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特殊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突兀的铃声震得整个办公室都一阵发抖,也止住了楚河眼睛里的泪。
楚河刚刚拿起电话,庄重的声音就在耳畔炸响了:“楚河吗?你怎么回事?手机关了,警务通怎么也关了?你不知道咱们警察的纪律吗?警务通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
楚河呼地站直身体,对着电话说:“对不起,庄队!”
庄重突然在电话里骂起来了:“太猖狂了!这个女人!竟敢和警察叫嚣!你马上过来!来一楼审讯室。”
“好!我马上就到!”楚河用立正的姿势对着电话说完了这句话后,便从兜里拿出警务通手机,按了开机键。勿忙之中他还走到警容镜前,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这才走出了办公室。
一楼审讯室新建了一个监控室,墙壁上安装了一块偌大的显示屏,坐在屏幕前,就可以看到每一个审讯室里的情况。楚河走进监控室,发现屋子里就庄重一个人,只见他腰板直直地坐在显示屏前面,一头黑白杂糅的头发根根直立,仅仅看了一眼后脑勺,楚河就感知了庄重的愤怒。
显示屏里,两位刑警正与一位云鬓高耸、衣着靓丽的女子隔桌而坐,但三个人全都不说一句话。
“这个女人不是半夏吗?”尽管此时的她与通缉令上的照片显得那么的不同,但楚河还是被她的容貌惊到了。
现实版的半夏,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美,比照片上美多了,用丰韵娉婷、面若桃花等词汇形容全不为过。此时的半夏似乎正努力恪守着自己的美,不仅头发一丝不乱,脸上也始终挂着招牌式的不可一世的表情。半夏的这种美丽,与对面那两个面容疲惫、衣着邋遢的刑警,恰好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到了这个明显的反差,楚河本就堵塞的心,就更觉发堵了,一个想法也涌了上来,他想对庄重建言:哪怕为了震慑犯罪嫌疑人,也应该让刑警们注意一下自身仪表了。但当他的目光落到庄重那愤怒的后脑勺上时,赶紧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和审讯室里面一样,监控室里更显得静寂,除了显示屏里那细微的沙沙声,什么都听不到。因为庄重始终都不说一句话,楚河后悔自己没有敲门进来,便轻声提醒说:“庄队,我来了。”
“不是说你有‘第三只眼’吗?今天你就给我睁开你的‘第三只眼’,好好看看这个半夏!看到她的骨头里。你一定给我记好这张脸!”
庄重突然一指屏幕,声音沙哑地说。
楚河用惊诧的目光再次看了看屏幕里的半夏,一股非常奇怪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门突然被推开了,云落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庄重回头看了云落一眼,眼睛里闪烁的全都是怒火,仿佛云落也成了犯罪嫌疑人似的。楚河这才发现,庄重的两个眼白全都变得血红血红的,不仅比审讯室里的刑警更显疲惫,衣着也更显邋遢。楚河暗自庆幸自己没把那个建言说出来。
“庄队,这个女人就是半夏吧?和通缉令上的照片不太一样啊!”云落的脸上依然沉静如水。
庄重气愤地说:“就是她!你们没看到她刚才的样子呢,我来刑警队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狂妄的呢!”
云落看了看显示屏里的审讯刑警:“测哥怎么没参加审讯呢?”
庄重慢慢地站起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唉!啥都赶到一起了!
杨测和冷天龙两个都被省纪委抽调,去执行特殊任务了,具体执行的是啥任务,连咱们省厅的领导都不知道。”
“冷天龙伤刚好,就被抽调了?”
“省厅还不知道冷天龙受伤,点名让去的。本来我想申请换人了,可冷天龙主动请缨,非去不可。没想到他们刚走,这个半夏就钻进网里来了。刑警们都审了她一夜了,到目前什么有价值的都没审出来。你们瞧瞧她的表情,始终都是这种不可一世的样子。”
“即使抓错了,她也不该在刑警队里狂妄吧?”云落眼见着打了鸡血一般,脊背突然绷直了。
“可人家就狂妄了,你能把人家怎么着?”庄重咬着牙说。
“冒充伍秋月给《十点夜话》节目打电话、盗窃别人手机在直播间给二少爷连麦、冒用张英的身份证,这么多的嫌疑,哪一个叫实了,不够治她的罪的?”
庄重叹了一口气:“要是证据确凿,那还说啥了?”庄重越往下说声音越无力。
楚河插了一句:“即使她啥都不承认,她不是还涉嫌传销吗?”
庄重无奈地说:“你恰好说反了!她啥都承认了!”
楚河越听越迷惑:“啥都承认了,那您还生啥气?”
“我生气,是因为她拒不交代实质性的罪行!半夏因为通缉令在网上走红,所以社会关注度非常高,无论谁来审理她的案子,都会加倍慎重。刚才我和法院、检察院都已经沟通了,可他们全都说证据欠缺,全都建议咱们放人呢!我找你们两个来,就是让你们给我记住这个女人的猖狂!”
庄重一边气呼呼地说,一边整了整头发,拽了拽衣服,这才大踏步地走出去了。
不一会儿的时间,庄重就出现在显示屏里,还别说,走进显示屏里的庄重,无论神情还是衣着,完全变了,显得威风凛凛。
见了庄重,半夏突然笑了,虽然她笑得很刻意,但声音却很甜美:“庄队,您是来放我的吧?”
庄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半掩的门推大了一些,并做了一个让半夏离开的动作。
可半夏并不离开,还那么稳稳地坐着,为了能直视庄重,她把头微微仰起:“你们看看,不是全照着我说的来了?他们抓我的时候,我就好心好意地劝过他们了!我说你们就不要弄我了,因为你们根本就弄不了我!什么冒充伍秋月给《十点夜话》打电话,什么盗窃别人手机在直播间给二少爷连麦,什么冒用张英的身份证,你们说吧,还有什么滔天大罪没有说出来?索性一起都托出来吧!我肯定全都承认!但你们得拿出铁的证据出来吧?没有铁的证据,全都是屁话!”
半夏微笑地看了看审讯她的刑警,那神情就像参加公益演讲:“更可笑的是你们的这位小刑警,竟然还说我涉嫌贩毒!你们说广南省、福海省、浙水省的刑警厉害不厉害呀?和你们说实话吧,他们全都抓过我,可最后不也是全都乖乖把我放了吗?为什么呀?因为他们在我的身上根本找不出一克毒品,没有证据你抓什么呀?这和没有屎尿非要去厕所是一个道理。现在咱们国家可是法治社会,一切都要靠证据说话的!”
半夏这才慢慢站起了身,款款向门前走去。走到庄重身边时,她扬起始终高抬的头,再次微微一笑。
庄重也笑了,夸张地冲半夏举起了大拇指:“夏姐,你牛!果然牛!
真的牛!你的本事比我们刑警还大!的确是高人,我代表所有的刑警向你表达敬意!我们服了!不过夏姐,在释放你之前,我要与你做一个美丽的约定:终有一天我庄重会专门为你制作一个专题片的,专门歌颂你的‘丰功伟绩’,你等着瞧!”
听了庄重的话,半夏显得非常高兴,不仅窈窕的身姿挺得笔直,同时昂了昂高耸的云鬓:“既然庄队长如此看重我,那我就再让您服我一次。实话告诉您吧,我半夏以前的确贩过毒,我之所以敢于当面向您承认,就是因为你们根本治不了我的罪。一旦到了法庭,我肯定翻供的。
我研究过你们的刑诉法,所谓的口供,其实叫言词证据,也就是不稳定证据!光凭我的口供,你们根本定不了我的罪!所以我奉劝你们:往后千万别在我半夏的身上白费心思了!更何况我早就已经金盆洗手了!”
半夏说完这句话,就昂着头走了,出门的一瞬间,还微微驻足,回眸一笑,笑出了绝代风华。
“太嚣张了!”楚河气得一砸桌子,转身就要往出冲。
云落一把拽住了他:“你想做什么?想去和她干仗吗?要是那样,你会比庄队还要难堪的!”
楚河站住了。
“她说得非常对!口供只有经过查证属实,才能作为一种证据。只有口供,没有其他证据,我们还真就治不了她的罪。”
“那我们也不能惯着她吧?”楚河突然大吼一声。
庄重正好开门进来了,听了楚河的话,立即叫了一声:“这话说得好。”
见了庄重,楚河和云落立即站直了身体。
庄重咬了咬牙:“刚才这个毒贩子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你们也都看到了!我今天让你们两个来,就是让你们记住她的这张脸,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记住冷天龙那还没有干涸的血,记住我们今天所遭受的一切耻辱。从今天开始,你们俩就给我放下手头上的工作,专门给我盯住这个女人!给我往死了盯她!盯死了她!你们俩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明白!”楚河立即用立正的姿势回答。
云落却提出了质疑:“楚河自从那次抓小偷的视频在网上传播后,他现在也算上半个网红了,他这样的明星脸还适合监视半夏吗?”
庄重无所谓地说:“我要的就是他这张明星脸!她半夏不是已经从暗处走出来,想和咱们高调地玩一玩吗?咱们就陪着她好好玩一玩。”
半夏所住的别墅小楼,坐落在瑶城开发区的一座小山坡上。这里离千紫庄园不远,弯弯曲曲的瑶儿河在千紫庄园里绕了一个太极圈儿后,又从另一座小山脚下绕了出来,一路哗啦啦地再向前流着,很快就到了半夏的那幢黄白相间的别墅小楼了。
在释放半夏之前,刑警们就已经在半夏的小楼里“做足了功课”。庄重这一次可是真动了肝火,不仅把用得上的高科技设备全都请进了别墅楼,还让楚河把自己的出租屋退掉了,搬到了位于半夏别墅楼后面的另一幢楼里。楚河坐在楼里,就能清晰地俯瞰到半夏庭院里的一切。
不知是新安装的监控设备太隐蔽了,半夏的确没有察觉,还是半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真的要和刑警们较量一番。对于别墅里多出来的那些陌生“朋友”,半夏似乎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从刑警队回来后,她就堂而皇之地住进了这幢二层小楼里。不仅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还有滋有味的,就像真的金盆洗手了。
除了一位钟点工每天按点来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外,大多数时间半夏都是一个人居住的。有时候,住在城里的母亲会过来陪她几天,但母亲每次来,娘俩都要吵上几架,矛盾的焦点,大多因为母亲的那个名叫肖栓的“小男”。“真是膈应人,连名字都叫得这么让人膈应。”半夏经常这么辱骂母亲的“小男”。
“人家叫肖栓,小月木全,月下的一片森林,这是多么美的景色!你怎么总往那个腐蚀性的东西上想?”半夏的母亲似乎精通文墨,说起话来总是一套一套的。
争吵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半夏的母亲便会拎着从冰箱里拿出的大包小裹的冻物,气愤地离开。
云落和楚河是分工协作的,楚河主内,负责守株待兔,云落则东跑西颠地打外围。经过几天的侦查,楚河就对半夏的生活了如指掌了。半夏是开网店的,经营的是老绣。
当然,每次半夏发货之后,刑警们都会在发货途中进行截查,截查的结果全都令人失望。老绣就是单纯的老绣,有清代的,也有民国的,可无论哪个朝代的,都与毒品无关。
楚河入住新别墅的第三天,牛哥就凭着他特殊的嗅觉找上门来了。
当时楚河正坐在窗边用单筒望远镜“偷窥”半夏呢,突然看见一辆小轿车驶到了别墅的楼前,吓得楚河赶紧藏起了那个望远镜。楚河刚刚走到楼下,牛哥就大摇大摆地进屋来了。
“你是不是为了那幢楼里的网红美女才搬到这里的?”牛哥一见到楚河,就这么开玩笑地说,吓得楚河脸都白了。
“净瞎扯!这里哪还有什么网红美女?她住在哪幢楼里?”楚河深知自己不擅长表演,就索性让自己面无表情。
“撒谎了不是?离得这么近,我就不信你没有见过她!”牛哥斜了他一眼。
“我搬到这里没几天,还一直看书来着,真的没和邻居们有过接触。
你说的网红美女,到底住哪一幢楼呀?”楚河依然不承认。
牛哥突然看了他一眼:“原来你住的地方不是挺好的吗?干啥舍近求远,搬到这里来了?”
楚河闷着头说:“就是图个清静……”
“你要是真想图清静,千紫庄园不是比这里更清静?”牛哥审视地看着楚河。
楚河没听见似的,直接走到了茶桌边,准备烧水沏茶。
牛哥赶紧冲他摆了摆手:“你别忙了!我来接你回庄园的,你爷爷让你马上回去。”
楚河听了他的话,便停下了烧水,指着桌上的一摞书说:“你都看到了,我非常忙!我们马上就要执法考试了,这些书全都得看,真的没有时间回去。”
牛哥斜了楚河一眼:“云落已经被你爷爷叫去了,你就不怕她再说出什么刺激老爷子的话?”
牛哥的这句话,果然戳到了楚河的敏感点,透过窗子,他下意识地向半夏的那幢楼瞟了一眼,想了想,才对牛哥小声说了句“稍等”,便返身向楼上走去。
楚河这细微的反应似乎也引起了牛哥的注意,只见他微微笑了笑,冲楚河摆了摆手,就晃晃****地向院子里走去。
楚河回到楼上,把监听器连到了自己的手机上,插上耳机后,又把手机小心地放进了衣兜里,这才拿了车钥匙向楼下走去。
“什么时候你也喜欢听歌了?”站在楼门边等楚河的牛哥,见楚河耳朵上插着耳机,便笑着问。
楚河没有解释,只是冲牛哥笑了笑,便锁了门,朝车库走去。
当楚河把自己新买的那辆越野车驶出车库时,牛哥依然在他的小轿车旁边晃**着,直到楚河把车停到自己身边,摇下了车窗,牛哥才用鼻子哼了一声说:“我真是服了你了!你爷爷有那么多的好车,你犯得上买个二手的吗?从库里随便开出哪一辆来,不比你的这辆强?”
楚河面无表情地嘟囔了一句:“我就喜欢这一辆。”说完,就驾驶着他的越野车驶离了别墅楼。
“真是有病!”牛哥小声地骂了一句,这才上了车。牛哥的小轿车很快超过了越野车,两辆车就这么一前一后,顺着瑶儿河边的公路飞驰起来,转眼工夫,千紫庄园的大门就到了。
等楚河走进位于紫晶楼二楼的那间宽敞豪华的董事长办公室时,云落已经端坐在沙发上了。
楚汉的办公室,其实就是悬在“半空里”的四合院的“正房”,雕花的门窗正对着“院子”正中的“水天井”,也就是一楼客厅上的“云天窗”。楚河没有时间去“坐井观天”,顺着那摆着许多盆景的回廊,很快走进了爷爷的办公室。走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观察了一下楚汉的脸色,当他发现楚汉那红彤彤的脸庞,并没有什么异常的表情时,才暗暗舒了一口气。
“听你牛哥说,你又搬到开发区去了?你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放着咱们家这么多的房子不住,你住在那里算是怎么回事?再有,我还听说你买了一辆二手车?你这是故意气我是吗?”楚汉突然喘起了粗气。
“那辆越野是测哥朋友的车,没开多久就要卖,我看着挺喜欢的,就买下来了。”楚河胆怯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面对自己的爷爷,楚河总是毫无来由地感到胆怯。
尤千紫脚步轻盈地从“四合院”的侧房走了出来,经过弯曲的游廊,给楚河端来了一杯热咖啡,无论杯子的形状,还是咖啡的颜色,全都和放在云落面前的一样。楚河礼貌地要站起来,她一伸手就把楚河按住了,她的手既柔软又温暖,让楚河的心里不由一动。尤千紫什么话都没说,只冲楚河亲切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临走时还小心地关上了门。
屋里突然静下来了,宽大的落地窗边,放着两盆正在怒放的三角梅,有一片花瓣儿突然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如果耳机里没有传出半夏在屋子里慢慢行走的脚步声,楚河一定能听到那片花瓣飘落到地上的声音。
“刚才我听云落说,你在上高中的时候,收到了一盘录像带?你奶奶就是看到那盒录像带以后才突然犯了病的?那到底是一盒什么样的带子呀?”楚汉突然问。
楚河就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似的,立即激灵了一下,一时间,耳朵里的所有声音便全都消失了。他条件反射似的瞪了云落一眼。还没等他说出话来呢,楚汉就训斥起他来了:“你别用那种眼光看人家小丁,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小丁这孩子不愧是叮咚的后代,处处都比你强!不仅个人素质好、业务能力强,还热情开朗、智勇双全。哪像你呀,一天天的总像个闷葫芦似的,什么话都在心里搁着不往出说。一家人在一起,就应该敞开心怀,总这么瞒着藏着的,能解决啥问题呀?当初你收到录像带的时候,就把一切都说出来,你奶奶何至于就死了?”
一番话,说得楚河低下了头。
楚汉突然注意到挂在楚河耳朵上的耳机,便又责备起他来:“你怎么回事?和长辈说话,怎么还戴着耳机听歌?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楚河下意识地扶了扶耳朵上的监听器,正不知怎么解释呢,云落替他说话了:“楚爷爷,他没有听歌,他在执行任务呢!”
做过公安局局长的楚汉,闻听此话什么都明白了,马上冲楚河摆了摆手,这才问云落:“那个录像带在哪儿呢?”
“在我这里!”云落边说边把放在沙发上的小皮兜拿到了手上,但她却没有往出拿录像带,而是征求地看了楚河一眼。
楚河再次不放心地观察了一下楚汉的脸色,可还没等他表态呢,楚汉就又训斥起他来了:“你是不是把我也当你奶奶了?不就是一盘录像带吗?至于那么吓人吗?你把它拿过来我看看,我真是纳了闷儿了,一盘录像带就能把一个大活人给吓死?”
云落再次瞟了楚河一眼,见他低下了头,并没有表示出反对的意思,才把那个老式的录像带从兜子里拿了出来,轻轻地放在了楚汉的桌子上。
楚汉仅仅看了一眼贴在外面的那个字条,脸色就严峻了起来。他把录像带翻来倒去了看了好一会儿,才声音平静地说:“这不就是一盘普通的录像带吗?这里面到底录的是啥东西呀?现在到哪儿能找到那种老式的录放机呀?”
云落飞快地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楚河已经把它转换成视频了,里面的内容在手机里就可以观看!”
云落说完,又把自己的小手机双手捧到了楚汉的眼前。
楚汉先用他的那双大眸子看了手机一眼,看不清,这才拿出了老花镜,再次把手机放到眼睛底下仔细看。屋子里再一次静寂了,包括耳机里半夏的屋子,静得楚河都能听到视频里的沙沙声。
“这……这不是儿媳妇吗?还怀着孕呢!这个人……不是老婆子吗?
她这是在干什么呀?哎哟哟,这咋还踢上了呢?她怎么能这么干呢?她可真是该死!”
楚汉突然抬起头,用大大的眸子看着楚河说:“不对呀?你奶奶可是最疼孙子的呀!她这么踹儿媳妇的肚子,不是也在踹她的宝贝孙子吗?
这盘录像带一定是假的!”
自从楚汉接过视频的那一瞬间,楚河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儿,身体渐渐地绷成了一根弓箭。与楚河一样,云落的心其实也是提着的,只不过她身体凝成了一座冰雕。
楚汉突然一拍桌子:“最该死的,是这个邮录像带的人!他可真够恶毒的!这不是明摆着要挑拨我们祖孙之间的关系吗?而你们这一对祖孙俩也真都是废物,偏偏就全中招儿了!这应该是好多年前的老古董了吧?小丁你刚才说这还是在大河考大学之前的事?”
“楚河……就是因为这个才一蹶不振的。”因为紧张,云落的声音都颤抖了。
“大河呀,你这个闷葫芦,真是死心眼子!即使录像带里录的全都是真的,你也不至于变成那个样子呀!反正也是,你当时的学业重,又没有经过啥事,才把这种事当成了天大的事了!唉!就是短练啊!”楚汉一边说一边叹气。
楚河蒙昧的心突然开了窍,是啊!不就是一盘录像带吗,不就是奶奶踹了她儿媳妇几脚吗,又不是拿着刀子在杀人……这该是多么小的一件小事呀?可它当初怎么就变成了压倒你的一座山了呢?爷爷说的对,你就是短练!
云落指了指窗子里的后山:“其实楚河特意拿着这盘录像带找过您,他那次找您谈话就是想把这件事告诉您。你们当时就在那座山下交谈的吧?我听说还没等他把话说出来呢,您就突然发起了脾气。他也是因为怕您气出病来,就再也没敢和您说。”
“还有这种事吗?噢!你这么一说,我倒真的有一点儿印象!要是这么说,那最该死的,倒是我这个糊涂的老头子了!不怪你奶奶活着的时候总骂我!我这个臭脾气呀!”楚汉再次长叹了一声。
“楚河怕奶奶知道了心脏受不了,六年来,始终一个人扛着这件事,除了我,他谁都没有告诉过。而我作为一名刑警,也是患了职业病了,急于想把事情弄清楚。那天楚河回家前,对我千嘱咐万叮咛的,不让我和奶奶提这件事。可我一见了奶奶,就觉得和她亲,什么话都想往出唠了。也怨我判断失误,还以为奶奶的身体很好呢!真是没想到……楚爷爷,我非常对不起你们一家,无论您想怎么惩罚我,我都认罚!”云落的眼泪泉水一般流了下来。
“好孩子,那天爷爷也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才和你说了那种糊涂话的,我罚你有啥用啊?就是要了你的命,老婆子也活不回来了!我现在是想明白了,人的命,天注定,谁都怨不得。这个老婆子也该着她死,要是录像带是真的,那她也的确做得有些过分了!好孩子,看在我和你爷爷老同事的分上,你就原谅爷爷那天的不对吧!”
云落突然站起了身:“楚爷爷,您这么说,我就更不好意思了!”
“都是爷爷的错,你怎么反倒不好意思呢?坐下!快坐下!”楚汉立即摆手。
云落果然听话地坐下了,擦了擦眼泪,才问楚汉:“您刚才说您和我的爷爷是老同事?这么说那天千紫姑姑所说的,全都是真的?”
楚汉叹了一口气:“你爷爷出事的时候,我刚到公安局工作不久,我所从事的工作相当于现在的宣传干事,你爷爷的事迹材料,真都是出自我的手呢!”
云落再次站起身,冲楚汉一鞠躬,泪花闪闪地说:“对不起!爷爷!
要是这么说起来,我们两家早就不是外人了!”
楚汉冲云落慈爱地摆了摆手:“可不是,要是这么说起来,咱们哪个还是外人啊?那天我还感慨呢,隔辈人全都长这么大了,我们能不老吗?”
云落慢慢坐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楚汉突然想起什么,质疑地看了云落一眼:“对了,你奶奶就是看完视频以后出的事吗?她当时说没说什么话呀?”
云落再次看了楚河一眼,便站起身,走到楚汉的办公桌边,拿回了自己的手机,一边翻找一边说:“在给奶奶看视频之前,其实我一直都很担心的,就像我现在的心情一样。我怕奶奶会说出什么有用的话,就用手机录了音……”
“你……你还录音了?你……不要!”楚河突然抬起脸,因为担心,细长的眼睛都瞪圆了。
云落已经按开了播放键,听楚河如此说,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立即飞快地按停了,抱歉地说:“您瞧我差一点儿又冒失了!楚河说得对,奶奶的声音您还是不听为好!我已经在奶奶身上酿成大错了,真的不能再在您的身上冒险了!”云落一边说,一边擦了擦脸上的细汗。
楚汉无奈地看了看楚河,又看了看云落:“你们的担心是不是太多余了?我怎么能像你奶奶似的,嘎巴一下也死了呢?你爷爷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总不会听了一段录音就吓死了吧?如果真是那样,我反倒享福了!”
云落再次看了楚河一眼:“这种话您当然可以这么说,但假如您真有什么闪失,楚河一定会杀了我的!所以听录音的事您还是听您孙子的吧!啥时候您孙子同意让您听,我再放给您听!”云落也像楚河刚才那样,畏缩在沙发上了。
楚汉便用红红的眼睛盯着楚河:“你小子怎么回事?对你的爷爷就这么没有信心?”
楚河避开了楚汉的脸,半天不说一句话。
楚汉再次拿起那盘老式录像带看了看,突然愤愤地说:“即使你奶奶当年真的踢了你妈妈的肚子,她也并没把你咋样啊?这个录视频的人到底安着什么心啊?这件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他咋又把它给倒腾出来,偏偏赶在你高考之前邮给了你?这不是明显祸害人呢吗?要是没有这件事,你兴许都能考上青北的!楚河,你现在病也好了,也当上刑警了,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得查清楚!”
“其实我就为了查清这件事,才听了测哥的劝告,考的警察!”楚河说。
楚汉一愣:“你说啥?你说你就是为了咱们家的这点破事,才当的警察?大孙子,你可太让我失望了!你的胸怀真就这么小吗?”
一句话,一下子把楚河说愣了,脸再次涨得通红。
楚汉可能后悔自己言重了,立即缓解气氛似的笑了笑:“录音的事爷爷可以不难为你们,你们不让我听,我就不听,但你奶奶当时到底说了啥,你们一句都没有记住吗?”
云落立马回答地说:“奶奶所说的话我全都记得,因为事后我又听了一次录音。她也像您刚才似的,显得非常生气,说这个邮录像带的人实在太坏了!让我们一定要查出这个坏人是谁。事后我分析奶奶的话,觉得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内幕,奶奶应该是被人利用了。”
楚汉又看着楚河问:“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我自从接到录像带的那一刻起,就始终觉得这个录像带有问题,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猫腻,可我却无论如何破解不了。”楚河有气无力地说。
楚汉眨了眨那双大眸子,又慢慢地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说:“你奶奶年轻的时候,脾气是暴躁了一些,但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爸爸和你妈妈谈婚论嫁的时候,她的确别过他们一段时间……”
楚河小心地问:“我奶奶为啥不同意我爸爸妈妈的婚事呀?”
楚汉突然在空中挥了一下手,似乎要赶跑什么似的:“你奶奶虽然死了,我也不能总是向着她说话。你奶奶这个人啊,骨子里还是有些嫌贫爱富的,她不就是嫌你妈妈家里穷。可别了一段时间,也没别黄,她就只好同意了。那时咱们家刚刚搬到新房子,就是后面的老宅子,你奶奶还在老宅子里给你爸爸妈妈补办了婚礼。可结婚以后,你爸爸妈妈不知为啥又闹起了离婚,如果这盘录像带是真的,那这段视频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录制的吧?直到后来给你做了亲子鉴定,关系才缓和了些。”
“亲子鉴定?我不是还没出生,我爸爸就连人带车失踪了吗?也就是说,我还在娘肚子里,就去做亲子鉴定了?”
楚汉点了点头:“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楚河突然愤愤地说:“我明白妈妈为什么抑郁了,原来你们如此不信任她。”
楚汉突然发起火来:“连我都不明白呢!你明白什么呀?况且当初也是你妈妈找的我,主动要求做亲子鉴定的!”
楚河一愣:“我妈妈?”
楚汉说:“一开始要求给胎儿做亲子鉴定的,的确是你的奶奶,怕伤害到你的母亲,我始终都没有同意。没想到后来你妈妈就哭着来求我了,我没办法,只好带着你的父母赶到省城,做了DNA 检测。那也是我作为警察,唯一的一次以权谋私。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后,皆大欢喜,你奶奶对你妈妈也就转变态度了。”
楚河还要说什么,楚汉突然扬了一下手,喘着粗气说:“行啦,咱们在这里,就别再议论你奶奶和你妈妈的关系咋样了,议论也是白议论。
但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奶奶疼爱孙子这件事,都是不容置疑的。楚河,这一点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要是连你也怀疑你奶奶对你的真心,那你的良心就真的让狗吃了!”
楚汉的一番话,一下子把楚河的脸说红了。
楚汉又拿起那盘录像带看了看:“按理这东西是不能作假的呀?她那么在乎孙子的人,怎么可能往儿媳妇的肚子上踹呢?”
云落说:“这种录像带,在当时那个年代,里面影像除了可以剪接,应该不能作假吧?”
楚河突然直起身子,看着爷爷说:“爷爷,哪天有时间您能不能详细跟我们唠唠我爸我妈的事情?”
楚汉慈爱地看了楚河一眼:“要是你没有得病,你爸爸妈妈的那些事我早就和你唠了!不过那些辛酸的乱事,一下子全都说出来还真需要一些时间。那天我见到了你们的领导,他说你们现在的工作任务非常繁重,咱们家的事再怎么大,也大不过你们单位的事。尤其是你们警察,那可是国家机器,一丝一毫都不能含糊。所以咱们家的这些私事还是等你们有时间的时候,再慢慢聊吧!”楚汉说罢,突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楚河一眼,“你要是肯搬回来住,那咱们随时随地就能聊了。”
云落便说:“爷爷,您说的对,自己家的事再怎么大,也大不过单位里的事。不瞒您说,楚河搬到那个别墅去住,并不是他个人的意思,而是组织上有意安排的。”
楚汉马上伸手制止:“行啦!既然是工作机密,就不用往下说了,我啥都明白了!要是这样的话,那你们就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等你们有了时间,再回来找我唠咱家的事吧!”
楚河依恋地看了爷爷一眼,便低着头慢慢地往外走了,一边走,一边暗暗地舒了一口长气。在他的记忆里,这可是他们祖孙间第一次如此“和谐”的谈话呢。
“你们稍等一下,还有一件事。”楚汉突然叫住了他们。
楚河站住了,慢慢地回头看了爷爷一眼。
楚汉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冲电话说:“你拿过来吧!”
不一会儿工夫,尤千紫就从门外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把手里的一张银行卡交给了楚汉。
楚汉接过银行卡,突然显得手足无措了起来,见楚河吃惊地看着自己,楚汉上前一步,笨手笨脚地就把银行卡强行塞进了楚河的衣兜里,嘴里说:“密码是你生日,好啦!走吧!”
楚河的脸突然涨得通红,赶紧把银行卡从兜里掏了出来,又强行地塞给了爷爷,嘴里执拗地说:“我的钱够花,不要!”说罢就梗着脖子往外走,楚汉一把拉住了他。
楚汉叹了一口气,感慨地说:“唉!你爷爷我在外面打拼了这么些年,还真没觉得有啥事难倒过我呢!可给我孙子钱咋就这么难呢?这几年,为了能把钱送到我大孙子手上,你知道爷爷我伤了多少脑筋吗?也不知道这种事落到了我楚汉的身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云落笑了:“当然是好事!这证明您的孙子不是啃老族,有能力养活他自己,您该感到高兴才是呀!”
尤千紫也笑着说:“是啊!董事长,现在这个世上,有几个人能像您这样,摊上这种好事呢?”
尤千紫又转过头笑着对楚河说:“楚河,不是我当姑姑的批评你呀!
你可别以为不花自己爷爷的钱,就是自立了!有一句老话叫‘以顺为孝’,你这么拒绝你爷爷的爱心,其实就是一种不孝,因为你这么做,真的会让老人家担心你的。不说别的,就说你的那辆二手车吧,你可不能再开着它到处跑了,你现在是警察,从事的是非常危险的工作,必须得换一辆安全性能更好的车!你若是喜欢越野车,我看有一个新款的就不错。”
尤千紫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把银行卡从楚汉的手里拿过来,强行就往楚河手里塞。见楚河推辞,她甚至向云落使了一个眼色,希望她能劝劝楚河。
云落却突然咯咯地笑了,嘴里说:“真精彩!”
尤千紫疑惑地看了一眼云落,一时没听明白云落的话。
云落收住笑容说:“千紫姑姑,我理解楚河的心,您就别强迫他了。”
尤千紫突然有些动情地说:“楚河啊!云落理解你的心,我也理解你爷爷的心。你是董事长唯一的后代,老一辈拼啊搏啊的,到底图个啥呀?不就是想让自己的后代过得好吗!为了能让你收下他的钱,董事长这几天可是没少费心思啊,那天他提起你在外面受的苦,心疼得都流眼泪了!”
楚河看了楚汉一眼,感慨地说:“爷爷,我真的不缺钱,这几年在外面也一直过得很好的,根本就没有吃过什么苦。再有那辆车,也实在没有必要换新的。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就常听您说:人无论多富裕,都不要忘了节俭。怎么您反倒铺张浪费起来了?一个人是否平安,真的与车无关。如果人不安全,即使开着堡垒也会出事情的。所以您的钱,您还是自己留着吧!这么多年您一直都为我操心了,按理,作为晚辈,孙子早就应该赚钱给爷爷花了!可在咱们家,因为孙子无能,才把一切都弄颠倒了!要是较起真儿来,您每一次给我钱,其实都在打您孙子的脸呢!”
云落也微笑着劝楚汉说:“楚爷爷,你孙子都这么说了,您就把卡收回去吧!楚河这么想问题,我觉得非常正确!我也因此更加佩服他了!
还别说,今天晚上回家,我也得把自己所攒的钱拿出来,孝顺孝顺我的父母了,孝顺这种事还真的不能往后拖。”
楚汉听了两个人的话,眼睛里突然闪出了泪花,他就那么泪眼婆娑地眨了眨眼睛,感慨地说:“这人一上了年纪,怎么眼泪窝子反倒浅了呢?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这些钱,我就先替你们保存着,等将来你们成了家,有了孩子,我再把它送给我的重孙子。”
一句话,一下子把云落的脸说得通红,赶紧说:“楚爷爷,您误会我们了,我们俩真的就是同事。”
楚河的脸也有些泛红,但他只是飞快地瞟了云落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楚汉愣愣地看了看楚河,又看了看云落:“你们俩还是一般的同事吗?这我可是没想到。”
尤千紫立即伶牙俐齿地解围:“所谓的同事呀,恋人呀,不就是称呼吗?在咱们这儿,任何称呼都是表象,该是什么还是什么。”
云落依然较真儿:“可是我们俩真的就是同事。”
尤千紫冲云落摆了摆手:“行啦,管你们俩什么关系呢!到了千紫庄园,你们就是咱们家的一员!董事长,晚饭我已经准备好了,再怎么忙,也得让他们吃了饭再走吧?”
楚汉突然一拍脑袋,笑着说:“可不是,这人还真得服老,一到了岁数,就都成老糊涂了!饭当然得吃,不吃饱了饭,怎么干工作?”
见云落去拿放在桌上的录像带,楚汉立即阻止了她,对尤千紫说:“对了,你哪天找几个专家,专门研究一下这个带子,我就不信它会是真的。再有,小丁手机里还存了你大娘临死前所说的话,你也给我转过来。”
楚汉说完,就率先向楼下的饭厅走去了。
云落看了楚河一眼,楚河突然冲她一瞪眼睛,压着声音说:“那段录音你千万不要给他转。”
云落再次瞟了楚河一眼,她惊讶地发现:在楚河那双细长的、总显得很柔顺的眼睛里,原来也藏着咄咄逼人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