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钗一亮法器,跟子尤背对背地道:“大家虽然分归墟墉城,但都是仙友,别做得太绝吧!”
“你们灶神仙位折辱我们仙子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们归墟墉城的仙谊?”其中一个仙徒咬牙道。
旁边一个仙徒立即拉了一下他的袍子,轻咳了一下道:“我们不是不顾及大家的仙谊,但是你们东厨女仙居然偷取我们归墟的东西,那便是不可!”
“对,别跟他们废话,上!”
归墟资源丰富,这些仙徒显然都是一些高阶仙子的门下,所以手上都有不错的法器,才敢一起来围攻一个佐助仙与一位人仙。
他们也知道柿子拣软的捏,所以每每绕过郭钗,齐齐攻击子尤。
郭钗根本护不了子尤,不多时子尤就被一群仙徒打得鼻青脸肿,司南坐在树上淡淡地看着,全然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
郭钗又气又急,道:“你们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只懂得欺软怕硬,再练几千年,也还是不入流!”
仙徒本没有要打她的意思,一来已经打上了火气,二来刚巧郭钗说中了他们的痛处,其中一个仙徒立即跳了起来,嚷道:“打这臭娘儿们,看她还敢不敢如此嚣张!”
郭钗尖叫道:“你们敢打本女仙?!”
仙徒哪里去管她的尖叫,一拥而上。
郭钗自从跟了司南,其实从未动过什么手,一来因为司南虽是灶神,但却在墉城出了名的擅长仙战,历来十斗九胜;二来司南的法器非常厉害,因此除了上一次遇上天官的法器雷霆书,她们灶神仙位很少打败仗。
郭钗其实一般都只管吆喝。
五六样法器眼看着直奔郭钗去了,直把郭钗吓得大声尖叫。
司南一皱眉头,身形动,还未起身,却见子尤突然抛出了一道符宝,大喝:“地官大帝显真身!”
那道符宝红光一现,狂风大作,场中立时便现出了一个黑衣年轻男子的身影,光见他的背影,便可知此人气势如山,压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只见他手一抬,场中狂风大作,很多仙芝被狂风吹得四处翻飞。仙徒又急又怒,又惊又怕,却对仙芝被如同拔萝卜一般连根拔起无可奈何。
而那个黑衣男子的身影却似可任地动山摇,他自岿然不动,司南看到那个身影,顿时整个人像是僵住了一般,心中的震惊莫名。
“地官大帝的免罪符!”其中有一位仙徒吓得面无人色叫道。
顿时,一群仙徒跑得无影无踪。
子尤松了一口气,手一招将符收了起来。
郭钗缓过神来,才捶打着子尤道:“你有这宝贝为什么不教训他们!”
子尤躲着她的拳头,却不小心被她捶到了伤处,哎哟了一声。
“你没事吧!”郭钗吃了一惊。
“没事。”子尤苦笑地挨着伤口,道,“倘若有用,我早就用了,那是我仿的!”
“你说什么!”郭钗吃惊地连嘴都合不拢,指着子尤吃吃地道,“你,你,你,你能仿地官大帝的符?”
“我自小学习画画,看过的图一般都能过目不忘,所以模仿了一下!”子尤笑道,“可惜徒有其形,根本没有什么真用处。”
郭钗张嘴结舌了一会儿,但往深里一想,便泄了气,道:“那又有什么用处,你怎么尽是一些没什么用处的本事。”
子尤从地上捡起果子,在身上擦了擦,笑道:“也不是一无用处啊!”
司南看向子尤不禁轻轻皱着眉头,见他们走了,才从树上跃起,她一路狂奔,远比他们要早回华池宫。
她一进去,果然看见闯下大祸的仙徒们已经先行告状了。
归墟青龙神君孟章正面带怒容地听着仙徒弟们申诉,整个华池宫都静悄悄的,司南一出现,他们就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青龙神君掌管着归墟日常事务,因着自家亲戚敖玉三太子的事情,本就对司南不喜,但总碍着情面,他清咳了两声客气地道:“东厨女仙来得正好,这些巡山的仙徒说与您座下两位仙子发生了一点不愉快,不知是否有什么误……”
司南淡淡地道:“没什么误会,是我让他们打的!”
她一开口,众仙顿时哗然。
青龙神君不由得气恼地道:“东厨女仙,还请你说明理由,你凭什么指使人打我们归墟的仙徒?”
司南冷淡地道:“理由?我不需要!”
青龙还没开口,旁边的帝舜轻笑了一声,别人都被他笑愣了,只听他微笑着道:“以我的了解,东厨女仙不给理由就打人,多半是这几个人太招摇,有该打之处!”
青龙神君不禁面有尴尬神色,但是又不能顶自己上仙的嘴,只好道:“再怎么说,东厨女仙你是正位仙子,他们不过是区区仙徒,你动手以大欺小,实是不该!”
“谁说她动手了,他们刚才不是说跟两个佐助打架吗?”帝舜淡淡道,“他们几个在归墟修炼了几百年,手上这么多法器,还打不过一个刚刚飞升的人仙加一个小小的佐助仙,被打还有脸面来哭诉?”
司南听见帝舜为她辩护,轻微地低了一下头。
仙徒忍不住道:“大帝,非是我们不敌,实是,实是……”
青龙神君喝道:“实是什么,有什么话在上仙面前也敢吞吞吐吐?”
“实是他们手中有一枚地官大帝的免罪符!”
“什么?”青龙神君吃了一惊。
“这是不可能的!”帝舜淡淡地道,“如果他们有免罪符,你们岂能活着站在这里?”
仙徒连忙纷纷佐证:“我们不敢撒谎,他们的手中千真万确有免罪符!”
帝舜冷冷地打量着他们,然后将眼帘缓缓抬起,与司南的目光一碰。
司南几乎是立刻避开了他的目光。
旁边的寿阳拿着酒杯轻笑了一声:“重华,这可对你的法术是不小的质疑啊。”
这时子尤与郭钗才背着东西踏进华池宫,帝舜的目光从司南的脸上挪开,将目光放在了进来的他俩身上。
“你看!”郭钗紧张地指了指华池宫长长的白玉甬道上方。
子尤抬目看去,帝舜冰冷的目光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猛跳了一下,但是见到司南孤独地站在甬道当中的背影,子尤立即将包袱给了郭钗,走过去站到了司南的边上。
“女仙!发生什么事了?”
司南冷冷地道:“你的阶位什么时候变得比郭钗更高了,轮到你先来问话吗?”
子尤微微低了一下头,仙徒立刻指着他道:“是他,就是他,他持有免罪符。”
帝舜的目光立刻凝注在了他的脸上,淡淡地问:“是吗?”
子尤慢慢抬起头来,平静地道:“不是。”
帝舜接触到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他的心底里莫名地生起一种奇怪的念头,尽管他不相信,但是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仙徒们连忙道:“上仙明鉴,他,他,他是真的……”
青龙神君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是不是偷了归墟的仙果,才跟巡山的仙徒动手?”
“不是!”子尤朗声道,“是他们刻意挑衅,惹起事端!”
“那么……你是怎么打败他们的?”帝舜沉吟了一会儿,慢慢地道。
司南略略迟疑了一下抬头道:“重华……”
“司南,”帝舜打断了司南的话,微笑道,“他说实话,我们不会为难他。”
“说吧,你是因为什么打败了他们!”青龙神君喝道。
子尤微微笑道:“我从没说自己打败了他们,或许他们自个儿的法器太多,太混乱了,把自个儿吓着了吧。”他无辜地道:“其实归墟的法器太多,使不过来的话,也可以理解的吧。”
归墟这么多的仙徒拿着法器叫人打跑了不说,这人仙还言称不是自己侥幸获胜,而是对方太乱,这怎么能不让归墟一派的仙子脸上无光?底下是一片哗然,不少归墟仙子已然是面带愤慨之色。
司南不禁掉头看了一眼子尤,心想这人仙……还真是胆大包天。
青龙神君更是满面怒容,转头对帝舜道:“上仙……”
帝舜沉吟了一下,才抬头微笑道:“好,很好,那么你在这里跟他们再练一会儿,让本仙看看他们到底有多乱!”
“重华……”司南大吃一惊。
帝舜看了她一眼,笑道:“放心,小南,我自有分寸。”
青龙神君也点头道:“上仙说得是,来啊,你们几位再跟墉城的这位人仙过两招,点到为止,不要伤了归墟墉城的仙谊!”
“不行!”司南大声道,她说着就站到了子尤的跟前,沉声道,“他是我的佐助,是打是杀,也得由我打由我杀!”
青龙神君气得都快喷龙息了,抬手道:“东厨女仙,我们念着墉城的仙谊,所以不与你为难,但是你也别太过分!他明明是拿着上仙符宝使诈赢了我们归墟的仙徒,非要满嘴胡言乱语。好,既然是他自己说的,那么我们就请他证实一下,难道不对吗?”
司南嗤笑了一声,道:“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归墟本来就多废物!”
“小南!”帝舜打断了他们的争吵,温和地道,“归墟自有分寸,但是他来仙山,打了仙徒,毁了仙草……要有交代!”
他的笑容让司南失神,其实明知道他已经成了陌路,可还是会因为他的意愿而迟疑,那就像与生俱来的东西,早已经成了司南的一部分。
司南微微迟疑的一瞬间里,那些仙徒已经抓住机会将子尤包围在了当中。
郭钗躲到一边吓得要命,生怕那些仙徒说还有自己的份儿。
司南在帝舜的目光下,几乎用了全身的劲儿,才咬牙说了两个字:“不行!”
帝舜的眸子在那么一瞬里像根针似的收缩了一下,司南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不,这个倔强、脾气暴躁的女子在他的面前却是温顺跟温柔的,而司南的第一次跟他说不居然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寿阳公主轻轻掸了掸自己白色的仙袍,道:“司南,你的脾气一向不吃亏,大家都知道,但是你别把小事化大,大事化巨。他们也不过是想让你的人仙跟仙徒们打一场,不过是为了拆穿一个谎言。你不让他们在这儿比,难不成要报上天庭,让天帝跟元君娘娘论个是非不成?”
帝舜那一瞬的不适已经回过了神,他温和地又问:“司南,我是这里仙位最高的上仙,你想闹到天庭,叫我为难吗?”
司南猛地抬起头来,脱口道:“不是的!”
“那就好!”帝舜微笑道,“别浪费时间,开始吧!”
仙徒们立即一拥而上,将司南身后的子尤团团围住。
“不会真闹出什么事来吧?”底下的仙子们轻声问。
“送命不会,不过送掉半条命就很有可能,这要看上仙想要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人仙到什么程度。”另一个仙子悠悠地答道。
司南僵直地站在一边,她在第一次子尤与重华的选择当中,选择了重华。
子尤上来的时候便是一身青衣,还未来得及换上东厨仙位的红衣,衣袂上还有一些泥泞,但是他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他干干净净,平静而从容,如同栏外的芝草,哪怕朝花夕拾,也不负春光。
仙子们瞧了倒真有一点不敢相信他曾经还在大挥白旗喊投降。
太白金星在一旁咳嗽道:“如果觉得不敌,可以叫投降。莫要伤了归墟墉城的仙谊!”
仙徒其实心里还是有一点怕子尤暗藏着的免罪符,于是道:“怕输,就投降!”
子尤笑了笑,平和道:“要我降你们……你们还不配!”
太白金星叹气道:“哎哟……小仙们在山中游玩,随便摘个果子也算不得偷!”
“我没有随便摘贵山的果子。”子尤还是很平和的,措辞却斩钉截铁。
“开始吧!”帝舜淡淡道。
仙徒一听说开始,连忙掏出所有的法器都直奔子尤,生怕一击他不倒,到时子尤狗急跳墙,抛出免罪符。
地官大帝的免罪符听着名字温柔,其实是一枚杀伤力很大的符宝,所以使用者才需要免罪。
司南有一点紧张,却见子尤一转身很轻松地避开了当面而来的第一件法宝红缨枪,然后他顺手将它轻轻一推,红缨枪刚好撞开了第二、三件而来的淬冰剑跟妖火刀,两把相克的刀剑碰在一起,立刻迸发出强大的火光,火光溅得仙徒们的眼睛都睁不开。
子尤快速贴在了使红缨枪仙徒的身后,将他的身体一转,第四件法宝罗生环与第五件法宝判官笔就到了,吓得那个仙徒大叫小心,顿时搞得攻过来的第四、第五仙徒一阵手忙脚乱。子尤脚一踢,罗生环立即换了方向,将最后两件法宝斗牛拳套套了个结结实实。
司南禁不住嘴角挂起了微笑,虽然子尤刚才被这六个仙徒打得鼻青脸肿,但他却清晰地记住了这六个人习惯站的位置跟法器先后到达的次序,很好地把六对一化解成了一对一。
人仙终究是仙,仙徒始终是徒,单打独斗,仙徒岂能赢他。
帝舜的目光轻轻从司南的脸上滑过,过去的几千年里,只要自己在场,司南从来没有分心。
今天她第一次分心,分得还很专注。
帝舜轻轻吸了一口气,却听寿阳笑道:“这个人仙真有点儿与众不同。”
帝舜淡淡一笑道:“我可是听你第二次夸他了,不如我替你向司南讨了他,你领回点翠谷,如何?”
寿阳的嘴唇微微一僵,但随即轻淡地道:“只怕司南不舍得。”
他们对话的两三句之间,子尤已经翻出了圈子,站定,拍了拍衣服上的泥,笑道:“他们就是这么个乱法!”
归墟的仙子们自然是脸面无光,其他仙山的仙子们则是私底下窃笑出声。
听到下面的笑声,仙徒们又惊又怒,他们几乎不敢去看自己的上仙还有师傅的脸色,稍稍对了一下眼色,齐喝了一声去,六件法器脱手,顿时整个天空都被法宝笼罩,法器终于露出了超越兵器的真容。
它们直奔子尤而去,子尤也不由得有一点惊慌,白玉石阶上,他被六件法器刮出来的风吹得脚步不稳,一连倒退了好几步。
司南大惊失色,她抽出棍子,飞奔而去,哪知背后金光一闪,一根金色的丝绳束缚住了她的全身,顿时令司南寸步难行,她又惊又怒地转身,却见那根绳就握在帝舜的手里。
司南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有那么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了解的帝舜竟然是如此的陌生。
她知道子尤的确胆大妄为,可是帝舜竟然要就此置他于死地……哪怕明知道他是她的佐助。从很久之前,司南就觉得已经默认了她在帝舜的心目中不再那么重要了。
现在她才知道自己错了,不是不再那么重要,而是根本没有丝毫的地位,这么一瞬间司南觉得有一种疼痛从胸腔蔓延开去,什么样的努力都不能再维持傲然的模样。
喜欢其实是一种感觉,奇怪的是它最先到来的,最多到来的,往往不是甜,而是疼。
谁先喜欢,谁先疼。
寿阳微瞥了一眼帝舜,帝舜面无表情,似乎没有看到司南眼中震惊、难以置信、失望的目光。寿阳自然知道帝舜一向责罚分明,从不允许别人挑战他的威严,但是倒没有想过他连司南的半分面子都不给。
看起来坊间传闻重华还是很关照灶神女仙纯属一些人的妄想,想一想归墟的上仙,又怎么可能会对一个仙界的丑女有什么怜惜之意呢,寿阳轻淡地一笑。
六件法器转眼便都到了子尤的面前,司南有一种无力的感觉,呼吸只在这么一瞬里窒息了。
法术刮起的风吹起了子尤的长发,属于凡间的青色衣袂在风中翻飞。
很多仙子都认为这是这位人仙最后留在他们记忆当中的样子,仙界多无聊,也许几千年以后还会有仙子谈起他,因为这个人仙做了两件他仙从没做过的事情。
一件是在新仙试炼会上大喊投降,一件是被仙徒活活打死。
法器瞬息即至,郭钗的尖叫声几乎划破了整个寂静的归墟上空,子尤手一挥,一枚符宝落地,顿时天地之间狂风大作,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地官大帝显现身影。
有人便大喊道:“地官的免罪符!”
但这枚免罪符并没有传说当中那么威力无边,唯一的作用似乎就是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但那六件兵器却被它吹得四散,朝着归墟的宾客们奔去。
这么一枚神似免罪符却又不似免罪符的东西惹来了一声寿阳的低呼:“重华!”
只有帝舜知道自己的心中有多么的惊骇,眼前这个人仙给他的熟悉之感几乎令他呼之欲出。
他多么熟悉这个人仙,在他有生之年,所有的记忆都跟这个人仙有关,像是一个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怎么能不知道,他应该知道,如果说东厨是这个人仙最不该去的地方,他就会逆天而行,天道——从来不在他的眼里。
帝舜猛地手一扬,那六件法器立时倒飞了回来,吸入他的掌心,化成了破铜碎铁掉了一地。
华池边的神仙变得静悄悄的,子尤只觉得四周突然寂静一片,他才缓缓放下胳膊,只看见司南还有所有的仙子都在定定地看着自己。
“免……罪符……”青龙神君有一点拿握不定,如果这的确是一枚免罪符,那么完全可以治东厨佐助子尤欺瞒上仙不诚之罪,可如果承认这是一枚免罪符,对于以法术强悍闻名于仙界的地官大帝却是一个大大的不恭敬。
地官大帝的免罪符难道仅仅是用来刮风的吗?
整个华池宫静寂一片,隔了一会儿,地官大帝才道:“这枚符确实出自上清境,是我门下仙童所绘,还未有我法力加持。我方才想起确实有赠送过东厨仙位几枚这样未加持的符宝,以助仙灶燃火之用。”
司南只觉得手脚一松,顿时整个人能活动了,她快步走到子尤的跟前,道:“我们走!”
子尤见司南的脸色白得厉害,不由得脱口道:“女仙……”
帝舜在她身后道:“好了,事已至此,看来灶神仙位佐助没有说谎,给东厨女仙添麻烦了!”
司南顿住脚步,半转身平平地道:“是我给上仙添麻烦了!”
青龙神君急道:“上仙!”
帝舜脸微微一沉,道:“弟子门徒骄纵,多半是做上仙的是非不分,遇事多找自己的毛病吧!”
地官大帝的语调一冷,其他的仙子便再也不敢开口。
司南微微颔首,以示谢过,然后狠狠一拉子尤就下去了,没有过去的轻淡,子尤觉得司南急于离开这里,甚至不惜留下狼狈的步伐。
青龙神君一腔怒气无处发泄,转眼见到还傻站着的仙徒,便一拂袖,就将他们吹飞出了华池宫,喝道:“滚!”
“你也不用生气!”帝舜微笑道,“他们不过是几百年的小仙徒,不太懂事,也情有可原。”
寿阳瞥了一眼帝舜,微笑道:“你觉不觉得那人仙很像一个人?”
青龙神君好奇地道:“像谁?”
“天官。”
“天官!”青龙神君失语了一声,连忙收声道,“寿阳公主您万万莫要开这种玩笑,天官大帝岂会开这个玩笑?”
帝舜淡然地道:“没这个可能,再说了,即便是天官想开玩笑,也不会去灶神仙位,别忘了灶神仙位跟玉清境可是老冤家。”
寿阳想了想失笑道:“确实如此,他……应该没这个可能,不过看他的脾气真的跟天官有那么一点儿像。”
“这人仙肯定有来历!要是能查一查他的来历就好了。”寿阳又瞧了一眼帝舜。
“这可就要问司命了。”青龙神君意味深长地道。
“司命……他可是玉清境的。”寿阳叹息了一声,然后笑道,“重华,你要不要查一查这个人仙的来历?”
帝舜狭长的眼帘里闪过一丝犀利的寒光,道:“你以为我是谁,用得着跟一个小小的人仙纠缠不休吗?”
青龙神君怨气难平,接口道:“东厨女仙如此骄狂,背后说不定是有谁撑腰,我看这人仙就有问题。”
“这背后的可不就是重华吗?”寿阳轻笑道,“我刚碰上玉蛟,她吓得都不敢来华池宴了,连连叩头叫我为她向地官大帝说两句好话。这**,原本讲的就是个缘分,又不是分什么先来后到……重华,你也别生玉蛟的气了。”
“对啊,地官大帝,你也莫要生敖玉的气,他也是一时被那个东厨女仙给气晕头了,平时他是一个挺孝顺听话的孩子。”
帝舜修长的手指掸了掸身上的飘花,淡淡地说:“他们多余了……”
青龙刚松了一口气,帝舜又补了一句:“这世上能叫我生气的人本来就不多,更不用说两个小人。”
寿阳公主抿嘴一笑,也不恼,只道:“看,飞天仙女们来了。”
华池宫随着九天仙女翩翩起舞,又是一派仙风道骨、超凡脱俗的景象。
司南拖着子尤回了当初偏僻的地方,将他一甩,然后往边上一坐,她僵直地坐在那里,脑海里却像是走马灯似的浮现帝舜跟她在灶神仙位的千年,在那么一个天地之间,她与他做伴,他像她的兄长,亦像是她的师傅。
也许六千年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已经把她忘了,忘了他们在甘露湖上**舟,忘了他们在人界漫步,忘了他们的携手,也忘了他们的对视,他把这些时光都忘了,只留下司南在回忆里挣扎。
郭钗哪里理会得司南的心乱如麻,只管庆贺子尤劫后余生,喜道:“真没想到你挺有两下子,我只听说过天官有对法阵过目不忘的本事,没想到你也不差嘛!连地官都被你糊弄过去了!”
子尤轻笑道:“我怎么能跟天官大帝相提并论,地官大帝不过是看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司南突然冷声道:“别再让我听到你们提天官两个字!”
司南虽然脾气冷硬,其实是外冷内热的人,极少发脾气,现在她几乎是用咬牙切齿的表情在提天官两个字。郭钗看着子尤愣在那里,便推了他一把有气无力地道:“别管她,女仙隔一会儿就忘记自己到底气你什么了,反正她总在生气!”
司南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心中的恨意满满地似乎有了方向,如果没有玉清境多好,没有玉清境她的母亲便还会活在仙界,不会为情劫化成劫灰,如果没有玉清境,她就不会被天官大帝恶作剧,在脸上留下这么一个丑陋的红印……一切都会不同。
郭钗拿起果子啃了起来,子尤也拿起一枚果子擦了擦,递给司南,道:“尝尝吧,女仙。”
司南不答,子尤微笑了一下,道:“如果我是女仙,我就一点也不烦恼,因为地官大帝一点也配不上女仙!”
他这一句出口,司南咬了一下嘴唇,道:“谁给你胡言乱语的权力!”
子尤笑了笑,他坐在司南的左边,这一笑,那侧面的脸竟然颇为俊秀,只听他微笑道:“因为他没有眼光!”
司南冷冷地道:“你倒是有眼光,你说说看,我哪里好?”
“也没哪里好……”他这句话一出口,司南的柳眉不禁一扬,子尤看着自己手中的果子道,“但我知道女仙喜欢一个人就会千年万年不移情,上天入地,三界之中,六界之外,无论去哪里,你都会追随……”
司南一时之间,觉得眼中似有雾起,她掉过头淡淡地道:“他不需要……”
说完她就起身走了,子尤破例没有去追,只是慢慢拿起果子咬了起来。
从华池回来,三人都有一点沉默,还是郭钗先开口,她用手撞了一下司南道:“女仙,我也挺有眼光,我看你就不错,虽然长得不漂亮,脾气又不太好,而且……”她抬起头似乎绞尽脑汁在想司南到底有什么优点。
司南淡淡地道:“而且我的眼光还不太好……”
郭钗眼睛一亮,大有同感地道:“要不然你怎么会看上地……”
司南接嘴道:“要不然我怎么会收你这个一无是处的佐助呢!”
子尤笑了起来,掏出果子递近一点,笑道,“郭钗在路上一直说很好吃呢!”
“把那张符拿出来!”司南冷声道。
子尤愣了一下,收回递果子的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符,道:“我……我是做来……”
司南将符快速抽走,打断了他的话道:“如果你再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不用跟我们走了!”她说完一把拿过果子,走到洞口,跃上了石头。
“别去管女仙!”郭钗安慰地笑道:“她一年至少要威胁十七八次说让我走,但只是说说而已。以后这种符多画几张,我们灶神仙位就靠你发财了!”
子尤只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轻笑了一声。
晚上照例是打坐,司南微微睁开眼,见子尤还是像凡人那样,呼呼睡他的觉,一点也没有勤加修炼的想法,不禁皱了皱眉头。
她虽与子尤接触没几天,却不禁起了一种亲切感,即便是当年她收下郭钗,也没有这么快就有这种感觉,而且是在自己并不情愿,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这令司南有一些抗拒,又对子尤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困惑。
司南微微长出了一口气,见子尤靠在山壁上睡得很香,司南隐隐觉得这个人聪明绝顶,性子却太不方正,不喜循规蹈矩,只怕以后成也聪明,败也聪明。
她正犹豫要不要叫醒子尤,令他老老实实跟着打坐入定,洞口却传来了一声悠扬的笛声,司南不禁呆住了,身不由己地起身迎着笛声而去。
她一路前行,最后在巨石惊涛前,看见了对海吹笛的黑衣年轻男子,有那么一刻司南有一点恍神,仿佛看见了对着甘露湖吹笛的重华,带着一点忧郁跟不快。
“小南……”帝舜收起了笛子转过脸来道。
司南收起了心神,知道这一切已经全然不同,这里不是甘露湖,她也不再是那个娇憨的灶神女仙,他也不再是那个郁郁不得志被贬的重华。
“你今天生我的气了,是吗?”
“不敢。”司南淡淡的。
帝舜长叹了一口气,望着大海道:“其实这五千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倒退回甘露湖边就好了……那是我活得最平静的时候,因为有……你。”
司南微微触动了一下,抬起了眼帘,帝舜却没有看她,道:“你也知道我们本该是仙界人人称羡的神仙伴侣,如今却不得不装作彼此视而不见……”
司南眼里闪过迷惑,帝舜一字一字地道:“这都是因为他,因为……天官……”
那一刻司南似乎感受到了帝舜满腔的愤怒,甚至他足下的大海也似乎在响应他的这种怒意,碧绿色的归墟海面顷刻变成了黑色,掀起阵阵惊涛骇浪。
帝舜隔了片刻才似乎能抑制住这股怒意,司南轻声问:“你……知道天官……”
“我知道!”帝舜断然打断了她道,“我比你早知道五千年……但却不能不忍受……”
“为什么?”司南质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给你讨回公道吗?”帝舜一声冷笑,他嘶哑地道,“人人都道我帝舜是归墟的上仙,荣耀满身,其实我不过是连个公道都替自己未婚妻讨不来的可怜虫……”
他转过头看向司南,然后道:“因为我对付不了天官!”
司南看着这个帝舜,从六千年前认识他的那刻开始,她就从来没有见过他向谁低头,他总是那么努力,那么勤勉,他不能,也不该屈居于任何人之下。
她忍不住走近了帝舜,抬起手想要抚平那双眉眼之间的不甘、愤怒,道:“为什么……你五千年都不来找我?”
帝舜道:“因为我不想……再给你带来任何委屈!”
司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晶莹的泪水滴落。帝舜伸出手,那些泪珠在他的掌心化成了灿烂的花火,令他有一点失神。
司南与帝舜并肩坐在大石上,她像过去那样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道:“为什么你今天突然想起跟我说这些?”
帝舜沉默了片刻,方才苦笑道:“因为我今天如果再不跟你解释,你是不是打算以后都不再理我了?”
司南微微低头,然后道:“你今天对子尤确实有一些过分,他虽然胆大妄为,可也罪不至死!”
“他不会死!”帝舜冷冷地道。
司南略微吃了一惊,抬起头来道:“为什么你这么说?”
“你知道他是谁?”
“谁?”司南心中一动。
帝舜淡淡地道:“你最近去玉清境,难道没有发现那里少了谁吗?”
司南不禁一恍神,眼前似乎又看到了一个青衫的背影,有一个动听的男声轻笑道:“女仙,这边请!”
她脱口道:“少了一个天官大帝很信任的仙童!”
“仙童?”帝舜一瞬里千绪百念,他冷笑道,“原来如此,我可能差一点儿上了他的当……”
“什么?”
“天官需历一个火劫,他已经九百九十九劫,历完这一劫,便会荣升紫微大帝,到时这三山五岳、星辰日月、六河九川将都归他掌管……”帝舜冷冷地道。
司南略微困惑地道:“你觉得他要历的那一劫必定与我有关?”
帝舜点头,道:“仙界中最强的火器就在灶神仙位,他要想抵挡火劫非灶神仙位的火器不可……我刚才看见子尤有一点怀疑他是天官,现在才知道他很有可能就是玉清境失踪的那个仙童。”
司南慢慢地抬起头,道:“重华,你的意思是……”
帝舜冰冷地道:“不要让灶神仙位任何一件法器落入天官之手!”
司南大吃一惊,失声道:“这岂非……”
“我要让天官大帝在这一劫中陨落!”
司南沉默了半晌,方才困惑地道:“重华,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天官,天官也确实作为一名三官之首的大帝德行有亏,可是……”
“他罪不至死,对吗?”帝舜淡淡地问,“你知道真正跟天官有俗世孽缘的人是谁?”
“不是元君娘娘吗?”
帝舜冷笑了一声:“天官风流,元君娘娘必然为他所惑,才肯替他背这污名,事实上跟他有俗世缘分的不是墉城的元君娘娘,而是……魔界执亚王——九尾狐辉夜姬!”
司南这一吃惊非同小可,吃吃地道:“就是……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持有三界最强法器天地牢笼的……魔界执亚王九尾狐辉夜姬。”帝舜淡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