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影响对半夏的监控,楚河没敢陪爷爷喝酒,而是看着楚汉一个人在那里自斟自饮。爷爷尽管年逾古稀,可酒量依然不减当年,饮的依然还是“双杯”。这么多年来,楚汉每次喝酒,面前都会放着两个酒杯,左边是个小杯,装的是白酒,右边是个大杯,装的是啤酒。

“爷爷,您都饮了第三个双杯了,别再喝了!”见楚汉又去拿酒瓶倒酒,楚河按住了酒瓶子。

“你放心,你的爷爷在喝酒方面,一直是有节制的,等喝完五个双杯后,就是神仙来劝,他也不会喝的。”尤千紫微笑着说。

楚汉强行夺过了酒瓶,给自己倒了第四个双杯后,便神情郑重地说:“你们俩不是非常想听以前的故事吗?那我就先给你们讲一个特别的故事吧!但事先得和你们说明了:我所要讲的这个故事可是个绝对机密,你们一旦听了,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楚河和云落立即坐直了身子,神情也都变得严肃起来。

楚汉叹了口气:“有一个人,名叫程万峰,不知你们听没听说过这个人?”

楚河立即摇了摇头,云落则把头低下了。

楚汉看着云落问:“大河不知道这个名字,倒情有可原,小丁从警的时间长,你应该听别人议论过这个人吧?”

云落犹豫了一下,才说:“您所说的程万峰是不是曾当过刑警队队长的那个人?我经常听同事们聊起他,因为不了解真相,所以不敢以讹传讹。”

楚汉鼓励地看着云落说:“小丁,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听到了什么,你就直接说什么,这并不代表你的观点。”

云落说:“这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吧?我听说这个程万峰,原来曾是一个非常有能力、有责任心的领导,不仅胆大心细,还足智多谋。

可自从他的妻子出国深造,抛弃了他和女儿以后,他就一下子变了一个人。有一次,他利用到制药厂办案的机会,盗窃了制药厂的一笔巨款,然后就领着女儿携巨款叛逃到国外去了。大家就是这么议论他的。”

楚汉脸色黯淡地说:“好,这么议论很好!”说完,他就把第四个双杯喝下去了。

楚汉的话让楚河和云落全都显得云里雾里的。

楚汉担心地环视了一下小饭厅,问尤千紫:“咱们这个饭厅说话应该很安全吧?”

尤千紫说:“您放心地说吧!别说这个小饭厅,就是整幢紫晶楼,安全设施在咱瑶城也是一流的。”

楚汉点了点头:“那就好!”

楚汉又倒满了第五个双杯,眼睛渐渐湿润了:“当谎言变成了很多人嘴里的事实,那么连当初撒谎的人,也会慢慢接受这个‘真相’的!既然是真相,当然就容易被忘记了,这样很好!”

云落看了尤千紫一眼,突然问楚汉:“楚爷爷,您所说的这个程万峰,是不是和千紫姑姑有什么关系呀?”

楚汉点了点头:“他就是你千紫姑姑的亲生父亲。”

云落一愣,抱歉地看了尤千紫一眼:“对不起,千紫姑姑,我刚才的话,有可能伤到您了!但我说的全都是实话。这么多年,程万峰在我们刑警支队,一直都是反面教材,开会的时候,领导们也经常拿他当例子教育大家呢!”

尤千紫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好受伤的?比这更受伤的事多了去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就是谎言的力量!我早就习惯了。”

云落说:“这么说,他是被冤枉了?”

楚汉说:“是啊!所谓的携巨款叛逃,全都是谎言,而且是由许多人共同制造的谎言。程万峰不仅没有叛国,而且还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早在二十几年前,就被一个犯罪团伙秘密杀害了。为了掩盖罪恶,这个团伙才集体制造了这个谎言。因为‘证据’确凿,当时所有的瑶城人都被蒙骗了,如果我和程万峰不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战友,连我也会被蒙骗的。”

云落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楚汉:“竟然会有这种事?”

楚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突然看着楚河说:“记得你小的时候,曾经质问过我说:‘为啥就不当警察了呢?’爷爷那时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你说,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实话了。我辞去公安局局长的职务,就是为了给你程爷爷伸张正义的!可直到现在,你程爷爷还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含冤受辱……所以呀!就凭这个未了的使命,你爷爷也不会死的!”

楚汉双手端起了第五个双杯,愤愤地干了,仿佛那酒是他的敌人似的。

楚汉喝干了酒,就把饭碗递给了楚河,还没等楚河起身,云落已经把饭碗接过去了。她走到饭锅前,很快就给楚汉盛了大半碗饭,刚要端给楚汉,楚汉就说:“你最好多盛些,不然还得再去盛。”

云落又往饭碗里实实地压了一大勺子饭,这才把饭碗端给了楚汉。

楚汉吃了一口饭,才说:“记得刚才我说,过去的事要是说起来,得需要大量时间!别说其他的事了,就是程万峰这一件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讲明白的,我只能给你们讲个大概。我在瑶城只有两个战友,一个是你金爷爷,另一个就是你程万峰爷爷了,这两个人,都是我楚汉要用生命去捍卫去珍惜的人。你程爷爷转业后,和我一起分配到了咱们瑶城公安局。你程爷爷长得那才叫英俊帅气呢!你们若是不信,哪天让千紫把他的照片找出来给你们看看。他因为长得好,工作能力也强,心就非常高,你爸爸都七八岁了,可他还单着呢!但心高也有心高的好处,最后人家到底把咱们瑶城长得最美、最有才华的一位工程师给娶回了家,她就是你千紫姑姑的母亲。事实上,你千紫姑姑的父母感情一直很好,尽管她母亲后来出国到远东深造了,也没有抛弃他们父女。如果后来没有发生那起盗窃案,你千紫姑姑一家,早就该团聚了!”

一碗装得满满的米饭,楚汉很快就吃进了肚,放下饭碗,他又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才说:“那起盗窃案,表面上看,案子并不太大,就是一个盗贼潜入了一位副市长的家里,偷走了一些并不太值钱的物品,当时那位副市长也没有报案。但你程爷爷发展的一位线人却向他透露了这个信息,你程爷爷就把这个盗贼给抓了。按照司法程序,刑警队把这个盗贼送进了看守所。大家本以为这个人最多也就判个三五年呢,可法院的判决结果一出来,把大家全都吓了一跳——这个人竟然被判了死刑,并且立即执行了。事情发生后,你那喜欢较真儿的程爷爷就暗暗地对这起盗窃案进行了调查,这一查不要紧,一个制毒贩毒的组织就让他给扒出来了。”

尤千紫轻手轻脚地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杯茶。楚汉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那时,毒品交易在咱们瑶城才刚刚冒头,咱们公安在打击这种犯罪的时候,也没有什么经验。你程爷爷把这件事向我汇报后,我便在第一时间向上级进行了汇报,上级领导当然命令我们深入彻查,我就把任务落实到了你程爷爷的头上。因为制毒的原材料来自于瑶城制药厂,为了能尽快找出制毒窝点,你程爷爷便以检查安全生产为名,带人进驻到了制药厂,不久就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原来在我们瑶城制药厂的内部,就可能隐藏了一个制毒工厂,只不过这个制毒工厂当时正处于停滞生产的状态。当你程爷爷把这个重要情况向我汇报之后,为了人赃俱获,彻底捣毁这一组织,我们便决定按兵不动,让你程爷爷继续在药厂等待时机。没想到就在这紧要关头,你千紫姑姑突然失踪了。”

楚河和云落全都立马看了尤千紫一眼,只见尤千紫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仿佛楚汉所讲的人和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似的。

“发现女儿失踪以后,你程爷爷立即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匆匆忙忙地告诉我,孩子找不见了,他担心孩子的失踪可能和那个制毒贩毒的组织有关。他还告诉我说,公安局内部也有他们的人,为了防止节外生枝,保住女儿的性命,他嘱咐我千万不要动用警察,而是等待他的消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这次给我打电话,竟然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通话。打完那次电话以后,你程爷爷就说啥都联系不上了。

再然后,咱们公安局就接到了制药厂的报案,报案人点名道姓地说你程爷爷盗窃了制药厂的一笔巨款,并带着女儿携款叛逃到远东去了。

“接到报案,我亲自带人到制药厂彻查这件事,没想到人证物证俱在,并且越是查下去,你程爷爷的犯罪脉络就越清晰,包括父女二人去远东的乘车信息都查出来了,证据链完美得就像你程爷爷真的做了叛国贼一样。为了弄清真相,我曾几次向上级公安部门要求出国彻查,但最后都被驳回了。因为当时的情况,跨国查案真的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情。”

云落脱口而出:“我原来还奇怪千紫姑姑为什么始终都这么低调呢!

原来是怀揣着深仇大恨啊!”

楚汉继续说:“正如你程爷爷猜测的那样,我们公安局内部出了内奸,所以他暗查制毒窝点的事情,很快就让那个犯罪团伙知道了。为了拉拢你程爷爷,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设局,想让你程爷爷与他们同流合污。可你的程爷爷那样意志坚定的人,哪能上他们的套呢?拉拢不成,他们黔驴技穷了,就下了黑手。他们先是利用国外的组织,把你千紫姑姑拐骗到了东缅,在拐骗的过程中,还故意留下了线索,把你程爷爷往国外引。为了解救女儿,你程爷爷不得不‘非法’出境,仅仅两天的时间,就追踪到了东缅的瓦里。在瓦里,我有一位名叫虎子的战友正在那里经商,你程爷爷在虎子的帮助下,终于打听到了女儿的下落,可就在解救的时候,出了岔子。为了保护女儿,你程爷爷让虎子带着女儿先跑,自己则把追赶的人引到了东缅瓦里的一个山洞里。直到两年以后,我们才在那个山洞里找到了你程爷爷的尸体,你程爷爷死得很惨,脑袋都被人砍下来了。”

尤千紫慢慢地低下头去,尽管她的眼圈红了,但眼睛里面并没有泪。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才真正地意识到,我所面对的犯罪团伙,势力到底有多大,能力到底有多强,他们真的是通着‘天’的。为了保存自己不被他们伤害,这么多年来,你千紫姑姑一直隐姓埋名,在国外上学。她之所以放弃了国外优越的工作条件,回瑶城开办了这个企业,就是为了给父亲搜集证据、申冤报仇的。这也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质疑我和千紫的关系,而我们始终都不向人解释的原因。”

楚河问:“这件事我奶奶知道吗?”

楚汉说:“这么大的事你奶奶怎么会不知道?你千紫姑姑抱着她爸爸的骨灰盒,从东缅回来时,一直在咱家秘密疗养,直到后来联系上了你千紫姑姑的母亲,才把千紫送到了远东。包括尤千紫这个名字,也是你奶奶给起的呢。其实,在你奶奶的心里,千紫早就是她的亲闺女了!”

楚河神情特别地看了尤千紫一眼,正巧尤千紫也在看他,二目相撞的一瞬间,尤千紫突然凄惨地冲楚河笑了,立即笑出了楚河的两汪眼泪。

楚河百感交集地说:“千紫姑姑,你原来遭受过这么多的磨难啊!可你怎么……”他突然又把话止住了。

“你想说什么?”尤千紫神态平静地问他。

楚河的脸突然红了,垂着眼睛说:“刚才我爷爷骂我短练,我还有些不服气呢!可听了千紫姑姑的经历,我就不能不承认自己短练了。和千紫姑姑所遭受的苦难相比,我所经历的根本就不算个啥事!可我却这么……这么脆弱,真是羞愧。”楚河越说,头垂得越低。

尤千紫突然苦笑了:“任何坚强,都是被逼出来的。大家都是血肉之躯,哪有什么天生的如钢似铁?如果将来我也有儿女,我倒宁可希望他们一辈子都‘短练’呢。”

楚汉慈爱地看了楚河一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虽然坚强是磨炼的结果,但遇事冷静,能够自救,的确是你千紫姑姑与生俱来的智慧。

如果没有这种智慧,当初她在东缅就死定了。我那个名叫虎子的战友,我非常了解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就是一个见利忘义的人。当他得知你程爷爷遇害后,就打起了你千紫姑姑的坏主意。要不是你千紫姑姑事先预测到了这一点,及时给我邮来了一封特殊的信,我怎么能想起去东缅解救她呢?”

楚汉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钥匙,交给尤千紫。尤千紫什么话都没有问,拿过钥匙就出了屋子。不一会儿,尤千紫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档案袋。楚汉从档案袋里面翻找出一张复印纸,交给了楚河和云落。

展现在两个人面前的,是一行小孩子写的字,从潦草的字迹可以看出写字人的匆忙。虽然复印纸是平平展展的,但从复印的印痕上,依然能清晰地看出那张不规则的信纸上的纵横褶皱。

信纸上仅仅有九个字——我在虎子这里,小花痴。

没有称谓,也没有落款。

云落不禁脱口说道:“这哪是信啊?简直是暗语!”

尤千紫微微叹息了一声说:“我寄住在虎子叔叔店里的时候,虎子叔叔一直防我像防贼似的,不仅限制我出门,也不给我一分钱零花钱。所以往出邮这封信,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周折。之前,我爸爸嘱咐过我说:在这个世上,除了你楚伯伯,你不要相信任何人,但你和你楚伯伯联系的时候,也要注意方式,因为他的身边有奸细。所以为了既把消息传给楚伯伯,又不让别人弄明白啥意思,我就只能这么写了。”

楚汉赞赏地看了尤千紫一眼,微笑着说:“你们可别小瞧这九个字,这里面可是蕴含了太多的信息呀,我当时一看到这信,就啥都明白了!”

“小花痴?”楚河惊异地看了尤千紫一眼。

尤千紫的脸便微微泛红了:“我妈妈出国以后,因为爸爸整天忙,常常几天看不到人,所以那时的我,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记忆中总是脖子上挂着钥匙,独自上下学,别说没人接送了,放学后还得自己生炉子做饭。你奶奶见我实在可怜,就经常把我叫到你们家里来,给我做各种好吃的。记得那时,你们家的花瓶里,总是插着各式各样的鲜花,我不仅喜欢那些鲜花,也喜欢那些花瓶,每次吃完饭,都要站在花瓶前痴痴地观望半天,连家都不愿意回,董事长就经常叫我小花痴。”

云落看了看楚汉面前的档案袋:“这个档案袋里装的都是证据吗?”

楚汉凄惨地一笑:“这些都是我和你千紫姑姑搜集到的,但要证明你程爷爷的清白,还差很多。”

云落说:“楚爷爷,今天如果不是亲耳听您说,我真的难以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可当年那些杀害我程爷爷的犯罪分子至今还都逍遥法外吗?”

楚汉点了点头:“不仅逍遥法外,而且一个个的,还大多活得很光鲜很滋润呢。”

楚河突然问:“有一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从古至今,那些含冤受屈的,都是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平民百姓。您和千紫姑姑都这么成功、这么有钱了,这个深仇大恨你们怎么就报不了呢?难道这个世上,还有靠钱摆不平的事吗?”

楚汉说:“这件事还真就不是有钱就能够摆平的!因为他们的势力实在太大了!准确地说,是这个团伙的幕后老板的势力太大了。这一晃,我和他都暗斗多少年了?尽管我和千紫搜集了这么多的证据,可迄今为止,我却连这个人的一根毫毛都无法撼动。但你们放心!现在咱们国家正在打老虎拍苍蝇,我相信这起冤案,很快就能拨云见日了!”

楚河还是满脸疑惑:“既然怀着深仇大恨,那爷爷您为什么还这么高调和招摇呢?您就不怕这些人怀疑您,从而阻碍您报仇雪恨吗?”

楚汉苦笑了:“大孙子啊!你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幸亏你爷爷我如此高调和招摇,他们才把你爷爷当成了和他们一样贪图享受的人了,才没有过多地防范并整治我,我也有机会逐渐搜集到了这些证据。如果你爷爷我穷困潦倒,出来进去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那你爷爷肯定早就被他们捏死了,就像捏死苍蝇一样容易。”

见楚河依然满脸疑惑,楚汉又说:“东缅瓦里那个地方,情况非常复杂,你程爷爷牺牲以后,我们除了一具尸体,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证明这些人犯罪的证据。所以,我们若想为你程爷爷平反,就必须得走进这些人的圈子里,与他们密切接触,暗中搜集证据。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吧!如果你想融入一群身穿华彩衣服的人里面去,你应该怎么办呢?你只有穿上同样华彩的衣服,他们才会接纳你。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楚河还是满脸疑惑地摇了摇头。

云落焦急地:“楚爷爷,您还是快点介绍一下这个犯罪团伙的情况吧!他们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我恨不得立刻把他们全都抓进监狱里去呢!”

楚汉摇了摇头说:“不容易啊!如果容易,我当初怎么能轻易辞去公安局局长的职务呢?如果在职,我无论调查案件,还是报仇雪恨,岂不是更加容易一些?”

云落:“是啊!我也正为此感到疑惑呢!”

楚汉叹了口气:“我刚才这么说话,绝不是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而是这些人,实在是太厉害了!他们这个犯罪团伙,早已发展成根深蒂固的跨国犯罪组织了,团伙成员遍布国内外不说,成员之间又总是单线联系,并且轻易不见面,这样就很难彻底捣毁。如果我说出那个幕后老板的名字,你们听了一定会吓一跳的,在报纸广播电视里,他可是常客呢!”

尤千紫突然插言:“董事长,这个人的名字您暂时还是不要说了吧!

不是我不信任这两个孩子,而是如果您说出了他的名字,我怕会影响他们投身工作的积极性的!”

楚汉点了点头:“你提醒得对!况且现在说出他的名字,也没有什么必要。但我相信,这个名字他们很快就能通过其他途径知道的。”

云落:“咱换个角度想,当初如果您不辞职呢?就像谍战片里所演的那样,您就巧妙地和这些人周旋,那么报起仇来会不会更容易一些?”

楚汉声音变得低沉了:“孩子呀!谍战片里所演的故事,即使再曲折、再血腥,也比不上现实的严酷啊!你程爷爷出事以后,我就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一个由谎言所编织的怪圈里了。我作为一名公安局局长,虽然明明知道你程爷爷是冤枉的,可我却根本无法证明他的被冤枉。我也深深地知道,如果我继续在原来的位置上做下去,我不仅要接受这个谎言,而且还要和他们同流合污,否则就无法立足。”

楚汉说着说着,眼圈突然红了:“那天,我独自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思索了很久。而我作为一名公安局局长,不仅无法维护职业的尊严,甚至连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手下都保护不了,既然这样,那我做这个公安局局长,还有意义了吗?就在举棋不定的时候,我接到了你千紫姑姑邮给我的信,接到这封信的第二天,我就以身体不好为名,向上级部门呈交了辞职信。”

云落:“听您这么一说,我总算有些明白了,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楚汉突然向四面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我和你金爷爷前些日子,为啥去了海深岛吗?”

楚河立刻回答:“我知道,你们去海深岛,不就是为了圆我金爷爷年轻时的一个梦想吗?”

楚汉说:“你金爷爷这个梦想,其实就是一场空梦,那个女孩儿其实早就死了,这个底细不仅我知道,你金爷爷也知道,他之所以总扬言说什么要去海深岛找她,就是不愿意让自己从梦里醒来。因为你金爷爷的这个梦,我们这一辈的人几乎没有不知道的,我就利用了你金爷爷,拿为他圆梦当幌子,去圆了我们自己的梦!”

“圆你们……自己的梦?”楚河越听越糊涂。

“这件事,除了千紫,别说你奶奶了,连你金爷爷至今都蒙在鼓里呢!其实这次,我们根本就没去海深岛,我们只是去了一个貌似海深岛的地方,幸好你金爷爷大字不识一个。因为这个犯罪团伙的幕后老大,已经坐到了重要领导的位置上,为了彻底捣毁这个盘踞瑶城多年的犯罪团伙,上边专门成立了一个秘密调查小组,对这个犯罪团伙进行了秘密调查。我这次去‘海深岛’,其实就是配合他们进行秘密调查去了。”楚汉说着,看了看尤千紫,“有一句老话:机遇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咱们这些年搜集和掌握的铁证,这一次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楚河急切地问:“结果呢?结果怎么样?”

楚汉信心满满:“结果一定是好的,但目前还得等。通过这次配合他们调查,我看到上边领导们这一次惩治犯罪的决心和力度,真的是前所未有的,所以我相信:好消息很快就会来了!”

云落插了一句:“你们到底掌握了他们什么铁证?”

楚汉突然眼睛红红地看了楚河一眼,沉吟了一下才说:“铁证太多了,不是几句话就能够说清楚的。但有一件事情,我倒可以告诉你们。”

楚河一愣:“什么事情?”

楚汉叹了一口气:“你爸爸当年突然莫名其妙地失踪,和这个犯罪团伙有直接关系!我甚至担心你爸爸早就被他们灭口了!”

楚河:“灭口?难道我爸爸也和他们有瓜葛?”

楚汉叹了一口气:“是啊!这也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那段日子,我因为你程爷爷的事情,一直国内国外地跑,忙得别说和你爸爸沟通了,连咱们家刚刚打了地基的房子,都顾不上管了。幸好你爸爸正好在家等着分配工作,便把这个乱摊子揽过去了,这就是后面的那幢老宅子。”

楚河突然想起了什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楚汉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那天,我突然接到了你爸爸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对我说:‘爸爸,我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应该和那伙人有关。’我担心电话被人监听,就立即打断了他的话,我对他说:‘无论你发现了什么,都不要和别人说,任何人都不要说,一切都等我回去再说。’哪承想,还没等我赶回家呢,你爸爸就出事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爸爸失踪以后,我翻遍了他的所有东西,除了在柜子里找到了一瓶水,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发现。我立即找人化验了那瓶水,在水里面果然检测出甲基苯丙胺的成分。可是,这瓶水你爸爸到底是在哪里发现的?

又是怎样发现的?却没有人能够告诉我了。”

云落:“楚爷爷,关于楚叔叔的失踪,你们当时还查到了什么其他的线索没有?”

“其他的线索?对了,有一个人我始终都在怀疑,那就是齐一彬。他爸爸从家里离开前,就是接到了齐一彬的电话。”

“齐一彬?”

“他就是马丫头的生父。楚河的妈妈夏堇有两个好朋友,一个是马丫头的妈妈,一个就是测儿的妈妈,因为这种关系,他们三家经常聚会。”

“您的意思楚叔叔的死,很可能和这个齐一彬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他爸爸那天驾车离开家,就是齐一彬给叫走的。这个齐一彬,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对他就没有好印象,事后我才知道,那个时候的他,就已经吸毒了。当我得知这个信息后,就满世界寻找齐一彬,可这个人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此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后来听说有人在东缅见到过齐一彬,我因此还特意到东缅寻找过他,但一直都没有找到,我怀疑连这个齐一彬,也被灭口了。”

“除了齐一彬,就再没有别的信息了吗?”

楚汉摇了摇头:“他爸爸这个人,平时和外界很少交往,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个宅男。虽然后来他在感情上出了轨,但他也不是那种乱爱的人,他也是真动感情的,所以调查他的生活轨迹,并不太难。”

楚河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云落,似乎想说什么,突然又低下了头。

楚汉问楚河:“你这个孩子,我不是说你,怎么总像闷葫芦似的?你学学人家小丁,多敞亮?你要是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呗!”

楚河的脸突然有些泛红:“我要说的,只是个传闻,因为叫不准才犹豫了!”

“犹豫什么呀?想到了什么,说出来不就完了?你不要忘了,在你面前的这个老头子,可是你的亲爷爷!”

“是这样的,您提起我爸爸建房的事,让我突然想起了我奶奶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在房子建好以后,我爸爸曾经说,他建的这所房子,一定会让大家惊奇不断的!究竟什么样的房子才能让人惊奇不断呢?”

云落接过了话茬儿:“所以我和楚河都猜测:在你们家的老宅子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呀?比如密室或暗道!”

楚汉突然拍了一下脑袋:“有这种可能!完全有这种可能!你爸爸那个人,平时总喜欢寻求点刺激啥的,更何况他还处于那种异想天开的年纪,完全有可能在建房子的时候,弄一些别人想不到的花样儿出来的。

唉!也怪我平时对他管教得太严,所以他才不敢把这些事告诉我吧?”

楚汉对尤千紫说:“大河刚才所说的事情非常重要,得抓紧去查一查。你那天不是说,要在老宅子里,给大河改建一个健身房吗?那你不如现在就去做,如有必要,也可以请一位懂建筑的朋友,让他帮着看一看,在这幢老宅子里,到底藏没藏着密室或暗道啥的。但做这些事情,一定要高度保密!”

尤千紫马上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饭也吃了,话也聊了,楚河见楚汉似乎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就看了看手表,站起身对爷爷说:“爷爷,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我们就回去了。”

还没等爷爷说什么呢,云落突然看了楚河一眼,犹犹豫豫地说:“其实,我最近……也有一个新发现,但最后的结果还没有确定,所以……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楚河马上阻止她说:“不是结果还没有确定吗?那你就先不要说了,等确定了结果,再说也不迟!”

云落听了,立即闭了嘴,准备和楚河一起离开。

楚汉却瞪了楚河一眼:“小丁,你不用管他!什么结果不结果的?这里又没有外人,想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云落便止住了脚步,突然目光含蓄地看了楚河一眼,声音低低地说道:“我想说的是我怀疑楚河的母亲根本就没有死!”

云落的话不仅令楚河一惊,连楚汉也顿时直起了他宽厚的脊梁。

云落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小视频,那还是楚河奶奶去世前一天的晚上,楚河发给她的。云落把视频朝楚河亮了亮,便把手机交给了楚汉,眼睛却看着楚河问:“你直到现在还没有告诉我,这些照片和视频是从哪里得到的呢?”

楚汉立即拿出老花镜,认真地看起云落给他的视频和照片了,一边看一边点头:“像……像她!这都是从哪儿搞到的?”

楚河控制了一下情绪:“这些照片和视频都是牛哥传给我的,他说他在跟踪我的那几年,这个女人也经常跟踪我!难道这个女人就是我的母亲?”楚河说到这里,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云落:“我只是初步猜测,因为无论照片还是视频,她都戴着口罩,所以我也只能去比对眼睛——这就是比对的结果。”云落说着,把一份资料从档案袋里拿出来,轻轻放在楚汉的桌子上。

还没等楚汉拿起资料看呢,楚河已经先行把资料抓到手里了。看着看着,楚河那细长的眼睛里,便充满了泪水:“这么说……我妈妈……我的妈妈……她真的有可能……还活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云落又拿出了几页纸,放在了楚汉的桌子上:“后来,我又查询了阿姨的身份信息,发现她的身份证早已经注销了。我怕阿姨改了名字,就进入到全国人口信息网站进行了比对,这几位女子的身份信息,就是我经过比对而筛查出来的。爷爷您看一下,在这几个人中你觉得哪个人可能就是夏堇阿姨?”

楚河还要去抢,但这一次楚汉已经先行把那几张纸拿到手中了。楚河只好靠到爷爷身边,和他一起去看那些复印的身份证。

始终沉静的尤千紫,也坐不住凳子了,走过来和楚汉祖孙一起看。

楚汉把五张复印件并排摆在了桌子上,三个人看了一会儿,最后都把目光落在了那个名叫“蓝月”的身份照片上。

“董事长,我记得夏堇阿姨好像还有一个别名,就叫蓝月亮!”尤千紫突然轻轻地说。

楚河的眼睛泪光闪烁:“我觉得这个蓝月,的确很像视频里的妈妈。

你们瞧,出生年月也差不多。”

楚汉也显得很激动:“如果这个蓝月真的就是夏堇,那可是太好了!

小丁,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云落:“这五个人的身份信息,全都是外省的,好在我警校的同学遍布全国。我已经分别打电话落实下去了,现在我的同学们都在全国各地帮我深查呢!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确切消息。”

楚河眼含热泪,激动地看了云落一眼,尽管他嘴唇颤抖了好半天,可说出的话却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云落有些委屈地别过头去,没有理他。

楚河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云落:“当年教你歌儿的那个幼儿园老师,你找到了吗?”

云落说:“我听说在蒙田!可惜蒙田并没有我的同学,我正琢磨哪天求求冷天龙呢!我听说他在蒙田有很多朋友。”

“没有必要去寻找她了!其实答案早就藏在这本诗集里了!怪只怪我太笨,我早就应该悟出这一点的!”楚河懊恼地揉了揉头发。

“诗集?什么诗集?”楚汉莫名其妙地看着楚河。

“我上高中的时候,捡到过一本诗集,我怀疑这本诗集的作者就是我妈妈。”楚河边说边打开兜子,刚把诗集拿出来,耳机里就响起了一阵笑声。楚河闻听,立即支起了耳朵,同时朝大家打了一个手势。

小小的饭厅顿时静下来了,屋子里的人全都注意着楚河的表情。

云落小声问:“有情况吗?”

楚河说:“有人到半夏的家里来了,半夏正和那个人说笑呢!”

云落说:“又是她母亲吧?”

楚河摇了摇头说:“不是,这次是个男的。”

云落也惊得站起身来,问:“男的?他们在说什么?”

楚河回答说:“他们在打情骂俏。”

云落不放心地说:“你可别被她蒙蔽了!打情骂俏里面,才容易藏有暗号的。”

楚河又侧耳听了一会,有些灰心地摇了摇头说:“我一直有个担心,我怕万一这个半夏真的金盆洗手了,那咱们所有的工作不都成了无用功了?”

还没等云落说话呢,楚汉摆了摆手:“一个人,如果走上了犯罪的邪道儿,他就轻易不会金盆洗手的,除非他飞黄腾达。”

云落也笑着说:“楚爷爷说的对,狗改不了吃屎,不要灰心!狐狸的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楚河皱着眉头说:“这个人平时基本不使用手机,与外界也很少联系,甚至连基本的外出行动都没有,又怎么让我们去发现破绽?”

楚汉的脸色严峻了:“你们所监控的人,不是年轻人吗?现在的年轻人哪有轻易不用手机的?要是这么说来,这个人还真有问题。”

楚河突然又冲大家打了一个手势,边听边说:“他们准备驾车出门了。”

云落立即站起身来:“狐狸终于要出洞了!楚河,你继续监听,跟踪的事就交给我吧!”说罢,云落冲楚汉和尤千紫匆忙一鞠躬,便快步往出走。

楚河立即拦住了她:“不行,这么晚了,太危险,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楚河说着,征求地看了爷爷一眼。

楚汉立即冲他摆了摆手说:“你也去忙你的吧!多和人家小丁学学,好好干工作,咱们家里的事,包括你妈妈的事,都往后推一推吧!既然二十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么几天。”

楚河答应了一声,也向尤千紫微微一鞠躬,刚要离开,楚汉又拦住了他,指了指他手里的诗集:“你这本诗集,能不能给我看看?”

楚河立即把诗集交给了楚汉,这才快步走出了紫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