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卡斯托普凝视着火车车窗上的水痕,那蜿蜒的纹路像极了弗吕埃尔峡谷的等高线。他本该为即将见到的瀑布感到兴奋,却莫名想起约阿希姆擦得锃亮的军靴——表哥曾用靴尖踢开疗养院外的积雪,说“风景是健康的敌人”。此刻铁轨旁的蒲公英正顶着绒球掠过,与记忆中表哥严肃的脸重叠,竟生出一种荒诞的割裂感。
五月的山风带着融雪的凛冽,却掩不住车厢里的兴奋。施托尔太太的羽毛帽扫过汉斯的肩膀,她指着远处青灰色的山峦:“瞧那轮廓,多像刚出炉的可颂面包!”阿尔宾先生则在把玩新购的徕卡相机,镜头盖开合的咔嗒声,与佩佩尔科恩手杖敲击地板的节奏莫名合拍。荷兰人虽仍戴着遮阳帽,但气色比上个月好了许多,贝伦斯顾问开的奎宁药片在他西装内袋里沙沙作响。
“瀑布在拉丁语里意为‘垂直的河流’。”塞特姆布里尼突然在身后开口,手里的文明手杖轻叩地图,“但丁在《神曲》中用瀑布比喻忏悔的涤**……”话音未落便被佩佩尔科恩的笑声打断:“不如说是大地的暴饮!”荷兰人指着车窗外突然闪过的溪流,“你听这水声,像不像爪哇的橡胶工人用竹筒接树汁?”
火车在峡谷边缘停下时,轰鸣的水声已震得胸腔发麻。木栈道的缝隙里钻出报春草,淡紫色的花穗上还沾着未化的霜粒。转过弯道的刹那,瀑布突然撞入视野:雪水从百米高空跌落,在岩石上撞出翡翠色的雾霭,阳光穿过水雾,在谷底织出半透明的虹。汉斯想起实验室里的三棱镜,光的轨迹在此刻化作可触摸的绸缎,每一丝水线都在切割着五月的阳光。
“看哪,那虹的弧度!”舒舍夫人的围巾被风吹起,在她身后飘成波浪形,“像不像威尼斯叹息桥的拱顶?”她的声音里带着特有的沙哑,让汉斯想起昨夜交谊室里,她用同样的语调说起佩佩尔科恩的疟疾:“高烧时他总看见鹦鹉螺的纹路,在天花板上一圈圈漾开。”
佩佩尔科恩突然蹲下,用手杖戳了戳路边的地衣:“这些绿色的苔藓,在加勒比海的岛屿上,是朗姆酒桶的最佳衬里。”他抬头望向瀑布,白发被水雾打湿,贴在额角如海藻,“每一滴水都是大海的流亡者,终有一日会回到盐的故乡。”这句话让汉斯想起自己的胆固醇测量仪——那些在玻璃管里沉浮的**,是否也在寻找属于它们的海洋?
塞特姆布里尼的咳嗽声打破沉默,他指着瀑布顶端的冰川:“地质学家说,这道水幕已流淌了千年,比任何王朝都更永恒。”“可王朝会修建运河,让水听从理性的指挥。”汉斯接口道,却在说出“理性”二字时,瞥见舒舍夫人嘴角的微嘲。
返程的火车上,施托尔太太抱怨鞋里进了石子,阿尔宾先生忙着冲洗胶卷,佩佩尔科恩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汉斯望着窗外飞退的冷杉林,突然在瀑布的轰鸣余韵中,听见约阿希姆的声音:“你在测量体温时,是否想过体温计里的水银,也曾是火山的血液?”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温度计,金属外壳还带着掌心的温度,而远处的瀑布仍在轰鸣,像极了时间的低语——它既丈量着冰川的消融,也记录着每个驻足者瞳孔里的虹。
话说去观赏瀑布的计划已经提上日程。佩佩尔科恩自己确定了这个郊游目的地,并且觉得自己身体状况还不错,可以去走一走。那是他发过疟疾后的第三天。尽管当天的前几顿饭他都没去食堂,而是像最近经常那样,单独和舒舍夫人在小客厅里随便吃了点东西,但他在吃第一顿早餐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就收到了跛脚门房送来的通知:午餐后一小时准备好出发,并且要通知费尔格和魏萨尔,还要告诉住在院外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和纳夫塔先生,车会去接他们,最后再预订两辆三点钟出发的四座马车。
时间到了,大家在“山庄”疗养院大楼的大门前集合:汉斯·卡斯托普、费尔格和魏萨尔已经等在那里,一边拍弄着马儿玩儿,让马儿们用厚实的、湿漉漉的黑色嘴唇从他们摊开的手里含食糖块儿。游伴们稍稍迟了一点才出现在门前的露天台阶顶上。佩佩尔科恩站在克拉芙迪娅身旁,身上穿着一件有些破旧的双排扣长大衣,帝王般的头颅显得消瘦了些。他用手提了提头上的圆形软帽,唇间含糊地挤出几个音来,算是招呼大家。三位男士立刻奔到台阶脚下迎接他俩,他又和每个人一一握手。
“年轻人,”他一边用左手拍了拍汉斯·卡斯托普的肩膀,一边问,“你好吗,我的孩子?”
“非常感谢!你也好吧?”汉斯·卡斯托普回答。
那天,旭日当空,天气晴朗明媚,不过还是有些凉,所以大家都穿上了春秋季节的外套。舒舍夫人也穿了一件暖和的、束腰带的大格子花呢大衣,肩膀上还围了毛皮。她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俏皮地往下弯,一条橄榄色的纱巾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显得格外妩媚迷人。在场的先生们大多心里都更难受了,只有费尔格是个例外,他没有爱上克拉芙迪娅·舒舍。
正是这种自由自在的氛围,影响了住在院外的两位到来之前临时的座位分配。费尔格坐在了第一辆车里,背靠车夫,面向佩佩尔科恩和克拉芙迪娅;汉斯·卡斯托普则和斐迪南·魏萨尔一起坐在第二辆车里。结果,克拉芙迪娅冲着汉斯·卡斯托普微微一笑,像是在取笑他。
魏萨尔也注意到了舒舍夫人的笑容,于是露出一口烂牙,开始奚落起汉斯·卡斯托普来。
“瞧见了吗?”他问,“她在取笑你,因为你不得不单独和我坐。是啊是啊,既然倒了霉,就不用在乎别人的挖苦讽刺啦。你和我坐在一起,是不是觉得气恼和不是滋味儿呢?”
“你给我放尊重点儿,魏萨尔,说话别这么下流!”汉斯·卡斯托普斥责他,“女人一有机会就笑,为了笑而笑;每次都去计较,纯属无事找事。你干吗老操这个心啊?你和我们大家一样,有自己的优点,也有自己的缺点。比如说,你弹《仲夏夜之梦》弹得很优美,这可不是人人都行的。希望你下次再弹弹好吗?”
“是啊,现在你那么降尊纡贵地和我谈话,却根本不知道你的安抚包含着多少恬不知耻,”可怜的人回答,“不知道它只能让我更加感到侮辱。你说话多么轻松,可以高高在上地对我安慰几句,因为你尽管眼下出乖露丑了,但毕竟尝过天鹅肉,上过七重天,万能的上帝啊;毕竟在你的脖子周围感到过她那玉臂的温暖,那一切一切,万能的上帝啊,我一想起来就喉咙灼痛,心窝燃烧,五内俱焚!——你所享有的一切我全看在了眼里,我却忍受着一无所有的痛苦……”
“你这样讲不好,魏萨尔。这样讲甚至极其讨厌,我不必对你说,因为你已经骂了我恬不知耻。你这样确实讨厌,你甚至有意叫人讨厌,所以就不断糟蹋自己。未必你真的爱她爱得要命?”
“太要命啦!”魏萨尔摇着脑袋回答,“真是说不出我忍受了怎样的饥渴,怎样的煎熬,我只想说,我只能讲,我快死了,然而她却叫我既活不成也死不了!她不在的期间,情况好了点儿,我渐渐把她忘了。可自从她回来以后,天天都在我眼前晃,有时搞得我只能咬自己的胳膊,只能在空中乱搂乱抱,没有任何别的法子。这样的情形本不该发生,可是想忍又忍不住,——谁摊上了,谁也没法忍住,除非连命也不要了,可又不能不要命,——真要死了还有什么指望?遂了心愿再死——那很高兴。死在她的怀里——求之不得。可在这之前,纯属胡来,要知道生命就是欲望,欲望就是生命,自己不可能反抗自己,这就叫进退维谷,这就是我承受的上帝的诅咒。我所谓‘上帝的诅咒’只是一句套话,好像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我自己不会这样想自己。世间存在种种的苦刑,卡斯托普,谁上了这样的刑具,谁就希望逃脱,千方百计地拼命逃脱,逃脱就是他的目标。可是要想逃脱肉欲的苦刑只有一条道路,只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使欲望得到满足,——非这样不可,其他通通都白费劲儿!人生来如此,谁无此经历,他不会多想这种事;谁经历了,他才体会得到我主耶稣基督所受的痛苦,因此热泪盈眶。天上的主啊,这到底算什么安排,这到底怎么回事:肉体竟如此渴望接近肉体,仅仅因为后面这肉体不属于自己,而属于一个别的灵魂;——多么奇怪呀,仔细看看这要求也挺含蓄、友善,也一点儿不过分!完全可以讲:如果所欲仅此而已,看在上帝分上,满足他不就完啦!我到底希望什么,卡斯托普?我想杀害她吗?我想叫她流血而死吗?不,我只是想跟她亲热亲热!卡斯托普,亲爱的卡斯托普,原谅我,原谅我哭哭啼啼,可她,上帝保佑,也可以遂遂我的心愿哦!何况这并不贬低辱没她,卡斯托普,我可不是什么畜生,我也是个好端端的人啊!要是肉欲横冲直撞,毫无节制,无固定对象,我们就称其为兽欲。然而它要是固定在某个有特定长相的人身上,那我们马上就要改称其为爱情了。我可迷恋的不只是她丰腴的躯体,而还有她的芳容,设若她的容貌哪怕稍微只有那么一点点改变,你瞧吧,可能我对她的整个肉体都不感兴趣了;由此可见,我爱的是她整个身心,而我呢,也以自己的整个身心爱着她。要知道,对容貌的爱就是对心灵的爱……”
“你到底怎么了,魏萨尔?你完全丢了魂儿似的,上帝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可确实如此,确实这正是不幸之所在,”可怜的人继续说,“正是因为她也有心灵,她也是一个由肉体和心灵构成的人!由于她的心灵根本不想了解我的心,她的肉体根本不愿与我的肉体有任何瓜葛,这样就产生了不幸,产生了巨大的痛苦;如此一来我的欲念遭到诅咒,变成了耻辱,我的身体不得不扭曲挣扎,永无止境!为什么她的肉体和心灵都一点不肯了解我,卡斯托普,为什么我的欲念令她感到恐惧?难道我不是一个男人?一个令人讨厌的男人就不是男人?我甚至是个超级男人啊,我向你发誓,只要她对我张开她那温柔的臂膀,那如此美妙的、属于她心灵的容貌的臂膀,我对她的报答将超过这儿的所有男人!我将让她尝到世间所有的快乐,卡斯托普,如果关系到的只是肉体,而与容貌无涉;如果她那该死的心灵不那么厌恶我。可是,没了这心灵,我又完全不会迷恋她的肉体,——这,正是鬼迷心窍似的进退两难,而我就只有在里面永远地挣扎下去!”
“魏萨尔,嘘!小声点!车夫听得懂!他尽管脑袋一转没转,我却从他的脊背看出,他注意在听。”
“他听得懂并且在注意听,你说得对,卡斯托普!这下你又看见了人的天性,人的本能!如果我讲的是重演性变态或者……流体静力学,那他就听不懂,那他就一窍不通,因此也不再听,因此便一点不感兴趣。要知道这些可不通俗。然而,关系到肉体和心灵的事情,既是最高、最后和最隐秘的事情,你瞧,同时又是最最通俗的事情;这事人人懂得,并且喜闻乐见,如果有谁因为此事而白天愁眉苦脸,夜里辗转反侧,那大伙儿就更高兴!卡斯托普,亲爱的卡斯托普,你就让我哭哭哀哀吧,要知道,我熬过的是怎样的夜晚哦!我每天夜里都梦见她,唉,她什么我不曾梦见过哟,一想到这些,我便喉咙冒火,五内俱焚!而最后每次都是她扇我耳光,照准我脸颊上揍,有时还啐我口水,——厌恶得拉长了脸子啐我口水,随后我便大汗淋漓地醒来,既感羞耻又觉销魂……”
“这样,魏萨尔,现在咱们静一静好吗,让咱们闭上嘴坐一会儿,一到香料店就有谁要加入进来了。我这么建议,这么安排。我不想侮辱你,我知道你烦恼大着呢,不过咱们家里有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人遭到了惩罚,以致他一讲话嘴里就会钻出蛇或癞蛤蟆来,每讲一句话吐出一条蛇或一只癞蛤蟆。书里没讲他对此怎么办,但我总是推测,他最后的对策会是闭上嘴巴。”
“可这是人的需要喽,”魏萨尔可怜巴巴地说,“亲爱的卡斯托普,讲话是人的需要,如果他遇上了我这样的烦恼,必须让心里轻松轻松。”
“这甚至是人的权利,魏萨尔,如果你愿意这么说。不过按照我的观点,在一定的情况下,有些权利还是不使用更明智些。”
于是遵照汉斯·卡斯托普的安排,他俩安静了下来;再说马车也很快驶抵香料店爬满葡萄藤的小屋前。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已经在路上等着了。塞特姆布里尼仍旧穿着他那件破皮夹克,纳夫塔则身着一件乳黄色的春天穿的外套,全身都收拢得紧巴巴的,很有些花花公子的味道。趁马车调转方向的机会,大伙儿相互挥手,彼此问候,两位后到的先生随即也上了车:纳夫塔成为前一辆车的第四名乘客,坐在费尔格的旁边;塞特姆布里尼情绪高昂,连珠炮似的说着打趣话,上了汉斯·卡斯托普和魏萨尔那辆车。魏萨尔把自己面朝前的正座让给了塞特姆布里尼,他呢也就像参加花车游行似的,慢条斯理地坐了下去。
他大赞乘车出游是一种享受:身体于舒适平稳之中始终保持着动感,眼前的场景却随之不断转换。他对汉斯·卡斯托普表现出父亲般的关怀,甚至用手拍了拍可怜的魏萨尔的脸,要他忘掉自己那些不开心的事儿,好好欣赏明媚的大自然,说时伸出他戴着只破皮手套的右手,东点点西指指。
他们一路顺畅。拉车的四匹马油光水滑,健壮结实,额头上全都有漂亮的白斑;路况很好,还没有什么灰尘,马蹄在路面上叩击出坚实而欢快的节奏。路边时不时地有些乱石堆,从石头的裂隙中长出了草和花;电线杆子一根一根飞速后退,山上的森林则逐渐长高起来,马车向上爬行和驶过的盘山道让沿途的景色一直保持着新鲜;在阳光照耀的远处,一部分积雪未消的群山始终笼罩在雾障之中。已经走出习惯了的峡谷地区,生活场所的更新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不久就到了林子边上:从此开始准备徒步前行,直奔目的地;——与这目的地之间,尽管一开始大伙儿未曾察觉,其实早已存在微弱的感官联系;眼下,这联系正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一当马车停下,大家全注意到了远远传来时隐时现的声音,嘶叫声、震颤声、咆哮声混成一片,叫人难以分辨,叫人驻足聆听。
“现在不过还显得怯生生的,”常来此地的塞特姆布里尼说,“可到了跟前,在这个季节就暴戾可怕,——各位做好思想准备吧,咱们自己说些什么,都会听不清楚的。”
说着一行人踏上一条撒满湿漉漉的松针的小径,钻进了森林。佩佩尔科恩由他的女伴挽着走在前面,黑色的软帽扣在额头上,步子有些倾向侧边;在他俩身后,中间走着汉斯·卡斯托普,跟所有其他先生一样没戴帽子,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脑袋,嘴里轻轻吹着口哨,两只眼睛东瞅西望;随后是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再后是费尔格和魏萨尔;还有马来仆人挎着食品篮,独自一人在后边收尾。大伙儿的谈话都与林子有关。
眼前这座林子与其他林子不同,它的景象美妙如画而又奇特,是的,甚至富有异国情调,但是却叫人感到阴森可怕。林中充斥着一种盘来绕去的苔藓植物,一堆一堆,一挂一挂,整座林子几乎都让它给包裹起来了;布满厚厚苔藓的树枝上悬吊着毛茸茸的寄生藤蔓,长长的如同胡须,颜色却极其怪异:几乎看不到松针,到处只见挂着吊着的苔藓,——满眼沉重、怪诞、扭曲的景象,这林子好像着了魔生了病似的。它这个样子当然不好,当然会生病;这些讨厌的苔藓地衣眼看快要把它窒息,大伙儿一致认为。一行人踩着松针小径继续往前走,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耳朵里听见的声音也越来越响:刷刷声和哗哗声渐渐变成了咆哮,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预言眼看便会得到证实。
再转一个弯,眼前便豁然开朗:呈现在眼前的是一道森林大峡谷,上边架着桥,一挂瀑布飞泻谷底。当人们看见瀑布的那一刻,那咆哮声也震耳欲聋,响到了极点——仿佛只有地狱里才会这么闹腾。巨大的水帘垂直泻下,到底儿整个只有一级,但这一级的高度足有七八米,宽度也差不多。水流到底儿后涌起白沫,从岩石上翻卷而去。它坠落时伴随着疯狂的声响,这声响似乎混合了所有可能的声音的种类和高度:有闪电惊雷,有狂风呼啸,有嚎叫声,有哀鸣声,只听轰隆轰隆,哗啦哗啦,噗嗤噗嗤,哐啷哐啷,各种声音乱成一片,真听得人头昏耳鸣,神经错乱。
一行人踏着湿滑的岩石小径,移动到瀑布跟前就近观赏。他们口鼻吸着湿润的空气,劈头盖脸被水沫儿喷洒,整个人都罩在了水雾里。耳朵里灌满了巨大的声响,结果反倒像死死地塞着棉球似的,什么也听不见了。大伙儿只能畏葸地相视而笑,彼此摇一摇脑袋。这持续不断的流泻奔涌、风雷激**,这疯狂的、无节制的自然闹剧,麻痹了他们的神经,引起了他们的恐怖,造成了他们的听觉紊乱。他们似乎觉得,从头顶上和四面八方,都冲他们发出了威胁和警告的吼声;这吼声犹如无数的大喇叭在狂吹,这喊声犹如一些男人粗粝的嗓音在叫唤。
大伙儿簇拥在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身后,舒舍夫人也混在五位男士中间,跟着他一起观赏那瀑布。他们瞅不着他的脸,却能看见他光着的脑袋银发飘飞,胸脯在新鲜的空气里膨胀开来。他们用目光和手势交流着感受,因为讲话显然是没有用的,即使对着耳朵吼叫也会被如雷的瀑布声淹没。他们嘬起嘴唇,以口型作出惊叹的表示,但仍不发出一点声音。
汉斯·卡斯托普、塞特姆布里尼和费尔格商量好,要从眼下所在的谷底攀登到谷顶去,从那儿的栈桥上更好地观赏瀑布。攀登并不怎么艰难:有一道在陡峭的岩壁上凿出来的阶梯,引导着他们仿佛在林子里更上一层楼。他们鱼贯往上爬,到了桥的中间便将身子俯在栏杆上,越过瀑布的弧形水帘向下边的伙伴招手。随后他们完全过了桥,再从另一侧吃力地爬下去,到了瀑布的另外一边,在那里又跨过一道桥,才重新出现在留在底下的人的视线里。
眼下的手势表明该进行野餐了。大伙儿从不同的方向集中过去,想要避一避这闹腾得太厉害的区域,饱口福时耳根可也该清静清静,又聋又哑可不是好事。然而请注意,佩佩尔科恩的意见刚好相反。他摇着脑袋,食指反复地指点着脚下,拼命地张开皲裂的嘴唇,做出来一个“这儿!”的口型。有什么办法呢?在这类导演说了算的问题上,他可是老板,他可是司令啊。即便今天他不像往常总是活动的主持者和东道主,他这个人物本身的分量也让他说了算。他本人的规格就给了他权威,使他成了独裁者,从来如此,永远如此。
伟大的荷兰绅士希望面对瀑布,在震耳欲聋的水声中野餐,并且固执己见,谁要不想空着肚子上路,谁就必须留下来。多数人对此心存不满。由于失去了人与人交流的可能,不好再民主而亲切地交谈甚或争论了,塞特姆布里尼便一脸的绝望和无奈,用手蒙住了脑袋。马来仆人却忙不迭地执行着主子的指示。他靠近岩壁支开了两把折叠椅,一把给荷兰绅士,一把给夫人。
随后他在他们脚下铺开一块布,把提篮里的饮食摆在布上:咖啡具、玻璃杯、热水瓶,以及面包蛋糕和葡萄酒等等。大伙儿挤在一起分摊了饮食。然后就坐的坐在石块上,倚的倚靠着路旁的栏杆,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杯,膝头上放着盛糕点的盘子,在震得人头昏脑胀的巨响中默默地野餐起来。
佩佩尔科恩竖起大衣领子,帽子放在身边的地上,用镌刻着自己签名的银杯喝波尔多葡萄酒,已经一口气干掉了几杯。谁知突然之间,他讲起话来。这个怪老头啊!他连自己的声音都不可能听见,更别提其他人了;其他人听不见他发出的任何一个音,要是他还发出了音的话。可是他仍举起食指,右手端着酒杯,伸出左臂,手掌斜着向上摊开;他那王者般的脸孔看得出正在讲话,嘴巴正吐出一些无声的字词,仿佛是在真空里说的一样。大伙儿望着他都笑吟吟的一脸惊愕,谁都以为他很快会停止这样的白费劲儿,——其实不然!他一个劲儿地冲那吞没一切的巨响讲啊讲啊,还用左手优雅地打着手势,不断打着富有魔力的、迫使人不能不注意听的手势,同时在他紧绷的皱纹深重的额头底下,张大了那双疲惫、黯淡的小眼睛,一会儿瞅瞅这个听讲者,一会儿瞅瞅那个听讲者,害得人家只好扬起眉毛冲他点头,同时张着嘴巴,把手掌挡在耳朵背后,仿佛如此一来这完全没治的事情真可以有一点儿治。
现在他甚至站起来啦!只见他伫立在岩壁前,手里端着酒杯,压得皱巴巴的旅行大衣几乎拖到了脚背,竖起了领子,光着个大脑袋,偶像般高高的、皱纹深重的额头周围银发飘飘,脸孔不停地嚅动,为了赋予自己那模糊不清的祝酒词以确凿无疑的含义,他又把用指甲如同矛尖的手指扣成的圆圈儿举到了面前。从他的手势和他嚅动的嘴唇,人们可以辨认出一些习惯于听他讲的词语:“没问题!”“行啦!”——如此而已。他歪着脑袋,咧着嘴唇,一脸的苦相。可接着脸上又出现深深的酒窝,一副惯于享乐的德性,样子活像个拎着袍子跳神的**邪的巫师。他举起酒杯,在客人们的眼前画了个半圆,然后两三口喝完它,直喝了个杯底朝天。随后他伸长手臂,把杯子递给一只手掌按在胸前的马来仆人,又做了个可以动身的手势。
大伙儿对佩佩尔科恩鞠躬表示感谢,同时准备执行他的指示。蹲在地上的人跳了起来,栏杆上坐着的则滑到了地下。戴着硬圆帽子、衣领镶着毛皮的瘦弱爪哇人则忙着收拾吃剩的饮食和餐具。以与来时完全一样的狭长队形,一行人踩着湿漉漉的松针小径,穿过挂满藤萝苔藓的森林,回到了停车的大道上。
汉斯·卡斯托普这次坐上了东道主和他旅伴的马车。他坐在对任何高深问题都一窍不通的老好人费尔格旁边,与那一对儿面对面。回程中,大家几乎什么话也没说。荷兰老头坐在那里,双手按在盖着他和克拉芙迪娅双膝的旅行毯上,下巴松弛地低垂着。马车还没越过铁轨和饮水管,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就下了车,告别而去。魏萨尔独自坐在第二辆车里,驶过了弧形的山路,大家在疗养院的大门前分了手。
这一夜,汉斯·卡斯托普仿佛心里有着某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预感,睡得非常不安稳。在这疗养院中已经习惯了的宁静之夜,只要有一点儿异动,哪怕远处有人奔跑引起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也足以将他惊醒,让他坐起身来。半夜两点过一点儿,有人来敲他的门,事实上他那时已经失眠了很久。
因此,他立刻作出了回应,神志清醒、声音洪亮地回答。敲门的是院里一位护士,她的声音音调很高,但有些犹豫。她是受舒舍夫人的委托,来请他马上到二楼去。卡斯托普提高嗓音说谨遵吩咐,迅速跳下床,穿上衣服,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然后既不太慢也不太快地下到了二楼。他心里虽然不太清楚半夜三更出了什么事,但隐隐约约也猜到了几分。
他发现佩佩尔科恩的特等病房大门敞开着,通往他卧室的门也开着,房间里灯火通明。两位大夫、米伦冬克护士长、舒舍夫人,以及老先生的爪哇贴身仆人都在场。这个爪哇人的穿着和平日不同,更像是某种民族服装:一件汗衫般的宽条子上衣,袖子又长又大,下身是一条彩色的裙子,头上戴着一顶球形的黄呢软帽,胸口还垂着一个护身符似的饰物。他抱着双臂,木呆呆地站在佩佩尔科恩床头的左边,老先生仰卧在**,两手平伸向前。汉斯·卡斯托普脸色苍白地看清了整个场面。舒舍夫人背对着他,坐在床脚头的一把矮靠背椅上,臂肘撑在被盖上,双手托着腮帮,指头埋在下嘴唇下边,两眼直视着她旅伴的脸。
“晚上好,小伙子。”贝伦斯说。他正站在那里,和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以及护士长低声交谈,哀伤地冲卡斯托普点了点头,捻了捻白胡须。他穿着白大褂,胸前口袋里插着听诊器,脚上套着绣花拖鞋,衣服没有领子。“毫无办法了,”他轻声补充了一句,“能做的全做了。您只管过去,用您行家的眼光看看他。您会承认,再高明的医术也无济于事了。”
汉斯·卡斯托普踮起脚尖走到床前。那马来人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连头都不转一下,眼眶里只剩下了眼白。汉斯·卡斯托普瞟了一眼旁边的舒舍夫人,断定她并没有注意他。于是他以一只腿承受全身重量的典型姿态站在床边,两手相互握着垂在腹部,头微微偏着,显出庄严沉思的样子。佩佩尔科恩穿着卡斯托普常见他穿的羊毛汗衫,躺在红绸面子的被盖底下。他两手呈青紫色,脸上的某些地方也是如此。这使他的模样变了很多,尽管王者的特征仍在。白发婆娑的高高额头上,偶像般的皱纹纵横交错,横着的有四至五道,竖着的则在两侧成直角引向两鬓。这是他一生紧张劳碌的明显标志,即使在他垂下眼睑静静躺着的时候,仍鲜明地显现出来。他那痛楚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脸色青紫,说明是突然窒息,生命赖以维系的呼吸循环出现了障碍。
面对眼前的景象,汉斯·卡斯托普一动不动地沉思了一会儿。他犹豫着是否该放松一下姿势,同时等着舒舍夫人招呼自己。然而并没有招呼,他也就暂时不想打扰她,而是转过身去看在场的其他人。贝伦斯宫廷顾问朝客厅歪了歪脑袋,汉斯·卡斯托普于是跟了过去。
“是自杀吗?”他压低嗓门,很在行地问。
“嗨!”贝伦斯回答时挥了挥手,然后补充道:“百分之百。绝对没错儿。你见过如此精致的玩意儿吗?”他问,同时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只形状不规则的小盒子,从盒子里取出一点东西让年轻人看。“我没见过。可值得一看。见识不完啊!精巧而富于想象力。我从他手里取出来的。当心!滴一滴在你皮肤上立刻会烧起泡。”
汉斯·卡斯托普用手指捻着这神秘的玩意儿转来转去。它是由钢、象牙、黄金和橡胶制成的,看上去非常奇怪:两颗亮闪闪的钢质叉针,前端弯曲却又极为尖利,后端插进一根微微呈螺旋状的镶金象牙杆里。由于具有弹性,叉针可以在里面伸缩活动,象牙杆的末端连着一个不太硬的黑色橡胶球。整个装置不过几英寸大小。
“这是什么?”汉斯·卡斯托普问。
“这个嘛,”贝伦斯宫廷顾问回答,“是一个结构精巧的注射器。或者反过来说,是一副机械的眼镜蛇牙齿。您明白了吗?——看来您并不明白,”他说,因为发现汉斯·卡斯托普仍然低着头,莫名其妙地盯着那玩意儿看。“那是两颗毒牙。不是实心的,中间各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管子,管口在齿尖上方一点清晰可见。自然,在齿根这儿也各有一个管口,与象牙杆连着的空心橡胶球相通。很明显,牙齿借助弹性会向内咬合;一挤压橡胶球就会把里面的**压入管道,同时针尖扎进肉里,毒液立刻渗入血管。说起来真是简单极了,需要的只是想得到。看样子多半是根据他本人的设计定制的。”
“肯定!”汉斯·卡斯托普附和道。
“剂量不可能很大,”宫廷顾问接着说,“量既然不大,那就必须用……”
“药力来弥补。”汉斯·卡斯托普替他说完。
“是的是的。至于究竟是什么,咱们会弄清楚的。调查的结果令人好奇,无疑会长见识。咱俩打赌吧,里边那个守夜的外国佬,他今晚这么精心穿戴,肯定能向咱们透露一切!我猜测,这是一种动物毒素和植物毒素的混合液,——总之是最厉害的,因为效果必须如同迅雷闪电。所有迹象都证明是这样,它使他立刻停止了呼吸,您知道,麻痹了他的呼吸中枢,于是猝然窒息而死,很可能既未挣扎,也无痛苦。”
“感谢上帝!”汉斯·卡斯托普虔诚地说,同时把那神秘而精巧的器械递还给宫廷顾问,叹了口气,回到里边的卧室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马来仆人和舒舍夫人。这次当年轻人又向床边走去的时候,克拉芙迪娅朝他抬起了头。
“您有权希望我派人通知您。”她说。
“您太好了,”他回答,“您做得对。我们毕竟是彼此称你的朋友嘛。我打心眼里感到羞愧,我曾经羞于在人前和他以你相称,总是拐弯抹角地回避。——他临终时您在场吗?”
“仆人通知我的时候,一切都过去了。”她回答。
“他真是个人物,”卡斯托普重新提起话头,“他把对生活的感受力的丧失,视为宇宙的灾难,视为对神灵的亵渎。要知道,他把自己看作是上帝合欢的器官啊,您必须清楚。这就是王者的痴迷……人真正感动了,就有胆量用一些听起来不雅和渎神的词儿,而实际上呢,这些词儿比官方选定的那些祈祷词更加神圣。”
“他这是自动弃权,”克拉芙迪娅说,“他知道咱俩干的傻事吗?”
“我不可能对他否认啊,克拉芙迪娅。他已经猜到了,从我拒绝当着他吻你的额头猜到了。眼下他还在这儿,不过只是象征性的而非现实的存在,那就让我吻吻你好吗?”
她微微向他伸过头去,同时闭上双眼,算是给了个小小的暗示。他让嘴唇贴近她的额头。在一旁监视的马来人骨碌碌地转动褐色的兽眼,目睹着这个场面,唯有翻白眼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