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卡斯托普表示钦佩,但不惊异。大学生团体的情况也是这样,他认为。他们也是终生抱成一团,善于安插自己的人,以致谁要不是团体的哥们儿,谁就几乎不可能在仕途上和教会中真正有所作为。因此,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拿那些显要是共济会员的事实作为该会的荣耀,也许并不完全恰当;可以反过来认为,有那么多会员身居高位恰恰证明共济会的巨大力量,证明它显然比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乐于承认的更多地操纵着世界事务。
塞特姆布里尼莞尔一笑。他甚至将拿在手里的一册《共济会》当扇子扇起来。卡斯托普自以为给他设了个圈套吧?他问。或者甚至指望引诱他,使他不慎将团体的基本政治精神和政治本质说出来吧?“枉费心机啊,工程师!我们公开地、毫无保留地认同于政治。对于一些傻瓜眼里含着的敌意,我们根本不在乎——这种人在贵国有的是,工程师,别的地方几乎没有——他们听不得政治这个词儿。人类的朋友却压根儿不承认政治和非政治的区别。不存在非政治。一切都是政治。”
“绝对的?”汉斯·卡斯托普问。
“我清楚,有些人以为挺不错,可以指出共济会的思想原本并不带政治性。可这些人是在玩文字游戏,他们划的界线早已被认定是虚幻的和没意义的了。首先,至少西班牙的共济会打一开始就显示出某种政治色彩——”
“我能够想象。”汉斯·卡斯托普说。
“您很难想象,工程师。您别以为生来就能够想象许多东西,而是要努力吸收和消化——我请您这样做,为了您自己的利益,为了您的国家的利益和欧洲的利益——再者,我还要请您牢记,共济会的思想从来都不是,任何时候都不是非政治的。它不可能如此,即使自以为如此,那也意味着自己欺骗自己,有意模糊本身的性质。咱们是什么人?是建设者和他们的帮手。一切的一切只有一个目的,让人类成为兄弟这个基本原则是全部理想的精华。最美好的理想像什么样?未来的建筑是怎样的?那将是合理的社会,完美的人类,新型的耶路撒冷。在整个世界还有什么政治或非政治可言?社会的问题,人类的共存问题,本身就是政治,彻头彻尾的政治,也仅仅是政治。谁献身于解决这个问题——不肯做这种献身者就不配称为人——他也就献身于政治,内在的和外在的政治,他也会理解,共济会的艺术就是执政的艺术……”
“执政……”汉斯·卡斯托普重复道。
“……光明派共济会确实懂得为政之道……”塞特姆布里尼继续说。
“太棒啦!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执政的艺术,为政之道,都叫我喜欢。不过,该回答我一个问题:您是基督徒吗,你们会里所有的人都是吗?”
“为什么?”塞特姆布里尼问。
“请原谅,我愿意用另一个问法,一个较一般的简单问法。你们信仰上帝吗?”
“我会回答您的。可您干吗问这个?”塞特姆布里尼反问。
“我原不想**您,可是在《圣经》里有一个故事,说的是某人用一枚罗马钱币去**上帝,结果得到的回答是:把属于皇帝的给皇帝,把属于上帝的给上帝。我觉得,这样的区分方式也划清了政治与非政治的界限。要是上帝存在,政治与非政治的区别也就存在。共济会员信仰上帝吗?”
“我保证给您回答。可您干吗问这个?”塞特姆布里尼再次反问。
“我原不想**您,可是我觉得,这样的区分方式也划清了政治与非政治的界限。要是上帝存在,政治与非政治的区别也就存在。共济会员信仰上帝吗?”汉斯·卡斯托普坚持问道。
“我保证给您回答。您谈的是一个统一的共济会;可是令所有善良的人感到遗憾,今天还不存在这样的统一,还只是在为实现统一而努力。还不存在共济会的世界联盟。这样的联盟要是建立起来了——我再说一下,目前正不事声张地尽一切努力在完成这一伟大事业——那么,毫无疑问也会有统一的宗教信仰,而且将是:消灭下流的宗教信仰。”
“必须是吗?那可不符合宽容精神喽。”汉斯·卡斯托普说。
“宽容的问题您几乎没资格谈,工程师。牢牢记住吧,宽容将是犯罪,如果对象是恶的话。”塞特姆布里尼回答。
“上帝是恶吗?”汉斯·卡斯托普问。
“可形而上学是恶。因为它没有任何益处,只会使我们放松建造社会庙堂的努力,消极怠惰。早在三十多年前,法兰西的‘东方大师’已率先将上帝的名字从他的全部文件中勾销掉了。咱们意大利共济会员紧跟着他……”
“够天主教气派!”汉斯·卡斯托普说。
“您的意思是……”塞特姆布里尼问。
“我是认为,将上帝的名字划掉是非常有天主教气派的!”汉斯·卡斯托普解释道。
“您想说……”塞特姆布里尼追问。
“没什么值得一听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请别对我的胡说八道太认真!我只是突然觉得,似乎无神论就是某种超级的天主教理论,似乎将上帝的名字划去,只是为了天主教的信仰更坚定。”汉斯·卡斯托普最后总结道。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歇了一口气,显然仅仅出于对教育效果的考虑。在适当的缄默之后,他回答说:
“工程师,我远远谈不上有动摇您的新教信仰的奢望,也不愿侮辱您。我们谈到了宽容……没有必要再强调,我对于新教不仅仅是宽容;作为受良知钳制的历史反对派,它始终受到我深深的敬仰。印刷术的发明和宗教改革,现在是将来也仍然是中欧对人类做出的两大杰出贡献。没有疑问。不过,听了您刚才的一席话,我不怀疑您会完全理解我的意思,如果我向您指出,那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它还有第二个方面。新教思想掩藏着某些因素……您的宗教改革家的人格本身也掩藏着某些因素……我指的是宁静和沉潜于内心,这些都是非欧洲的,都有着与这个崇尚行动的大陆的生活准则相异甚至敌对的性质。您好好瞧瞧他,瞧瞧这位路德!您仔细观察观察他的画像,早年的和后期的!他有怎样一个头颅,怎样的颧骨,眼睛的位置多么罕见啊!我的朋友,那是亚洲啊!要说那里头没有索本人、斯拉夫人、萨马喜阿人的血统在起作用,我才会奇怪,才会奇怪得要死哩。本来,贵国的天平岌岌可危地保持着平衡,而这个人的强大影响——谁愿意否认呢——却给其中一个秤盘增添了不幸的重量,一个可怕的砝码落在东方的秤盘,致使西方的秤盘今天还在空中摇摇晃晃……”
说着,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离开立在小窗前的可折叠写字几,踱到摆着饮水瓶的圆桌旁边,以便靠他的学生近一些。汉斯·卡斯托普则坐在紧挨着墙的床沿上,没有靠背,只好一只胳膊肘支着膝头,手托着腮帮。
“亲爱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说,“亲爱的朋友!即将作出决断——对欧洲的幸福和未来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的决断,而命运注定您的国家来完成这一任务,在它的灵魂的深处。它在东方和西方之间,必须一劳永逸地自觉作出选择,在争夺它的灵魂的两个世界之间作出选择。您年纪轻轻,将参加这一抉择,时代赋予您影响它的使命。因此,命运赐福于咱们,是命运使您身不由己来到这可怕的地区,但却给了我机会,让我以并非未经训练和完全无力的言词,对年轻的富于可塑性的您施加影响,让您感觉到自己的责任——它也是您的国家肩负的对文明的责任……”
汉斯·卡斯托普用拳头支着腮帮子坐在那儿,目光穿过阁楼的小窗朝外望去,在他那单纯的蓝眼睛里看得出某种抵触情绪。他默不作声。
“您沉默无言,”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激动地说,“您和您的国家,你们完全一声不吭,叫人看不透,判断不了它的深浅。你们不爱言语,或者不具有言语能力,或者以一种令人不快的方式使言语变得神圣——与你们联系在一起的世界不知道,也不会知道,它与你们有什么问题。朋友,这很危险。语言就是文明本身……言语,即使是表示异议,也将人们联系在一起……而无言却只能使人孤独。别人会猜想,你们将企图用行动来打破这种孤独。你们将让您的表兄乔科莫——”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图省事,总爱用意大利名字“乔科莫”来称呼约阿希姆——“你们将让您的表兄乔科莫来代你们发言,‘猛地将两人打倒在地,其他人全逃之夭夭’……”
汉斯·卡斯托普忍俊不禁,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也微微笑了,暂时对自己生动形象的谈吐的效果感到满意。
“好,咱们笑一笑!”他说,“您会发现,我是时刻准备着开心开心的。‘笑是心灵的闪光’,一位先哲说。现在咱们已接触到一些问题——一些,我承认,与我们初期为建立共济会世界联盟的工作所遇到的困难相联系的问题;这些困难,具体地讲,正是欧洲的新教界给我们造成的……”随后,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继续热情地谈着共济会世界联盟的设想。这个思想诞生在匈牙利,它的实现注定会赋予共济会以左右世界的权力。意大利作家还展示了一些大人物从外边写来的谈这个问题的信,其中一封系瑞士的“大师傅”——“三十三营地的兄长”的亲笔信;信中讨论了宣布人造语言世界语为共济会的世界通用语的计划。塞特姆布里尼热情激**,称这个计划有很大的政治意义,目光射来射去,估量着这一革命的共和思想实现的前景,在他的祖国、在西班牙、在葡萄牙。他自称与等级森严的共济会总会的一些高层人士也保持着书信联系。毫无疑问,在高层作出决断的时机已经成熟。要是不久之后在平原上事变迭起,那么请汉斯·卡斯托普想到他。年轻人答应一定这样做。
需要说明一下,年轻人分别与他的两位导师进行的上述有关共济会的交谈,都发生在约阿希姆回到山上来之前。可马上我们要讲到的争论,却是在他回来后才进行的,而且当着他的面。那是十月初,约阿希姆重新住院已经九个星期,大伙儿聚在“坪”上的疗养院前,一边享受秋天的阳光,一边喝咖啡。
这次聚会之所以让汉斯·卡斯托普一直记得清清楚楚,是因为他当时暗暗感到忧虑——由约阿希姆的体检结果和身体状况引起的忧虑。本来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只是喉咙痛和嗓音沙哑,算不上什么大毛病;然而在年轻的卡斯托普眼里却显得有些不一般——原因正是,我们可以说,他在约阿希姆的眼睛深处发现了某种不一般的光辉。这双平时大而温柔的眼睛,今天,恰恰今天,不知怎么显得更大、更深了,带着沉思的——必须加上一个特殊的形容词——咄咄逼人的神气,并且还有那种刚才已说过的发自内心的异样光辉。要讲约阿希姆的眼睛现在令表弟不喜欢,那就错了——相反,它们使他觉得很可爱,但却仍然叫他担忧。总而言之,它们给他造成的是一些说不清楚的迷茫的印象,这样讲才符合事情的本质。
谈话,不,争论——自然是纳夫塔与塞特姆布里尼之间的争论——一开始没有什么特别,跟上述有关共济会的讨论也没有多少紧密的联系。除去表兄弟之外,还有费尔格和魏萨尔在场。大伙儿都全神贯注,虽说并非每一个人都理解所谈的事情——例如费尔格先生就根本不理解。然而,争论之激烈似乎生死攸关,可同时又进行得机智而文雅,似乎与生死无关,只是在玩一种高雅的赌赛——在塞特姆布里尼与纳夫塔之间的所有争论全都如此——一次这样的交锋自然听起来很有意思,即使听的人并不懂得多少,也看不清楚它的深远意义。是的,甚至就连坐在四周不属于他们圈子的其他客人,同样为争论的热烈和文雅所吸引,扬起眉头倾听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
那是一个下午,茶点过后,在疗养院的前院。汉斯·卡斯托普、约阿希姆、费尔格和魏萨尔四人碰见了塞特姆布里尼,不久纳夫塔也偶然加入了他们。大家围坐在一张金属小桌旁,各自喝着用苏打水稀释的饮料,有大茴香酒、苦艾酒等。纳夫塔特意点了葡萄酒和糕饼,显然他对寄宿学校生活的怀念让他选择了这些。约阿希姆则用天然柠檬汁滋润他疼痛的咽喉,喝得又酸又浓,因为这让他感觉喉头紧缩,稍微舒服一些。塞特姆布里尼只能要点糖水,但他却用麦秆津津有味地吸着,仿佛在品尝琼浆玉液。他打趣道:“您猜我听见了什么,工程师?您猜什么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您的贝亚特丽丝回来啦!您的女向导,她将带领您游历环绕天堂的所有九重天!噢,我希望,到时候您也别完全鄙弃曾经牵着您的朋友之手,您的维吉尔之手!我们这儿这位教士可以向您证实,如果弗朗西斯派的神秘主义缺少托马斯·阿奎那的学说这相反的一极,中世纪的世界也不会是完整的。”
这句富有学识的玩笑逗得大家笑逐颜开,纷纷望向汉斯·卡斯托普。他同样笑嘻嘻地冲着“他的维吉尔”举起盛着苦艾酒的杯子。简直难以置信,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那虽然矫揉造作但却毫无恶意的话语,竟会引出一连串含义深远的争论。
纳夫塔觉得受到了挑衅,立刻转入进攻,对那位被塞特姆布里尼崇拜得像神一样的拉丁诗人大肆嘲笑了一番。他过去已不止一次地表示极端藐视那位诗人乃至整个拉丁文学,眼下又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恶狠狠地发泄了一通。对伟大的但丁可算一个非常善意的时代局限,他说,他竟如此郑重其事地看待这位平庸的罗马诗人,硬加给了他的诗歌如此重大的作用,虽然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无疑从这些诗中发现了共济会的意义。这个宫廷文人和朱利亚家族豢养的食客,这个都市作家和花言巧语者,他没有一星半点创造性,没有灵魂;如果说有,那也是第二手的。他不值一提,根本说不上是诗人,而只是一个头戴奥古斯都时代长而鬈曲的假发的法国佬!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表示不怀疑他的对手会找到手段和办法,将他对罗马的高度文明的蔑视与自己作为拉丁语教师的职责协调起来。不过,看来有必要请他注意另一个更严重的矛盾;他在发表上述议论时就陷入了与他自己最钟爱的那几个世纪的矛盾中,因为这些世纪不仅不蔑视维吉尔,而且明白无误地承认他的伟大,把他看作一位富有魅力的智者。
纳夫塔反驳说,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呼唤那些黎明时代的单纯来为自己助战是白费力气——那不过是一个以被战胜者的着魔来证实自身的力量的胜利。再说,年轻的教会的导师们曾不倦地告诫人们,别听信古时候那些哲学家和诗人的谎言,特别是别让维吉尔喋喋不休的花言巧语给弄迷糊了。
今天,当又一个世纪即将进入坟墓,当一个无产者的黎明开始的时候,确实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重温导师们告诫的大好机会!因此,为了索性把话讲完,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也可以确信,他纳夫塔在从事自己那点儿世俗职业时——有劳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刚才提到了它——是完全适当地有所保留的。他参加古典修辞教学同样不无嘲讽之意;一个乐观主义者无论如何应知道,这样的教学还会几十年地存在下去。
“你们学过它,”塞特姆布里尼嚷道,“学过古典修辞学,所以你们嘴尖舌利。那些古代的诗人和哲学家,你们努力将他们的衣钵继承下来,就像你们利用古代建筑的砖石建造你们的教堂一样!因为你们感到,你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创造新的艺术形式,满足你们无产者心灵的需要。你们希望用古代自己的武器将古代打倒。将一再如此,永远如此!你们的黎明粗陋、笨拙,不得不去向你们劝说自己和别人加以轻视的东西学习。因为没有教育,你们没法面对人类生存下去;而教育只有一种,那就是你们所谓的资产阶级教育,也即人文主义的教育!”人文主义教育原则的终结——就那么几十年的问题?只是出于礼貌,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才没有放开喉咙,尽情地嘲笑。欧洲知道如何珍惜自己永恒的财富,会无视这儿那儿总有人喜欢梦见的无产者的启示录,会内心平静地将古典理性的实现提上日程。
既然说到日程,纳夫塔就尖刻地指出,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看样子对情况了解得并不完全清楚。那在日程上还是一个问题,并非像意大利作家乐于相信的那样已成定论。而即产生于地中海岸的古典人文主义传统,它到底是具有全人类的性质因而与人类永远共存呢,或者仅仅是附属于某一个时代的过时的精神形式,因而也会和这个时代一道死去呢?回答这个问题是历史的任务,不过,尽管如此还是奉劝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别太心安理得,以为历史将按照他那拉丁保守主义的意愿作出决断。
竟然把自命为进步的仆人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称作保守主义者,矮小的纳夫塔真太厚颜无耻。大伙儿都这么感觉,当事者自然尤为痛切。只见他激动地捻着上翘的八字胡,寻思着如何反击敌人;这就给了纳夫塔时间继续攻击古典的教育理想,攻击欧洲学校教育重视修辞和文学的精神,攻击它繁冗的语法形式,说它们不过是资产阶级统治者利益的附属物,早已成为民众的笑柄。是的,你简直想不到民众如何拿咱们的博士头衔,拿咱们整个的教育官僚体系,拿国立的民众学校尽情地取笑开心;这种学校实为资产阶级专政的工具,我们却妄想使它成为掺了水的培养人才的机构。民众早已知道,它在摧毁腐朽的资产阶级王国的斗争中需要的那种教育,只有在这种唯上司之命是从的所谓学校之外去获得。而且几乎谁心里都有数,咱们这类从中世纪的修道院演变成的学校,只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一条可笑的辫子,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再从学校里获得真正的教育;报告会、展览、电影等等自由而公开的教学形式,比任何学校课程都远为优越。
塞特姆布里尼回答,纳夫塔给他的听众们送上了一个革命加反动的拼盘,只可惜愚民政策的佐料加得太多,所以吃起来很不是味道。他关心民众的启蒙令人产生好感,可这好感所剩不多,因为听众担心这儿起作用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倾向,即老想使民众和世界永远笼罩在文盲似的蒙昧中。
纳夫塔微微一笑。文盲!哈,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一定以为终于说出了一个真正可怕的字眼儿,就像让人看见蛇发女怪的脑袋一样,确信谁都会吓得脸色苍白了吧。他,纳夫塔,却感到遗憾,不得不叫他的对手失望,因为人文主义者对文盲这个概念的恐惧只令他好笑。事实上,只有文艺复兴时期的文人,只有咬文嚼字的作家,只有矫饰的修辞学者,只有崇拜形式的小丑,才会赋予读和写这些科目以如此夸大的教育作用和紧迫意义,才会相信精神缺少这些知识便会为黑夜所统治。
不知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是否记得,中世纪最伟大的诗人沃尔夫拉姆·封·埃申巴赫就是个文盲?那时候,在德国认为送男孩子去上学是可耻的,除非他正好许了愿准备当教士。贵族以及民众对书写技艺的这种轻视,始终是身份高贵的标志——文人学士作为人文主义和资产阶级的嫡子,能读又会写,贵族、武士和民众都不会,或者只马马虎虎会——但除此之外,文人学士对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东西都不会,都不懂,一辈子只知道夸夸其谈,只会几句拉丁语,而把生活让给了正常人——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把政治变成一只灌满风的口袋,也就是装满修辞学和文学的口袋,拿党派术语来说叫做激进主义和民主主义,等等等等。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高声反驳纳夫塔的讥讽,认为他对文学形式的爱好表现出的是一种对过去某些时代的野蛮狂热的推崇,这种观点未免过于冒险。他强调,没有对文学形式的爱好,就无法想象有任何人性,这种爱好是绝对和永恒的。他还提到“高贵”一词,指出只有人类的敌人才会将这个形容词用于无言的粗鲁事物。真正高贵的,恰恰是那种慷慨大度,它体现在赋予形式以独立于内容的自身价值,人的价值——把言语当作纯粹的艺术加以崇拜,这是希腊罗马文明的遗产,人文主义者,人文主义作家,至少应该在通行罗马语族的地区和国家将它恢复振兴起来;它同时也是一切后来的理想主义,包括政治上的理想主义的根源。
“不错,我的先生!”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继续说道,“您企图污蔑为言语与生活脱离的东西,恰恰是美的圆满的更高一级的统一。在一场以文学和野蛮为分界线的论战中,我不担心心性高卓的年轻人会站在哪一边。”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最后一句话让汉斯·卡斯托普感到是在向他发出呼吁,他不由一怔。因为他只用了一半的注意力听争论,而另一位武士和高贵职业的代表,或者说尤其是武士眼里异样的神情,更令他操心。这当儿,又像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前些时郑重其事地强迫他在“东方和西方”之间作出选择一样,他也是满脸的不情愿和保留,同时一声不吭。这两位老兄,他们把一切全推上极端,他们既然愿意争论,大概有此必要吧。他们硬要争个你死我活;而在他卡斯托普看来,似乎在他们的誓不两立之间,在雄辩的人文主义和目不识丁的野蛮之间,必定还存在着某种可以被宽容地称作为人性或人道的东西。不过,他没有把自己的看法讲出来,以免得罪两位思想家,只是冷眼旁观,让他们继续争下去,眼看着他们如何以敌意相互激励着把话越说越远,越说越绝;而一切一切的起因,只是塞特姆布里尼说了一句有关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笑话。
现在,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不肯把想说的话马上说出来,而是先玩味一番,炫耀一番。他以文学的保护神自居,大谈文字发明和发展的历史,而且是从初民第一次在石头上刻象形文字,以便将自己的知识和感觉长久保存下来的一刻谈起。他谈到埃及的神叨忒,说他与希腊神话里的赫尔美斯是一回事,都被尊为文字的发明者,尊为图书馆的守护者和一切精神创造的激励者。对这位比赫尔美斯大三倍的神灵,对这位人道的赫尔美斯,对这位古代剑术和摔跤学校的大师傅,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五体投地,说人类之有文学和演讲术,都是他的恩赐。
汉斯·卡斯托普受了感染,也说道:“这位埃及神灵显然还是位政治家吧,他以更大的气魄做了布鲁涅托·拉蒂尼先生所做的事情,后者仅仅赐给佛罗伦萨人以文雅的举止和谈吐,教会了他们按政治原理治理自己的共和国的艺术。”接着,纳夫塔又出来反驳道,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撒了一点谎,他给人看的叨忒神的形象是大大地修饰过了的。须知,那原本不过是猴神、月神和亡灵之神,是个头上顶着月牙儿的猢狲,之所以被称作赫尔美斯,主要因为他也是死亡和死者之神罢了;作为亡灵的管制者和引导者,他在古代已变成大巫师,在盛行犹太神秘哲学的中世纪已变成炼金术之父。
什么,什么?在汉斯·卡斯托普的思维和想象的作坊里,一切都乱七八糟,漫无头绪:披着青衣长袍的死神成了人文主义的雄辩家;朝那位文教之神和人类之友定睛看去,他竟长着一张猢狲丑脸,额头上还带着黑夜和巫术的标记……他反抗着,想挥手赶跑幻象,然后用手蒙住双眼。
然而在他避难的黑暗中,仍响着塞特姆布里尼继续一个劲儿地赞美文学的声音。他提高嗓门儿说,不仅是静观的思想家,就连行动的伟人,也始终和文学关系密切。在此,他列举出亚历山大、恺撒、拿破仑,列举出普鲁士的腓特烈二世和其他叱咤风云的人物,甚至举出了拉萨尔和毛奇的名字。纳夫塔提醒他还可以回溯到中国的历史上,说在那里曾经对把文字的崇拜搞到了滑稽得无以复加的程度,谁要能涂写出全部四万个汉字,谁就将当上大元帅——这肯定很合一位人文主义者的心意。塞特姆布里尼不以为意,反驳说,嗨,纳夫塔非常明白,这儿谈的不是涂写,而是谈作为激励人类的力量的文学,谈文学的精神,可怜的讥讽者!文学精神就是精神本身,就是内容分析与形式相结合的奇迹。
它将唤起对一切符合人性的事物的理解,削弱和消除愚蠢的价值观和妄念,使人类变得更文明、善良和高贵。它造成道德的高度精细和敏锐,同时又培养怀疑、正义和容忍精神,但却远远不会引起狂热。文学的净化和治疗作用,它用认识和言语抑制热情的功能,它作为通向理解、宽容和仁爱之路,语言的拯救力量,文学精神作为人类精神最高尚的体现,文学家作为完人,作为圣者……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辩护词和赞美诗,就以如此辉煌的音调讲下去、唱下去。
然而,他的对手纳夫塔也不示弱。他知道用恶劣而光辉的驳词破坏天使的歌唱,自称是生活的维护者,反对隐藏在赞美诗中的破坏精神。刚才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炫耀的什么结合的奇迹,他认为说到底不过是魔术和欺骗;须知,那种文学精神自诩与分析观察的原则统一起来了的形式,只是一种虚假的骗人的形式,而非真实的、成熟的、自然的形式,而非生活的形式。所谓人的改造者只是口头上挂着纯净化和圣洁化这些词儿,事实上所干的只是阉割生活,抽取生活的血液;是的,精神,理论的狂热,确实对生活有害,谁企图破坏热情,谁就想造成虚无——纯粹的虚无,确实纯粹,因为事实上“纯粹的”是唯一一个形容词,只有它还可以与虚无搭配。在这一点上,咱们的文学家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可算真正露出了本相,也就是说他作为进步、自由主义和资产阶级革命的拥护者。须知进步是纯粹的虚无主义,自由主义资产者原本是虚无和恶魔的崇拜者,是的,他否定上帝的存在,否定保守积极的绝对精神的存在,信奉恶魔的反绝对精神,信奉死亡和平主义,却仍然自以为奇妙而又虔诚。他实际上半点也不虔诚,而是对生活犯下了滔天大罪,活该受到生活的宗教法庭和秘密裁判所最严厉的惩处,等等等等。
纳夫塔知道如何强调某些观点,才能把赞美诗变成魔鬼的怪叫,才能使自己成为严格的仁爱原则的化身;结果,要区分上帝与恶魔,生命和死亡,又完全不可能了。请读者绝对相信我们,纳夫塔的对手也是好样的,不会来而无往,而是给了一个很漂亮的回答。接着又是纳夫塔反驳,也同样漂亮。
如此又继续了一会儿,谈话就进入到早先已提到过的讨论中去了。只是汉斯·卡斯托普无心再听,因为约阿希姆已经说了,他相信自己肯定感冒发烧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要知道在这儿的疗养院中感冒可不“允许”。两位决斗者却顾不上这些,汉斯·卡斯托普,如我们说过早已在为他的表哥担心,只好和约阿希姆中途起身告退,把辩论能否进行下去交给了剩下的听众来决定,交给了费尔格和魏萨尔: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们俩能否表现出足够的求教的热情。
半道上,汉斯·卡斯托普和表兄商量好,要通过正式的渠道解决后者感冒和咽喉痛的问题,也就是说让浴室管理员去报告护士长,然后兴许便会对患者采取点什么措施。后来也按商量的办了。果然,当天晚饭后不久,米伦冬克护士长就来敲约阿希姆的门,当时汉斯·卡斯托普正好在表兄房中。她尖着嗓子问年轻的军官哪儿不舒服,有什么愿望。
“脖子痛?嗓音沙哑?”她重复病人的话,“乖乖,瞧您是怎么搞起的?”随后,她企图盯住约阿希姆的眼睛,但是失败了,两人的目光不肯碰到一起,但原因不在约阿希姆,是她自己的目光向旁边游移。要不是经验告诉她,这样的事她永远也不会成功,她定然会反复地尝试!她从腰带的包里抽出一根金属鞋拔子似的家伙,硬在病人嘴里看他的喉咙,汉斯·卡斯托普不得不用床头柜上的灯为她照亮。她踮起脚尖,观察着约阿希姆的小舌,说道:“回答我,可敬的朋友——您是否曾经噎着过?”
这话叫他怎么回答呢!在她还在瞅他嗓子眼儿的当口,约阿希姆根本就不可能讲话;就算她放开了他,他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在一生中,自然他有这次那次被噎着,她问的不可能真是这个意思。
约阿希姆只好说:怎么?他已记不起最近一次是在啥时候了。
好,没什么,她只是随便问问。看起来,约阿希姆是感冒啦。她的话令表兄弟俩大吃一惊,因为在这儿疗养院里,感冒一词向来是个禁忌。她还讲,根据现在的情况,有必要请顾问用喉镜作进一步检查。临走,她留下一些润喉片和一条敷有马来树胶的带子,后者可以在夜里打湿了缠在病人脖子上。约阿希姆把两样全用起来,也明显地感到好多了,便一个劲儿地用下去,因为他的嗓音还不见清亮,是的,到后几天甚至沙哑得更厉害,虽然喉痛有一阵几乎完全消失了。
再者,他的发烧纯属想象。客观的测量结果一如往常——正是这个加上贝伦斯顾问的检查结论,把诚实的约阿希姆留在山上再小住几日,然后他才好赶回队伍上去。十月的限期不声不响地过去了。谁都没讲一句话,贝伦斯顾问没讲,表兄弟俩相互也没讲。大家都耷拉着眼皮,静悄悄的,像没那回事。根据每月例行体检时贝伦斯口授给他长于心理分析的助手作的记录,根据X光片显示的结果,情况再清楚不过:要说出院,充其量只能不顾一切地跑掉。可这次约阿希姆却得表现出铁一般的自制力,坚守在山上的岗位上,直至身体恢复得结结实实,经受得起风吹雨打,才好回平原上去服役,去履行自己的誓言。
这就是唯一可行的策略。对它大伙儿心照不宣,似乎都没有异议。可实际上呢,他们相互并不摸底儿,不知道人家在内心深处是否真相信它。正因为存在这样的猜疑,哥儿俩面对面时总耷拉下眼皮;而每次发生这种情况之前,他们的目光又一定会碰在一起。在上次讨论文学的聚会过程中,汉斯·卡斯托普第一次发现约阿希姆眼睛深处有一种异样的光,有一种特殊的令人担忧的神情;自此,上述情形发生得就更经常了。
特别是最近在进餐时又发生过一次:嗓音沙哑的约阿希姆不知怎的被噎住了,噎得差点儿喘不过气来。约阿希姆用餐巾蒙着嘴喘息不止,邻座的马格努斯太太则按老法子替他捶背,这当儿,表兄弟俩的目光又碰到一起,结果令汉斯·卡斯托普大为骇异,其程度胜过那自然是人人都可能出的岔子本身。随后,约阿希姆闭住眼睛,用餐巾捂住嘴脸,离开餐桌和餐厅,准备在外边咳个痛快。
十分钟后,他回到桌旁,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却带着微笑,嘴里说着对刚才引起的麻烦表示歉意的话,马上又重新参加享用那丰富过了头的午餐。事过之后,他们甚至完全忘记了哪怕提一提这平凡生活中的小插曲。可是没几天,同样的情况又重演了一次,但这次不是吃午餐,而是在用第二次丰富的早餐的时候。
他们的目光也没有碰到一起,至少表兄弟俩的目光没有,因为汉斯·卡斯托普仍把脑袋埋在餐盘里继续吃他的,似乎对什么都不留意。然而离席以后,他们却忍不住提起了这件事:约阿希姆大骂米伦冬克那该死的婆子,是她以唐突的问题给他耳朵里塞进了一只跳蚤,使他像中了邪似的老觉得嗓子眼儿有什么东西,真该让魔鬼把她逮去才好。
是的,显然是心理作用,汉斯·卡斯托普说——这么确认一下,他极不愉快的心情也轻松了一点。自打把事情挑明以后,约阿希姆便成功地抵御住了那邪术,进餐时格外小心,最后,被噎着的次数再不比一般没中邪的人多了。直至过了九天或十天,他才又被噎住,但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说道的。
然而,约阿希姆却让拉达曼提斯破例地召去了。护士长告发了他,而这么做不能讲是愚蠢的。因为,既然院内的柜子里备有喉镜,就该把这想得很聪明的器械拿出来用一用,何况他的嗓音一直不肯恢复,有时甚至完全哑了,再加上咽喉还不时地疼痛,只要是约阿希姆忘了服生津润喉片,比如等等,又确实使她这样做有了足够的道理——更不用讲,约阿希姆现在只是进餐时格外小心,才没有经常被噎着,但这样一来,他离席几乎总是落在其他人后边。
于是乎,贝伦斯拿着镜子朝约阿希姆的嗓子眼儿里反反复复地照,眯缝着眼睛往那深处瞅了好久好久。过后,应汉斯·卡斯托普特别要求,病人马上去到了他的阳台上,向他报告情况。真是够呛,又痒又难受,约阿希姆几乎像在耳语;因为正是午间静卧的时候,必须保持安静。贝伦斯到底还是作出了咽喉炎的诊断,说每天都必须敷药,而且明天马上开始,只是他先得把药备好。原来不过是发发炎和涂点紫药水罢啦。
可汉斯·卡斯托普的脑子里却充满联想,想得很宽很远,想到了院里的瘸腿门房,想到了那位一个礼拜都捂着耳朵却没叫一声痛的女人。虽然一连串的问题已涌到嘴边,他却忍住没说出来,决定单独去向贝伦斯提。对约阿希姆,他只限于表示满意;毛病终于处于监控之下,贝伦斯顾问亲自来关心过问了,他身为一院之长,会解决问题的。约阿希姆只是点点头,没有抬起眼来看着表弟,然后就转过身,向自己的阳台走去。
诚实的约阿希姆到底是怎么了?最近几天,他的目光老是游移不定和怯生生的。前不久,面对着他柔和而幽暗的目光,米伦冬克护士长想要盯着他瞅的企图失败了;可要是她现在再来尝试一次,就真叫人说不准结局会怎样。不过,约阿希姆反正避免这种四目相遇的情况;要是这种情况毕竟发生了——要知道汉斯·卡斯托普经常在盯着他——那又着实叫人不怎么好受。汉斯·卡斯托普心情抑郁地留在自己的阳台上,他恨不得马上去找院长谈话。然而不行,约阿希姆会听见他起床的声音,他必须推迟到下午再去找贝伦斯。
可是没有成功。真叫奇怪!反正总是找不到贝伦斯,不仅当天晚上,而且第二天、第三天也如此。约阿希姆自然有点碍事,因为完全不能让他察觉。但仅仅这个还不足以解释为什么老是谈不成话,拉达曼提斯为何怎么也抓不住。汉斯·卡斯托普在全院四处找他,打听他,被指到东又指到西,说在那儿准能把他碰上,可真到那儿他偏又刚刚走了。一次吃饭的时候贝伦斯露了面,但坐在离得远远的“差劲儿的俄国人席”上,不等上饭后的甜品就没了人影儿。还有几次,汉斯·卡斯托普以为已十拿九稳,明明瞧见他在楼梯和走廊上要么和克洛可夫斯基,要么和护士长,要么和某个病人谈话,便盯紧他。可没想到汉斯·卡斯托普只要眨一眨眼睛,贝伦斯顾问又不知去向。
直到第四天,他才达到了目的。他躺在阳台上,刚好看见被追踪的人正在花园里向园丁发指示,便迅速从毯子里溜出来,赶到楼下去。贝伦斯顾问已经勾着脑袋,两条胳臂一划一划地朝自己的住宅踱去。汉斯·卡斯托普快马加鞭,甚至斗胆地喊起来,可是却没被听到。终于,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才把他要逮的人逮住。
“您这是干吗呀!”顾问气势汹汹地鼓着两只眼。“难道要我让人专门送一份院规到您手中吗?据我所知现在是静卧时间。您的体温曲线和X光片子压根儿没给您特权,让您游游****当老爷。看来有必要在院里竖一个惩戒强盗的十字架,吓唬吓唬这种两点至四点之间还在院子里胡乱逛的人!您到底找我干什么?”
“顾问先生,我必须和您谈谈!”
“这我早就发现了,发现您一直在打这个主意。您老是盯着我,好像我是个女人或者别的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您到底要我干啥?”
“只是想谈谈我的表哥,顾问先生,请原谅!他现在开始敷药……我相信,情况从此就会好转。问题并不严重——我只是想请您允许我问一问?”
“您总是认为一切都不严重,卡斯托普,您生性如此。您压根儿不乐意正视有时问题并不是不严重,而采取了它仿佛不严重的态度,这样,您便以为不论对神或是对人,都万事大吉了。其实您是个胆小鬼,是个伪君子,朋友;您的表哥称您为老百姓,算是非常客气的了。”
“完全可能,顾问先生。当然,我的个性的种种缺点,并不是眼下要谈的问题。确实如此,眼下不是谈它们。三天来我想请求您的,只是……”
“只是让我给您斟点甜蜜蜜的混合酒!您这么来搅扰我,烦我,只是为了让我增强您伪善的信心,以便您心安理得地睡大觉,在其他人忧心忡忡地失眠的时候。”
“可是,顾问先生,您对我太严厉了。我相反倒是想要……”
“对,严厉,这可刚好不是您的事。您的表哥却是另一种人,地地道道的另一种人。他心里明白,一言不发却心里明白,您懂我的意思?他不倒在别人怀里便幻想问题还不严重。他知道他做什么,有怎样的危险。他是个男子汉,知道怎么挺住,怎么一声不吭,而这些都是男子汉的本领;很可惜,像您一样娇生惯养的人完全学不会。我可是告诉您,卡斯托普,您要是在这儿大喊大叫地演戏,凭着您那老百姓的性子胡来,我就撵您出院。要知道,只有男子汉能相互容忍,懂吗!”
汉斯·卡斯托普默不作声。他现在脸上也变得青一块红一块的;他的皮肤已晒成古铜色,不可能完全苍白。终于,他嘴唇颤抖地说道:“非常感谢您,顾问先生,现在我也完全明白了,因为我推想,您不会如此——叫我怎么说呢——不会如此庄重地对我讲话,要是约阿希姆的情况并不严重的话。我也根本不喜欢大喊大叫和演戏,这一点您是冤枉我了。如果有必要保持缄默,我也一定会做到的,我想我可以保证。”
“您舍不得您表哥吗,汉斯·卡斯托普?”贝伦斯突然抓住年轻人的手问,同时用他那睫毛灰白的充血的蓝色鼓眼睛定定地仰望着卡斯托普……
“有什么好讲呢?顾问先生?一位如此近的亲戚和如此好的朋友,再加上还是山上的伙伴。”汉斯·卡斯托普啜泣几声,一只脚踮了起来,脚尖朝向外面。
顾问赶紧丢开他的手。
“噢,往后的七八个星期您得对他殷勤些。”他说,“您仍旧像您生就的那样无忧无虑吧,这对他再好不过。还有我呢,也将尽可能把事情办得体面又舒适。”
“喉结核,对吗?”汉斯·卡斯托普冲顾问点点头问。
“喉结核,”贝伦斯肯定地回答,“病情恶化得很迅速。气管黏膜的状况也已经很糟。可能是在队伍上喊口令引起了一些反作用。我们本来应该随时防备这样的病灶扩散转移。没多少指望了,孩子;说实话,压根儿没有。当然啦,还要尽一切努力,不惜任何代价。”
“他母亲……”汉斯·卡斯托普说。
“等一等,等一等。还不用着急。您要做得得体而漂亮,让她慢慢慢慢地明白事情的真相。现在回您的岗位上去吧。他会察觉的。知道人家这么在背后谈他,心里必定很不是滋味儿。”
约阿希姆每天都去敷药。时值秋高气爽,他穿着雪白的法兰绒长裤配天蓝色上衣,吃饭时经常因为治疗而来迟,但却总是那么整洁和富有军人气派,那么和蔼大方地向大家点点头,请大家原谅他来迟了,然后就坐下去吃自己的饭。现在为他特别准备了饮食,因为吃普通饭菜他可能噎着,吃起来太慢:他现在得到的是各种汤、肉末和糊糊。
很快,同桌的人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们在反过来招呼他时特别有礼貌,特别热情,一口一个“少尉先生”。当他不在时,他们便盘问汉斯·卡斯托普;就连其他桌上的人也跑过来问这问那。例如,施托尔太太就一边绞着手一边凑上来,喋喋不休,大惊小怪。汉斯·卡斯托普答话总是很简单,让人觉得情况严重,但却不超过一定的限度。他是真心诚意地感觉到,不应该过早地对约阿希姆绝望。
他们俩一块儿去散步,一块儿去走一日三次规定得走的路。眼下,贝伦斯顾问严格限制了约阿希姆走的距离,免得他不必要地消耗体力。汉斯·卡斯托普走在表哥的左边——他们从前可是时左时右,怎么走怎么好;现在,汉斯·卡斯托普大多坚持走左边。他们话不多,除去疗养院里通常送到嘴边的话题外,什么也不讲。至于那件他们俩心照不宣的事,完全没啥好谈的,特别是在极少直呼其名的、对礼仪极为敏感的人们之间,更是如此。不过,尽管这样,有时在汉斯·卡斯托普那老百姓的胸中也激**不已,使他感到憋得慌,恨不能一吐为快。然而不可能啊。涌到喉咙口的话只得吞回去,他哑然无声了。
约阿希姆低着头走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地上,活像在研究观察大地似的。真叫奇怪:他在这儿走着,穿戴整齐大方,和碰见的人礼貌得体地打招呼,如一贯那样很注重自己的外表和风度——然而他已经属于大地。
不错,我们大家或迟或早都要属于大地。不过这么年纪轻轻,带着无法实现的去军旗下短暂地服役效忠的美好宿愿,毕竟可悲。但感到更加可悲、更加不可理解的,却是那位知道一切的走在旁边的汉斯·卡斯托普,而不是这位行将以大地为归宿的人自己。他也知道,却保持着缄默;他这很得体的态度原本富有学者气派,事情对他本人似乎已没多少现实性,从根本上看更多地关系着其他人,而非他自己。确实,我们的死主要给继续活着的人添了麻烦,而不是给我们本身。因为不管我们引用不引用,那位机智的哲人的话都千真万确:我们在,死亡便不在;死亡在,我们便不在。也就是说,在我们与死亡之间不存在现实的关系;死亡这东西跟我们毫不相干,只跟世界和自然有些牵连。
正因为如此,一切创造物面对死亡都心安理得,漠不关心,自私自利,毫无责任感和负疚感。近几个礼拜以来,汉斯·卡斯托普在约阿希姆身上就发现有这种缺少责任感和负疚感的情况,明白了他虽然知道自己不会由于死亡而难受,但却很得体地保持着沉默,或者因为他与它的内在关系还不十分紧密,还是理论性的,或者在实际考虑这些关系时,他健全的分寸感还起着节制作用,同样使他不便谈论那件心照不宣的事。类似的心照不宣的讨厌事在生活里还有许许多多,它们是生存的必须条件,但并不妨碍人保持礼仪和风度。
他们俩就这么走着,绝口不提那些纯属自然但却与生活大相径庭的事情。开初,约阿希姆还又激动、又愤怒,对误了参加大演习和在平原上服役抱怨不止,现在却一样地不声不响了。可是为什么,他尽管既不抱怨又无内疚,柔和的眼睛里却老是出现那种忧郁而畏葸的神情呢?那么怯生生的,要是米伦冬克护士长想起什么时候再来和他较量一下子,她多半会取胜了吧?难道只是他知道自己眼窝塌陷、面颊消瘦的缘故吗?——要晓得,近几个礼拜,他一天一天地明显瘦下去,比他刚从平原上回来时还瘦得多,棕红的脸色也越变越蜡黄。
还有周围的环境,似乎也使他有理由自惭形秽,自己瞧不起自己;因为像阿尔宾先生一类的人,可以讲别无心眼儿,想的只是尽可能地以别人的耻辱来美化自己;他那曾经多么开朗的目光,现在完全收敛了,藏匿起来了,为什么?对谁?有些动物在临死前也自行藏匿起来,羞于苟活下去,那情形非常稀罕——它们相信自己因为衰弱了、快死了,在外面的大自然中已不能再受到任何尊重和孝敬。它们是对的,因为志在翱翔的群鸟,不仅不会尊敬伤病的同伴,还会愤怒而轻蔑地让它饱受铁喙的教训。不过那是冷酷的自然界;在汉斯·卡斯托普的胸中,每当他在可怜的约阿希姆眼里发现那出自本能的深沉的羞愧时,却总是涌起人道的温情和怜悯。他走在约阿希姆左边,有意识地这么做;表哥眼下脚步已不那么稳,在爬草地上的小坡坎时他总是搀扶他,用胳臂搂着他的肩膀,再顾不得什么礼仪不礼仪了。是的,他上了坡还搀着表哥走一段,忘记把胳臂从他肩上放下来,直到约阿希姆有些不高兴地扭动身子说:“干吗呀,你!我们这个样子往前走,就像醉鬼似的。”
后来,有一次,约阿希姆忧郁的目光对于汉斯·卡斯托普又多了一层含义。那是在十一月初,约阿希姆已得到卧床静养的指示——当时积雪已经很深。他的病情急剧恶化,仅仅吃碎肉和软食都十分困难,吞一两口就会噎着。遵医嘱只得全用流质代替;同时,贝伦斯规定他长期卧床静养,以节省体力。
也就是在此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在他还能自由走动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撞见了他——撞见了他和那位动辄用散发出橘子香味儿的手绢捂着嘴吃吃地笑的少女,和那位乳峰迷人的玛露霞在一起。事情发生在晚饭后的游艺厅中。汉斯·卡斯托普在音乐沙龙中呆了一会儿,然后出来找约阿希姆,不想发现他正站在壁炉前的玛露霞的椅子边上——那是一张摇椅,姑娘坐在上面,约阿希姆用左手按着椅背使椅子向后倾,玛露霞只能躺着用她那双褐色的圆圆的眼睛仰视他的脸,他则俯下身子,轻轻地结结巴巴地诉说着什么。她呢,却只是偶尔笑一笑,还轻蔑地耸耸肩。
汉斯·卡斯托普赶紧退回去,却发现还有其他疗养客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并像通常似的在挤眉弄眼。——约阿希姆不曾察觉,不,或者只是不在乎。
然而,这个场面使汉斯·卡斯托普受到的震动,比近几周来他在表哥身上发现的任何其他虚弱的迹象都要强烈:约阿希姆竟神魂颠倒地找乳峰高耸的玛露霞表白了,他从前长期与她同坐一桌却没搭过一句腔,在她面前总是严肃、理智和自尊地垂下眼睑,虽然在听见人家谈到她时脸上也红一块紫一块。“是啊,他不行了!”汉斯·卡斯托普想,然后静悄悄地坐到音乐沙龙里的一张椅子上,任凭他表哥在这最后一个晚上去干他还渴望干的事。
从第二天开始,约阿希姆就一直躺着了。汉斯·卡斯托普向露易丝·齐姆逊姨妈报告了情况,坐在他那舒适的躺椅里给她写了一封信。信里除去以前常谈的一般病情,还特别讲到约阿希姆已经起不来了,他虽然口里没有任何表示,可眼睛却明显地流露出想自己的母亲来呆在他身边的愿望,而且,贝伦斯顾问也认为应该满足约阿希姆这个不曾表白的心愿。后面这一点,信中同样婉转而明确地加上了。所以,毫不奇怪,齐姆逊夫人立刻使用最快捷的交通工具,急急忙忙赶到她儿子这儿来:汉斯·卡斯托普的告急信发出才三天,她已抵达目的地。她的外甥冒着风雪,乘着雪橇到达沃斯“村”火车站去接她。
他站在月台上,不待小火车进站,便先将自己脸上的表情调整好,既不想让做母亲的一下车便承受过分的惊吓,也不想让她第一眼获得任何错误的愉快的印象。
在这个山中小火车站,不知已经演出过多少这样的迎接场面:双方都迅速向前跑,下车的人总是急切而忧惧地研究着来迎接的人的眼神!齐姆逊太太活像是从汉堡一直步行到了这里。她绯红着脸,把汉斯·卡斯托普的手拉到自己胸前,目光显得有些惊恐地四处游移,急急忙忙而又有几分隐秘地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汉斯·卡斯托普避而不答,办法是只讲他感谢她这么快就赶来了——太好不过了,她的约阿希姆一定会喜出望外。不错,他现在遗憾地只能躺着,因为吃流质的缘故,他的体力自然不会不受影响。但是,必要时还有一些其他的办法,例如输入人造营养品。是的,整个情况她会亲眼看见的。
她看见了;站在她身边的汉斯·卡斯托普也看见了。在这一刻之前,约阿希姆身上最近几周来所出现的种种变化,他从未觉得有现在这样显著——年轻人不大容易留心这类事情。可眼下,在这位刚从山下赶来的母亲身边,他仿佛改用她的眼睛来观察情况了,他仿佛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自己的表哥似的。眼下,他立刻看得清清楚楚,齐姆逊夫人无疑也看清楚了,而三个人当中最最清楚的肯定又莫过于约阿希姆自己。那就是:他已经是个垂死的人。
他把母亲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像他的脸一样又黄又瘦。正是由于瘦,那两只在健康的年月里已令他有些苦闷的招风耳分得更开,也更难看。但除去这个缺点,尽管有这个缺点,他的脸因为病痛的影响,因为表情庄重、严肃,是的,甚至带着骄傲,反倒显得更富于男子气和更英俊——虽然他蓄着小黑胡的嘴唇对那沉陷发黑的脸颊来说,显得太过于丰满了。在他发黄的额头上,在他的两眼之间,深深地刻下了两道竖直的皱纹。他的眼睛虽然陷进了眼窝中,却变得比任何时候要大要美,足以令汉斯·卡斯托普高兴起来。
要知道,自从卧床以后,约阿希姆眼里的忧郁和困扰不安便消失了,剩下的唯有他前些时在表哥幽深的眼球背后发现的异样光彩——自然还有那“咄咄逼人”的神情。他在握着母亲的手低声问候她和欢迎她时,脸上没有笑容。甚至当她进房来的一刹那,他也不曾笑一笑。这样的无动于衷,这样的木无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露易丝·齐姆逊是位勇敢的女性。她面对着自己好样儿的儿子的情景没有大呼小叫。她冷静而富于自制,就像她那用几乎看不见的丝网约束着的头发一样。她家乡的人们以沉着、干练著称于世,她也同样如此地担起了护理约阿希姆的任务;看着他,正好激起了她作为母亲的斗志,使她充满信心,相信如果儿子还有一点儿救的话,那就只能依靠她的力量和耐性。肯定不是贪图安逸,而只是考虑到身份,几天后她才同意再请一位护士来照顾重病号。她就是白尔塔,原名阿尔芙雷达·希尔德克涅希特;她进约阿希姆房间时拎着个黑色手提箱。
可是不管白天还是黑夜,精力旺盛又嫉妒心重的齐姆逊夫人都不让她有用武之地。因此,白尔塔护士时间充裕,可以常常站在走廊上,透过夹鼻眼镜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位信奉新教的看护妇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单独跟汉斯·卡斯托普和病人在房间里,尽管病人压根儿没睡觉,而是睁着眼睛仰卧在**,她都能够说:“我连做梦也想不到,我还会照料先生中的一位,直到他死掉。”
汉斯·卡斯托普大惊失色,狠狠地冲她扬拳头,可她全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远远想不到应该体谅约阿希姆——其实她也并没错——而是想法要实际得多,考虑不到对事情的性质和结局有谁还会存心误解,尤其是那位当事者本人。她在手绢上洒了些科隆香水,塞到约阿希姆鼻子下说:“这,您再享受享受吧,少尉先生!”的确,到了这个时候,还对诚实的约阿希姆指鹿为马,已经没多大意思——除非像齐姆逊夫人认为的可以使他精神振作起来,因此提高嗓门儿,激动地谈他就会痊愈什么的。须知,有两点清清楚楚,谁也不会看不见:一是约阿希姆正神志清醒地走向死亡,二是他这样做内心并不存在矛盾,相反对自己挺满意。只是到了十一月末的最后一个礼拜,他的心力明显地衰竭了,才一阵一阵地忘乎所以,处于希望的迷雾包围之中,说起他马上就会康复,就要回到团里去参加他以为还在进行的大演习云云。就是在这种时刻,贝伦斯顾问仍不肯给家属留下希望,而是宣布戏的收场仅仅是几个小时的问题。
当破坏的过程真正接近最后毁灭的终结时,连男子汉的心灵也堕入了自欺欺人的迷惘,这个现象真是既令人伤感又符合规律啊——符合规律和不因人而异,超乎于一切个人的意识之上,就像人在雪地里快冻僵时忍不住想睡觉,就像迷路者不由自主地老是兜圈子一样。尽管苦闷又心痛,仍不妨碍汉斯·卡斯托普冷静地观察这一现象,并在与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谈起来时得出一些虽然敏锐、但却笨拙的结论。他是去向他们报告表哥的病况的。塞特姆布里尼则批驳他说,当地人普遍认为乐观恋生是健康的表现,悲观厌世是疾病的标志,这显然错了。否则,不会恰好是无望的最后结局带给人乐观的希望;在这虚幻的粉红色的希望之光映衬下,先出现的神志模糊倒显得是一种顽强而健康的生命力的流露。感谢上帝,汉斯·卡斯托普可以同时向他们报告,拉达曼提斯于绝望之中还是留下了一点希望的余地;他预言,约阿希姆尽管年轻,却会死得安详而无痛苦。
“他心中将充满田园诗一般的宁静,尊贵的夫人!”贝伦斯顾问说。说时,他将露易丝·齐姆逊的手握在自己那两只铁铲一般的巨手里,鼓起一双充血的蓝色风泪眼死死地望着她。“我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他将获得善终,不须等到出现嗓门水肿和其他讨厌的症状;这样就减轻了他许多痛苦。心脏会迅速失去功能;这对他好,对我们也好。我们自然将尽职尽责地抢救,给他打樟脑针,不过作用看来不大。临终前他将昏睡很长时间,做一些愉快的梦,我想我能够向您保证。要是临终时他不是正好睡着了的话,那也只会有一个短暂而不明显的转换过程,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您可以放心。这件事从根本上讲总是如此。我了解死亡,是一名侍奉死亡的老手;一般人总是过高地估计了它,请相信我!我可以告诉您,它几乎一点也不可怕。因为在死亡之前有时得经受的种种折磨和痛苦,可不能算到它的账上;痛苦意味着生机,会导致生命和健康。但是没人能够死而复生,向您报告死的真实情况;死无法体验。我们来自黑暗混沌,又走向黑暗混沌,其间经历了许多事情,可开端与结束,诞生与死亡,却不能为我们所经历体验。它们没有主观性,它们作为过程完全落入了客观的领域,情况就是如此。”
贝伦斯顾问的安慰方式独特而直接。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冷静的坦诚,既不回避死亡的现实,又试图给予家属一丝慰藉。这种安慰方式或许能让齐姆逊夫人感到一丝安慰,因为贝伦斯的预言在很大程度上确实应验了。在生命的最后几天,虚弱的约阿希姆常常一睡就是几个小时,并且做了对他来说确实是愉快的梦,或许是梦见在平原上执行军务的场景。当他醒来时,如果有人问他感觉如何,他总是回答“很好”“很幸福”,尽管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的脉搏几乎消失,打针已无疼痛感,身体麻木得毫无知觉,仿佛身体已不再属于他。
然而,自从母亲来到之后,约阿希姆身上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由于行动不便,他已经八天或十天没有刮脸了,而他的胡子长得很快。这样,他那张生着温柔眼睛的蜡黄色脸庞如今被一部黑色的大胡子圈了起来,就像士兵在战场上蓄的“战争胡子”。大家觉得,这胡子让约阿希姆显得更加英俊,更有男子汉气概。他仿佛在短时间内从一个年轻小伙子变成了成熟的男子汉,这可能不仅仅是因为胡子。他的生命脚步匆匆,像时钟不断咔嗒作响的机芯。他在最后的二十四小时里迅速经历了不同的年龄阶段,没有机会按正常的时间顺序去体验它们。心力衰竭导致他脸部肿胀,这让汉斯·卡斯托普觉得,死亡至少也是一件挺费事儿的事,尽管约阿希姆由于知觉麻木和神志不清,自己似乎并不知道。肿胀最厉害的是嘴唇周围,再加上口腔内唾液的枯竭或机能丧失,显然造成了言语障碍,使他说起话来像个老糊涂一样叽叽哝哝,令他自己十分恼火。他喃喃地说,只要这个毛病消失,一切都会好起来,仿佛这是魔鬼在他身上作祟的结果。
他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是什么意思,不太清楚。他的情况越来越模糊不清,他不止一次地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似乎既明白又不明白。有一次,他显然被毁灭感所震惊,摇了摇头,绝望地说,他的情况从来还没像这么糟糕透顶。
从那以后,他的个性发生了变化,变得严厉冷漠,甚至粗鲁无礼。他不再容忍别人编造好听的话去安慰他,对人不理不睬,目光茫然地瞪着前方。齐姆逊夫人请来了牧师。令汉斯·卡斯托普遗憾的是,这位年轻的神职人员没有戴浆得硬挺挺的西班牙领圈,只系了一条普通的领带。即使在牧师为他祈祷之后,他的态度仍然带着军人的生硬冷漠,只是用简短的口令式语言表达了几点愿望。
下午六点左右,他开始出现异样的举动:他一再地将戴着金手链的右手伸到髋部,然后抬起一点在被盖上边往回扒拉,往回刮动,仿佛在聚敛和收集着什么。
七点整,他咽了气。护士白尔塔到走廊上去了,只有母亲和表弟守在他身边。他突然往床里一沉,只命令家人把他的头枕高一点。齐姆逊夫人按他的要求马上用胳臂搂住他的肩膀,他却急急忙忙地说,他得立刻递一张延长休假的申请,话犹未了,他已经完成了“短暂的转变”。汉斯·卡斯托普怀着庄严的心情,目睹着在台灯的红光中发生的变化:约阿希姆的目光失去了光泽,脸部的紧张表情舒缓了,嘴唇明显地消了肿。在他们无声的约阿希姆的面孔上,渐渐恢复了青年男子的英俊,这就是他死时的情况。
露易丝·齐姆逊抽泣着转过脸去,只好由汉斯·卡斯托普伸出右手的食指,用指尖轻轻将死者的眼睑合上,然后又小心地使他的两只手在被盖上合拢在一起。事毕,他也站在床前哭泣,任凭热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这清亮的**,如此丰盈而又苦涩,世界上无时无地不在流淌着,因此,在诗歌里就把人世间称之为“泪之谷”。这种带咸碱味的泪腺分泌物,是钻心的痛楚——肌体的和心灵的疼痛——震撼我们的神经,从我们体内挤压出来的。泪水中还含有一点黏蛋白和普通蛋白质,汉斯·卡斯托普知道。
得到护士白尔塔送去的消息后,贝伦斯顾问赶来了。半小时前他还在这儿,还给约阿希姆注射过樟脑水,只是错过了那“短暂的转变”的一刹那。
“他过去了。”他从约阿希姆无声无息的胸口拿开听诊器,直起腰,冷静地说。随后,他依次握了两位亲属的手,冲他们点了点头。他和他们一起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注视着约阿希姆那纹丝不动的战地士兵的胡子。“好样儿的,好小伙子。”贝伦斯将脑袋向死者歪了歪,嘴巴对着肩膀说。“太好强了,你们知道——诚然,他在平原上服役就带有强迫性质,就得勉力为之——而他呢,干起来竟不顾一切,像得了热病一样。这个莽撞小伙子就这样离开了我们,遁逃到荣誉的战场上去了——荣誉的战场,懂吗?不过,荣誉对于他就是死亡,而死亡——您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倒过来讲——反正,他说过:‘我很荣幸!’真是好样儿的,真是个好小伙子!”说完,高个儿的贝伦斯顾问弯着腰,探着脖子,退了场。
已经决定将约阿希姆的遗体运回家乡,“山庄”疗养院料理着必需的一切,并且还要安排得既适宜又体面——死者的母亲和表弟几乎用不着做什么。第二天,约阿希姆穿上了绸衬衫,被盖上放着鲜花,在柔和的雪光映照中显得比“转变”刚完成时还更加英俊。脸上再没半点勉强的痕迹;它被冷凝成了极为纯洁的无声的形态。一绺黑色的短短的鬈发垂在静止不动的额头上;额头黄黄的,像是用某种介乎蜡和大理石之间既高贵却又无以名之的材料塑成的;在同样有些鬈曲的胡子丛中,嘴唇鼓着,既丰满又骄傲。在这颗头颅上,要是戴一顶古时候的战士头盔就好了,好些来吊唁的人都这么认为。
看见约阿希姆恢复了军人的仪态,施托尔太太激动得流出了眼泪。“英雄啊!英雄啊!”她连声地喊,并且要求在他下葬时奏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
“快住嘴!”塞特姆布里尼在旁边呵斥施托尔太太。他连同纳夫塔与她同时在房里,心情很激动。他用两只手给在场的人指了指约阿希姆,要他们表示哀悼之意。“一位多么讨人喜欢的、可敬的小伙子啊!”他反复地高声道。
纳夫塔忍不住放弃了吊唁者拘谨的举止,也不正眼瞧塞特姆布里尼,就压低嗓门儿挖苦他:
“很高兴,能看见您除了对自由和进步感兴趣,也还留心严肃的事情。”
塞特姆布里尼却忍气吞声。他也许觉得,目前的情况使纳夫塔暂时处于比自己优越的地位。也许正是敌人这暂时的优势,使得他缄口不言,并力图以有声有色的哀悼来抵消它的影响——甚至听凭纳夫塔得寸进尺,刻薄地指出:
“作家先生的错误就在于相信只有精神能造成文雅高尚。殊不知事实恰好相反。仅只在没有精神的地方,才有文雅高尚。”
汉斯·卡斯托普心里嘀咕,这又是一句玄妙的话!这样的话说出来,人们就只好闭紧嘴巴,一时间变得诚惶诚恐……
午后,金属棺材送到了。送棺材来的男人自以为将死者从**转移到这个漂亮的饰着铜环和狮子头的匣子是他一个人的专利。他是接受委托的殡仪馆的执事,穿着一身黑衣,一件庄重的短外套。他粗俗的手上戴着一枚结婚戒指,手指肥胖得使那黄色的箍儿完全陷在肉中,被肉掩埋了。旁边的人总觉得他的外套散发出一股尸臭味儿,实际上这只是出于成见。这位殡仪馆的执事表现出行家的傲慢,宣称他的全部工作必须在幕后完成,能让遗属们检阅的只是他工作的庄严结果。
这恰恰引起了汉斯·卡斯托普的不信任,完全不能为他所接受。他虽然主张齐姆逊夫人离开房间,自己却不肯出去,而是留下来帮助搬尸体:他用手托着约阿希姆的腋下,将他从**转移到棺材中,使得他的躯壳庄严地高卧在带流苏的垫子和麻布罩单上,夹在院方提供的落地烛台之间。
然而,再过一天却出现了一个情况,使得汉斯·卡斯托普从心中开始对约阿希姆的躯壳敬而远之,不再去侵犯那位职业守尸者的特权和领地了。原来,表情一直很严肃庄重的约阿希姆似乎开始透过大胡子露出笑意。汉斯·卡斯托普不得不承认,这笑容意味着肌体已开始腐烂。他因此心里十分着急。谢天谢地,棺材很快就要启运了,棺材已经合拢,并且拧紧了螺丝。在这之前,汉斯·卡斯托普抛开天生的矜持,用嘴唇在约阿希姆遗体石头一般冷凉的前额上吻了一下,然后和露易丝·齐姆逊一起离开了房间,尽管他对那个阴沉的男人怀着满心的不信任。
让我们在这里暂时放下帷幕,等待它最后一次升起和降下。不过,在它还在哗哗往下落的一瞬间,我们不妨跟随留在山上的汉斯·卡斯托普,用心灵远远地瞅一瞅和听一听平原上的一片潮湿的墓地。在那儿,一柄光闪闪的指挥刀举起又沉下,几声口令和齐射的步枪声划过长空:人们鸣枪三响,向长眠在树根缠绕的士兵之墓中的约阿希姆·齐姆逊表示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