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晃了晃头,就像拔树一般,强行把自己散乱的注意力从书里拔了出来,让自己集中精力去“勘查”密室。也许坐在密室看密室,因为视角的不同,感觉也会发生变化?此时的密室,与刚刚走进来时所看到的密室,竟然完全不一样了,它不仅显得宽敞了,清静了,还多了一丝人间的活气儿。楚河曾经看过几部盗墓方面的小说,刚刚走进密室时,楚河始终都有一种盗墓者的感觉,仿佛自己正在走进的这间密室,就是一座装着爸爸尸体的坟墓——仅仅因为没有发现爸爸的尸体,这里的一切才显得如此不同了?
楚河的目光落到了那个曾经让他觉得生疑的、倒在地中间的垃圾桶上,这个垃圾桶原来应该是放在角落里的,如果金爷爷所看见的是真的,那么这个垃圾桶一定是虹姨在仓促找东西的时候,把它绊倒的。虹姨所拿走的录像带,原来也应该放在电视柜的下方吧?
楚河细长的眼睛突然凝住了:从垃圾桶倒地的方位看,它似乎不是被人绊倒的,更像是被人有意弄倒的。可最后进来的虹姨,在拿走那几盒录像带之时,为什么还要在百忙之中,特意弄倒了这个垃圾桶呢?难道她是想在垃圾桶里面找到什么她想要的东西?
一个小小垃圾桶里,又能装着什么她想要的东西呢?
楚河从云落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一个镊子,然后便蹲在地上,在那堆表面看黑乎乎的、可翻找起来并不太多的几样垃圾里小心地翻了翻,里面的大部分东西都已经变质了,只有几张塑料的包装纸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突然,镊子碰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楚河用镊子把那个小盒子夹住,并举了起来,发现上面写了一串英文字母,当楚河的眼睛扫到了“Condom”(**)这个单词上时,他的脸便腾地红了,立即扔下了镊子上的小盒子。接着,他便不自觉地也学着爷爷,深而无奈地叹了一口长气。
记得当年年纪小
我爱唱歌你爱笑
楚河的耳畔再次飘起了那首残缺的歌儿。
这时,就在这时,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突然响了。
事实上,这样的流水声,早在云落他们离开的时候,楚河就已经听到了。但听到了也就听到了,楚河并没有立刻注意到它。是啊,居家过日子,流水实在是太普通的声音了,普通到就像照到窗棂的阳光,吹过树梢的轻风。可当楚河突然想起,自己是在密室之内时,他才立即意识到了这种声音的特殊性。
是啊!密室里怎么会有水声呢?
楚河站起身,向密室四周看了看,密室的上方的确有几个被装饰过的通风口,可即使真的有一个如楚河当年一样的顽童,把水从那些下水口里倒了进来,也不会发出那样诡异且空旷的声响啊!楚河正这么疑惑着呢,流水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了,而且响起就不间断了:哗哗哗,哗哗哗……
楚河一边支着耳朵听着,一边循着流水的声音走去。走进了卫生间,就是老式的马桶;走过了马桶,就是那个蠢笨的大浴缸。楚河再不能往前走了,因为浴缸那边就是墙壁了,可墙壁的那边,流水的声音依然哗哗地响着,楚河为了听清那声音,只得走到了浴缸里面,蹲下了身子,把耳朵贴在了墙壁上。
是的,流水的声音就是从墙的下方传过来的,难道墙的那边,还藏有一条河?
“你爸爸失踪以后,我翻遍了他的所有东西,除了在柜子里找到了一瓶水,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发现……可是,这瓶水你爸爸到底是在哪里发现的?又是怎样发现的?却没有人能够告诉我了。”
随着一声门响,云落突然出现在卫生间的门前,见楚河蹲在地上,耳朵贴着墙壁,一动都不动,她愣了一下,便快步走进了卫生间,小声问:“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了?”
“墙那边有流水的声音!”楚河说。
“流水的声音?”
云落一脚迈进浴缸,挤到了楚河身边,也像楚河那样蹲下了身子,耳朵紧贴着墙壁,侧耳倾听了起来。
就像是要奖赏她的辛劳似的,一股哗啦啦的声音突然在墙那边的下方响了起来。
云落皱了皱眉头,犹疑地看着楚河说:“这不像是从水管子里发出的,倒像是一条小溪!”
“一条小溪?”
云落直起身子,在卫生间里转了一圈,突然指着上方说:“我刚才又用步子量了一下,如果密室的上方,就是锅炉房的话,那这个卫生间的位置应该在锅炉房的北端,也就是老宅子后面的山坡里。”
“你这话什么意思?”
“锅炉房就已经建在山脚了,这个位置应该延伸到山下面了吧?”
云落边说边向上面看了一下,仿佛她长了一双透视的眼睛:“这座山里的山石,是混合花岗岩,水平、垂直和斜交节理尤为发育,且组别和疏密程度多变,从而使岩体不断碎裂、崩解,形成了各种争奇斗异的石象分布。”
楚河越听越糊涂:“你想说什么?”
云落:“我怀疑这座大山里面,可能还藏有裂谷。”
“你可真神!对这座山也做过专门的研究?”楚河迷惑地看着云落,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轧在门上的那个婴儿的笑脸。
“那不得感谢测哥吗?那天测哥给我发微信,说他在山上发现了一个非常诡异的养鸡场。”
“你是怀疑养鸡场的下面有可能藏有秘密隧道?”
云落答道:“如果测哥的直觉是准的,那么养鸡场的下面,就不仅仅藏有隧道了,还有可能隐藏着一个地下的制毒工厂,就像这间小密室似的。”
楚河一拍脑袋:“因为下面还有秘密的裂谷,所以用于制毒的污水就自然不用向外面流淌了。我爸爸一定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遭到毒手的!”
云落的眼神突然迷蒙了:“你的意思是说:你的爸爸在无意之中也听到了这样的流水声?就像你这样?”
“接下来,我爸爸会怎么做呢?”
“你说,当初在战争年代,为什么很多人,都要在自家的地下挖秘道?”云落突然说了一句很突兀的话。
“当然是为了逃跑方便了!可现在并不是战争年代呀?”
“要是这个人看战争片看多了呢?”
“你的意思,爸爸会循着水声再挖一条通向外面的秘密通道?”
云落突然弯腰,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把锤子。
楚河立即明白了云落的意思,几步就走到了墙边,像爷爷似的,伸手就在墙上拍了起来,可他拍遍了卫生间里的整面墙,声音却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云落推开楚河,用小锤子轻轻地在墙上再度敲打了起来,可锤子敲出的声音,尽管与楚河拍出来的有所不同,但两者也只是敲打的区别——这种区别,真的与墙壁无关。
与密室里的墙壁一样的是,卫生间的这面墙壁也通体粘贴了墙壁砖,只不过这里的墙壁砖是湖蓝色的,里面还带有螺旋状的花纹。云落敲了几下之后,就不再敲了,眼光也从墙壁的上面,移到了大浴缸的边缘。
云落的眼光像是提醒了楚河什么似的,楚河立即碰了碰浴缸,才发现这个大浴缸竟然是可以活动的。两个人立即合力搬开了大浴缸,发现浴缸的后面立着一块残缺的大理石板,楚河没费半点力气,就挪开了那个大理石板,一个外形粗糙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两个人的面前。
与此同时,一缕强烈的阴风吹进了卫生间。
云落立即拿过手电筒,向暗洞里照了一下,和粗糙的洞口一样,里面的洞壁也显得粗糙无比,一看就知是临时凿开的。并且越往里面照,洞口越显得狭窄,人若是想进去,只能顺着洞口往里爬,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很瘦的人爬过去。
云落解开裤带,把衬衫的下摆塞进了牛仔裤里,又从挂在右侧皮带的枪套里抽出了手枪,把子弹上膛后,又麻利地把手枪放回去。想了想,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把刀子,插进了左侧的皮带里。
就在云落弯下腰,准备拎着工具箱往洞里钻的时候,楚河突然一把推开了云落,接着他就学着云落的样子把上衣掖到了裤子中,抽出了自己的手枪也上了膛,又一把夺过了云落手里的手电筒,这才一弯腰,泥鳅一般就向洞里爬过去了。
开始爬行的时候,因为周围基本是土壤,所以身体伏在上面还能够忍受。等再往前爬时,洞壁就开始显得四棱八翘了起来。楚河用手电向四处照了照,发现这时的秘洞,已经不再是人工可能挖掘的秘洞了,它其实就是石头与石头之间的天然裂缝,并且越是往前爬,前边就越开阔,最开阔的所在,楚河甚至都能坐起来了。
楚河又用手电向周围的石壁扫了一圈儿,发现头上有一处裂痕,一直顺着那笔直的石缝向斜上方延伸了过去,足足延伸了两丈多远。有的石面甚至青苔染壁,远远望去绿茸茸的。在另一处较宽的石缝里,楚河甚至发现了几株弯弯曲曲的藤根,一路盘旋而来,又疾速蜿蜒而去,乍一看,还以为是蛇。
就在楚河惊异之时,云落已经一路匍匐着爬到了他的身边,楚河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楚河一眼,但两个人什么话都没有说,继续沿着大裂缝匍匐前进了。
拐了一个弯,一股清凉凉的风不知从何处吹过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吸气一口,接着就都笑了。
楚河拍了拍身边的石壁,突然感慨地说:“我的爸爸还真的是一个人物!可惜呀……”楚河突然停住了。
云落再次深吸一口气:“真没想到,这座山里还有如此奇妙的地质景观,有风吹来,就可以证明:这道裂谷还真的是通着天的!”
“如果心里没有压着爸爸的事,那么咱们俩此时的历程,该是多么奇妙?我最喜欢的,其实就是这种没有人工雕琢的原始地貌。”
云落拿过手电,再次向远处照了照:“这要是真能看到一线天,甚至看到一点儿阳光,就更刺激了。”
楚河赞同道:“有阳光的地方,自然就会有雨露,有花草,那样的所在岂不是人间仙境?”
“猎奇谷中,天光幽暗,谷兰飘香……不是仙境又是什么?”云落也抒起情来。
就像是责备两个人似的,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突然响起来,突兀的声音让二人全都吓了一跳。二人立即循着水声望过去,发现那水流就是从他们的下方一处裂缝里流过去的。云落小心地向裂缝里伸了伸手,然后放到鼻下闻了闻,立即小声说:“这股水就是从制毒窝点里流出来的。”
楚河不相信地问:“你真的能确定?”
云落一笑:“你忘了我的那个难听的外号了吗?”
“你是说狗鼻子?”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配得上这样的外号的。”
楚河一笑:“你那天不是说那只是一个玩笑吗?”
云落晃了晃头:“绰号是啥呀?绰号就是一个玩笑。不过与别人相比,我的鼻子的确灵敏一些,有一次,我们在一个毒贩家搜查时,刑警们搜翻了天,也没有搜到一克毒品,庄队就把我叫了过去,我凭着鼻子一闻,你猜咋样?”
“找到毒品了?”
“毒品倒是没找到,但是我闻到了一股钱的味道,顺着那气味找去,我竟然在他们家的柜子下面发现了一麻袋的钱。”
当楚河和云落拿着从秘洞里提取的含有浓重的甲基苯丙胺成分的水样,双双走到庄重的办公桌前之时,发现杨测、冷天龙都坐在沙发上。
看到他们俩,庄重显得很高兴地说:“怎么这么巧?说不来,一个都不来,说来,全都到了!”
冷天龙也笑着说道:“是不是好消息都赶到一起了?”
杨测冲庄重讨好地说:“或者庄队有什么超能力?向大家发送了他的什么心理电波?我和天龙也才刚刚进屋。”
楚河期待地看着他们:“这么说,你们那里也有好消息了?”
冷天龙说:“不是我,是测哥,他说他截获了吴柳和他大儿子的一次非常重要的通话,我这不是因为有特异功能嘛!测哥才请我来鉴别一下声音。”冷天龙边说边耸了两下自己会动的耳朵。
庄重看了看大家:“你们谁先说?”
杨测把手机打开:“还是我先来吧!”
杨测说着,打开了手机的扬声器。
随着一阵沙沙声,里面传来吴柳和他大儿子吴永乐通电话的声音。
吴柳:“乐乐,你在听吗?”
吴永乐:“有话抓紧说,我时间很紧的!”
吴柳:“乐乐,你就听我一句吧!手头再紧,这一单也不要做了。现在的风声实在太紧了。”
吴永乐:“你可得了吧!还不做?再不做,大家就都得去喝西北风了!爸,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好不好?啥时候风声不紧?干这种事就得冒险。上次要不是听了你的,我们能放弃那么好的机会吗?要是那样,夏子也就不能暴露了吧?要是大家都像你这么谨小慎微,这个买卖就谁都不要干了。”
吴柳:“乐乐,你就听爸爸一句吧!即使干,你也不能再和夏子干了,她胆子太大,人也张狂,这样下去,即使她不出事,咱们也要出事的。”
吴永乐:“你现在说这种话,有意思吗?当初把我往这个道上引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
吴柳:“乐乐,我知道你怨我,但事情都发生了,你再怨我又有啥用呢?好在现在你还可以悬崖勒马,你就听爸一句劝吧!”
吴永乐:“可我现在除了做这个,还真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吴柳哭叽叽地说:“博博不听话,你也不听话,你们……让我怎么说你们才好呢?”
吴永乐:“博博又怎么了?”
吴柳:“你说他干啥不好,非要干什么直播,整天把自己置于众目睽睽之下,这不是明摆着没事找事吗?再有,他要是脑子灵光些还行,可他偏偏长了一个猪脑子。连夏子利用他,他都不晓得。”
吴永乐:“夏子怎么利用他了?”
吴柳:“夏子经常利用博博的直播间,向她的下线传递消息,可一直到现在,博博还不知道呢。更可气的是,我的话博博他一句都听不进去,你们哥俩怎么全都变得这个样子了呢?”
吴永乐:“行啦,博博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撂了吧!”
电话挂断了。
杨测关了手机。
庄重看了冷天龙一眼:“说说吧,你这个长着‘第三只耳朵’的。”
楚河接过话茬儿:“其实,用不着他的特异功能,大家也应该都听出来了吧?这个乐乐不就是‘那个谁’吗?我猜他们嘴里的夏子,也一定就是半夏。你们认为呢?”
大家全都点头。
冷天龙说:“乐乐是‘那个谁’,夏子是半夏,应该没有什么异议了!
只是没想到那个解怪小屋里的二少爷,原来就是吴柳的小儿子吴永博。”
云落也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一个好的消息,把以前断了的线索,全都连上了。”
可庄重的脸上依然忧虑重重:“连上了又能怎么样?不过又是一段录音而已。关于私自录音,曾经有过特别规定:未经对方当事人同意私自录音取得的资料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像这种私自的录音,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尤其是这种录有他人隐私或靠窃听取得的录音资料。”
庄重的一番话,说得杨测和冷天龙全都垂下了脑袋。
庄重突然期待地看了看云落和楚河:“你们俩呢?你们给我们带来的不会也是录音资料吧?”
云落这才从兜子里拿出一瓶浑浊的水,放到了庄重的桌子上。
庄重拿起水瓶看了看:“这是什么?”
云落说:“这是从位于千紫庄园老宅子的地底下的秘洞里提取的含有浓重的甲基苯丙胺成分的水样。”
庄重一惊:“千紫庄园老宅子地底下的秘洞?”
楚河说:“这个秘洞是我爸爸生前偷偷地挖掘的,从秘洞的方位判断,这股水正是从山坡上的养鸡场那里流过来的,就是那天测哥所说的养鸡场。”
庄重质疑地看了云落一眼:“你已经用你的狗鼻子确定了?”
云落一笑:“我不仅动用我的狗鼻子,还特意找人化验了。”
庄重拧开瓶盖,闻了闻,突然瞪了大家一眼:“证据都有了,那你们还都傻坐在这里等什么呀?快去通知大家,准备收网啊!”
于是,一场收网之战就这样静悄悄地打响了。
当天夜晚,刑侦支队就兵分三路秘密行动起来。一路由冷天龙带队,从外围包抄养鸡场;一路由杨测带队,从千紫庄园的地下秘道潜入制毒车间;第三路由云落带队,直奔吴柳的老巢。
杨测等侦查员在楚河的引领下,顺着形状怪异、时宽时窄的裂谷,一路循水而上,还没等大家进入那个足有三间屋子大的地下制毒工厂,强烈的刺鼻气味就已经让大家感到双眼刺痛、呼吸不畅了。
当时,在这个深埋在地下的制毒工厂里,共有三名“工人”正在连夜赶制毒品,昏暗的光线下,一桶桶固液混合型冰毒正在结晶。当侦查员们从“下水道口”无声地爬出,猛然出现在三名“工人”面前时,“工人”们全都被这些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地兵地将”给吓傻了!
杨测走到一个双手被反铐、长得白白净净的男子身边。看着他的眼睛说:“哎哟!这位不是解怪小屋的二少爷吗?您这位网络主播不在主播室里给人家解梦,怎么跑到这个地洞里来了?”
二少爷看了杨测一眼,他的样子显得亢奋。
杨测看了看他的眼睛一笑:“看你的样子,嗑了不少药啊?”
二少爷神情夸张地横了杨测一眼,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杨测瞪了他一眼:“你别用这种眼光看我好不好?若不是看在小时候经常哄你玩儿的分上,谁愿意在这种地方搭理你?”
二少爷这才认真地看向杨测:“你……认识我?”
杨测说:“你不是吴柳叔叔的小儿子吴永博吗?你小时候,不是在药厂的幼儿园里长大的吗?那时候我经常带你出去买冰棍吃,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
二少爷猛地一拍脑袋:“你叫杨测吧?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你来了,我爸爸经常提起你!测叔,不对,测哥!既然我们是好朋友了,那你一定得救救我呀!不瞒你说,我今天可是第一次下洞来的,我是真的不愿意下来,可我哥哥非逼着我下来!”
杨测立即拉起吴永博:“走,我们到别处说去。”
杨测向楚河使了一个眼色,楚河便随着杨测走到另一个地下室。
接着,那个堆满杂物的地下室,就变成了临时审讯室,在有着“审问专家”之称的杨测亲自审问下,吴永博不仅交代了他所知道的一切,连他并不知道的“猜测”,也说了很多很多。
事后,楚河总结杨测的审讯策略,发现他所运用的,其实就是诱敌深入,步步为营。
杨测:“博博,和你说句老实话,现在这种情况,别说我救不了你,任何人都救不了你。我们的政策,你也是知道的。”
二少爷:“我知道,知道,那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杨测:“知道就好!你好好配合我们,把你所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你才能戴罪立功,才可以减轻处罚。博博,你是个聪明人,你今天能遇到我,也算你好运气。你要是想立功,就抓紧交代!要是等到别人把什么都说出来了,那就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你了。”
二少爷:“我知道,测哥,你让我说什么吧?我一定配合你!”
杨测这才打开了执法记录仪:“那你和我说说,你们这个制毒车间,到底有多少人?谁负责?平时怎么生产?”
二少爷:“我今天真的是第一次下洞,到底有多少人,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哥也不让我知道。我就知道这个养鸡场的负责人是我哥哥吴永乐。平时这里轻易不生产的,只有在接到订单以后,才会没日没夜地‘赶活儿’。”
杨测:“你哥哥平时在别人交易时,有没有什么老规矩?”
二少爷:“老规矩当然有,但那得分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老规矩。”
杨测:“你哥哥吴永乐与半夏之间的老规矩,你知道吗?”
二少爷:“你是说夏子吗?这你倒是问对了人了!我也是刚刚听洞里的人说起,这里的这些活儿,只要紧紧手,完全可以提前干完的,可他们偏偏磨洋工。我一开始还怪他们偷懒儿呢,直到他们告诉我说,每次交易,都要按老规矩生产的,早一天晚一天都不行。”
杨测:“你说得具体些,到底是什么老规矩?”
二少爷:“我哥和夏子的老规矩,就是看订单有多少,比如订单是10公斤,交易的时间就要延迟到十天之后。”
杨测:“你们这次要生产的多少公斤?”
吴永博立刻眼神锃亮地回答:“这个我并不知道,但从我们生产的量上看,应该不能小于这个数目吧?”吴永博说着,就用手指做了一个七的手势。
杨测低下头,不说话了。
二少爷吴永博急切地加了一句:“对了,我哥哥说,他明天就要来拿货,他正连夜从南方往回赶呢,估计现在已经上飞机了。”
杨测和楚河交换了一下眼色,楚河立即用眼睛向杨测“说”道:如果按7 公斤算,交易的时间就应该是后天早晨六点!
杨测也马上用眼睛回答:得马上向庄队汇报,作战方案也得立即调整。
杨测“说”完,就一边快速向旁边房间走去,一边拿起手机打电话。
三分钟以后,埋伏在养鸡场外的冷天龙就接到了指令:立即带领一部分刑警前往馋眠客栈,继续实施原来的那个始终未能实施的抓捕计划。
有一个成语叫“迎刃而解”,若说起刑警们在馋眠客栈抓捕吴永乐和那个取皮箱的人的经过,那可是比劈竹子还显得顺利呢!令楚河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被半夏派去取皮箱的人,竟然就是那个经常被半夏骂得狗屎都不如、“连名字都叫得让人膈应”的她母亲的“小男”——肖栓。
毒贩落网的当天下午,《瑶城日报》的网络版就率先报道了这样一则消息:瑶城公安局打掉一个特大制毒贩毒犯罪团伙。全文如下:日前,瑶城公安局成功破获了一起特大制毒、贩毒案,共抓获犯罪嫌疑人9名,捣毁地下制毒工厂1个。现场缴获成品冰毒7公斤,各类制毒原料1.1吨以及大量制毒工具。经初步核查,这是瑶城市有史以来破获的规模最大的制毒贩毒案件,其原料之多、数量之大让人触目惊心。
经审讯,犯罪嫌疑人对制造、运输、贩卖毒品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这篇一百多个字的报道,不知道出自谁之手。楚河只扫了一眼,就不再看了。正所谓“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别说仅仅一百多个字了,即使后面再加上五个零,这一犯罪团伙的罪行也难以尽数。
以半夏为例,即使不去写半夏贩毒的经历,仅仅讲述她当初是如何走上贩毒之路的,就足足可以写出一部令人动容的长篇小说了。更何况由这个犯罪团伙,刑警们还深挖出了两起陈年命案!一起就是原瑶城市刑警大队大队长于二十六年前被毒贩杀害后,又被栽赃陷害、沉冤至今的“程万峰叛国案”;另一起就是原瑶城市公安局局长楚汉的儿子于二十六年前莫名失踪,直到这一犯罪团伙覆灭,才在地下工厂的下面挖出了尸骨和车辆残骸的“楚天卿失踪案”。
是的,现实生活永远比艺术作品更精彩。
在落网的九个嫌疑人之中,半夏是最后一个落网的大毒枭。讲起半夏落网的过程,还颇具表演意味呢!
就在肖栓落网的那天上午,足足睡到了十点多钟才懒懒地起床的半夏,正坐在梳妆镜前“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呢,身穿警服的云落和楚河就强行闯进了她的“闺房”。和他们“无礼”的行径不太一样的,是表现在他们脸上的那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态度。
只见云落脚步轻盈地走到半夏的身边,声音柔和地说:“半夏女士,我们此番前来,是代表我们瑶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邀请您去参加我们支队即将举办的一次庆功仪式的!”
“庆功仪式?庆什么功?”
“我们捣毁了一个制毒贩毒的犯罪团伙,今天中午,缉毒民警要押解犯罪嫌疑人凯旋,所以,刑侦支队要特别为他们举行一个欢迎仪式。”
“你们庆功,关我屁事?我要是不去呢?”半夏突然撂下了脸子,傲慢地扬了扬头。
“这个就不容你了!今天这个仪式,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云落也学着半夏的样子,扬了扬头。
“你们这是要传唤我吗?传唤当事人是不是应该给个理由啊?最低起码,得需要一个传唤证吧?”
“这个很容易的!”云落说着,果然拿出了一个传唤证,向她亮了亮。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找不到证据,你们即使拿出一百张传唤证,也是毫无用处的!”半夏漂亮的脸蛋儿,突然神经质地**了一下。
“找证据是我们的事情,去不去就是你的事情了!”云落向前一步,如水的双眸突然变成了两道冰凌,微微闪着寒光。
半夏突然优雅地一笑:“不就是再和你们走一趟吗?这种事我经历得多了,哪怕再走上十趟我都无所谓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去看一场大戏好啦!”半夏倒是想得开。
三个人一起走出别墅,半夏走在中间,楚河和云落一边一个。当半夏一抬眼,突然看到楚河的那辆越野车时,她的眼神微微定了定,敏感的云落,立即捕捉到了这一稍纵即逝的微妙眼神。
坐进楚河这辆半新不旧的越野车,半夏的眼神再没有乱过,她始终都保持着那种优雅的姿态,瞧那神情,就像真的要去看戏一样。直到越野车顺着一条小路,猛然拐进瑶城市公安局大楼前的那个高高台阶下方的小广场中,半夏的眼神才再次微微地定了一下。
在一条写有“热烈欢迎缉毒民警凯旋”的大红标语下面,只见许多身着警服的民警排成两列横队,站在前面的全都是手持鲜花、飒爽英姿的年轻女警。而微笑地站在她们旁边的,是同样警容严整、精神抖擞的庄重和其他几位公安局领导成员。
见楚河的越野车慢慢地驶了过来,庄重立即担心地朝车里看了一眼,当他的目光与车内半夏的目光无声地对上后,庄重便立即朝她亲切地笑了,和蔼地冲她点了点头。此时,在旁观者的眼里,这位坐在车里的半夏女士,俨然就是庄重的一位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还没等楚河的越野车停稳呢,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突然疾速而来,嘎的一声停在了越野车的前面。那辆面包车虽然也是半新不旧的,但它带给人的第一感觉,却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因为车体上不仅印着一个明黄色的摄像机的卡通图标,车身的前半部分,还赫然印着五个黑色的大字:新闻采访车。
采访车还未等停稳,几位在当地都颇有名气的记者,便扛着长短不一的摄影器材从车上下来了,其中尤为显眼的,就是那位身穿一件多兜儿的红马夹、曾经被楚河误会过的身材挺拔秀颀的摄影师。他们一下车,就忙着找位置、调机器、支三脚架,全都忙得不亦乐乎。
“哟,你们的仪式倒是挺隆重的,连记者都来了!”半夏突然阴阳怪气地说。
“这刚哪儿到哪儿呀?真正隆重的还在后面呢!”云落面色如冰。
楚河看了一眼半夏的表情,又偷偷地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云落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老话:面带猪相,心头嘹亮。
“怎么?连车都不用下吗?坐在车里看多没意思呀!”半夏试着开了一下车门,可那车门早就锁住了,没有丝毫反应。
“哟,您的心理素质不是一直很好吗?我们还没着急,您怎么倒急上了?”云落也学起半夏的口吻说。
云落的话音刚落,远处就响起了一片急促的警笛声。车上人立即循声望去,他们先看见两辆蒙着灰尘的警车飞快地驶进了公安局大楼前,这两辆车刚刚停稳,又有一队警车快而有序地疾驶而来,在四四方方的小广场上,八辆警车就这么警灯闪烁着一字排开,就像一条流光溢彩的长龙,瞧那阵势,实在是威武极了。楚河和云落仅仅向那些警车扫了一眼,就全都热泪盈眶了。
在记者们的摄影机、闪光灯的映照下,八辆警车的车门同时打开,每一辆警车里,都押解出一名嫌疑人,每一位嫌疑人的身边,都站着两位威风凛凛的刑警。
欢迎的队伍里立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手持鲜花的女警们跑上前去,向凯旋的刑警们送上了鲜花。庄重等领导也走上前去,与冷天龙、杨测等民警一一握手。
一位民警把一个偌大的皮箱打开,拿去上面的衣物,一堆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白色晶体便呈现在眼前,对着摄影机,民警拿过电子秤,当场称了一下那些冰毒的重量,不多不少,正好7 公斤。
另几位民警也把从制毒窝点缴获的各种“战利品”拿过来,一样一样地摆在了一块空地上。
楚河回头看了半夏一眼,发现此时的半夏,再也不是那个优雅从容的半夏了,此时的她不仅瑟瑟发抖,脸色也惨白如纸。
直到冷天龙们押着嫌疑人走进楼去了,庄重才冲记者们挥了挥手说:“我们还有一个压轴的重要人物呢!你们是不是还记得因为一张通缉令就变成网红的那个女人?”
一位记者立即发问:“你是说半夏吧?她不是让你们释放了吗?”
又一位记者说:“她在哪里?不会也在这里吧?”
庄重一挥手:“和我走!”
庄重说着就迈开大步,向越野车这边走了过来。
嗅觉灵敏的记者们,立即举着“长枪短炮”,一窝蜂似的跟随庄重走了过来。
就在庄重一行人浩浩****地向这边走来之时,只听嗒的一声轻响,还没等半夏反应过来呢,一只手铐已经扣到了她的手腕上,而手铐的另一只,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扣在云落的手腕上了。
直到步履庄重的庄重终于走到车前,云落才打开车门,强行把半夏推出了越野车,因为半夏两腿发抖,站立不稳,楚河和云落只好一边一个,架着半夏站在了那里。
庄重轻蔑地瞟了一眼半瘫半站、面白如纸的半夏,突然一躬身,微笑着说:“半夏女士,当着各位记者的面儿,我倒是非常想听听您此时此刻的感受。”
可此时的半夏,除了难受,哪还有什么感受了?
庄重回头对记者说:“因为涉嫌袭警和其他的一些嫌疑,上个月,我们把这位网络红人夏女士给抓了。可没想到面对我们的刑警,这位网络红人竟然公然挑衅我们说:‘广南省、福海省、浙水省的刑警你们说厉害不?连他们也都弄不了我!更别提你们小小的瑶城刑警了!’半夏女士,我说的并不夸张吧?您那天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早就围过来的群众,全都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她真的是那个上了通缉令的网红吗?她和照片长得太不一样了!”
“她真的敢这么说?这不是公然挑衅警察吗?这个女的胆子也太大了!”
“嚣张!这也太嚣张了吧!连贩毒分子都这么嚣张,这种气焰要是不压下去还了得?”
庄重侧过脸来,既对着半夏,又对着镜头:“亚里士多德曾说过:世间重大的罪恶,往往不是起因于饥寒,而是产生于放肆。半夏女士,你那天的举动的确是太放肆了!放肆到了连我这个从不轻易生气的人,都忍无可忍了!你的助手肖栓已经把你的事全都交代了,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半夏眼睛一翻,瘫倒在了云落的怀里。
庄重:“别这样啊!半夏女士,您忘了我们的那个美丽的约定了吗?
我不是答应您要专门为您制作一个专题片吗?”
庄重冲楚河和云落摆了摆手,便转身大踏步地向公安局大楼里走去。记者们意犹未尽,马上跟着庄重呼啦啦地向前走去,边走边向庄重争先恐后地发问。只有那个身穿红马夹的帅气男子,一边跟着庄重向前走,一边又有些不舍地回头看了云落好几眼。
“庄队长,您能不能再详细介绍一下半夏的情况?”
“庄队长,我们想对您做一个独家采访……”
“你们想要做独家采访,最好去采访我们基层的办案民警!比如冷天龙、杨测、云落、楚河,他们全都是好样的!我也相信,如果他们肯接受采访,一定会比我介绍得更细致、更精彩。”随着庄重越走越远,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记者们不再关注半夏了,反倒让楚河和云落省了很多麻烦事。他们把半夏再次押进了越野车后,就分开了围观的群众,把车开到了公安局大楼的东侧,直接把半夏带进了一楼的审讯室。
在那个四面墙壁全都贴着蓝色海绵的审讯室里,还没等云落和楚河按照法律程序询问呢,半夏已经神情优雅地直起脊背,端坐在那里了,脸上也再次现出了那种不可一世的表情。
“你们想问啥,就问吧!反正我是要死的人了!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半夏拂了拂并不凌乱的长发,放肆地晃了晃头。
“您……您刚才的紧张是装出来的?”楚河惊讶地问。
“不装怎么办?那些狗记者,比苍蝇还要烦人呢!你们的庄队说的话更是膈应人!什么‘罪恶产生于放肆’,如果不是被他们那些人逼的,谁愿意过这种不是人的日子?哼,还要给我制作什么专题片,我闲的呀!
哪有那个闲心配合他?”
楚河和云落相互看了一眼,两双细长的眼睛全都睁大了。
半夏的眼圈突然红了:“这么和你们说吧,我被你们抓来,不敢说比窦娥还冤吧,但我真的比窦娥还苦!”
“我倒非常想听听,你到底怎么比窦娥苦了?是因为带毒品带得很累很辛苦吗?”云落一边麻利地把手提电脑打开,一边讥讽地说。
半夏突然放肆地一笑:“小丫头,别以为你穿了这么一身警服,就真的成了什么正义之神了!你不仅救不了这个世界,连你自己都救不了呢!和姐相比,你可是嫩得很呢!这么说吧,若是把我所遇到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保准你们连听都没有听过!不过,说还是不说,得看本女士有没有那个心情了。反正无论咋说,我都死定了!有一件事,我倒是非常奇怪,你们究竟是咋发现的?”
楚河和云落全都保持着原有的姿态看着她,全都不说话。
半夏突然慵懒地往铁椅子上一靠:“唉!反正我也累了,也应该去阎王爷那里歇歇去了。”
楚河想了想,便拿过一瓶矿泉水,放到了半夏的面前。因半夏的手戴着手铐,怕她开瓶盖不方便,他又帮她打开了瓶盖。
半夏瞟了楚河一眼,微微一笑,便拿起水瓶喝了起来,一气儿就喝了大半瓶。喝完了,半夏便玩儿似的用手嘎嘎地捏着那瓶子,还是什么话都不说。
楚河小心地问:“对了,您早晨起来得晚,还没有吃饭吧?您想吃点什么?我派人给您买去!”
半夏叹了一口气:“你就不要拿我逗乐子了!人活到我这个份儿上,真的还敢点菜吗?你们方便给点什么,我就吃点什么好了!”
楚河对着摄像头:“请拿一份盒饭来!”
很快,一位刑警把两盒热乎乎的盒饭送了进来,其中一盒是米饭,另一盒装了几样色泽诱人的炒菜。半夏看了那些菜,果然有了食欲,便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楚河清了清嗓子,看着半夏窘迫地说:“不怕您笑话我,我其实是刚刚考上警察的,我坐在这里审讯您,还是平生第一次呢!”
半夏突然看着楚河:“你不仅长得好,人还这么实诚,也会疼人,我要是生在豪门……或者我哪怕生在寒门,而不是现在这种状况,我肯定不要命地追求你,要是真的能把你这样的人追到手,这一辈子都不白活了。”
半夏的话,让楚河顿时发窘。
半夏突然神经质地笑了:“咯咯咯……你害羞的样子更好看!行啦,我原来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令我心动的好男人呢!造化真的很能捉弄人,偏偏在我要死的时候遇到了。好了!看在你能在我要死之前,让我怦然心动的分上,我就把我所能想起来的,全都讲给你听吧!”
就这么一边吃,半夏一边闲聊般地讲述起自己的往事来。
正所谓人之初,性本善,半夏在很小的时候,一直都是一个朝气蓬勃、渴望上进的好女孩儿,如果没有那起突发的变故,半夏的未来真的不可估量。
那起变故就发生在半夏放学的一个傍晚。那天傍晚,半夏身着一条小红裙,独自从一条狭窄的小巷里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正巧患有恋童癖的时任瑶城市药监局局长的鲍一安也从小巷里经过。鲍一安无意间一回头,就看到了半夏。那一天,半夏刚刚过完八周岁的生日。
从此,半夏的全家就在混沌不觉之中,共同掉进了一个由鲍一安亲手设计的暗无天日的陷阱里了。那段日子,老实本分的半夏的父亲,因为这突然“从天而降”的灾祸,每天都显得惶惶恐恐、战战兢兢的,就在他觉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之时,一个“明白人”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这个“明白人”就是制药厂的保卫处处长吴柳。
在吴柳的点拨之下,半夏的父亲终于明白自己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用吴柳的话说,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父随女贵”,马上就从制药厂的临时工转正为正式工人;要么敬酒不吃吃罚酒,自己陷入“牢狱之灾”后,女儿照样“该遇到什么事,还会遇到什么事”。经过几天几夜的彻夜不眠,半夏的父亲终于选择了第一条路。
那天晚上,半夏的父亲不仅帮身体还未长成的半夏换上了新衣服,还平生第一次打了一辆出租车,把半夏送到了鲍一安的那幢装修得像个宫殿似的秘密巢穴。在那个四面墙都闪着彩光的殿堂里,头半夜半夏过得还算快乐,因为那个长得慈眉善目的鲍伯伯,不仅给半夏拿来许多“连见都没有见过”的玩具和零食,还教她弹琴,哄她跳舞。但后半夜,半夏就过得相当痛苦甚至恐惧了……从此,年幼的半夏便成了鲍一安随叫随到的地下小情人。虽然表面上看,她的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每天照常上学放学,只是所穿的衣服、所用的物品,渐渐都变成了名牌。但原来那始终洋溢在她脸上的快乐笑容,父亲却再也看不到了。
就这样,半夏整整被鲍一安秘密玩弄了三年之久,直到鲍一安调到省城并且又有了新欢之后,半夏的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才算结束。
也许是因为内疚吧,半夏的父亲把她送给鲍一安未到半年的时间,就患了一种怪病,他整天都骨头发软,浑身无力,出来进去就像死人幌子一样,什么重活累活都干不了。虽然去了好多医院医治,也花了无数的钱,半夏的母亲为了给他治病,最后连房子都卖了,可两年之后,他还是一蹬腿就走了。虽然在他死的时候,鲍一安借吴柳之手,“颇为仗义”地为他举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但半夏却深深地知道,这场葬礼不仅是为父亲举办的,也是为她半夏举办的。更准确地说,早在两年前,当花团锦簇的自己,突然被父亲领进了那个到处闪着奇光的“巢穴”开始,她就先于父亲死去了。
半夏这朵生机勃勃、含苞欲放的花儿,就这么过早地枯萎了。父亲去世以后,母亲便领着半夏回到了自己的娘家,在姥姥家没待上一周,娘俩就又出来租房子了。母亲为了养活半夏,不惜去给人当情人。后来这个人出车祸死了,为了养活自己及母亲,半夏从这时起,就在吴柳的亲自**下,做起了贩毒的生意。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在列车上带毒,竟然会是那么的顺利。半夏仅仅跑了几趟火车板儿,就赚了好多好多的钱,不仅很快就给母亲买了一幢两室一厅的小楼房,家里的生活条件也如同雨后的春笋,直直地往上长了。
当然,刚刚出道就如此顺利,也为半夏日后的嚣张与放肆打下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