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儿的夏天就这么结束了?”第三天,汉斯·卡斯托普略带嘲讽地问他的表兄。
气温下降得让人吃惊。
年轻的访客在山上度过的第二天,是个非常美丽的夏日。枪尖般的柏树梢头,挂着湛蓝闪亮的天幕;谷底的小镇,在炽热的空气中熠熠生辉;牛群在山坡上悠然游**,啃食着温暖的浅草,清脆的牛铃声在四野回**。吃第一顿早点时,女士们已穿上轻薄的上衣,有的甚至是镂空衣袖——不过这可不是对所有人都合适,比如施托尔太太穿上就完全不行,她那虚胖得像海绵一样的膀子,实在不适合穿透气的衣服。
男士们也以各自独特的装束,呼应着这美好的天气。能看到各种棉毛便装和麻纱西服;约阿希姆·齐姆逊则身着象牙色薄绒长裤,搭配他那蓝色上装,显得十分有军人气派。至于塞特姆布里尼,他也多次表示要换身衣服。“见鬼!”早点过后,他和表兄弟俩一起下山散步时说道,“这太阳可真够毒的!看来我真该穿得轻薄点了。”话虽如此,可他依旧像往常一样,穿着大翻领外套和格子呢长裤——看样子,这多半就是他全部的行头了。
然而第三天,情况却急转直下,仿佛季节完全颠倒了过来,汉斯·卡斯托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早饭后,大家已经静静躺了二十多分钟,太阳却突然藏了起来,一堆难看的泥炭色浓云从东南方的山脊上升起,一股带着怪异气味的狂风扫过山谷,冷得人骨头都疼,仿佛是从不知何处的冰天雪地刮来的。气温骤降,天地间瞬间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雪!”玻璃隔墙后面传来约阿希姆的声音。
“什么雪不雪的?”汉斯·卡斯托普立刻问道,“你该不会说现在就要下雪了吧?”
“肯定的,”约阿希姆回答,“我们了解这种风。它一吹,滑雪场就该有雪了。”
“别瞎说了!”汉斯·卡斯托普说,“要是我没记错,现在才刚到八月初呢。”
然而约阿希姆是对的,他对这里的情况已经有所了解。没过一会儿,伴随着阵阵雷声,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雪片又大又密,天地万物都被裹进了白茫茫的雪雾之中,小镇和山谷完全没了踪影。
整个下午,雪一直下个不停。疗养院开了暖气。约阿希姆裹着毛皮睡袋,照常坚持静卧,汉斯·卡斯托普却逃回了自己房间,把椅子挪到暖气管旁,坐在那儿望着外面这怪异的景象,不住地摇头。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室外气温回升了几度,可积雪仍有齐脚脖子深,展现在卡斯托普惊讶目光中的,依旧是一派严冬景象。暖气又关掉了。室内温度零上六度。
“你们这儿的夏天现在就结束了?”汉斯·卡斯托普问表兄,语气中带着辛辣的讽刺……
“还不能这么说,”约阿希姆实事求是地回答,“要是上帝愿意,往后还会有不少美妙的夏日。甚至到了九月,也很有可能。不过问题在于,这儿季节的划分没那么分明。你知道,它们可以说是混在一起了,和日历对不上。
冬天有时太阳大得让人直冒汗,散步时得脱掉外套;夏天呢,喏,你自己都看到了,就是这个样子。要说下雪——那就更把一切都搅乱了。一月份常下雪,五月份下雪也不少见,八月还下雪,这你也瞧见了。总的来说,没有哪个月不会下雪,这是实话。简而言之,咱们山上有冬日、夏日、春天和秋天,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一年四季。”
“这可真够乱的。”汉斯·卡斯托普说。他穿着套鞋、裹着冬大衣,和表哥一道下山去买静卧时盖的毛毯。很明显,这样的天气,他带来的格子呢旅行毯已经不管用了。有一阵子,他甚至考虑是不是该买条毛皮睡袋,可后来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个想法把他给吓住了。
“不,不,”他说,“就买毯子吧!我回到山下肯定还用得着,哪儿的人都有毯子,这没什么特别,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毛皮睡袋就太特殊了。——你仔细想想,我要是买了它,就感觉自己打算在这儿安家落户了。这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我已经和你们一样了……总之,仅仅待几个礼拜就买条毛皮睡袋,绝对不值得,除此之外,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约阿希姆表示赞同。于是哥俩就在英国人聚居区一家陈列美观、货品丰富的商店里,选了两条和约阿希姆那条一样的驼毛毯子,也就是特别长、特别宽的那种,质地柔软,颜色自然。他们让店家立刻把毯子送回疗养院,送到“山庄”国际疗养院第三十四号房间。当天下午,汉斯·卡斯托普就准备第一次使用它们了。
此时自然是第二次早餐之后,因为在其他时间,按照日程安排,根本没机会下山。天又下起雨来。
路上的积雪已经变成飞溅的泥浆。在回疗养院的路上,塞特姆布里尼赶上了他们。只见他撑着把雨伞,却仍然光着脑袋,也急匆匆地往回赶。他脸色发黄,情绪显然很糟糕。他用纯正的语调、考究的措辞,抱怨这寒冷和潮湿让他吃尽了苦头。至少把暖气打开也好啊!可那些可恶的当权者,雪一停就把暖气给关了——这规定简直愚蠢透顶,完全没道理!
汉斯·卡斯托普提出异议,说室内温度低点儿,大概符合疗养的原则——没错,免得把病人都养娇了,塞特姆布里尼却狠狠地挖苦他。哎,确实呢,疗养原则。
神圣不可侵犯的疗养原则!汉斯·卡斯托普先生谈起它们时的语气,那是再恰当不过了,充满了诚惶诚恐、虔诚谦卑。只有一点很是引人注目——虽说这是在绝对令人愉快的意义上引人注目,那就是他们当中能享受绝对优待的,恰恰是和当权者经济利益完全一致的人——反之,对于那些不完全符合的疗养客,人家总是睁只眼闭只眼,漠不关心……表兄弟俩听了笑起来;塞特姆布里尼却从他渴望的温暖,一下子把话题扯到了自己已故的父亲身上。这其中,自然也并非毫无关联。
“我的先父,”他拉长声音,充满感情地说道,“他是位高雅的人——身体和心灵一样敏感!冬天的时候,他可太爱自己那又小又温暖的书房了,打心眼里喜欢,总是把室温保持在雷氏二十度,为此把一只小暖炉烧得通红。在阴冷潮湿的日子里,或是碰上刮刺骨的北风,你从住宅的走廊走进他那房间,一股暖气扑面而来。你立刻感觉像披上了一件轻柔的大衣,眼里也满是快活的泪水。小房间里堆满了书籍和手稿,其中不乏极为珍贵的善本真迹。他穿着蓝色法兰绒睡衣,置身于这些精神财宝中间。他站在窄窄的书桌前,潜心进行文学创作——他身材小巧玲珑,比我矮一个头,二位可以想象一下!可两鬓的灰白色头发却如此浓密,鼻子又长又精致……一位了不起的小说家,先生们!那个时代最杰出的几位之一,很少有人像他那样精通我们的语言,堪称绝无仅有的意大利语文体大师,是符合薄伽丘理想的文学家……学者们大老远地跑来和他交谈,有的从哈帕浪达来,有的从克拉科夫来。他们特意来到我们住的地方,向他表示敬意;而他,也彬彬有礼地接待他们。
“他还是一位杰出的诗人,闲暇时,他用托斯卡纳方言写短篇小说,文字优美极了——他是运用惯用语、成语的高手。”塞特姆布里尼让家乡的语音在舌尖慢慢融化,脑袋摇来晃去,显得极为满足。“他的花园是按照维吉尔的样式建造的,”他接着说,“他讲的话动听又有教益。可是,必须得让他的小书房暖和起来,不然他就会浑身发抖,气得掉眼泪,就因为别人让他受冻。现在你们想想,工程师,还有你,少尉,我——他的儿子,眼下却要在这该死的野蛮地方遭怎样的罪。身体在盛夏季节冻得发抖,心灵不断遭受屈辱的折磨!啊,太残忍了!我们周围都是些什么人啊!愚蠢的魔鬼奴仆,那个宫廷顾问的手下。克洛可夫斯基,”塞特姆布里尼真的咬牙切齿起来,“克洛可夫斯基,这个无耻的‘忏悔神父’,他恨我,就因为我珍惜自己的人格,不愿任他摆布,去干那虚伪的勾当……还有我那一桌……我被迫和他们一起吃饭的都是些什么人啊!右手边是从哈勒来的啤酒桶——名叫马格努斯,留着一溜像干草捆似的胡子。‘别拿文学来烦我!’他居然这么说。‘文学能给我什么?美好的性格!我要美好的性格有什么用?我是个讲求实际的人,美好的性格在生活中几乎见不到。’瞧,这就是他对文学的看法!美好的性格……哦,圣母玛利亚!他老婆坐在他对面,渐渐地就发起呆来,口水都流出来了还不知道。真是个脏得要命的……”
约阿希姆和汉斯·卡斯托普没有交流看法,但两人对塞特姆布里尼这番高谈阔论的想法完全一致:太冗长啰嗦了,虽说听起来也挺有意思,没错,措辞如此大胆、尖锐,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汉斯·卡斯托普对他说的“干草捆”,还有“美好的性格”,特别是他那无可奈何的滑稽口吻,都报以善意的微笑。随后,他也说道:
“天呐,是啊,在这种地方,人确实有点鱼龙混杂。你没法自己挑选同桌吃饭的人——真要能那样,也难以想象会怎样。我那一桌就有这么一位女士……施托尔太太——我想你认识她。真是粗俗得要命,我不得不说。有时候,她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我简直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可她还叫苦连天,说自己体温升高了,浑身没劲儿,看样子病情不轻。这就太奇怪了——又有病又愚蠢,我不知道自己表达得准不准确,但我总觉得特别稀奇:一个人既愚蠢,同时又生病;这两样凑在一起,大概是世界上最让人头疼的事了。你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回应她的话;因为对于病人,你会肃然起敬,不是吗,生病差不多算是件庄严的事,如果允许我这么说的话。然而,一旦掺和进愚蠢,讲出什么‘Fomulus’,什么‘宇宙机构’之类莫名其妙的话来,就让人哭笑不得,让人陷入一种无比尴尬的境地,那种可悲的程度简直没法形容。我是说这两者不协调、不和谐,人们不习惯把它们联系在一起。在人们的想象中,蠢人肯定身体健壮、普普通通;而病人肯定敏感、聪明,与众不同。人们通常都这么想,不是吗?我说了这么多,自己也不太确定对不对,”他最后说,“只是话都说到这儿了,所以我就……”
他的脑子乱糟糟的。
约阿希姆也有些尴尬。塞特姆布里尼扬起眉毛,一声不吭,摆出一副很有礼貌地等着他把话讲完的样子。实际上,他是盼着汉斯·卡斯托普彻底没了主意,好接过话茬:
“了不起啊,工程师,没想到您竟展现出了哲学天赋!依您的高见,您想必也不怎么健康,因为您给人的感觉显然是相当聪慧。不过,请允许我告诉您,我可不敢苟同您的推断。我反对,没错,是打心底里充满敌意地反对。您瞧,在思想方面我确实有些偏激,宁可被人骂古板,也绝不能放过该批判的观点,就像您刚才阐述的……”
“可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请——原谅……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是想说,您对自己的话并没太当真,刚才发表的看法并非完全是您自己的观点,您只是从众多现成观点里随手拿了一种,试着讲讲,并不想负责。对于您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倒也正常;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还缺少男子汉的坚定,就喜欢尝试各种观点。喜欢尝试,”他特意把“试”这个字,念出了意大利方言那种柔和的味道,“这可是句名言。我只是惊讶,您尝试的方向太单一了。我怀疑这并非偶然,反倒担心要是不加以防范,会慢慢形成一种固定的倾向。所以,我觉得有义务纠正您。您说,生病加上愚蠢是世上最让人头疼的事。这点我可以认同。我也宁愿看到一个有头脑的病人,而不是一个患肺痨的傻瓜。但我不赞同您把生病加愚蠢,差不多看成一种风格上的错误,一种自然品味的错乱。或者,就像您爱说的,一种让人感情陷入两难的状态。要是您把生病视为某种高尚的、还有——您是怎么讲的来着——对了,庄严的事情,那么,它跟愚蠢掺和在一起,肯定不和谐。这也是您自己用的词。不管怎样,绝非如此!疾病绝不是高尚的,也绝非庄严的——这么看本身就是一种病态,或者会导致病态。也许,要让您厌恶这种看法,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告诉您,它既衰老又丑陋。它源自被迷信践踏的古代;那时,人类的意识被扭曲,尊严被剥夺。它源自充满恐惧的时代;那时,和谐与幸福遭到怀疑和诅咒,病弱残疾反倒成了进入天国的通行证。然而,理性与启蒙驱散了笼罩在人类心灵上的阴霾——但还不够彻底,时至今日,它们仍在相互斗争。这场斗争,先生们,就意味着工作,为尘世、为荣誉和人类利益而进行的尘世工作。人在日复一日的斗争中不断得到锤炼,就能获得彻底解放,沿着进步与文明之路,迈向越来越光明、温和、纯洁的未来。”
见鬼!汉斯·卡斯托普又惊讶又难为情,心里琢磨,好家伙,这简直像一首咏叹调!我怎么就引出他这一通高论了呢?在我听来,实在是枯燥乏味。他老提工作工作,到底想说明什么呀?明明不搭边,他却一个劲儿扯工作。最后,汉斯·卡斯托普说道:
“太精彩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您的这番见解,真值得一听。换了别人,根本不可能……根本不可能讲得这么生动形象,我觉得。”
“倒退倾向,”塞特姆布里尼接着说,一边高举雨伞,给一个路人让行,“退回到那些黑暗、痛苦时代的观点的倾向,请相信我,工程师,这本身就是一种病——一种已经被研究得很透彻的病。科学给它取了各种各样的名字,有美学和心理学层面的,有政治学层面的——还有些跟事情毫不相干的教科书上的名称,您完全可以忘掉。不过,在精神生活里,一切都相互关联、互为因果,只要你给魔鬼一个小拇指,他就能把你整只手乃至整个人都拖走……再者,健康的原则,无论以什么为开端,都只能展现出纯粹健康的品格——所以,请您记住,疾病远非什么高贵、庄严的东西,说它难以与愚蠢联系在一起,反倒意味着对人的贬低——没错,是一种让人痛苦、损害人意识的贬低。作为单个的肉体现象,疾病还能调养护理,可要是从精神上给予尊重,那就错了——记住!——大错特错!您提到的那个女人——我都不想回忆她的名字,哦,谢谢,施托尔太太——总之,这个可笑的女人,依我看,并非她的状况,像您说的,让人的感情陷入了两难。生病又愚蠢——上帝保佑,固然可悲,但事情也简单,我们怀着同情,耸耸肩就算了。真正的两难,先生们,真正的悲剧,是当自然残忍地破坏了人格的和谐——或者从一开始就使之无法实现的时候——才会出现。那时,自然常常把一个高尚、热爱生活的心灵,与一个不适于生存的躯体捆绑在一起。您知道莱奥帕尔迪吗,工程师,或者你,少尉?他是我们意大利一位不幸的诗人,一个体弱多病的驼背。他原本伟大的心灵,不断遭受身体病痛的折磨,受尽屈辱、嘲讽和压抑,唱出的悲歌,真叫人肝肠寸断。来听听这首!”
说着,塞特姆布里尼用意大利语朗诵起来,舌尖细细品味着那优美的音韵,一边摇头晃脑,还不时闭上眼睛,全然不顾他的两位同伴一个字都听不懂。看来,他只是为了显摆自己的记忆力和朗诵本事,在听众面前炫耀一番。
终于,他又开口道:“可你们听不懂,感受不到诗里的悲痛。先生们,你们完全可以想象,驼背诗人莱奥帕尔迪最缺的,就是女性的爱。这也解释了,他为何无力抗拒心灵的枯萎。荣誉和德行的光辉,在他身上渐渐黯淡,大自然在他眼里变得暴虐——它确实暴虐,既愚蠢又暴虐,这点我完全同意他的看法——他甚至绝望了——说起来很可怕——对科学和进步绝望了!瞧,工程师,这才是真正的悲剧!才是‘人的感情进退维谷的窘境’——可不是在那个女人身上——我不屑回忆她的名字……千万别再说什么疾病会让人更有灵性,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这么讲!一个没有躯体的灵魂,和一个没有灵魂的躯体一样,都算不上完整的人,都同样可怕;而且,前一种情况只是极少数的例外,后一种情况却比比皆是。通常,都是身体肆意妄为、越俎代庖,霸占了全部生命。一个生病疗养的人,就只剩下躯体了。这违背人性,贬低人格——多数时候,他充其量只是行尸走肉……”
“真有意思,”约阿希姆突然冒出一句,同时弯腰看向走在塞特姆布里尼另一侧的表弟,“最近,你好像也说过一些类似的话。”
“是吗?”汉斯·卡斯托普应道,“嗯,很有可能,我脑子里大概也有过类似想法。”
塞特姆布里尼默默走了几步,然后说:“那就好,先生们。要是真这样,那就好。我可远没有给二位上哲学课的意思——这不是我的职责。要是咱们工程师自己就发表过和我一致的看法,那正好印证了我大胆的猜测,他是个爱思考的人,只不过,像有天赋的年轻人常做的那样,对所有可能的观点都想尝试一番。有天赋的年轻人,可不是一张白纸。在他们的纸上,仿佛用赏心悦目的墨水,写满了对错观点;教育者的任务,就是坚决发扬正确的,通过切实有力的影响,把错误的永远消除。二位去买东西了?”他换上轻松的语气问道……
“不,没什么,”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就是说……”
“只给表弟买了两条毛毯。”约阿希姆漫不经心地应道。
“静卧用的……天太冷了……我还得躺上好几个礼拜。”汉斯·卡斯托普苦笑着,眼睛盯着地面。
“啊,毛毯,静卧,”塞特姆布里尼说,“是,是,是。对,对,对。实际上:乐于尝试!”他又用意大利腔调重复了一遍,随后便和表兄弟道别。这时,瘸腿看门人已经在招呼他们,他们也已经走进疗养院。到了门厅,塞特姆布里尼说要在午饭前看看报纸,便独自走进谈话室。看来,他打算逃避第二次静卧。
“上帝保佑!”进了电梯,汉斯·卡斯托普对约阿希姆说,“这家伙简直是个教育家——他自己最近也说过,有这方面的天赋。可得小心,别多嘴,不然就得听他慢悠悠地给你上课。不过,他讲的道理倒也值得一听,从他嘴里蹦出的每个字,都那么圆润、那么有味道——听他讲话,我总会想起新鲜出炉的小面包。”
约阿希姆笑了。
“这你最好别跟他讲。我觉得,要是他知道你听他教诲时,竟想到小面包,肯定会失望的。”
“你这么觉得?嗯,还真不好说。我总感觉,他可不只是为了教训人;也许教训人还是次要的,主要是为了说话本身,为了让那些词句从他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滚出来……就像富有弹性的橡胶球……只要有人认真听他讲,他就心满意足了。啤酒桶马格努斯讲那些关于‘美好性格’的话,固然愚蠢,可塞特姆布里尼也该明白,文学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可不想问,免得暴露自己无知。实际上,我懂得也不多,而且在这之前,还从没见过真正的文学家。不过,要说文学不是为了塑造美好性格,那显然也是为了创造优美语言,这是我和塞特姆布里尼打交道的感受。他用的那些词儿,可真绝!他说‘德行’的时候,一点不做作——你注意到了吗!我这辈子,还从没用过这个词,就算在学校里,课本上写着‘勇敢’让解释,我们也总是回答‘勇敢’。我得说,听见他说出‘德行’二字,我心里还挺震撼。可接着,他咒骂寒冷、咒骂贝伦斯、咒骂流口水的马格努斯,总之咒骂一切的时候,又让我有点神经紧张。他是个持不同政见者,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对现存的一切都要攻击,这多少有点狂妄,我忍不住要这么说。”
“你可以这么说,”约阿希姆郑重地回应,“可他的言行,又透着一种让人骄傲的东西,完全不会给人狂妄的感觉,恰恰相反。他这人很自重,或者说很看重整个人类。这就是他身上我欣赏的地方,在我眼里,这是光明磊落的品格。”
“你说得对,”汉斯·卡斯托普说,“他甚至有点严厉——这常常让人不太舒服,因为你会感觉——这么说吧:老被人盯着。没错,这么形容再恰当不过。你信吗,我总觉得他不赞成我买毯子静卧,对这事有意见,就这么那样地挑刺儿。”
“不会吧,”约阿希姆惊讶地、若有所思地回答,“怎么会呢?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说完,他嘴里含着体温表,拿上所有必需的东西,去阳台静卧了。汉斯·卡斯托普则开始洗漱换装,准备吃午饭——毕竟,离午饭时间只剩不到一个钟头了。
哥儿俩吃完午饭回到楼上,汉斯·卡斯托普房间的椅子上,已经放着包裹好的毛毯。今天,他就要第一次使用这些毛毯。经验丰富的约阿希姆,向他传授了像山上所有人那样,用毛毯把自己包裹起来的技巧,这可是每个新来的人都得马上学会的。首先,要把毯子一条条铺在躺椅上,脚那头得垂到地上一大截,然后人坐上去,开始裹里面的那条毯子。
先直直地从一侧一直裹到腋下,接着坐起身,弯下腰,把地上多余的一截卷到脚上;这时,必须特别抓紧叠起来的下边,然后再裹另一侧。要是想裹得尽可能均匀平整,就得留意让脚下的两个尖角,和直着的椅子棱角保持同一方向。之后,再用同样的方法裹外面那条毯子——掌握这个可就更难一些。汉斯·卡斯托普是个笨手笨脚的初学者,没少唉声叹气;他一会儿弯腰,一会儿直起身子,反复练习着约阿希姆教他的手法。
约阿希姆说,只有少数几位经验老到的人,能够三四下就把两条毛毯同时裹得严严实实。这可是一项难得又让人羡慕的本领,不仅需要多年练习,还得有天赋。听到“天赋”二字,汉斯·卡斯托普笑了起来,猛地倒回到椅背上,后背都被跌疼了。约阿希姆一开始没弄明白有什么好笑的,莫名其妙地看着表弟,不过最后也跟着笑了。
“好啦,”当汉斯·卡斯托普被裹得没了四肢,脑袋靠在柔软的枕头上,被刚才那番折腾弄得精疲力竭,像根圆筒似的躺在椅子上时,约阿希姆才说道,“就算现在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你也没问题啦。”说完,他绕过玻璃隔墙,去包裹自己了。
汉斯·卡斯托普怀疑约阿希姆说的“零下二十度也没问题”,因为他还是冷得厉害,身上一阵阵地打哆嗦。同时,他透过阳台的拱形木框,出神地望着外面淅淅沥沥下着的小雨。
在他看来,这雨随时可能变成雪花。真奇怪,天气这么潮湿,可他的脸却仍旧燥热,就像坐在一间暖气烧得太旺的房间里一样。还有,刚才练习裹毯子就把他累成这样,也挺滑稽不是。——真的,他刚把《远洋船舶》拿到眼前,双手立刻发起抖来。看来他也并非完全健康啊——宫廷顾问贝伦斯早就说过他严重贫血,所以才老是发冷。不过,身体的不适之感,被躺着的巨大惬意抵消了,被那把躺椅难以言喻、近乎神秘的优点抵消了。仅仅是第一次试躺,这些优点就被他体会出来,得到他高度赞赏,后来更是一次次令人欣喜地经受住了考验。不知是因为坐垫柔软,还是靠背倾斜度恰到好处,或是扶手的高度和宽度合适,又或是枕头软硬适中,总之,这把出色的躺椅,考虑得不能再周全了,人躺上去无比舒坦。
因此,汉斯·卡斯托普心满意足,为了即将面临的两个看似空虚,实则肯定宁静的钟头,为了疗养院规定的,便于打扫房间的两个小时主要静卧时间。尽管他只是来做客,却觉得这个规定十分合适。要知道他生性好静,能够长时间无所事事地呆着——我们还记得,他喜欢享受那种未被令人头脑发昏的活动破坏、侵蚀,因而也被遗忘的自由自在的时光。四点整,吃下午茶和糕点、蜜饯,接着出去走走。
随后又是静卧,一直到七点钟吃晚餐;晚餐和每次用餐一样,总会带来些令人兴奋的紧张感和有趣的场面。再往后,就看看立体西洋镜、万花筒,或者……汉斯·卡斯托普的日子过得顺顺当当;虽说这么讲或许有些夸张,但我们还是想说,就像人们常说的,他已经过得像在家里一样自在。
从根本上讲,这种把异地当作故乡,这种或许艰难的对新环境的适应与习惯,是件奇怪的事。人们几乎是为了做这件事而做,怀着一个既定的意图,可还没完全适应或者刚刚适应,又要将其抛弃,以便回到原本的生活中。人们把这类异地居住,穿插在主要的生活脉络里,当作间歇和插曲,目的就是“休养”,也就是让人体机能得到更新和调节,以免因生活单调,机体变得娇弱、松弛和迟钝。那么,长期一成不变、有规律的生活,为何会导致机体松弛和迟钝呢?生活负担带来的身体及精神疲劳与消耗,倒不是关键——因为普通的休息就能治愈,更重要的原因在心灵层面,在于心灵对时间的体验——人感觉时间以均匀的速度不断流逝,而生命本身又与时间紧密相连,时间被削弱,生命也难免受影响。对于所谓“无聊”的本质,人们普遍存在诸多误解。
总之,大家都认为事情新鲜有趣,就能“驱赶”时间快跑,也就是让时间缩短;反之,单调空洞就会阻碍时间前行,让其行进变得艰难。但这并不完全正确。空洞单调固然能将一瞬或一个钟头拉长,使其变得“漫长又无聊”;然而,从大的时间单位来看,却能缩短时间,甚至让时间化为乌有。
反之,内容丰富有趣,能让一小时乃至一天缩短、变快,可从宏观角度看,却赋予了时间进程以宽度、重量和充实感,以至于经历丰富的年份,比内容匮乏、空虚、轻飘飘的年头过得慢得多,后者转瞬即逝。
所以,人们说的时间“漫长又无聊”,实际上是单调导致时间病态地短促:由于始终一成不变,漫长的时间便萎缩了,以一种让心灵惊惧得近乎死去的方式萎缩了。要是每一天都和其他日子一样,那么所有的日子就只像一天。完全单调的生活,即便再漫长,过起来也会十分短促,稍不留神就过去了。习惯会让时间意识变得淡漠,或者说陷入沉睡。
要是青年时代我们觉得日子过得慢,往后的生活却好像越来越快,匆匆流逝,那想必也是习惯使然。我们大概都明白,时不时改变习惯、养成新习惯,是我们保持生机与鲜活时间意识的唯一办法,是我们让时间感受变慢、变强、变年轻,从而更新整个生命感知的途径。我们变换居住地点、呼吸不同的空气,去温泉旅行,目的就在于此。这也就是时不时变些花样、做些调剂,能让人精力充沛的原因。到一个新地方的头几天——大概六到八天——时间仿佛充满活力,也就是漫长且有力;随后,随着人逐渐“习惯”,时间就明显慢慢缩短了。
那些热爱生活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些渴望紧紧抓住生活的人,会发现日子又开始轻飘飘地溜走,心中便会感到恐惧;而最后一个星期——假设总共四周——更是快得惊人,一晃就过去了。当然,时间意识更新的效果,会超出在异地停留的时间本身,人回到常规生活后,还会有所体现,也就是回家后的头几天,同样会变得新鲜、充实且充满朝气,不过这种状态只会持续短短几天。人很快会重新习惯常规,摒弃它却要慢一些。
要是人的时间意识因年纪增长而变得疲倦,或者从一开始就没得到有力发展——这是先天不足的表现,那它就会迅速沉睡,只要二十四小时一过,人就感觉自己好像从未离开过家,旅行就像夜里的一场梦。
为什么要在这里插进这番议论呢?因为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也有类似的想法。几天之后,他对表兄约阿希姆说,说的时候,睁大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约阿希姆:“我总觉得挺滑稽,一个人刚到异地,怎么会感觉时间这么漫长。这就是……当然,我不是觉得无聊,恰恰相反,我简直可以说快活似神仙。可是,当我回头看,也就是回顾一下,你懂的,我又感觉自己好像在这山上已经待了老长时间。回想起那会儿,我都没马上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还等着你说:‘请下车吧!’——你还记得吗?——那情景对我来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这和实际的时间度量、和整个理性判断,绝对没有一点关系,纯粹是感觉问题。要是我说:‘我觉得自己上山已经两个月了’,那肯定很荒唐。我只能说:‘已经很久很久了。’”
“没错,”约阿希姆嘴里含着体温计回答,“你来了之后,我也受益不少。从那以后,我差不多随时都能和你在一起。”汉斯·卡斯托普笑了,笑约阿希姆没做任何解释,就这么简单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