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要说话,不远处传来三禾人公司小队医的啊呀一声尖叫。

“出事了!”胖子连忙站起身赶过去,我紧随其后。

穿过人群,我们看到小队医正背对我们,单膝跪在地上,她的面前并没躺着什么人,只是一片青草地。

“怎么了?”赵阳一把拉着她的胳膊,扶她起来,脸上一副温柔又怜香惜玉的模样。

小队医嘴唇发紫,哆哆嗦嗦看了我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的眼神,那是恐惧绝望的求助眼神。她颤抖着把手伸向我,牢牢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无比冰冷,一直抖个不停,突然就让我有了火车上遇到墨虫的时候那种不祥的预感。

“快说,出什么事了?谁出事了?”赵阳摇着她的胳膊。我们身边的人聚集得越来越多。她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我看到她脖子上的青筋凸起,青筋内部都变成了怪异的紫色,那紫色似乎是两条小虫在她脖子里欢愉地游走。她刚要说话,一口黑血从嘴里吐出,整个下巴上都变成了黑的。黑血一口喷到她的登山服上,衣服几乎变成血衣,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怎么了?”赵阳扑过去,掏出手绢要擦拭她的嘴巴,大喊另一个队医过来。就在这时,小队医的整个身体都开始蜷缩,骨头之间拼命内扣,两个肩膀就要从正面贴在一起。她似乎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球,一边玩命内扣着骨头,一边向外喷着黑血,一边颤抖着说:“太窄了,我要被夹死了!”

我听到她的骨头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赵阳两手向外扳动她的肩膀,用膝盖抵住她的后背,企图阻止她的自杀行为,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可以这样残暴无情地对待自己。她的嘴巴已经哆嗦成一团,牙齿也都被血染成黑色,眼神好像精神病患者,充满了恐惧,眼看那瞪着的眼球就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这情景实在吓人,不经意之间,她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老爷子赶过来,大喊着让赵阳离开她。这时的小队医已倒在地上,不但肩膀扣在一起,两条大腿也几乎扣合在胸前。她变得无比坚硬,身上的肉迅速萎缩在骨头附近。她的手慢慢从我手中脱落,整个人成了一具干尸。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我身上,带着怨毒的诅咒和无穷无尽的恨意。

老爷子屏住呼吸小声问赵阳,刚才有没有接触到她的皮肤?赵阳摇摇头。老爷子又在我们围观的人中间转了一圈:“刚才她碰到你们没有?”

“拉他手了!”赵阳冷酷地指了指我的鼻子。

老爷子表情无比惊悚地走来,哆嗦着对我说:“把手伸出来。”

我摊开双手,隐约看得到手上的青筋凸起,青筋早已变成紫色,那淡淡的紫色好像活了,游走在我的手掌之间。

我大吃一惊,方芊芊在我身后绝望地惊叫一声,捂住了嘴巴。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忽地离开我,惊恐地等待着我也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变成第二个干尸。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老爷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你带我们找到的这地方,竟成了你的葬身之地。我怎么跟你爸交代呢?”

“快救救他!”方芊芊瞬间已满脸泪水,一会儿看看老爷子,一会儿看看队医。

胖子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打转,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大喊着“去找个人”,飞速跑了。

“给他点杜冷丁吧。”老爷子命令道,“让他减缓一下临死前的痛苦。我想,他们是中了秦墨的花想容了!花想容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花毒,是墨家仙草术中墨者自己培育的致命毒药的一种。主要成分中含3-硝基丙酸,通过皮肤快速感染,损伤中枢神经。好在只通过皮肤感染!没有接触她的没事。武装封锁周围。”

老爷子说完,又认真地去检查了一下赵阳的手和脸,确认赵阳没事之后,看了我一眼:“二十五年前,我们有三个兄弟也中了这毒,花了漫长的时间,我才从历史中找到了这毒的名字。这是无药可救的。李墨轩很快就会有幻觉了,最好绑上他,记得戴上专用手套……”

老爷子沉稳冷静地布置,好像在处理一个不认识的路人。方芊芊从我的背后紧紧抱着我,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尖叫着不让绑我。她还说,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她愿意这样陪我走完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听得到她在我后背上的哭泣,感受得到声音中无法抗争宿命的绝望。

我就要这么死了?我有些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切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我根本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去面对死亡。

我眼神空洞地看向远处的雪山,想到爸爸还生死未卜,想到我妈听到我死亡的消息时会怎样痛不欲生,想到要做却没有做的很多事。我带着苦笑,在将死之时去深刻体会对生的留恋……

没想到河图洛书中这个错误的魔方块,最终要了我的命。也许这并不是个出路,而是致命的死路。

我看着两只手中隐隐欲现的紫色小蛇,慢慢地有些奇怪:为什么我还没有幻觉,也没有痛苦和不适,难道这是上天对我的垂青,让我安静地去死?

比我更奇怪的是老爷子。他看了我一会儿,慢慢走近我,好像看怪物一样微微张着嘴,表情惊讶地喊来队医,让他给我做体征检查。

队医戴着厚厚的医用手套,几乎全身武装,恨不得戴上头盔了。他抽了我的血液样本,小心翼翼地做了几个基本检查后,瞠目结舌地说:“他……他……他没事啊!”

“没事?”我摊开双手,看到紫色在我整个手掌上慢慢扩散到了手腕,这似乎不像没事,可是我真的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赵阳冷酷地举起枪,对老爷子请示:“爸,不管怎么说,都应该立刻杀了他。他中了墨者的毒,我们对这毒了解得不多。这也许会要了所有人的命。”

赵阳说完这句,周围的人都举起枪对准了我,似乎我现在就是他们面前最恐怖的怪兽。方芊芊绕过来,挡在我身前大喊:“赵阳,你们这些白痴,杀了他,你们就能对付花想容了吗?”

这时候,我们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胖子的叫声。我们四下一看,竟遍寻不见胖子!他竟然在我们身边活生生地消失了!不但是他,司机、小眼睛,甚至我们的越野车都不见了。

可是,刚才谁都没听到车发动的声音啊!

胖子刚才的啊呀一声,究竟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

赵阳抓狂了,对天放了一枪,大声命令,把每块石头都扒开,刨地三尺,也一定要找到他们!队伍暂时放弃了对似乎成为害群之马的我的处理。方芊芊看我确实没有大碍,跟我一起加入了寻找胖子的队伍。

到处都找遍了,没有任何痕迹,就连我们一直坐着的那越野车也彻底消失了,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我有些疲惫,坐在草地上休息,举起淡紫色的双手,看着远处依旧如故的草原,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可怕的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梦境。

突然,我看到远方的草地上出现了一双脚。是的,只有一双脚,那是45码的大球鞋,有些脏了,鞋带上还有一点黑迹。那是胖子的鞋!但是,脚上的人哪儿去了?

那双脚只有鞋和袜子,它们还在自如地移动着。我噌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又什么都没有了。我怀疑是自己身体内的毒素起作用了,让我出现了幻觉。我刚要叫方芊芊来,突然看到方芊芊已站在胖子那只脚的附近,突然,她也在我眼前凭空消失了。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不是灵异事件,这是刚才那诡异万分的海市蜃楼,光线在我们眼前折射出与草地一致的海市蜃楼影像。但是,如果这影像能彻底完整地挡住原本我们应该看得见的车和他们,那就不能用海市蜃楼来解释了!

我缓慢地走到刚才出现胖子大脚的地方。

眼前是如此清澈透明,我把手向前伸出去,看到它在空中变成了两段,发生了折叠,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胖子的声音在那透明的空气中闷响起来:“向前走两步!不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