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的越野车刚刚驶入千紫庄园的大门,就看见楚汉站在门卫小屋前向他招手,和他并排站在一起的,是满头银发、满面笑容的金爷爷。

金锁手拿着一个电锯,在不远处的花树墙边修剪树木。

楚河把车驶到门卫小房的旁边。始终直着脖子威武地“坐”在那里的那条名叫远东的德国黑背,直到楚河从车上走下来,才缓缓地站起身,神态威严地冲楚河摇了摇尾巴。

楚河走到远东的身边,满是爱昵地抚摸了一下它的额头,然后才冲两位爷爷笑了笑。

楚汉笑着对金爷爷说:“这个远东,还真是奇怪,每次来外人,都会叫个不停,可今儿个见了这个臭小子,它咋变成哑巴了?”

楚河说:“我第一次见它时,它就这样,显得和我特别亲近,一声都没有叫。”

“远东尽管从部队退役好几年了,但它还是军犬,这点悟性它还是有的。”金爷爷说着也走过来,夸赞地拍了拍远东的头。

楚河问爷爷:“爷爷,您找我回来,一定有什么着急的事吧?我们单位真的很忙的。”

楚汉一笑:“我知道你们忙,可这件事非同小可,咋忙也得让你们回来一趟!千紫已经给小丁打过电话了,咱们还是等她一会儿,等她到了我一并和你们说!”

楚河小声嘟哝了一句:“怎么又给她打电话了?”

楚汉不愿意听了:“和你明说吧!办这种事,我信小丁甚至胜过信你,小丁这孩子无论咋忙也要到场。”

金爷爷笑着说:“要是这样,不如到屋子里喝点**茶。我新晒的,非常好喝!”

楚汉笑了:“好啊!那咱们就到你花爷爷屋子里坐一会儿。”

楚河奇怪地看了爷爷一眼:“我金爷爷啥时候又变成花爷爷了?”

楚汉指了指柳暗花明的门卫小房,笑着说:“他还不‘花’吗?你瞧瞧,他这里哪儿没有花?”一番话,把三个人全都逗笑了。

门卫小房,四面墙壁爬着花藤,屋前屋后栽着花树,屋檐墙角也到处闪动着花的倩影。等到走进屋里,那更是花开满屋,花香四溢了。见一个镂空的盆子里装着粉红色花瓣,楚河便问:“这是什么花儿?”

金爷爷笑着说:“这是野生的木槿花,也就是大家都说的鸡肉花,用它炒出来的菜,真的有一股子鸡肉的香味。”

楚河一愣:“您还炒花儿吃?”

楚汉端起金爷爷的水杯:“他不仅吃花儿,还喝花儿呢!”

楚河端起透明的茶杯,看了看里面上浮下动的淡黄色的花瓣,突然想起了什么,便明知故问:“对了金爷爷,您那次去海深岛,找没找到您心爱的顺子呀?”

金爷爷笑了,摇了摇头说:“到哪里找去呀?哪那么容易就找到了?

我到了那里后,你爷爷就把我安排到了一个豪华宾馆,天天让我自己泡温泉,可他自己呢?反倒去寻花问柳了。”

楚河看了爷爷一眼,笑了。

楚汉也笑着说:“你这个花爷爷,八成花儿吃多了,怎么一肚子花花肠子?”

金爷爷又笑了:“其实呀,找不到更好,这样她留给我的样子,就总是年轻的。人还是年轻好啊!连做出的梦都是嫩嫩的。”

金爷爷突然收住笑容:“对了,我听你爷爷说,你妈妈并没有死?这可真是个好消息!你们打听到她在哪儿了吗?”

楚汉也说:“我也正想问你这件事呢!”

楚河叹了一口气:“打听到了,那个叫蓝月的就是我的妈妈。她在南方的一所私立中学当老师呢,云落的同学还帮我们弄到了她的电话号码。那天也怪我,光顾着高兴了,直接就把电话给她打过去了,一定是电话号码暴露了我的位置,她没接听就把电话挂了。等忙完了手上的案子,我会去南方找她的。”

金爷爷:“你妈妈这个人,真让人弄不明白,你这个大儿子该有多好啊!可她咋就那么狠心,连你都不要了呢?她怎么能舍得呢?”

楚汉说:“这些天,我读了她的诗集,以前弄不明白的事,就全明白了!儿媳妇不是患了抑郁症了嘛!大河出生以后,她整天寻思的,就是咋自杀不遭罪。有好几次深更半夜的,她都把手放到了大河的脖子上了,想要捏死他!就是怕控制不住自己,她才离开大河的。”

楚河的眼圈红了:“诗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在我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我看到的诗就只是单纯的诗。当我知道这些诗全都出自我妈妈之手后,我才发现它们根本就不是诗,简直就是一封封密信呢!”

楚汉叹了一口气:“都说啥人走啥路,你妈妈就是一个闷葫芦,有啥事都搁在心里。这一点你还真随了她了。她要是一个透亮的人,当初也不会患了那样的病了!要怪也只能怪你的爸爸,是个用情不专的人,和你虹姨的关系始终不清不白的。你妈妈那么敏感的人,怎么会不抑郁呢?”

金爷爷说:“大哥,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我也和你们说一件蹊跷事吧!”

楚河立即直起了脊背:“金爷爷,您快说!”

金爷爷看着楚河说:“你爸爸失踪那年,我不是一直都在老宅子里烧锅炉吗?有一天,我去外面倒灰回来,远远地就看到你爸爸和你虹姨一前一后走进了老宅子,接着两个人就都进了客厅。我正好有一件事想请示你爸爸,没有多想,也跟着走进了客厅。可令我奇怪的是,等我走进客厅,发现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就好像我看错了似的。”

楚河一惊,和楚汉对视了一下。

金爷爷继续说:“那时我还很年轻,眼睛也不花,咋想咋觉得自己没有看错。我就到别的屋子找你爸爸,可找遍了整个老宅子,我也没有找到他。直到天擦黑的时候,我才看到你虹姨从客厅里走出去了。我立即又到客厅里去看,发现你爸爸就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呢。我就问他:‘你刚才到哪里去了?’他却瞪着眼睛和我说:‘我刚从外面回来呀!’我当时就知道他在撒谎,可我这个当叔叔的,又啥话都不能说,只好把这个蹊跷的事存在心里了。”

楚汉突然喘起了粗气:“这件事,你怎么不早一点儿和我说呢?”

金爷爷叹了一口气说:“我早就想和你说了!可几次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我怕万一是我这个老头子老眼昏花,真的是看错了呢?况且这里面又牵扯到了年轻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我真的害怕冤枉了好人啊!直到后来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我才确定我真的没有看错。”

楚汉:“又发生了同样的事?在什么时候?”

金爷爷:“那天的日子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大河爸爸失踪后的第二天。当时不是有很多人都到你们家来帮着找人吗?他虹姨也跟着一起来了。就在大家全都聚拢在他奶奶的屋子里说东道西的时候,我看见他虹姨一个人进了客厅,我就偷偷地跟了过去,没想到和上次一样,等我走到了客厅门边,发现客厅里又一个人都没有了。这一次我没有走远,而是藏到了走廊柜子的后面,过了好半天,我才看到他虹姨拿着一包什么东西,从客厅里走了出来,她把东西放到了走廊窗台的一个花盆后面,就回屋子里去了。有人问她去哪儿了,她还撒谎说去厕所了。你们说,这是不是蹊跷的事?”

楚汉突然气哼哼地说:“一点儿都不蹊跷,你早应该对我说的!”

金爷爷说:“这种话要是真的说出来,谁能信啊?不仅大家都不会相信,还会骂我这个孤老头子老不正经的。若不是现在大河长大了,还当了刑警,像这种招惹是非的闲话,就是打死了我,我都不会说的。”

楚汉无奈地冲楚河笑笑:“大孙子,你这回听明白了吧?要是你直到现在也没当上刑警,你这个花爷爷一定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的。”

楚河问金爷爷:“金爷爷,您看没看清,我虹姨到底从客厅里拿走了什么东西?”

金爷爷:“那东西用报纸包着,四四方方的,像是书,可却比书小了些,厚了些。”

楚河突然一惊:“能不能是录像带?”

金爷爷想了想:“你是说那种老式的录像带吗?还别说,应该就是那种东西吧,要真是录像带,我估摸着至少得有三四盒吧?”

楚河不由得看了爷爷一眼,爷爷也正好在看他,祖孙二人的脸色都显得很严峻。

金锁突然跑到门前:“丁警官的车已经驶到大门口了。”

金爷爷闻听,立即按了一下遥控器,那边的电子大门就缓缓地打开了。

为了不引人注意,楚汉让云落也把车停在了门卫处,祖孙三人便顺着掩在林荫花树里交叉弯曲的小径,向老宅子那里走去。

因楚汉始终不开口,云落就小声问道:“爷爷,您这么焦急地把我们叫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楚汉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忙,不到万不得已,我怎么会给你们打电话?那天我和你们提过的犯罪团伙的幕后老板,已经被抓起来了!”

云落立即变成了快乐的小溪:“被抓起来了?这是好消息啊!这下含冤九泉的程爷爷就可以平反昭雪了!”

楚汉摇了摇头:“因为我是实名举报人,省监察委就特意派来两位同志,向我反馈了这个消息。但他们对我说,这个人如今被抓,并不是缘于我举报的涉毒犯罪,而是因为腐败。他们说涉毒犯罪的证据不足。”

云落压低声音说:“爷爷,您所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副省长鲍一安啊?”

“什么?鲍一安也被抓进去了?上边的动作可真够快的呀!我说的这个人并不是鲍一安,但当初鲍一安,就是这个人一手提拔起来的。”

云落拿出了自己的小手机,打开了一个界面,让楚汉看:“一定是这个人吧?这个人目前也在接受审查调查呢!”

楚汉接过手机看了看:“就是他,但这张照片可不像他本人啊!一定是修饰过了。”

楚河看了手机一眼,脸色就变了:“爷爷,他可是我的偶像啊!每次他电视讲话时,我都会认真听的,而且每次听完他讲话,我都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您说的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楚汉说:“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云落说:“要是这么说,测哥和冷天龙前些天去省城抓的人,一定就是他了!”

楚汉:“什么?他是测儿亲手抓的?这可有点意思了。”

楚河不解地问:“有意思?”

楚汉叹了口气:“你们小辈儿的人怎么能知道?当年你虹姨和这个人的关系那可是相当的不一般呢!不是我这个老头子扯闲话,那段日子,很多人都暗地里传,说测儿可能就是这个人的私生子呢!你虹姨在下岗以后,为啥能一步登天,调到了电视台工作?全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楚河震惊地:“我测哥知道这件事吗?”

楚汉:“那你得去问你测哥!”

云落一笑:“爷爷真会开玩笑!这种话,关系再好都不能问的。”

楚河突然晃了一下晕晕的脑袋:“乱了!全都乱了!测哥怎么能是他的儿子呢?”

云落歪着头看了看手机屏幕,突然又一笑:“还别说,他们两个长得还真的有些像。”

楚河突然压低声音问爷爷:“爷爷,您刚才听了我金爷爷的话,有啥想法?”

楚汉用鼻子哼了一声:“那能有啥想法啊?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你爸爸活着的时候,我就总骂他不务正业,总爱鼓捣他的那个破录像机,该录的录,不该录的还录。我估摸着,你虹姨那天冒那么大的险,把那些东西偷走,一定是那几盒录像带里面,录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云落插了一句:“如果虹姨和这个人有这层关系,那虹姨不是也有可能涉嫌犯罪吗?”

楚汉摇了摇头:“这倒不一定。他们的关系只是前期挺密切的,后来那个人的官越做越大,怕影响了仕途,就把你虹姨甩了。我记得后来你虹姨还特意到省城找过他,可那个人不仅没有见她,还让手下的人教育了她一番,气得你虹姨大病了一场。”

楚河不解地:“现在的DNA 技术这么高端,若是测哥真的是他的儿子,他不应该这么做的呀?”

楚汉用鼻子哼了一声:“他们这些官场上的人,把位置看得比命都重,为了当官,他们连亲生儿子都能豁出去,更别提私生子了!”

云落突然一笑:“我记得你的测哥曾经说过:面对罪犯,哪怕是亲爹,他也会铁面无私的。这可真是一语成谶啊!我真希望他的母亲和这个犯罪团伙真的毫无关系!要不然,那可真要影响测哥的前途了。”

楚汉:“据我对你虹姨这么多年的了解,我觉得她在原则问题上还是有自己的底线的。年轻的时候,她因为模样出众,一直都很招风,但她也只停留在交际花的层面,违法犯罪的事,她是肯定不敢做的。哪怕为了给测儿树榜样,她都不会做。”

楚河前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爷爷,我一直都在怀疑当初匿名给我邮录像带的人,有可能就是虹姨!”

楚汉:“不会吧?找不到理由啊?”

云落突然接过话茬儿:“理由太容易找了,就是嫉妒!我记得一次喝酒时,测哥曾说,他在上高中的时候,学习成绩始终不如楚河,他妈妈因此总是骂他。虹姨是怕楚河考上理科状元,才想起利用这种方式刺激楚河吧?但有一点儿我敢保证,测哥对这件事肯定是不知情的。”

楚河的脸越来越白了:“如果事实真的像咱们猜测的那样,那这个人世间,就实在太可怕了!”

楚汉突然恼怒地瞪了楚河一眼:“哪有那么可怕啊!大孙子,我劝你呀,赶紧把心用在正地方,最好把这件事忘了!”

楚河惊异地:“忘了?您的意思是录像的事不追究了?”

楚汉说:“追究你又怎么追究?你千紫姑姑已经找人鉴定了,那盒录像带并不是假的,也就是说邮录像带的人就算查出来了,人家也够不上犯罪。况且这种匿名邮寄的行为,如果没有证据,你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的,最后只能自寻烦恼。”

楚河小声嘟哝着:“那就哑巴吃黄连了?”

楚汉说:“不就是一盘录像带吗,至于那么苦吗?还黄连,你咋不说砒霜呢?你看看你啊!这么高这么大的一个小伙子,咋能让一盘小小的录像带说拿住就给拿住了呢?更丢人的是:你还抑郁了,至于吗?作为一个男子汉,咱不说顶天立地吧,最低起码也应该有点胸怀、有点担当吧?”

楚河的脸腾地红了,飞快地看了云落一眼:“也是啊!听爷爷这么一说,好像这盘录像带的事真就算不上什么事了!可当时我咋觉得它比天还要大呢?并且从另一个角度看,它……它不是还让我成熟了许多?要是这么说,我不仅不应该追究了,还应该感谢我虹姨呢!”

楚汉这才笑了:“大孙子,你能这样想,就对了!记住爷爷这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敌人能够伤害到你,能够伤害你的只有你自己!”

云落钦佩地看着楚汉说:“有一句格言:烦扰人的是对事物的看法,而非事物本身。爷爷!您可是真豁达!我和楚河都应该向您学习!”

楚汉突然羞愧了起来:“向我学什么呀?这人啊,都是旁观者清,当事者迷。我这个老头子,也就是在指责别人的时候,才能这么巴巴的,可轮到自己的身上,照样胆小如鼠。不怕你们笑话我,今天我找你们回来的第二件事,说得好听是让你们勘查现场,说不好听的就是因为爷爷害怕。”

楚河笑了:“勘查现场?害怕?爷爷,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楚汉叹了一口气:“你金爷爷所说的蹊跷事,其实在我听来,一点儿都不蹊跷。正像你们两个所猜到的一样,你千紫姑姑在咱们家的那个老宅子的客厅里,还真就发现了一扇暗门。”

“一扇暗门?那这么说,老宅子里面还真有密室了?爷爷,你们在密室里到底发现了什么?”楚河震惊地止住了脚步。

楚汉说:“那个暗门,才刚刚发现,到底下面有没有暗洞,得把暗门打开了才知道。唉!自打你爸爸失踪以后,我这颗心啊!总是提拎着,只要一天没看到他的尸体,我就还抱着一天的希望。现在总算有点消息了,可我反倒觉得紧张了。按理,这么多年了,我也算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了,没想到这人啊,岁数越大,胆子反倒越小了……”楚汉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眼圈儿甚至都红了。

楚河看了看日益苍老的爷爷的侧影,心里猛地升起了一股柔情。情不自禁地,他把手放到了爷爷宽厚的脊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爷爷,孙子已经长大了,有孙子在您身边,您啥都不用怕!”

爷爷回头看了楚河一眼,一颗偌大的泪珠儿就顺着眼角滴落了下来。楚河立即抓住了爷爷的手,直到此时他才发现,爷爷的手竟然冰凉冰凉的。

剩下的那一段路,祖孙二人的手一直都这么握着的。

昔日富丽堂皇的老宅子,如今显得乱七八糟的,似乎所有的物品全都挪动了位置。尤千紫头戴一顶安全帽,身穿一套工作服,独自一人站立在杂物堆旁,站出了一种“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的气韵。

“怎么就你一个人?”楚汉奇怪地问。

“怕走漏了消息,我让工人们全都回去休息了。”尤千紫一边小声回答,一边亲切地冲楚河和云落点了点头。

“苏文艺呢?”楚汉也压低了声音。

“文艺回去取工具了,他说暗门上的暗锁,用特殊的工具有可能打开,这样就用不着爆破了。”

楚汉神情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暗门在哪儿呀?”

尤千紫指了指右边那贴有老式壁砖的墙壁:“就在这面墙里。”

祖孙三人的眼睛便全都投向了那面墙上。

和周围一样,那面墙上也贴着那种印有暗格的、很有凹凸质感的墙壁砖,凭肉眼真的难以看出墙里有什么玄机。楚汉走到墙边,上下左右地摸了两下,也没摸出哪儿藏有暗门。

“如果能摸得出来,就不能叫作暗门了。”尤千紫微微一笑。

楚汉在墙壁上拍了几下,别的地方发出的声音,都是啪啪的,只有中间的一块墙壁上,发出了嘭嘭的空声。

“这么说,暗门就在这个位置?”楚汉不自信地问尤千紫。

尤千紫笑着点了点头:“的确就在这个位置。”

楚汉又在那个位置上下摸了摸,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才问尤千紫:“暗门的事除了你和苏文艺还有谁知道?”

尤千紫:“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在收拾每一间屋子前,我都先让苏文艺检查一遍,因为他说这面墙有些异常,我便没让任何人进来,包括这些东西,都是我和苏文艺亲手挪动的。”

楚汉比比画画着:“原来这里摆着的,应该是那个通天的大书柜吧?

要是这么说来,书柜里也应该藏有暗门的!”

尤千紫一笑:“可不是嘛!您过来看!”

尤千紫说着,就向客厅中间的杂物堆走去,原来的那个通天大书柜,已经被分成了几组,连同一摞摞的书籍,全都堆在了客厅的中间。

尤千紫走到其中一组书柜的前边,在书柜的边缘,有一排极其普通的露着螺丝帽的螺丝,尤千紫扭动了一下其中一个小螺丝帽,中间的格子里就无声地洞开了一扇小暗门。

尤千紫笑着说:“发现了墙上的暗门以后,苏文艺在这里研究了好半天,才打开了书柜上的小暗门!你们瞧,这扇暗门设计得多巧妙?我俩在搬动书柜时,谁都没有发现异常。”

楚河感慨地说:“这个书柜自打我记事起,就一直在使用它,若不是你们发现,我这一辈子,兴许都不知道这个秘密呢!”

几个人正说着话,苏文艺已经赶回来了,他和尤千紫一样,也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见了楚河,他立即点了点头,似乎想说句什么,到底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就拿着他的工具箱,到暗门边开锁去了。几个人便跟了过去,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显得很凝重。

除了苏文艺手里工具的咔咔声,屋子里再没有别的声音,大家似乎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了。见楚汉满脸是汗,云落便掏出了一张纸巾,偷偷地递给了楚河,楚河凑到爷爷身边,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楚汉像个孩子似的伸着脖子,任楚河帮他擦着汗,眼睛里有一种特别无助的表情。楚河拍了拍他的手背,也像刚才苏文艺似的,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但楚汉却说话了,不仅嘴唇颤抖,声音也嘶哑:“大河,我一直担心……担心你可怜的爸爸……有可能就躺在里面呢!你说能不能啊?”

楚河再次安慰地握了握楚汉的手,爷爷的手依然冰冷刺骨。楚河便用两只手分别攥住了爷爷的两只大手,慢慢地揉搓着,好让他手上的血液尽快地循环起来。可即使这样,楚河也没能说出话来,因为在楚河的心里,他也一直这么担心着。

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尤千紫突然冲楚汉微微一笑:“董事长,您就别想太多了!也不要太悲观。您瞧瞧您的大孙子,现在多有出息啊!您还没看过他穿警服的样子吧?真是太威武了,让人一看就有安全感!现在的警服也真的漂亮,和你们当警察时候穿的警服,完全是两种风格。”

楚汉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这个苦命的老头子,哪有这个眼福啊!那天我还想呢,想我大孙子穿上警服会是什么样子。可这个臭小子就是不穿回来让我看看!”

楚河立即笑着说:“行,爷爷,哪天等我巡逻执勤的时候,我一定穿着警服先到您这里走一圈。”

大家正这么小声地说着话呢,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暗门的锁打开了,接着,那扇小暗门就无声地向里面缩去,继而又向右侧滑动了过去,转眼之间,一个黑洞洞的秘道口就展现在人们面前。与秘道口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股夹带着特别寒气的呛人的尘灰。

还未等灰尘散开,云落便屏住了呼吸,探头向里面看了一眼,除了那股特别阴森的寒气,她还闻到了一股怪怪的气味。云落细长的眼睛尽管睁得很大,可除了前方的一块刷着白灰的、四四方方的小天棚和下方的一小截旋转的楼梯,其余的地方全都显得黑乎乎的,根本看不清有什么东西。

云落回头对尤千紫说:“千紫姑姑,您最好先陪着楚爷爷到别的屋子休息一下!还有苏老师,您也去休息一下吧!我和楚河先进里面勘查一下,等我们勘查完了,再来向你们汇报。”

尤千紫闻听,便一把拉住了正试图向秘道口探头的楚汉说:“董事长,云落说得对,这些事情还是让年轻人去做吧!您从早上忙到现在,也累了,我们不如到别的屋子喝杯茶吧!”

楚汉立即摇了摇头:“放心吧!我现在感觉好多了!那股紧张劲儿已经过去了!再说了,有他们两个大刑警在前面开路,我又有啥好怕的?

千紫,你和文艺就不用进来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外面更需要人手!

千万别让哪个冒失鬼突然闯进屋子里来。”

尤千紫立即点了点头说:“您放心吧,我都已经安排好了,现在别说大活人了,连只鸟儿也别想飞进来。”尤千紫说着,就和苏文艺一起,向后面退了几步。

就在云落去取工具箱的时候,楚河已经顺着台阶试探着向下面走去了,随着身体的下移,那股阴森冰冷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重,让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楚河一路摸索着往下转着,一连转了十几级台阶,可还是没有见底。楚河越往前走,越觉得前面漆黑狭窄,神秘莫测。

听到后面的脚步声,楚河知道爷爷一直紧紧地跟在自己的身后,怕爷爷摔倒,他不得不几次停下身来,扶一下身后的爷爷。正这么走走停停地在旋转楼梯上转着呢,突然一道雪亮的强光射进了秘道,原来云落拿着手电筒下来了。

云落下了几级台阶,又顺着原路转回去了,原来离暗门不远的墙上,安有一个电源开关。云落试探着按了一下那个开关,四四方方的天棚上,就有一盏电灯闪了几下,但它也就是闪了那么几下而已,最后还是没有亮起来。

因了手电筒的照射,秘道里的状况一目了然。展现在底部的并不是想象中的密室,而是一个铺着老式地板砖的窄窄的小走廊,没想到这道小走廊还很幽深,一直向里面延伸过去。祖孙三人顺着走廊向前走去,拐了两个弯,才看到前面有一扇半开的小门。

“你的爸爸,真能扯淡!你说他没事,弄一个这么耗子洞似的密室做啥呀?我看就是闲的,闲出屁来了!”小走廊非常拢音,楚汉那嘶哑的声音在廊洞里飘**着,有一种神秘的空旷感。

云落看了看那扇半开的门,小声说:“过了那道门应该就是密室了吧?”

楚河小声说:“如果那里真的是密室,瞧这个方位,密室的位置就不在老宅子下面,应该在老宅子房后的什么地方吧?”

楚汉目测了一下方位:“那里应该是锅炉房的下面。”

楚汉说着,突然一拍脑袋:“锅炉房刚刚建好的时候,我在锅炉房里发现了好几个毫无道理的下水道口,锅炉房又不是澡堂子,留那么多下水口干啥?当时因为这个,我还骂过你爸爸呢,建议他把下水口堵起来,怕万一有耗子啥的钻出来。现在看起来,那些下水口有可能就是密室的通风口吧?”

楚河点了点头:“那些下水口我也见过,小时候,我还往里面灌过水呢!”

楚汉叹了口气:“要是早一点儿注意到这些细节,兴许咱们早就发现了。那天你们说有密室,我还觉得是奇谈呢!因为你爸爸在接手建房的时候,地基都打完了,他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怎么会挖了一个密室出来?即使挖出来了,工人们也会和我说的!要是这么说,在建房子的时候,你爸爸仅仅留了这么一条通道,密室一定是后来建锅炉房的时候挖的。你这个爸爸呀,就是喜欢异想天开。”

说话的工夫,云落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门边,在没进门前,她先按了一下同样安在门边的一处开关,一抹强光顿时从半开的门里面射出来,云落先是回头看了楚河一眼,这才谨慎地推开了门,接着,云落便杵到门边不动了。

越是挨近门边,楚河的心越往上提,怕吓到爷爷,楚河下意识地拉住了爷爷,意思是先让爷爷在门口等等。可爷爷却不管楚河怎么想,魁梧的大身板硬是从楚河身边挤过去了,几步就跨到了小门边。和云落一样,他仅仅向里面看了一眼,就靠在门边不动了。

门边虽然堵了云落和爷爷两个人,楚河还是非常容易地就看清了密室里的一切。

呈现在眼前的,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房间,像极了楚河经常住的那些廉价的没有窗户的地下酒店。房间左侧有一张双人床,**有被褥。

床的旁边放着一对单人沙发,中间夹着一个茶几。床的对面放着一个电视柜,门后面的墙角,摆着一个根雕状的木质双层花盆架,但花盆架上摆的却不是花盆,而是电水壶和暖瓶。唯一与酒店不同的,是无论哪里,都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包括那翻开并倒扣在**的一本书,也显得灰蒙蒙的。

密室如此不神秘,似乎让楚河颇不甘心。站在门边,楚河几次三番地向密室环视着,发现除了一个倒在密室中间的垃圾桶和桶边一堆黑乎乎的垃圾显得有些奇怪外,密室里真的没有什么令人生疑的东西——当然,更没有什么人的尸体。

密室之所以称为密室,就是缘于它的隐秘和不为人知。而眼前的这个密室,不仅与神秘不搭边儿,反倒更显得俗气和邋遢。楚河琢磨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这种感觉源自哪里了。它其实就源自那四只被“ 甩”在地上的蓝色的拖鞋。

“这不就是一个地下卧室嘛!同样的卧室,设在地上和藏在地下,又能有多少区别呢?你爸爸这个人啊!除了无事生非,一点儿优点都没有!”楚汉又一次骂了起来。

楚河和云落全都没有去接爷爷的话茬儿,他们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因为不说话,密室里便静下来了,静得只能听到楚汉那粗重的呼吸声。伴着那呼吸,祖孙三人全都这么堵在门边,沉默而木然地向密室里看着,那感觉就像看一部俗套而古老的无声电影。

电视柜就是当年流行的那种三层格的实木矮柜,最上面摆放着一台彩色电视机,那电视和当年放在奶奶卧室里的一模一样。中间的格子里嵌着一个楚河曾经梦寐以求的磁带放像机,在接到“匿名录像带”以后,楚河为了能看到里面的内容,曾四处求购过这种老式的放像机。最下层是一个小柜子,半透明的玻璃对开柜门,门虽然关着,但里面散放着的书籍和录像带却隐约可见。

事后,楚河和云落曾专门对那几本书籍和录像带进行了研究。书籍一共六本,都是探险类的名著,倒扣在**的那本书是《地心游记》。这六本书,楚河都认真地翻阅了,发现不仅有的段落被铅笔或油笔画了道道,书的空白处还写了很多密密麻麻的感悟。因了这些感悟,这六本书便成了楚河与父亲联结心灵的通道,在这个通道里,楚河到底收获了什么,只有楚河自己知道。

爸爸的字写得真是漂亮极了,爸爸的那些感悟,也都是楚河所认同的。与爸爸从未谋面的楚河,万万没有想到:有那么一天,自己会在六本书上与自己的父亲产生了共鸣。并且每共鸣一次,楚河的心都会疼上那么几疼。是啊!楚河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不仅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与自己的亲生父亲朝夕相处,甚至连彼此见上一面、倾心交谈一次都做不到——哪怕仅仅见一次面,仅仅说上一句话呢!

与这六本书带给楚河的感觉截然不同的,是那三盘录像带。录像带一共三盘,外面的标识虽然都是外文,但精通外文的楚河和云落,仅仅看了那标识一眼,就全都明白录像带里面的内容了。为了不错失线索,楚河耐着性子从头到尾看完了三盘录像带里面的全部内容,幸好那台磁带放像机不仅能够播放,还始终都没有卡带。

观看如此不堪的录像,楚河还是平生第一次呢!楚河是个严谨的人,对于不健康的东西,不论心理还是生理,都是绝对排斥的,哪怕在萎靡的状态中,他也没有越雷池半步。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因为父亲的原因,竟然毫不犹豫地就破了“戒”了,破“戒”带给楚河的最大感悟,就是自己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去看同类的东西了!因为自从看了里面的内容以后,楚河除了感到恶心,对女性也失去了神秘的想象。甚至对于美好的爱情,楚河也产生了一种硌硌生生的感觉。

爸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是深奥?还是浅薄?这是事后,楚河经常自问的一句话。

密室里的茶几样式,也和奶奶卧室里的一模一样,就是那种双层实木的,显得特别敦实。茶几上摆着一个咖啡壶和一套样式考究的茶具,咖啡壶就是楚河在咖啡店打工时,经常用的那种虹吸式咖啡壶。茶几下方的玻璃搁板上,还堆放着与咖啡有关的其他器具。事后,楚河也对那些器具进行了研究,发现它们都只是器具而已。

楚河分开爷爷和云落,就要向密室里走,可脚还没等踏进去呢,云落就把他拉出来了。云落麻利地打开了那个工具箱,嘴里说:“这里的灰尘并不多,应该能提取到指纹和脚印的。”

因楚汉的呼吸声又浓重起来了,楚河便解释说:“现在科技发达,不论多久之前的指纹和脚印,都能用现代高科技技术还原出来的。”

楚汉突然推开楚河和云落,大踏步地走进了密室,声如洪钟地说:“提取那些东西做啥呀?就是真的找到了脚印,又上哪里去找二十多年前穿过的鞋呀?提取指纹就更没有那个必要了吧?”

云落想了想也对,便又把工具箱放到了地上。

密室房间的墙壁上,全都粘着白色的、上面印着金色暗花的正方形的瓷砖。楚河细长的眼睛在四面的墙壁上扫视了一会儿,突然把目光定在了密室门对面、沙发与电视柜之间的墙面上。云落循着楚河的目光,也向那面墙看了过去,她也发现了瓷砖间的两道缝隙显得稍微粗了些。

云落立即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个小锤子,先在那面墙上敲了两下,果然传出了嘭嘭的空鼓声,为了对比,她又在旁边的墙上敲了两下,发出的声音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么说,那面墙里也有暗门?你这个爸爸呀!让我到底说他啥好呢?用不用把苏文艺请下来呀?”

“我这就叫他下来!”

楚河刚要转身出去,突见云落伸出手来,试探着在缝隙边按了一下,没想到一扇旋转的小暗门竟然很容易地就被打开了,原来这扇暗门根本就没有安锁。

随着暗门无声的开启,楚河那刚刚落下的心就又悬起来了。云落手拿着那个小锤子,正要伸头向里面看,楚河突然迫不及待地推开了她,先行向里面探了一下头。因楚汉的呼吸声再次浓重了,楚河便立刻回头冲他叫道:“爷爷,这里面就是一个卫生间,真的就是一个卫生间,啥都没有。”

楚河说的一点儿没差,这个小小的暗室的确就是一个单纯的卫生间,除了卫生间应有的设备外,一件令人可疑的东西都没有。一个老式的马桶旁边,放着一个笨重的陶瓷浴缸,上面的架子上,除了一个水龙头,还搭着浴巾、手巾等洗浴用品。浴缸的这边,一个小水龙头的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陶瓷洗手池,下面管道旁边,堆着扫帚、拖把等工具。楚河试着拧了一下那个水龙头,竟然真的流出了水来。

“唉!我现在是想明白了,你这个爸爸就是有福烧的!你们瞧瞧这福让他享的,都不知道咋嘚瑟好了!人的福啊,那可都是有限度的,要是享过头了,祸事就自然来了!”楚汉一边唠叨着,一边向卫生间里瞟了一眼,但他仅仅瞟了那么一眼,就摇着头向外踱去了。

楚河看着云落小声说:“云落,你送爷爷上去吧!我想在这里再看一看。”

楚汉不满地哼了哼:“该看的不都摆在这儿了吗?还有啥可看的?咋看不都是这些破烂玩意儿?不看心还静些,这一看了,反倒更来气!”

楚汉话没说完,人已经走出门了。云落回头看了楚河一眼,便快步追了出去。楚河注意到,云落并没有拎走她的工具箱,这也就是说,云落很快就会回来的——而这,也正是楚河所期望的。

随着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密室里便渐渐静了,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静。楚河拿起那本倒扣在**的《地心游记》,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又拍了拍**的浮灰,便一屁股坐在了**。此时的他,不知为什么,显得非常累,是那种对一切都心灰意冷的累,大脑也因此显得有些迟钝发沉。

楚河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书,不用翻开,那书自然地就张开了羽翼,就像鸟儿张开了双翅,只等着楚河去读它的肚皮,“鸟儿”的肚皮上,写着这样的文字:

在壁炉里还有一点余火。我不但拿了这张纸,而且还拿了萨克奴姗的原稿;我正用颤抖发热的手,要把这一切都投到火里,毁去这危险的秘密,这时书房的门打开了。叔父回来了。

就像真的有一个“叔父”回来了似的,楚河也把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看密室的门,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密室的这扇半开的门,竟然也是实木的,上面轧着方方的边框,边框里面也轧着圆圆团团的花纹。

楚河呆呆地盯了那门上的花纹半天,觉得其中的一个团团的花纹,非常像一个婴儿的笑脸。就这么看着看着,楚河的眼睛就又回到了书上,展现在眼前的是这样的文字:在漫长的三小时内,叔父只是工作着,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抬头,一千次划掉了又重作,放弃了又重新开始。

楚河认真地替“文中的我”着急着,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当他意识到此时的自己正翻看着陌生的父亲在二十六年前正在看的一本书之时,一种奇幻无比的感觉便渐渐升腾了起来。楚河低头看了看自己,奇怪自己独自一人留在这间密室里,难道就是为了继续读完这本父亲没有读完的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