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卡斯托普经常收到表哥约阿希姆发来的简短信息。一开始,这些消息都是积极向上的,充满了对军旅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约阿希姆在信中详细描述了他的入伍经过和激动人心的宣誓仪式。

汉斯·卡斯托普在回信中开玩笑地提到,约阿希姆已经发了安于贫穷、谨守贞操和唯命是从的教士誓愿。约阿希姆在后续的信中依然保持着高昂的情绪,提到由于他热爱自己的事业,上司也对他有好感,他的前程看起来一片光明,晋升有望。他因为念过几个学期的大学,免去了上军校和当军士的程序。

新年时,他晋升为准尉,并寄来了一张穿着漂亮军官制服的照片。他已经成为一个珍视荣誉、组织严密,但又不乏人情味和幽默感的团体的一员。从他每一篇简短的报告中,都能感受到他对这种集体精神的欣喜。他还讲了一些关于他那位粗鲁而狂热的上士的笑话,这位上士对他这位年轻的新兵,也就是他今天的下属、明天注定的上司,态度有些尴尬。事实上,约阿希姆已经可以自由出入军官食堂了,那情形真是既绝妙又有趣。

随后,约阿希姆又讲到了考取军官资格的过程。四月初,他果真当上了少尉。看起来,没有人比约阿希姆更幸福,没有人能在那种特殊的生活环境中像他一样如鱼得水、心满意足。他得意又有些难为情地讲述自己第一次英姿飒爽地走过市政厅前,哨兵向他敬礼,而他却远远地挥手让他们稍息。

他还讲了执行勤务时的小满足和小不快,同事间融洽的关系,勤务兵的调皮和忠诚,以及演习、训练、视察、聚餐等种种有趣的小插曲。有时,他也会提到社交活动,比如拜访、晚宴、舞会等,但就是绝口不提自己的健康状况。

直到夏天之前,情况都是这样。接着,他开始提到自己病倒了,不得不请假休息,很遗憾,一连发了好几天高烧。六月初恢复执勤,中旬却又一次“不行了”,他大肆抱怨自己“晦气”,担心八月初还不能归队,而那时,他全心期待的大演习就要开始了。七月份,他不是又完全健康了吗?他坚持了几个星期,但最终不得不接受体检,因为他的体温不知为何总是不稳定,这对约阿希姆来说是个严重的问题。然而,汉斯·卡斯托普却许久得不到任何关于体检结果的消息。后来消息终于有了,但不是来自约阿希姆本人的信——不知他是不能写还是羞于写——而是来自他母亲齐姆逊夫人发来的一封电报。电文说:医生建议约阿希姆请假数周,去高山疗养,他即将动身,请预订两间房。回电的费用已经付了。署名是露易丝姨妈。

汉斯·卡斯托普在七月底的阳台上读到这封电报。他第一遍读得很快,接着又反复地读,一边轻轻点头,不只是头,还晃动着整个身子,并且透过牙齿缝发出:“是,是,是!啧,啧,啧!”——“约阿希姆要回来了!”他突然感到一阵欣喜。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想:“唔,唔,这真是一个非同小可的消息。也可称作天赐良机。可是见鬼,竟这么快——已经非回来不可了!而且是由母亲陪着……”——他提到“母亲”,而不是“露易丝姨妈”,说明他的家庭观念、亲戚感情已经不知不觉变得淡漠了。——“这可够意思。而且偏偏在那好人热切期待的演习之前!哼,哼,真可恶,可恶得要命,一个反理想主义的事实。

肉体胜利了,它不肯与灵魂保持一致,而且达到了目的,让那些夸夸其谈的人丢了脸,竟宣扬什么肉体是灵魂的奴仆。看来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胡诌些什么,因为如果他们说得对,那就会让人怀疑灵魂出了毛病,就像眼前这个情况。是够精明的,我清楚,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所提的问题正好是:把它们对立起来是不是大错特错;是不是说它们串通一气、彼此彼此更好些——那些夸夸其谈的人,算他们幸运,竟没想到这个问题。

好心的约阿希姆,谁忍心让你失望,给你燃烧的热情泼冷水哟!你那么诚心诚意——可还有什么诚意可言,我问,当肉体和良心狼狈为奸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种可能:你忘不了某种特别的香水味儿,忘不了高高的胸脯和它随时会发出的笑声,以为它们还在施托尔太太旁边等着你呢?……约阿希姆要回来了!”汉斯·卡斯托普又一次兴奋起来,想道:“他是因病才回来的,显然,不过我们又可以两人在一起了,我在这山上不必再一个人无依无靠了。这样挺好。一切不可能跟从前完全一样,他隔壁的房间被人占了:麦克唐纳太太,她又在那儿嘎声哑气地咳嗽,身旁的小桌子上自然又立着或是在手里拿着她小儿子的相片……已经是晚期了,如果还没人预定她的房间,那也就……暂时只能住另一间了。

二十八号还空着,据我所知。我马上去管理处,找贝伦斯本人。这是个新闻——从一方面看是可悲的,从另一方面看又再好不过,但总之是个大新闻!我希望等来的是个可以共享人生的伙伴,他想必快到了。我看时间已经三点半了。我想问他,在眼前的情况下他是否仍坚持认为,肉体必须被看成第二性的……”

在喝下午茶之前,他便去了管理处。他想的那间与他同一条走廊的房间已经安排给了约阿希姆。为齐姆逊夫人也找好了住处。他赶去见贝伦斯,在化验室中碰到了顾问,见他一手夹着支雪茄,一手拎着一张模模糊糊的X光玻璃底片。

“顾问先生,有件事您知道吗?”汉斯·卡斯托普先开口。

“嗯,头疼事没个完,”他中气十足地回答。“乌特莱希特的罗森海姆,”他用雪茄指了指玻璃片说,“加夫基指数是十。前不久施密茨厂长来了,大吵大闹一通,搞得罗森海姆在散步的路上咯了血——加夫基指数是十啊。人家让我批评他。可我要批评他,他准出问题,因为他这个人太不克制,一家人占了三间病房。我无法撵他走,否则他会找总管理处麻烦。您瞧,随时都可能卷入这样那样的纠葛,哪怕我再息事宁人,自己走自己的路,什么也不想招惹。”

“是够讨厌的,”汉斯·卡斯托普以知情人和老资格的口吻说,“这两位先生咱知道。施密茨正正派派,又有事业心,罗森海姆却相当糟糕。也许除去养病以外,还发生了其他方面的摩擦,我想说。施密茨和罗森海姆,两个人都跟巴塞罗那来的佩雷斯太太要好,就是坐在克勒费特小姐座位上的那位,这个说法基本不会错。我想建议您再一般地重申重申院规,然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当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眼睛老闭老闭已经得了眼睑炎。对了,您来这儿有何贵干?”

于是,汉斯·卡斯托普讲出了他那既可悲又再好不过的消息。

不,宫廷顾问没有感到意外。一点也没有,因为汉斯·卡斯托普不管他问起还是没问起,都一直把约阿希姆的情况随时向他通报,而且在五月份,已预先告诉他表哥起不了床了。

“啊哈,”贝伦斯顾问说,“怎么样?我早对你们说过。我对他和您清清楚楚地说过不是十遍,而是一二百遍。您现在看见啦。他犟着去他的天国就八九个月。可那天国没彻底消过毒,他找不到幸福;这位逃兵偏就不肯相信我老贝伦斯的话。任何时候都该相信老贝伦斯才是,不然自己吃亏,悔之晚矣。不错,他当上了少尉,没得说。可顶个屁用!上帝只看你的心,不管你的军阶和地位;在他面前咱们全得精赤条条站着,将军也罢,士兵也罢……”贝伦斯越说越来劲儿。

临了儿,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揉揉眼睛,告诉汉斯·卡斯托普,今天就别再烦他了吧。给齐姆逊少尉一间房子总不成问题,他来了他表弟应该马上让他上床躺着去。至于他贝伦斯嘛,是不会记住谁的过错的;他将像父亲一般张开双臂拥抱回头的浪子,宰只小牛欢迎归来的逃兵。

汉斯·卡斯托普发了电报。他说来说去,一句话:表哥请尽管回来。他讲,所有认识约阿希姆的人都既难受又高兴,而且两种感情全是真诚的,因为他漂亮、豪爽的人品赢得了普遍的青睐。还有些评价和感情没明白讲出来,意向却很清楚:他是我们山上所有人中最好的一位。我们则不指具体哪一个人,但是相信确实有一些人是感到满意的:约阿希姆不得不又来躺着养病,不能站着当兵了;他尽管那么气派漂亮,还是得成为咱们中的一个。施托尔太太,大家知道,曾经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如今,她发现自己的疑虑得到了证实,她在约阿希姆执意回平原去后一直坚持自己的看法,眼下自然是洋洋得意。“坏喽,坏喽。”她说。她早就看出事情坏了,只希望齐姆逊不要一意孤行,把事情搞得坏过了头。——“坏过了头”这个词从她口里说出来粗俗得没法形容。——人嘛应该有坚持性,这样会好得多。像她,在平原上,在康施塔特,不也有自己的生活乐趣,有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吗?可她却知道克制自己……约阿希姆和齐姆逊夫人都再没回音。汉斯·卡斯托普不知道他们哪天到、几时到,因此也无法去车站迎接。谁知在汉斯·卡斯托普发出电报三天后,母子俩就突然出现在疗养院,约阿希姆·齐姆逊少尉激动地微笑着,径直来到表弟的营寨前。

晚间的静卧刚刚开始。约阿希姆他们是乘两年前卡斯托普坐过的同一趟车上山来的,而且时间也相同,即在八月初的某一天。这两年既不算短,也不算长,而根本不像正常的时间,经历应该说极度丰富,却又空虚得跟零一样。已经说过,约阿希姆高高兴兴地——是的,眼下无疑是又高兴又激动地走进了卡斯托普的房间,或者说得确切一些,大步穿过他的房间,来到外面的阳台上,微笑着,呼吸急促,嗓音沉浊而断断续续地向表弟打招呼。他又一次经历了漫长的旅行,途经好几个国家,越过像海一般广阔的湖泊,然后在崎岖的山路上一个劲儿地爬向高处。

而今他又站在这儿,好似压根儿不曾离开一样;平躺着的年轻人也欠起身来,以连声的“喂”和“怎么样”迎接自己的表哥。约阿希姆脸色红红的,不知是过户外生活还是旅行激动的缘故。他没去看自己的住房,便一径赶到三十四号来了,为的是与昔日的伙伴相聚寒暄。他母亲则自己梳洗整容去了。再过十分钟就要吃晚饭,自然是在餐厅里。汉斯·卡斯托普可以陪着再吃点什么,或者至少喝杯葡萄酒。说着约阿希姆便拉表弟去二十八号房间,在那儿又演出了两年前的一幕,只不过角色调换了一下:约阿希姆一边在光洁的洗脸槽边洗手,一边兴致勃勃地讲这讲那;汉斯·卡斯托普只是从旁观察着他,——看见表哥穿着便服,他既惊讶又有几分失望。

他说,简直看不出约阿希姆曾经历过戎马生涯。在他的想象中,表哥还是位制服笔挺的军官,不料眼下却穿得平平常常,跟任何人没有两样。约阿希姆笑表弟太幼稚。哈,不,军服他整整齐齐地保存在家里了。汉斯·卡斯托普必须知道,军服非同一般服装,不是上任何地方都好穿的;“原来如此,多谢指教。”汉斯·卡斯托普说。可约阿希姆似乎一点没意识到自己的解释有什么轻蔑的含意,只顾打听“山庄”所有的人和事的近况,不仅态度毫不倨傲,而且像个久别归家的人似的非常动情。一会儿齐姆逊夫人进来了。她以一般人在这种场合都喜欢选取的方式问候自己的外甥,也就是装出好像是意外地与他喜相逢似的,仅仅因为疲劳和显然对约阿希姆的情况怀有隐忧,喜悦才有所节制并渗进了悲凉气氛——接着,他们一道下楼到餐厅去。

露易丝·齐姆逊跟约阿希姆一样,生着一对很好看的温柔的黑眼睛。她的头发同样是黑的,不过已掺着不少的银丝,用一副几乎看不见的纱网定了型,与她整个沉静、慈祥、端庄的外貌很般配,给她显然是单纯平和的气质平添了一种令人愉快的尊严。很显然,约阿希姆这么兴致勃勃,气喘吁吁,急急忙忙地说东道西,一反在家里和旅途中的常态,使她颇不理解,甚至有几分反感。可汉斯·卡斯托普却不觉得奇怪。在做母亲的看来,这么住进疗养院是可悲的,他的表现应该与此相适应。约阿希姆却因归来而感情冲动得忘乎所以,像喝醉了酒一样,加上重新呼吸到山上的空气,咱们这清纯和温暖得无与伦比的空气,就更是情热如火了。

这样的情绪她无法体会,无法理解。“我可怜的孩子。”她心里叹息道,看着可怜的小伙子跟自己表弟一起纵情欢笑,回忆不完这件那件往事,提出成百个的问题,在得到回答时笑得前仰后合。她已不止一次地提醒,“唉,孩子们!”终于,她说了,本想使语气显得快活,却还是隐隐地透着不解与责备:“约阿希姆,说老实话,我已好久没见过你这样子了。看起来我们必须到这山上,才能使你快活得跟你晋升的那天似的。”这一讲,约阿希姆自然再也高兴不起来了。他的情绪完全变了,变得心事重重,沉默无语,饭后的甜品沾也不沾,虽然上的是十分美味可口的巧克力蛋奶酥——汉斯·卡斯托普却把他的那份都吃了,尽管一小时以前刚刚用完极其丰盛的晚餐——约阿希姆再也没有抬起头来,显然眼里噙着泪水。

齐姆逊夫人的本意无疑并非如此。她原本指望很得体地使年轻人变得稍微庄重一点,却不了解这山上正好忌讳的是中庸和节制,只喜欢在极端之间作出选择。看着儿子被自己搞得垂头丧气,她本人也差点流出泪来,因此对极力设法使难过颓丧的小伙子再快活起来的外甥心怀感激。是的,讲到他个人的情况嘛,汉斯·卡斯托普说,表哥会发现某些改变和新鲜之处;反之,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另外一些情况却恢复了先前的老样子。举例说,老姑妈带着小姐们早就回来了,一如既往地仍坐在施托尔太太那一桌。玛露霞还是喜欢笑,还是笑得挺开心。

约阿希姆不吱声;齐姆逊夫人听了卡斯托普的话却想起一次邂逅,想起一些她得赶在忘记之前转达给外甥的问候。那是一位太太,样子并非不招人喜欢,显然孤零零一个人显得不怎么开心。在慕尼黑的一家餐厅里——他们坐夜车在那儿度过了一整天——那位太太来到她和约阿希姆的桌前,向他致意。一位他从前的病友——她请约阿希姆帮她……

“舒舍夫人。”约阿希姆低声说。她目前住在阿尔果伊的一所疗养院里,秋天准备去西班牙,然后多半再上这儿来过冬。她让多多问候卡斯托普先生。

汉斯·卡斯托普已不是孩子,有能力控制住血管神经,没有让自己脸红脸白。他说:“噢,是她?瞧,她又从高加索跑出来啦。秋天又准备上西班牙去?”

那位太太讲了比利牛斯山中一个地方的名字。“一位漂亮或者甚至迷人的女士。嗓音悦耳,举止优雅。不过有些懒散随便的样子。”

齐姆逊夫人说,“招呼我们就跟老朋友似的,不停地讲着、问着,虽然我听说,约阿希姆从来就没与她结识。真少见。”

“那是因为她来自东方并且有病。”汉斯·卡斯托普应道。不能用人文主义的道德尺度去衡量,地方不对。他已经在考虑,舒舍夫人打算去西班牙。嗯,西班牙,同样远离人文主义的中心,不过在另一面——不是偏软的一面,而是偏硬的一面;不是不拘形式,而是形式太严格,所谓死也成了形式,不是死而化解,而是死一般严酷,黑色的,高贵的,血腥的,宗教裁判所,硬领圈,罗耀拉教主,埃斯科里亚尔……真有意思,不知舒舍夫人在西班牙会过得怎样。在那儿她大概不会再摔门吧;两个人文主义以外的营垒在她身上也许会综合起来,形成合乎人道的品质。但也可能产生某种邪恶可怖的东西,当东方走到西班牙一起……

不,汉斯·卡斯托普没有脸红脸白;但突如其来的关于舒舍夫人近况的消息,影响了他,使他说了一席话,让听的人只能惊讶得无言以对。约阿希姆好一些,他知道表弟来山上以后便爱想入非非。齐姆逊夫人却诧异得睁大眼睛,整个表现就像汉斯·卡斯托普发表了什么有失体统的言论似的。在难堪地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她找到一个很得体的托词,结束了晚餐。分手之前,汉斯·卡斯托普传达贝伦斯顾问给他表哥的指示,让他明天早上别起床,等着大夫看他去。其他一切自有安排。不多会儿,三位亲戚都在自己敞开门窗的房里躺下了,躺在高山夏夜清新的氛围中——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汉斯·卡斯托普自然主要在想:不出半年,舒舍夫人便要回来了。

就这样,可怜的约阿希姆又回归“故里”,来作短期的补充调养。短期补充调养,这显然是平原上提出的口号;对它,山上也表示尊重。甚至贝伦斯顾问本人都采用了这个短语,虽然他一上来就安排约阿希姆首先卧床四个礼拜:四个礼拜必不可少,为了修理损坏严重的部件,为了重新适应气候,为了调整他身体内的温度。只是贝伦斯知道如何避免说定短期调养究竟多长多短。齐姆逊夫人通情达理,一点也不天真乐观,在远离约阿希姆病榻的地方,向贝伦斯顾问建议以秋天,大约十月份吧,作为约阿希姆出院的期限。贝伦斯附和着她,嘴上却只讲什么过了这段时间情况肯定会比眼下前进一步。总的说来,她对他的印象极好。他有骑士的风度,称她“我尊敬的夫人”,一双充血的鼓眼睛一直忠实地望着她,操一口近乎大学生口语的大白话,她心绪不管多恶劣仍忍不住想笑。“我知道,有最可靠的人关照他。”齐姆逊夫人说。在上山后的第八天,她便动身回汉堡;根本谈不上必须她在这儿照顾护理的问题,何况约阿希姆还有个表弟做伴。

“如此说,你可以高兴啦,秋天。”汉斯·卡斯托普坐在二十八号房他表哥的床边上说,“老头子多少答应了;你可以这么安排和打算。十月份——这是个好时间。到时候有的人要去西班牙;你则可以回到你的军旗下,让人家大大地嘉奖你……”

他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去安慰约阿希姆,特别是叫他对不得不呆在山上而误了参加正好是这几天开始的战争游戏不必在意;因为约阿希姆老是耿耿于怀,一个劲儿骂自己窝囊废,鬼知道为什么偏偏在紧要关头身体垮了。

“肉体反叛,”汉斯·卡斯托普说,“你有什么办法呢?碰上这事连最勇敢的军官也一筹莫展,甚至连圣安东尼都未可免俗。感谢上帝,演习年年都有,而且你知道在这儿是怎么混时间的!那根本算不了一回事;你离开的日子不多,很容易就会跟上速度,不等你一翻掌,短期调养就过去了。”

然而,约阿希姆生活在平原上重新获得的时间观念,毕竟比他四个星期前担心的还强得多。好在大伙儿用各种方式帮助他打发光阴,从近到远都有人来探病,表明他豁达的性格赢得了普遍的好感:塞特姆布里尼来了,对他既同情又殷勤,因为原来就叫他“少尉”,现在干脆称呼他“上尉”来;纳夫塔同样也来过;院里的熟人都陆陆续续露了面,都是趁静卧散步这些规定任务之间的空隙,来约阿希姆床沿上坐个一刻钟,反反复复讲“短期补充调养没啥大不了”,也让约阿希姆谈自己的经历。他们是施托尔太太、莱薇小姐、伊尔蒂丝太太、克勒费特小姐、费尔格先生、魏萨尔先生以及其他病友。有几位甚至带来了鲜花。四个星期过去后,约阿希姆起了床,因为烧已退下去,可以四处走走了。他在餐厅里与表弟同桌,坐在表弟与酿酒商的妻子马格努斯太太之间,面对着马格努斯先生,也就是当初雅默斯舅舅曾经坐过、齐姆逊夫人也坐了一些日子的那个角落上的位置。

这样,两个年轻人又肩并肩生活在一起,跟从前一样。是的,为了一切圆满如初,约阿希姆又得到他过去那间紧靠汉斯·卡斯托普的房间,自然在用H2CO彻底消毒以后:麦克唐纳太太捧着自己小儿子的照片,终于叹完了最后一口气。实事求是地讲也好,从感觉的角度讲也好,现在都是约阿希姆生活在汉斯·卡斯托普身边,而非反过来。因为后一位已住惯了,前一位只是来短期与他搭伴,只是探访探访他罢了。因为约阿希姆努力用眼睛盯紧十月这个期限,虽然中枢神经系统的某些点支配着他的行动,使其不合人道主义的规范,也妨碍他的皮肤排放热量,实现代偿平衡。

汉斯·卡斯托普和约阿希姆的重逢,让“山庄”疗养院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他们重新开始拜访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恢复了与这两位相互敌视的盟友一起散步的习惯。安·卡·费尔格和斐迪南·魏萨尔也经常加入他们,于是又形成了六人行的格局。两位精神上的仇敌在众人面前不断地展开激烈的辩论,而汉斯·卡斯托普发现,他自己可怜的灵魂,似乎成了他们辩论争夺的主要对象。

纳夫塔告诉汉斯·卡斯托普,塞特姆布里尼是个共济会员。这与意大利人向他透露纳夫塔是耶稣会教士并受该会供养的消息一样,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尤其感到惊讶的是,现实中竟然还存在共济会这样的团体。于是,他缠住纳夫塔,刨根问底,直到对方讲清楚了这个即将迎来两百周年纪念的稀罕组织的来龙去脉和本质,他才罢休。

纳夫塔说:“您还想怎么着,他爷爷就是个Carbonaro,用德语讲就是烧炭党人。他从爷爷那儿继承了烧炭党人对理性、对自由、对人类进步以及整个资产阶级传统道德观的陈年旧货的信念……您瞧,造成世界混乱的根源,就在于精神的迅速进步与物质的惰性和发展极其迟缓之间的不协调。必须承认,这种不协调足以用来为精神对现实的漠不关心作辩护;须知,通常的情况都是精神早已对那些引起革命的酵素讨厌到了作呕的程度。事实上,对于鲜活的精神来说,死去了的精神比某些玄武岩还可恶,因为玄武岩至少并不要求人家承认它们为精神和生命。可往昔的现实残余结成的玄武岩,它们远远被精神抛在了背后,失去了与现实这个概念的任何联系,却凭借惰性继续存在着、维持着,乏味到了不自觉其乏味的程度。我只是一般言之,您却可以用我的话去观察那种人道主义的自由思想,它自以为在当今反对统治与权威的斗争中还可以充作英雄气概。唉,还有那些它借以证明自己的生命力的种种灾难,那些它准备有朝一日庆祝的迟到而虚幻的种种胜利!一想到这些,鲜活的精神便无聊得要死,岂知事实上恰恰只有它,将在这些灾难中成为唯一的胜利者和受益者——它,将融汇过去的因素与远大的未来于一身,成为真正的革命……您表哥怎么样,汉斯·卡斯托普?您知道,我对他是很有好感的。”

汉斯·卡斯托普回答道:“谢谢,纳夫塔先生。对他几乎所有人都抱着好感,是的,显然他是个挺出色的年轻人。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也同样喜欢他,没得说的,虽然对约阿希姆作为军人总有些迷恋暴力,他必定不会赞成。眼下我听说他是秘密团体成员,我的天,我就得好好考虑考虑啦,我必须讲。这使我重新认识他这个人,帮助我搞清楚了某些东西。他有时是否也把脚并拢成直角,用握手表示某种特定的意思呢?我可真还从来没发现什么……”

纳夫塔回答:“这样的小孩子把戏,咱们好样儿的共济会员早已不玩了。我估计,该会的仪式适应时代务实的清醒的国民精神,已残存无几。会员们羞于再拘守过去的礼节,就像那是一种不文明的胡闹——也不无道理,因为把无神论的共和主义打扮成殉道行为,到头来实在不伦不类。我不知道,人家曾经以何种可怕的安排,来考验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信仰的坚定性——会不会蒙上他的眼睛,牵着他走过曲曲弯弯的通道,让他呆在漆黑的穹庐里等着,直至终于在他眼前出现那间充满镜子反光的神秘会所。不知是不是也给他庄严地宣讲过会规,并在一个骷髅头和三支烛光面前,拿剑对准他**的胸膛,对他发出威胁。您应该问他本人。不过,我担心他不会乐意和您谈,因为尽管据说仪式已经大大地市民化,但无论如何他毕竟宣了誓要保守秘密。”

汉斯·卡斯托普惊讶地说:“宣了誓?保守秘密?真的吗?”

纳夫塔回答:“当然。保守秘密,服从命令。”

汉斯·卡斯托普说:“还有服从命令!听我说,教授,现在我觉得他完全不必再对我表兄的狂热和崇尚暴力说三道四了,保守秘密和服从命令!我永远想不到,一个像塞特姆布里尼这样标榜思想自由的人,竟甘心受地道的西班牙似的会规和宣誓的束缚。在共济会中,我真是感觉到了某种军队与耶稣会的味道……”

纳夫塔回答:“您的感觉完全正确,您的探宝杖反应灵敏。共济会的总的思想与绝对主义思想有着根深蒂固的联系,因此,也是恐怖主义的,也就是说,反对自由主义。它让个人不讲良心,以绝对目标的名义使一切手段变得神圣,不论是血腥的还是犯罪的。有证据表明,从前在共济会里也有歃血为盟的规矩。这个团体从来不是什么静观无为的清谈馆,而受其性质所决定,一直就是以绝对精神组织起来的行动集体。您不知道吧,基督教光明派的创始人曾经也是耶稣会的一员,他一度与共济会差不多是水乳交融地搅在了一起?”

汉斯·卡斯托普回答:“不,这对我自然是个新闻。”

纳夫塔解释道:“亚当·魏斯豪普特完全按耶稣会的模式改组了他那人文主义的秘密社团。他本人是共济会员,而当时该会所有的头面人物又都参加了光明派。我是讲十八世纪后半叶;塞特姆布里尼会毫不犹豫地对你说,这是他那兄弟会不景气的时代。事实上,它正处于鼎盛时期,跟所有秘密结社一样。那时候,共济会确实获得了较多的生命力,后来却走了下坡路,只因为咱们人类之友这号人多了。要在当时,他是绝对会参加攻击该会的耶稣会倾向和蒙昧主义的。”

汉斯·卡斯托普问:“有什么理由吗?”

纳夫塔回答:“有——只要您愿意听。浅薄的自由思想家们自有其理由。当时,我们的神父们力图使该会充满天主教的高级精神活力,而在法兰西的克莱蒙地方,有个耶稣会性质的共济会社团正兴旺发达。除此而外,所谓玫瑰十字派也在向共济会渗透——这是个很奇特的兄弟会组织,关于它您可以记住,它把改造社会、为人造福的纯理性的政治社会目标,与对东方的神秘学说、印度和阿拉伯的智慧以及调遣自然力的魔法的狂信结合在了一起。当时,许多共济会正进行着自我改造和完善,朝着严格规章的方向——也就是绝对的非理性化、神秘化和魔幻化的方向。正是由于实行这样的改革,后来苏格兰的共济会才产生了高等级——骑士等级,作为学徒、伙计、师父这些古老的等级的补充。大师父等级,与教士等级已相去不远,充满了玫瑰十字派的神秘色彩。这意味着恢复中世纪某些宗教骑士团的传统,特别是神庙骑士的传统。这种骑士,您知道,都曾在耶路撒冷的教主面前许下了安贫、守节、服从的誓愿。时至今日,共济会高级系统中还有一个高等级的称号仍叫做‘耶路撒冷的大侯爵’哩。”

“我没听说过,我完全没听说过,纳夫塔先生。这下我算抓住咱们的塞特姆布里尼的把柄啦……‘耶路撒冷的大侯爵’,这名儿不坏。有时候,您不妨也这么叫叫他,和他开个玩笑。他最近给您取了个绰号叫‘天使博士’,您该报复才是。”

“嗨,对于神庙骑士和其他高级共济会员,类似的称号还多着呢!”纳夫塔回答道,“有所谓‘圆满大师’、‘东方骑士’、‘大祭师长’,第三十一级甚至叫做‘皇家玄秘至上侯’什么的。您注意到了,所有这些称号全表明与东方神秘主义有关系。神庙骑士的重新出现这个事实本身,恰恰意味着共济会继承了这种关系,意味着非理性的酵母事实上已渗进它改造社会的理性和实用思想体系。共济会由此获得新的魅力和光辉,在当时为它吸引了大量的投奔者。他们中许多人厌倦了那个世纪的理性说教,厌倦了人的启蒙或曰蒙昧,渴望啜饮更强烈的生命醇醪。共济会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致使庸俗市民纷纷抱怨它使男人们抛弃了家庭幸福和贤德的妻子。”

“噢,我说,教授,这下谁都会理解,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是不乐意提起他那团伙的兴旺发达时期的。”汉斯·卡斯托普说。

“不,他不愿意回忆曾经有过那样一些时代。”纳夫塔继续解释,“当时,他的团体对一切相反的思想兼容并包,让自由思想、无神论、百科全书理性与教会的、天主教的、僧侣的、中世纪的种种思想同时存在。我刚才讲过,有人曾指责共济会的蒙昧主义……”

“为什么?我想知道详细一点,怎么……”汉斯·卡斯托普好奇地问。

“我乐意告诉您。”纳夫塔回答,“执行严格的教规,就意味着加深和扩展团体的传说,将其历史渊源回溯到中世纪的秘密世界和所谓的蒙昧中去。共济会的大师父们都通晓神秘化学,都掌握了神秘的自然知识,他们主要是些了不起的神秘化学家……”

“现在我可得拼命动脑筋,弄清楚这神秘化学大体上是什么玩意儿。”汉斯·卡斯托普说,“神秘化学,这不就是炼金术,不就是智者之石,炼金术吗……”

“是的,通俗地讲是这样。”纳夫塔解释道,“讲得科学一点叫提纯,叫物质的转化和精化,犹如面包和酒会变成耶稣的肉和血,也就是转化为更高贵的东西,就是升华提高——智慧之石,硫和汞化合而成的阴阳同体物,两种物质,双性的原始物质,也不外乎如此,就是在外力影响下出现的升华和提高而已——您如果乐意,不妨称之为神秘的教育学。”

汉斯·卡斯托普沉默无语,歪着脑袋,眼睛望着天空不住地眨巴。

“对于神秘化学的这种转换,”纳夫塔继续说,“最好的象征是墓穴。”

“坟墓?”汉斯·卡斯托普疑惑地问。

“是的,那尸体腐烂的所在。”纳夫塔回答,“墓穴意味着密封起来与外界隔绝,无异于一个容器,一个结晶蒸馏罐,物质在里边被强制着完成自身的最后的转化和净化。”

“‘密封起来’,说得好,纳夫塔先生。”汉斯·卡斯托普说,“‘密封’——这个词儿我很喜欢。它像真正的咒语,可以引起人无限广阔的联想。请原谅,我可是老想起我在汉堡家里的那些个‘韦克瓶’;它们被我们的女管家——她叫萨勒恩,既不附加上‘太太’,也不附加上‘小姐’,就叫萨勒恩——成排地放在食品间的架子上——一些密封起来的玻璃瓶,里边要么藏着水果,要么藏着肉类和一切可能的东西。它们长年累月地摆在那儿,需要时才打开来,里边的东西还新鲜如故,仿佛岁月丝毫未对它产生影响,人可以马上享用。不过这并非神秘化学,并非纯化,而仅仅是保存,所以就产生了罐头这个名字。然而,怪就怪在装在瓶里的东西逃脱了时间的影响;它被密封着,与时间完全隔绝开来;时间打旁边流逝过去,它没有时间,而是立在搁架上,置身于时间之外。喏,关于‘韦克瓶’的想法就这么多。没有多少意思。对不起。我想您大概还想给我一些教诲吧。”

“只要您愿意。”纳夫塔回答,“共济会的学徒,就咱们现在这个话题往下讲,必须是乐于求知和勇敢无畏的。墓穴,坟墓总是入会仪式的主要象征。学徒也就是渴望了解团体秘密的新入会者,得无所畏惧地经受住恐怖的考验。按照会中的习惯,他要被带进墓穴里去,在那下边呆一段时间,然后才由一位不认识的兄弟牵出来。就因为这个缘故,新入会者要穿过那么多迷宫般的通道和幽暗的穹庐,传授教规的会场本身要用黑布披挂起来,在入会仪式以及团体聚会的仪式中,对灵柩的顶礼膜拜竟会起那么大的作用。神秘和净化之路处于危险的包围之中,得穿过死亡的恐怖,穿过腐朽的国度。新入会的学徒是渴望见到生活的奇迹和获得非凡生命力的青年,他们在蒙面的长者引导下在黑暗中向前走,这些人仅仅是秘密本身的影子而已。”

“非常感谢,纳夫塔教授。”汉斯·卡斯托普说,“太有意思了。这大概就是封闭式的教育原则吧。能听一听这种事,对我不会有害处。”

“是的,特别因为这是引导学徒走向终极目标,引导他对超验存在表示绝对的信赖。”纳夫塔继续说,“神秘化学的团体章程在往后的几个世纪里引导着众多高尚的、求索的心灵达到了这个目标——用不着我讲您也不会注意不到,苏格兰共济会的那种高层次的等级顺序和基督教的等级没有多少差异,共济会大师傅的炼金术在酒和面包变成血肉的神秘信仰里得到了体现,新入会的青年被领着穿行迷宫暗道的规定同样清楚地反映在我们祈祷、忏悔的方式中,正如团体聚会仪式的象征性把戏也在我们神圣天主教的弥撒仪式里有所反映一样。”

“原来如此!”汉斯·卡斯托普感叹道。

“请注意,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纳夫塔继续解释,“我已向您暗示过,共济会之从那些诚实可敬的泥水匠的行会衍生而成,只不过是一个历史的表面现象。那严格的教规,至少给了这个团体远为深刻的人性基础。共济会的秘密性质和咱们教会的某些神秘之处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显示出与早期人类的信仰狂热和庄严地保持缄默有着清楚的关系……说到咱们的教会,我眼前就出现了领圣餐享用主耶稣的血和肉的情景,可在共济会里……”

“请等一等。”汉斯·卡斯托普打断道,“请让我顺便作个说明。那就是在我表兄参与的无条件的集体化的生活中,也有所谓聚餐。他常在信里给我谈起。自然是循规蹈矩的,除去喝得醉醺醺这点以外,不过还不像在大学生团体的酒馆里那么厉害……”

“——在共济会里我则想到对墓穴和灵柩的崇拜,刚才我已让您注意这方面的情况。”纳夫塔继续说,“两者都是最后的终极状态的象征,都是非宗教的狂热表现,都是夜里向死与变,向死亡、转化和再生所作的神秘供奉和牺牲……您想一想,那些敬奉埃西的神秘仪式,还有埃琉西斯的神秘祭礼,不也都是在夜里和幽暗的山洞中进行的吗?噢,在共济会的活动中确实过去存在、现在仍然存在大量古埃及的遗风;还有一些秘密公社,它们干脆自称为埃琉西斯团什么的。除此之外,共济会规定了一些节日,一些举行埃琉西斯式的神秘仪式和祭祀阿佛洛狄忒的节日,这样,女性便终于登场了——那就是玫瑰节,共济会员围裙上的三支紫色玫瑰即暗示着它们;情况表明,它们到最后多半演化成了敬奉巴克科斯的狂欢节……”

“喏,喏,您说什么,纳夫塔教授!共济会能干出所有这一切?叫我怎么能想象,我们理智清明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竟与这一切……”

“不,您大大地冤枉他了!他完全不可能再知道这一切。我告诉过您,正是通过他这样的人,共济会又清除掉了神秘的因素。它已经人文主义化了、现代化了,亲爱的上帝明鉴。它已经走出迷宫,回到了实用、理性、进步的道路上,回到了反对王侯和牧师的斗争中,一句话,回到了造福社会的正轨里;现在聚会时又谈的是自然、德行、节制和祖国。我估计:也会谈到买卖。一句话,共济会已蜕变成资产者鄙俗的俱乐部……”

“真可惜。可惜了那些玫瑰节,我要问塞特姆布里尼,他是否真的压根儿不了解共济会的过去。”

“我们端方正直的量角器骑士啊!”纳夫塔挖苦意大利人道:“您得考虑考虑,能被允许去参加建造人类的庙堂,在他已是多么不容易;须知,他穷得像只教堂中的老鼠,而在那种俱乐部里,我请您注意,不只要求会员接受过较高等的教育,人文主义的教育,而且还必须属于有产阶级,以便缴得起不算很少的入会金和每年的会费。教养和财产——具备这两个条件才算得上资产者!才有了自由的世界共和国的基础!”

“可不是嘛,”汉斯·卡斯托普笑道,“这下咱们算是看清楚它了。”

“不过,”纳夫塔停了一下补充说,“我想劝您别太小看这个人和他的事业,甚至想请您,既然话已谈到这儿,请您自己多加小心。乏味还不等于天真无邪。浅薄也未必就无害。这些人给自己曾经是烈性的酒里掺了许多水,然而团体的思想本身依然很强大,足以承受许多的水分;它仍旧保持着富有成效的神秘性的残余。同样毫无疑问的是这些秘密会社都插手世俗的斗争,待人殷勤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让我们在他身上看见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看见了他背后的一些势力;他不过是它们的一个成员和密使……”

“一个密使?”

“不错,一个征募新会员的说客,一个灵魂捕猎者。”

那你又是谁的密使呢?汉斯·卡斯托普心里暗暗问,嘴上却说:“谢谢,纳夫塔教授。非常诚恳地感谢您的指点和劝告。您猜怎么着?我这会儿想再上一层楼,如果那上头也称得起是楼的话,想去试探试探那位伪装着的共济会会员。一个学徒应该乐于求知和勇敢无畏嘛……自然还要谨慎小心……和密使们打交道,不用说就该小心谨慎才是。”

汉斯·卡斯托普可以毫无顾忌地让塞特姆布里尼给他进一步讲共济会的情况,因为意大利人一点也没有责怪纳夫塔多嘴多舌,而且从来也不特别注意要对自己参加那个和谐的团体一事保守秘密。一本《意大利共济会月刊》就摊开在写字台上,只怪汉斯·卡斯托普自己不曾留意。经过纳夫塔的点拨,现在卡斯托普把话题引到了共济会的神秘活动上,口气仿佛谈论一件他确信无疑地知道跟塞特姆布里尼有关的事情似的。

而这一位也对他很少保留。虽然有那么几点,作家不曾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一接触到就明显地闭口不谈,显然受着纳夫塔所说的恐怖主义誓言的约束,例如,关于那个奇怪的组织的秘密仪式,关于它的习俗,关于他本人在会内的地位。

除此而外,他甚至可以讲是大谈特谈,使好奇的年轻人对他的组织的广泛传播有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共济会计有大约两万个地方分会,一百五十个总会,几乎遍布全世界,甚至延伸到了海地和利比里亚黑人共和国这样待开化的地方。他也知道许许多多已故的或健在的声名显赫的共济会员,随口就叫出了伏尔泰、拉法耶特和拿破仑,富兰克林和华盛顿,马志尼和加里波第,健在的甚至有英国国王和一大批掌握着欧洲各国命脉的人物,一大批政府和议会的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