯·卡斯托普肯定地回答。“做不到,不用讲绝对做不到。一个女人怎么可以不顾他的情感,不顾他对情感的担忧,置他于痛苦绝望而不顾呢……”
“你不傻啊,”克拉芙迪娅·舒舍说,斜长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前方。“你挺聪明,对感情的担忧……”
“用不着有多聪明就能看出,你必须追随他,尽管,或者更确切地说,因为他的爱必定有许多令人担忧的因素。”
“千真万确……令人担忧。和他在一起,你知道,有许多忧虑,许多难处……”说着她抓住他的手,下意识地玩弄着它的关节,玩着玩着突然眉毛一拧,抬起眼睛来瞅着他问:
“等等!咱们这样子谈论他,是不是卑鄙呢?”
“肯定不,克拉芙迪娅。不,远远不。肯定仍旧近乎人情!你喜欢用这个词,说时音调流露着迷恋,我总是怀着兴趣从你嘴里听到它。我表兄不喜欢这个词,出于军人的理由。他认为它软绵绵的缺少精神,甚至视之为得过且过,猥琐萎靡,我承认我也有所顾虑。只不过呢,一旦这个词包含了自由、天才、善良这些意思,那它就很了不起啦,那咱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用它来谈论佩佩尔科恩,谈论他的忧虑和他使你遭遇的难处。它们自然是产生自他的荣誉感,产生自他对情感冷却的担忧;就因为担忧,他才酷爱传统的辅助手段和提神手段。谈到这个问题,我们仍旧可以对他充满敬重,因为在他身上一切都具有高贵品格,王者的品格;我们这样合乎人情地谈论这个人,既不会贬损他,也不会贬损我们自己。”
“问题不在我们自己,”她说,同时又抱起双臂。“一个男人,一个你所谓高品格的男人,把感情给了你,而且为能否保持这感情而担忧,那么,如果我还不肯为这个男人也忍受屈辱贬损,那我就不算个女人。”
“绝对正确,克拉芙迪娅。说得非常好。屈辱贬损也有高下之分,因此女人也可以从其遭受贬损的高处,轻蔑地俯视那些没有高贵品格的男人,对他们说话时使用刚才你向我索取邮票那种口气:‘您至少该细心和可靠一点嘛!’”
“你神经过敏了不是?算啦。咱们让神经过敏见鬼去吧,——你同意吗?我有时候也神经过敏,我承认,当咱俩今晚上这么坐在一起的时候。我气恼你这么冷静,气恼你自私地为丰富个人体验而与他友好相处。尽管如此,你对他表现出尊敬也令我高兴,让我对你心存感激……你的行为包含着极大的忠诚,尽管也夹杂着无礼的成分,我最终还是得谅解你。”
“你真是太好了。”他感激地说。
她仔细端详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看起来,你无可救药。我要告诉你:你是个很鬼的青年人。我不知道你是否有才华,但你绝对是脑子很鬼的。好啦,你鬼就鬼吧,朋友总还是可以做的。让咱们保持友谊,为了他而结成一个联盟,就像平素大家为反对某个人而结盟一样!愿为此伸过手来吗?我经常担心……我时常害怕单独和他在一起,害怕感情上二人独处,你明白……他叫人担心……我有时害怕他会没有好结果……我有时候心里发怵……我不愿看见自己身边一个好人……最后,如果你愿意听,我也许正因为如此才和他一道来这里……”
两人促膝而坐,汉斯·卡斯托普坐在摇椅里,身体微微前倾,克拉芙迪娅·舒舍坐在长凳上。在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她握住他的手,举到了他脸面前。他回应道:
“来我这里?哦,太好啦!哦,克拉芙迪娅,太棒啦!你带着他来找我?你还想说,我的等待是愚蠢的,不允许的,毫无用处的吗?如果我还不懂得珍惜你对我的情谊,珍惜咱俩为着他而产生的情谊,那我可就太愚蠢了……”
她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和温柔。“你并不愚蠢,汉斯。只是有时候,你的冷静让人觉得你好像置身事外。但我知道,你心里清楚这一切的意义。我们确实需要彼此支持,特别是在面对他这样的人时。他的热情和冲动,有时候会让人感到不安。”
“我明白,克拉芙迪娅。我完全明白。我会尽我所能,和你一起面对这一切。我们是一个团队,为了他,也为了我们自己。”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而温柔。
她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那就这样吧。我们保持联系,互相支持。为了他,也为了我们自己。”
两人相视一笑。
突然,她吻了他的嘴唇。这是一种俄国式的吻,在那广袤而基督徒众多的国土上,在隆重的宗教节日里,发誓相爱的男女就这么亲吻。然而,由于眼下接吻的,一个是心眼“很鬼”的年轻男子,一个是同样年轻且仪态迷人的少妇,我们讲到这里就感觉到没法子不想到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不想到他很久以前作的那个尽管并非无懈可击,但确实是很漂亮的有关爱情之暧昧意义的报告。因此,眼下谁也说不清楚,这两人的接吻是贞节虔诚的呢,还是充满肉欲味道的。我们说不清楚,汉斯·卡斯托普和克拉芙迪娅·舒舍在这么接吻时就清楚吗?可如果我们拒绝深究这个问题,那读者又会怎么讲呢?
我们认为这问题尽管值得分析,但在爱情这类事情上太“较真”,非分清贞节与肉欲不可——用汉斯·卡斯托普的话来说,就叫“极端愚蠢”,完全失去了生活乐趣。什么叫较真?什么又模棱两可,暧昧不清!对这些问题,坦白地说,我们只觉得好笑。如果从贞节到肉欲等等都只用一个词儿来表示,人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岂不更妙更好?这样,暧昧就包含绝对的单纯。
本来嘛,爱情就算贞节到极点也不能与身体无涉,反过来即使再肉味儿十足也并非就不贞节。它永远是它,恣情纵乐也好,崇高神圣也好,都总是表现为对有机体的同情,都总是对某个注定要腐烂的物体充满**欲之情的拥抱。即使在沉迷陶醉或者狂暴放纵之中,爱怜肯定仍然存在。什么含义暧昧?可人以上帝的名义,给爱情就下了个暧昧的定义!这暧昧就是生活,就是人性;这意味着无可救药地缺少脑子,根本不关心爱情的含义暧昧还是不暧昧。
话说汉斯·卡斯托普和舒舍夫人的嘴唇融合在一起,正进行着俄国式的亲吻,咱们却转暗剧场的灯光,准备切换场面了。眼下要讲的,是我们答应讲的两次谈话中的另一次。灯光又亮了起来,在春季里一个融雪天的傍晚时分,我们看见我们的主人公已经和往常一样地坐在伟大的佩佩尔科恩的床边上,态度尊敬而亲切地与他进行着交谈。
已在餐厅里喝过了下午茶;跟前面三次进餐一样,这次舒舍夫人进来时也影只形单,喝完茶就径直去“坪”上采购东西去了。汉斯·卡斯托普趁此机会来对荷兰老头作例行的探视,一则对他表示关心,替他稍微解一解闷儿,再则也受点他人格的影响熏陶,——总之,动机多变而不单纯。
佩佩尔科恩把手里的电报扔在一边,拈着脚架摘下骨质夹鼻眼镜来搁在电报纸上,向客人伸出他船长般的大手,同时嚅动了一下宽阔而皲裂的嘴唇,挺难受的样子。跟往常一样,他手边摆着咖啡和红酒:咖啡具搁在床边的椅子上,已经留有饮用过的褐色斑痕——荷兰老头确已喝完午后的咖啡,跟通常似的又浓又烫而且加了糖和炼乳,所以现在出汗了。他通红着白发飘飘的王者面孔,额头和上嘴唇上沁出了小小的汗珠。
“我有点出汗了,”他说。“欢迎你,年轻人。相反。您请坐!这是身体虚弱的象征,如果一个人喝了点热的东西立刻……请您给我……完全正确。手巾。谢谢您。”然而这位大人物脸上很快失去血色,跟每次发过疟疾一样整个面孔都变得苍白了。今天上午四日疟来得十分凶猛,经历了全部的三个阶段,先发冷,再发烫,最后大汗淋漓;在皱纹多而深重的额头底下,佩佩尔科恩小而黯淡的眼睛目光虚弱失神。他说:“是的……绝对,年轻人。我非常希望‘值得赞赏’这个词儿……绝对。您真好,来对一个生病的老头子……”
“进行探视?”汉斯·卡斯托普以询问的口吻说,“不不,佩佩尔科恩阁下。其实是我该感谢您,感谢您允许我在这里坐一坐;比起您来,我的收获大得多,我来有着纯自私的目的动机。什么‘一个生病的老头子’!这样称呼您太容易造成误解啦。没有谁会想到这样做。这会造成完全错误的印象。”
“好啦,好啦,”佩佩尔科恩应着,闭了几秒钟眼睛,把额头高高的王者头颅靠回到了枕头上,指甲长长的手指合拢在国王似的宽阔胸脯上,胸脯的轮廓从针织内衣底下凸显了出来。“很好,年轻人,或者准确地说,您的心意很好,我确信无疑。昨天下午很快活——确实,还在昨天下午,在那家餐馆里,我已经忘了它的名字……咱们在那里吃的意大利香肠炒鸡蛋真叫棒,还有这种有益于健康的乡村葡萄酒……”
“真是棒极了!”汉斯·卡斯托普附和道,“我们大家都吃得挺开心——‘山庄’的大厨要看见我们那副吃相,有理由感到受了污辱——一句话,大家伙儿全吃得挺带劲儿!那是地地道道的意大利香肠啊,难怪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大为激动,吃得眼泪汪汪。他可是一位爱国主义者啊,您将会知道,一位民主主义的爱国主义者。他已在人道的祭坛前为自己市民的长矛开了光,为了使将来意大利香肠在运出布伦纳山口时一律完税。”
“这不重要,”佩佩尔科恩表示,“重要的是此人有骑士风度而且健谈,像个绅士样子,尽管他显然没有条件经常换一换行头穿戴。”
“根本没有!”汉斯·卡斯托普说,“根本没条件!到现在我认识他已经很长时间了,跟他交上了朋友,也就是说,他关照我,令我十分感激,因为他认为,我是个‘生活中的问题儿童’——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惯用语,一个无须任何解说就心领神会的词,并力图帮助我改弦易辙。不过从未见过他另外的打扮,夏天也好,冬天也好,始终是格子花裤和经纬毕现的双排扣外套;只是这些旧行头他穿在身上却显得高雅,绝对地绅士气派,您的看法我坚决赞同。他穿着它们,就意味着对寒酸的胜利;我喜欢他这样的寒酸,甚至超过喜欢那小个子纳夫塔的奢华;后者从来都叫人感到不是滋味,是所谓魔鬼的奢华,再说所花的钱来路不明,——我多少窥见了一点内幕。”
“一位豪爽而快活的男子,”佩佩尔科恩重申,压根儿不提纳夫塔,“尽管——如果允许我加个限定——尽管也并非没有偏见。夫人,就是我的旅伴,觉得他不怎么样,您也许已经发现了;她谈到他时没有好感,无疑是她在对方的态度中,察觉出了对自己的偏见……别说了,年轻人。我远远不会对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您跟他的友好感情……行啦!我怎么也不会认为,在对待女士的绅士风度这点上……完美无缺,亲爱的朋友,无懈可击!得有个分寸,得含蓄一点,即一定的容—忍—迁—就,这样,夫人对他极为反感的情绪……”
“就可以理解。就明白易懂。就完全合情合理。请原谅,佩佩尔科恩阁下,我粗鲁地打断了您。我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意识到咱俩看法完全一致。特别是考虑到女人对男人的态度——您可能笑话我,年纪轻轻就敢这么泛论女人——是多么从属于男人对她们的态度,就更加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女人,我想这么讲,是反应灵敏的生物,本身没有独立的主动精神,有的是被动意义的惰性……请允许我继续往下讲,尽管讲起来有些个吃力。女人,就我所见,在恋爱问题上首先是完全视自己为被爱的对象,她等着男人去接近她,不作自由的选择,只是在男人选择的基础上她才变成了选择的主体;可就在这以后,请允许我补充说明,她的选择自由——自由的前提只是男的一方不能太糊涂,可即使如此也不算条件苛刻——仍然严重受着她的被选择这个事实的影响和左右。亲爱的主啊!我所讲的这些确实倒胃口,但是您如果年轻,那您自然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又新鲜又令人惊讶。您不妨问一个女人:‘你真爱他吗?’她可能抬起眼睑抑或垂下眼帘回答您:‘他可是很爱我的呀!’喏,您想象一下,咱们男人谁会这么回答——请原谅我这么联想!也许有某些男人不得不这么回答,但用经典的说法,那只是些地地道道的‘妻管严’啊。我想知道,这样一个女人味十足的回答,究竟体现了多少自尊。这样一个如她似的自认为卑贱的男人爱上一个女人,这女人还会觉得有义务对他无限忠诚吗?或者她还会把他对她的爱,视为他杰出品格的真实表现?时常在一个人的沉思默想中,我都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历来如此,亘古不变的事实,年轻人啊,您尽管轻描淡写,却接触到了神圣的话题,”佩佩尔科恩应道,“男人陶醉于自己的欲望,女人却要求和希望被男人的欲望所陶醉。因此咱们就有了责任。因此感情冷漠,因此缺少唤起女人欲望的能力,就可怕而又可耻。跟我一起喝杯红葡萄酒行不?我喝。我渴啦。今天失水太严重。”
“非常感谢,佩佩尔科恩阁下。尽管眼下不到我喝的时间,我总乐意为了您的健康干上一杯。”
“那请端起酒杯。这儿就一只杯子。我用饮水的杯子代替吧。我想用这只普通的杯子喝,也不至于亏待了这几口酸溜溜的……”在客人的帮助下,他那船长般的大手微微颤抖着斟好了酒,然后举起那无脚的玻璃杯,焦渴地一下子把酒倾倒进雕像般的喉咙,完全跟饮凉水一样。
“带劲儿!”他说,“您不再喝了吗?那允许我再来一……”他斟酒时洒了一些出来,被子的包单上出现了暗红色的斑块。“我重申,”他举起矛尖般的手指道,另一只手里的酒杯不住抖动,“我重申:因此我们负有责任,负有神圣的感情责任。我们的感情,您知道,就是唤醒生命的男人力量。生命处于沉睡之中,须给唤醒转来,完成与神圣感情的幸福结合。须知感情,年轻人啊,是神圣的。人只要还有感情,人也是神圣的。人就是上帝的感情。上帝创造人,就为通过他获得感知。人并非别的什么,而只是一种器官;上帝用这种器官,完成与被唤醒了的、处于陶醉状态的生命的结合。人失去了感情能力,必然带来上帝的耻辱,也就是上帝丧失了男人力量,也就是宇宙的灾难,后果之可怕无法想象……”说着又干了一杯。
“请允许我拿走您的杯子,佩佩尔科恩阁下,”汉斯·卡斯托普说,“我追随着您的思路,深感获益匪浅。您发展出一套神学理论,以它赋予人类一项极其光荣的,但也可能有些个片面的信仰职能。在您观察问题的方式中,如果允许我指出的话,存在某种令人感到压抑的宗教思想,——请原谅!诚然,所有严格的宗教意识都令平庸之辈感到压抑。我无意纠正您的说法,而只是想把您的话题拉回到‘某些偏见’上来,也就是您所观察到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夫人,也即对您那位旅伴所表现的偏见。我认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已经有些年月,很有些年月。所以我向您担保,他那些偏见,如果真存在偏见的话,绝不具有狭隘短见的、庸俗市侩的性质,——可笑啊,如果竟抱着这样的想法。只可能是大气的和带有根本意义的偏见,事关普遍的教育原则,在贯彻这些原则的时候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公开承认,我是一名‘生活中的问题儿童’……不过话扯远了。问题牵涉太广,我不可能两三句话……”
“而且您爱着夫人?”荷兰老头突然问,同时把自己嘴唇皲裂、目光黯淡、额头上皱纹深而且多的王者面孔转向客人……汉斯·卡斯托普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
“噢,我……这个这个……我自然敬重舒舍夫人,敬重她的……”
“我请求!”佩佩尔科恩说,说时伸出一只手,做出制止对方继续往下讲的高雅手势。“请让我重申,”在这样为自己要说的话准备好空间之后,他继续说,“我绝对无意于指责这位意大利先生,指责他啥时候真的违反了高雅的行为准则……我不对任何人提出这样的指责,不对任何人。我只不过发觉……在眼下我倒有些高兴……好啊,年轻人。绝对的好,太好啦。我很高兴,毫无疑问;确实值得我高兴。虽然我对自己说……我干脆对自己说:您认识夫人比我认识她更早。先前您住在这里,已和她共同度过了一些时候。再说呢,她这个女人有许多迷人的品质,而我呢,只是个有病的老头子而已。怎么会……她,她,今天下午,我身体不适,她要买东西,就一个人,没谁陪同,去下边的疗养地了……不是坏事!绝对不是!只是无疑会……要我把这,把您如此的殷勤,归之于——如您说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教育原则的影响吗?……我请您逐字逐句地理解我……”
“逐字逐句地理解,佩佩尔科恩阁下?哦,不是的。可完完全全不是的。我行事绝对独立。相反,塞特姆布里尼有时候甚至劝阻我……我很遗憾,在您的被单上已经有些酒迹,佩佩尔科恩阁下。要不要叫人……通常我们是撒上些盐,趁印迹还新鲜……”
“这个不重要!”佩佩尔科恩回答,眼睛死死盯住客人。
汉斯·卡斯托普脸色大变。
“事情是,”他强装笑颜,“是跟通常有些不一样。此地的风尚,我想讲,是不合传统。病人都享有特权,不论男女。高雅的行为准则退让到了一边。您眼下身体不适,佩佩尔科恩阁下,——急性的不适,现实的不适。相比之下,您的旅伴却身体健康。现在夫人不在,我代替她来陪您一会儿,相信完全符合她的心意——说到代替嘛,哈哈哈:不是反过来对她代替您,陪她去下边坪上采购。我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把我骑士般的殷勤,强加给您的旅伴呢?对此我既无资格,也无授权啊。我可以讲,我这个人守法意识是很强的。总而言之,我的情况我觉得完全没问题,符合一般的规范,特别是符合我对您本人的真挚情感,佩佩尔科恩阁下;这样,我相信对您的问题——因为您似乎对我提了一个问题——该是已经给了个满意的回答啦。”
“很有趣儿的回答,”佩佩尔科恩应道,“听着您轻松、巧妙的解释,年轻人,我忍不住想乐。坑坑洼洼都跳过去了,结局圆满,令人欣喜。可令人满意吗?——不!您的回答我完全不满意,——请原谅,如果我这么讲叫您失望了。‘生硬’,亲爱的朋友,刚才您曾用这个词来形容我发表的某些观点。可眼下在您的言谈中,也有某种生硬,也有某种勉强做作,在我看它与您的天性不协调,纵然您在处理某些关系时,已经让我见识过它。我现在又见到它了。这就是在我们共同的相处中,在一道散步的时候,您对夫人——没对任何别的人——表现出来的勉强做作;对此您有义务,也有责任给我作出解释。我不会错的。观察结果一再给了我证实;这解释的义务和责任可不该强加给别人,即使别人很可能也掌握着解释的秘密。”
这个下午,荷兰老头说起话来异常的准确、连贯,尽管他发过疟疾以后精疲力竭。语无伦次的情形几乎不见了影子。他半躺在**,宽阔的肩膀和硕大的头颅冲着来客,一条胳膊伸展在被盖上面,布满晒斑的船长大手暴露在羊毛内衣的袖口处,拇指食指扣成一个象征精确性的圆环,旁边兀立着长长的矛尖,同时嘴里的措辞既精准又尖刻又形象生动,即使是塞特姆布里尼也巴不得有此口才,而他那在喉咙管儿里打转的弹音R,则更是独特。
“您面带微笑,”他继续说,“您脑袋转来转去,不住地眨眼睛,看样子您拼命想辙却还是没辙。不管怎么讲,毫无疑问的是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问题在哪里。我的意思不是您没有时不时地对夫人讲讲话,也不是在谈话结果违反您的愿望时,您对她该回答而不回答。不过我要重申,一切都是那样的勉强做作,准确地讲都是企图掩饰,企图回避,而且从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是在回避一种形式。至于说到您,我有个印象,似乎事情关系着一个赌赛,似乎您早已迷上了夫人,似乎根据约定,您对她不得使用通常的称呼形式。您始终一贯地,毫无例外地,避免称呼她。您对她从来不说‘您’。”
“可是佩佩尔科恩阁下……到底怎么叫迷上……”
“让我提醒您一个情况,您自己也不该不清楚,您刚才已经脸色苍白,一直到嘴唇里边都白了。”
汉斯·卡斯托普不敢抬头。他往前倾着身子,间或弄一弄被单上的酒迹。“结果必然如此!”他暗忖。“事情就这么发展。我相信是自己这副模样,把事情搞到了这步田地。现在我明白了,自己在一定程度上是有意如此。可我真的如此苍白吗?也可能啊,因为事关成败,对结果又心中无数。我还能撒谎吗?大概能,可我一点不愿意。暂且只管这些被单上的酒迹,这些血一样的红斑好啦。”
在他头顶上方也只有沉默。沉默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它让人感觉到在当前的情况下,这细小的时间单位也如何大大增加了长度。
是佩佩尔科恩重新开始了谈话。
“在我有幸与您结识的那个晚上,”他以唱歌的音调开了头,结尾时调子却降了下去,就好像一篇长长的小说的第一句。“咱们举行了一个小小的晚会,有吃的,有喝的,高高兴兴地一直玩到夜深了,咱们才无拘无束地手挽着手,走回房间睡觉去。就在这儿,就站在房门外准备告别的时候,我突然灵机一动,向您提出了一个要求,要求您吻一吻夫人的额头,她不是对我介绍您是她上次住院时的一位好朋友吗?也让她自己决定是不是当着我的面,在这愉快的时刻给您这庄重、友善的举动以回应。您一下子拒绝了我的提议,拒绝的理由是觉得与我的旅伴互吻额头有失体统。你大概不会否认,这是一个本身就需要理由的理由,直至目前您还欠着我这个理由。您愿意现在来清理这笔债务吗?”
“原来这样,这个他也记住了。”汉斯·卡斯托普心想,头却更靠近那些酒迹,一边还弯着一根中指头,用指甲去抠其中的一块。“从根本上讲,我当时大概也希望他发现并且记住,否则不会那么讲。可现在怎么办呢?我的心跳得够厉害的。会来一场国王似的大为震怒吗?也许转而盯住他的拳头更加明智,可能它已举在我头上了吧?我眼下的处境叫做荒诞之极,危险之极!”
突然,他感觉自己右手的手腕让佩佩尔科恩给抓住了。
“这下他抓住了我的手腕!”他想。“呸,可笑,我怎么像头落水狗似的坐在这里!难道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丝毫没有。要抱怨首先该轮到那个达吉斯坦男人。然后才是这个、那个,再后来才是我。据我所知,他根本还没有什么好抱怨。那么我干吗这样心慌呢?是时候了,快挺起胸来,坦然地正视他威严的面孔,即便仍然对他怀着敬意!”
汉斯·卡斯托普这么做了。那威严的面孔颜色黄黄的,蹙着的额头底下目光黯淡,皲裂的嘴唇流露出痛苦。两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大人物,一个微不足道的年轻小伙子,相互研究着对方的眼神,其中一个仍然抓住另一个的手腕。终于,佩佩尔科恩轻声说:
“您是克拉芙迪娅上次住院时的情人。”
汉斯·卡斯托普再次低下了头,但马上又抬起来,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佩佩尔科恩阁下!要说呢我真是极不愿意欺骗您,也尽可能地避免做这样的事情。真是谈何容易啊。我要证实您的判断吧,那等于吹牛;我要否认它吧,又撒了谎。情况就是这样。和克拉芙迪娅——对不起——和您现在的旅伴,我们曾经一起在这所疗养院里生活了很久,很久很久,可是相互并无交往。在我们的关系里,或者讲在我与她的关系里,完全不存在社交性的成分;而且这关系怎么开的头,至今还仍然不清楚。我在思想里从来都只称呼克拉芙迪娅‘你’,在现实生活中也没有两样。要知道直到那天晚上,我才摆脱教育的束缚——关于这种束缚已经简单谈到过,大胆走近了她,所用的借口是我早已试过的。那是一个戴假面具的狂欢之夜,一个不用对后果负责的夜晚,一个相互可以称‘你’的夜晚;在这样一个夜晚,梦幻般地,不顾后果地,‘你’的含义得到了充分发挥。那同时又是克拉芙迪娅离开疗养院的前一个夜晚。”
“充分发挥,”佩佩尔科恩重复着。“您真会……”他放掉汉斯·卡斯托普,开始用指甲尖长的大手手掌按摩自己的两边面孔,按完眼窝按脸颊,按完脸颊按下巴。然后在让酒迹玷污了的被子上合起手来,头侧向一边,也就冲着客人的左边,等于是把脸转向了他。
“我已尽可能给了您正确的回答,佩佩尔科恩阁下,”汉斯·卡斯托普说,“努力认真做到了既不说多,也不说少。对我说来,重要的是让您看到是否把那个大家全都称‘你’的夜晚,那个临别的夜晚当一回事,在一定程度上是灵活自由的;——那是一个打破了所有常规的夜晚,一个几乎从日历脱落了的夜晚,一则所谓的插曲,一个特别的夜晚,一个多余的夜晚,犹如二月份闰月多出来的第二十九天,——这样,如果我否认了您的说法,那也只能算撒了半个谎罢了。” 佩佩尔科恩没有回答。
“我宁愿向您实话实说,”汉斯·卡斯托普在停了一会儿之后又开了口,“哪怕冒着失去您好感的危险;我毫不隐讳,这将对我是一个大损失,我会因此难过,说得明白点:将对我是一个真正的打击,一个可以与当时舒舍夫人不是一个人回院来,而是作为您的旅伴一起回来我所受的打击相比的沉重打击。我宁可冒这样的风险,因为我早就希望把我们之间,把我格外敬重的您和我之间的事情说清楚。这在我看来更美好,更合乎人情——您知道,克拉芙迪娅用她略为沙哑的嗓音说出这词儿来时迷人极了,比起缄默和伪装来更美好,更合乎人情;所以当您刚才作出判断的时候,我真像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有回答。
“还有一点,佩佩尔科恩阁下,”汉斯·卡斯托普接着说,“还有一点促使我希望能跟您开诚布公,就是基于个人的经验,我知道心里不踏实,老是七上八下地犯疑猜,长此下去是多么的恼人。您现在清楚了,在确立眼下这合法的关系之前——自然只有真正的疯子才不尊重这种关系,是谁与克拉芙迪娅一起度过了,一起体验了,一起庆祝了一个狂欢节,一个二月二十九。而我呢却永远也没法搞清楚,也别想弄明白,就是处于同样情况的人都会考虑和估计先前的情况,我原本说的是先前的人,尽管我还知道有一位宫廷顾问叫贝伦斯,他您也许知道在业余画画油画,曾让她多次坐着当模特,最后为她画成功一幅挺棒的肖像,皮肤更画得活灵活现的,咱俩私下讲真叫人再惊讶不过。这件事令我痛心又头疼,直到今天还这样。”
“您仍然爱她?”佩佩尔科恩问,姿势却一直未变,也就是说仍旧侧着脑袋……宽敞的房间渐渐没入了暮色。
“请原谅,佩佩尔科恩阁下,”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可我对您的感情,我对您极其尊重和钦佩的感情,让我觉得不该对您谈论我对您旅伴的感情。”
“她对您也……”佩佩尔科恩轻轻问,“她今天还对您有这样的感情吗?”
“我不能讲,”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我不能讲,什么时候她也对我有过同样的感情。这太难以置信。我们曾经对这个话题作过一点肤浅的理论探讨,在谈到女人被动消极的天性的时候。我这个人自然没有多少可爱的地方。什么样的规格品位嘛,——您不妨自己判断!如果说也幸运地有过一次二月二十九的话,那不过是因为女人让男人的首先选择给打动罢了。对此我不妨指出,如果我也自称‘男人’,那我觉得只是自夸和乏味的那一类;而克拉芙迪娅不管怎么讲都是个女人。”
“她特重感情。”佩佩尔科恩嗫嚅着皲裂的嘴唇,喃喃道。
“她对您更是百依百顺,”汉斯·卡斯托普说,“而在这之前完全可能对一些个别的人也这样子,——这个情况嘛谁都必须心中有数,如果他也想……”
“住嘴!”佩佩尔科恩大叫一声,脸仍然转到一边,但手掌却推向与自己对话的人。“咱们这样子谈论她,难道不卑鄙吗?”
“不不,佩佩尔科恩阁下。不,在这点上我相信完全可以让您放心。这儿谈的只是人性问题嘛——‘人性’即意味着自由和天赋,请原谅,这个词儿可能让人感到别扭;可是情势需要,我最近也难免经常使用它。”
“好,您继续讲吧!”佩佩尔科恩轻声发出命令。
汉斯·卡斯托普也压低了嗓音。他坐在床铺旁边的椅子边沿上,上身倾向那位老国王,两手夹在膝头之间。
“要知道,她可是个天才的女人哦,”他说,“高加索那边那位丈夫——您肯定知道,她在高加索那边有位丈夫——也许是迟钝愚昧,也许是聪明过人,反正承认了她的自由和天赋。我不认识这小子;他这么做无论如何都是好的,因为既然疾病给了她自由和天赋,她就得遵循疾病的天才原则,而每一个处境相同的人也最好学习她的榜样,不管是对过去或对将来都不发怨言……”
“您没有怨言?”佩佩尔科恩问卡斯托普,同时把脸转向了他……房里暮色渐浓,在他布满皱纹的威严的额头底下,目光更显得微弱黯淡,皲裂的大嘴半张着,很像一张演出悲剧的面具。
“我想跟我没有关系,”汉斯·卡斯托普谦逊地回答,“我说这些的目的是让您别抱怨,佩佩尔科恩阁下,别让过去的事情破坏了您对我的好感。对我来说,眼下重要的就是这个。”
“尽管如此,我无意间必定也给您造成了巨大痛苦吧?”
“如果这是个问题,”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而且如果我回答是,那它一定不意味着,我不懂得珍惜您的友情;须知,这友情与您刚才谈及的失望痛苦,是紧密相联的呀。”
“我感谢您,年轻人,我感谢您。我珍视您这几句简单却得体的话。不过,如果撇开咱们的友谊……”
“难喽,”汉斯·卡斯托普抢过话头,“再说为了对您刚才的问题作肯定的回答,对我看来也根本没必要忽视我们的友谊。要知道,克拉芙迪娅在另一个男人陪伴下回到山上,这本身就令我不快;这个人换成了您这样一位大人物,自然只是增加了我的不快,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一些而已。是的,我不否认,我因此很恼火,今天仍然恼火;所以,我才尽量多看事情好的一面,也就是多看我对您真诚的敬重之情,佩佩尔科恩阁下,在我的这些情感中,难免也夹杂一点儿对您的旅伴的怨恨;要知道,女人们才叫不乐意啊,如果她们的情人竟和谐相处在一起。”
“事实上也真……”佩佩尔科恩说,说时用手掌抹抹嘴和下巴,偷着笑了笑,好像舒舍夫人有可能看见他微笑似的。汉斯·卡斯托普也暗暗笑了。随后两人心照不宣,都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这样我最终得以稍稍报复了一下,”汉斯·卡斯托普接着说,“因为就我而言,也真有些理由好抱怨抱怨,——不是怨克拉芙迪娅,不是怨您佩佩尔科恩阁下,而是整个怨我自己的生活,怨我自己的命运。既然有幸获得您的信赖,加之眼下又是这么一个暮色苍茫的特殊时刻,我便愿意试着哪怕至少是暗示性地发泄发泄。”
“请继续。”佩佩尔科恩的语气像陈年威士忌般醇厚。汉斯·卡斯托普凝视着桌面的木纹,那交错的年轮让他想起阿尔卑斯山的冰川裂纹,“我在这山上度过的时间,长到足以让平原上的人们把我归入逝者之列。表兄约阿希姆是军人,诚实如出鞘的佩剑,却在积雪中凋零;而我这个工程师,本该用图纸丈量世界,却在遇见她的瞬间,图纸被山风卷成了碎片。”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仿佛在触摸记忆中那双杏仁眼的轮廓,“克拉芙迪娅的门闩声是我每日的晨钟,她裙摆扫过走廊的窸窣,比任何理性公式都更让我确信存在。塞特姆布里尼说我屈从于‘疾病的诗意’,可当一个人在雪地里看见极光,谁还会执着于计算阳光的轨迹?”窗外的雪粒子突然扑打玻璃,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她离开时,我留在原地,像被连根拔起的树,根系还在渗出汁液,躯干却已风干成路标。”
讲到吉卜赛姑娘与匕首的故事时,荷兰人突然调整坐姿,皮革扶手椅发出吱呀轻响。汉斯注意到对方瞳孔骤缩,像鹰隼发现猎物时的本能反应。“我并非控诉,”他举起双手,掌心向上,仿佛托着无形的天平,“只是这把匕首的隐喻总在午夜浮现——它既是小军官的救赎,也是我的困局:当理性之刃刺穿情感,流出的究竟是脓水,还是生命的热血?”
佩佩尔科恩的手指叩击着桌面,节奏如同摩尔斯电码,“年轻人,我听懂了刀刃与月光的对白。”他忽然挺直腰板,白发在壁炉火光中泛起青铜色,“若我尚在盛年,此刻定当解开衬衫领口,像西班牙斗牛士般直视你的眼睛,用剑锋丈量荣誉的边界。但你瞧,”他抬起颤抖的手腕,“疟疾已在我的血管里种下冰棱,连举起酒杯都似在举着白旗。”
荷兰人突然抓住汉斯的手腕,掌心的老茧擦过对方皮肤,“但兄弟情谊有千万种形态。当年在爪哇,我与一位华裔船长以茶代酒结义,他教会我用乌龙茶的回甘对冲人生的苦涩。此刻,”他推开威士忌酒瓶,换上青瓷茶杯,“就让我们以茶为刃,剖开这复杂的情感脉络——你对她的痴狂,我对她的守护,本质上都是对生命热力的朝圣。”
当青瓷相碰的清响在壁炉余烬中散开,汉斯望着佩佩尔科恩眼中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莱比锡美术馆的伦勃朗自画像:老人眼角的皱纹里,既藏着海盗的凶光,也有修士的悲悯。雪停了,月光爬上桌面,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波斯地毯上,像两把交叉的剑,却被茶雾熏得柔软。“兄弟,”荷兰人斟茶的手势突然稳健,“记住,真正的匕首从不刺向他人,而是剖开自己的胸膛,让生命的岩浆流淌成路。”
“举杯!”佩佩尔科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汉斯·卡斯托普依照他的示意,将手臂与荷兰人交叉,高脚杯的水晶棱面在壁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一饮而尽吧。”话音未落,琥珀色的**已顺着喉咙滑入胸腔,辛辣中混着雪松子的香气——这是佩佩尔科恩私藏的加勒比朗姆酒,带着赤道阳光的灼热。
酒杯相触时,汉斯的手微微发颤,几滴酒液溅在灯芯绒裤膝上,晕开深色的斑点,像极了冬日窗玻璃上的冰花。他掏出绣着家族纹章的手帕擦拭,忽然想起童年时父亲教他饮第一口雪莉酒的场景,同样的紧张,同样的**飞溅,只是此刻的心情更复杂——既有初涉成人世界的惶惑,又有某种隐秘的狂喜。
“这是莫大的殊荣。”汉斯抬头望向对方,烛光在佩佩尔科恩的白发间织出金色的蛛网,“我像被突然推入一场盛大的仪式,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被动参与竟能赢得这样的信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只是当面对她时……”话音未落便被荷兰人挥手打断。
“女人的德行自有其温柔的雷霆。”佩佩尔科恩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邃,仿佛望向加勒比海的暮色,“但兄弟间的盟约先于一切。你瞧这盏灯,”他指着桌上的煤油灯,玻璃罩上绘着爪哇岛的棕榈树,“当黑暗涌来时,它的光虽小,却能为水手标定航向。咱们的‘你’便是如此。”
窗外的雪粒突然密集起来,撞击着玻璃发出沙沙声。汉斯站起身,羊毛袜子蹭过地毯的触感让他想起疗养院走廊的清晨。“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此刻想必正握着他的文明手杖,准备用理性之光刺破黑暗。”他微笑着戴上手套,指尖触到佩佩尔科恩刚才握过的杯沿,仍带着体温,“但今夜,我宁愿让这束属于兄弟的火光在心里燃烧。”
佩佩尔科恩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度大得出乎意料:“记住,孩子,真正的盟约不是锁链,而是让彼此更自由地面对世界的狂风。”老人的掌心有航海绳结磨出的硬茧,“明天日出时,你会在镜子里看见一个更完整的自己——一半是平原的理性,一半是高山的疯狂,正如我的朗姆酒混着阿尔卑斯的雪水。”
离开房间时,煤油灯的光晕在雪地上投出长长的剪影,汉斯望着自己与佩佩尔科恩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阿尔卑斯山区的古老传说:登山者会在雪夜与自己的分身相遇,那是灵魂在高海拔的稀薄空气中析出的另一半。此刻,走廊尽头的壁灯突然亮起,塞特姆布里尼的身影果然出现,手中的文明手杖轻叩地面,如同在丈量理性与疯狂的边界。但汉斯知道,今夜的朗姆酒已在血管里种下火焰,足以抵御任何寒夜的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