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尤清晨醒来的时候,发现司南正凝目看向他,连忙坐直了身体笑道:“女仙,你入定完了!”
司南偏过了头,微闭了一下眼睛,才转头道:“你有笔吗?”
子尤微微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展开包袱取出一支毛笔,笑道:“女仙是要画符吗?”
司南看着那只笔,隔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给我写两个字!”
子尤微微不解,但还是顺从地从包袱里又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转头微笑道:“哪两个字?女仙!”
玉清境窗外的落花总是似雨纷纷,那名青衣童子常转头看窗外,看得走神。
司南则目不转睛地对着目录,德行与福报必定一丝不差,她根本不在意这个童子到底是不是干活偷懒,反正在她的心目当中玉清境的人大概也找不出一个懂得“苍生在肩”这四个字的仙子。
“女仙,你从来不看窗外吗?”青衣的仙童转过头笑问。
司南冷淡地道:“窗外有什么好瞧的?”
“因为……”仙童转过头来,他笑着提起了毛笔,竟然在司南的卷宗旁写下了两个字。
春正。
司南想不起来那个仙童到底有多高,长什么模样,但那一刻他握笔的手指修长,行笔透着随意的懒洋洋,就这样在司南素来一丝不苟对待的仙录上这么随便写下了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就像那只手持笔的态度,行云流水,却透着一种玩世不恭,带着一种世俗的纨绔意味。
这令得司南当时又惊又怒,却偏偏发不起脾气,因此记忆深刻。
司南抬起了眼眸,看着他道:“春正。”
子尤略略有一些讶异,笑道:“好词。”然后他用毛笔蘸了一点朱砂,在那张空白的黄纸上写下了这两个字。
司南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她突然发觉原来子尤在她的心里已经远比她想象的要重要。
她这一刻忍不住想起了他在雷霆书当中紧握她的手,在寒雨中给自己加过一件衣衫,她希望这一切不是因为刻意。
她希望那两个字完全不同,子尤来到灶神仙位就是这么一种仙缘,他们会一起在长生的岁月里度过千年万年。
“女仙……”
司南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凝视着那两个字,脸色瞬时苍白,隔了好一会儿才冷笑了一声,不发一词起身而去。
子尤提笔困惑不已,不知他依司南之言写下的这两个字到底犯了什么错,但司南在这么一瞬里突然离他远去了,两人的关系在昨天隐隐的温暖里一下子坠落到冰谷当中。
封神一结束,各路神仙都在陆续地离开归墟,但显然作为归墟仙人,正在茶肆饮茶的司命没这个需求。
司南径直走到司命的面前,冷然地道:“算仙命!”
“收摊了……”司命回答完了,见司南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只好跟着她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出了茶肆。
两人站在茶肆边的悬崖上,从这里远远可以看见归墟海巨大的旋涡不停地在转动。
“子尤从哪儿来?”
“嗯?”司命表示没听明白。
“别装模作样,我问你子尤到底从哪儿来?”
司命定定地看着司南,然后道:“下面来的!”
“我是问他怎么飞身成仙?”司南深吸了一口气道。
司命哦了一声,掏出书翻了翻道:“十世善人,所以才能飞身成仙。”
司南冷冷地看着司命,即便是一贯面无表情的司命,脸皮也情不自禁稍稍抽搐了一下,道:“女仙有话就直问!”
“他在人间的时间不长吧?”
司命眼观鼻、鼻观心地道:“哦……他虽然是十世善人,不过也就是一二百年的事。”司命咳嗽了一下道,“是这样,丰都那边出了点差错。他虽然是十世善人,但可惜没有一世活过二十岁。”
“你们玉清境可真会玩啊!”司南仿佛怒极而笑。
司命摊了一下双手道:“这是地府的差错,与我等何干?彭祖当年可不也是地府出错,让他做了七百五十年的老头,才不得不让他飞升当寿星的吗?”
司南冷笑道:“他都没活过二十岁,何来十世善人一说?”
司命有板有眼地数道:“这样,女仙,他的出身非富即贵,做了五任皇子,三任巨富之子,每任均因善念而散尽家财,另外两任是因为舍身成仁。”
司南看着司命,一副哑口无言的模样。
司命却在一边不停地道:“他这个人脾气尚可,耐心犹佳,关键是有善心,要品有品要德有德,要家世有家世,长得也不赖……”
“嗯?”司南看着司命那张完全没有表情但不停翻动的嘴皮皱眉道,“南斗司命,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司命抬头看了一眼突然乌云滚滚的天,含糊地道:“那个……也就是下界对他的综合评价。”
“这人我不喜欢!”司南淡淡地道,“他太会惹麻烦,你觉得不错,不如你领去玉清境吧!”
司命不语,隔了一会儿才道:“该来的始终会来,要走的终究会走,当中的留不下什么才叫人后悔。”
司南冷笑,乌黑的柳眉一挑道:“我司南从来不后悔。”
司命摇了摇头道:“玉清境最近没有要添人,你也知道天官最近不在。”
司南嘴角微弯,薄唇轻启:“天官素来爱访人间,不如我把灶神仙位让与他,既玩得又没有不误正业。”
“天官也没闲着!”
“哦,我跟玉清境打了五千年的交道,见天官不超过三次,你说他没闲着。”
“司南,天官见过你很多次,只不过是你自己没有认出来!”司命有一些无奈。
司南已经没兴趣往下谈了,她冷声道:“这个人到底是你们领走,还是我给你们送过去?”
司命依然摇头,淡淡地道:“女仙,仙童已经跟你说过了,领了就不能退!你实在不想要……就找个法子让灶神这位佐助陨落好了。”
司南又惊又怒,嘴里的银牙都快咬碎了,道:“你们天官身为福官却没有菩萨心,如此狠毒……”
司命连面皮都没皱一下,道:“我等是三清道家子弟,要菩萨心作甚?”
司南深吸了一口气,掉头就走,司命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司南,别忘了天官……”
她刚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她一转头,见司命又被劈得满脸焦黑。
司命沉默了一会儿,摊开双手挣扎着道:“雷兄,我这次真的是巧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心急!”
司南不禁摇了摇头,心想玉清境的人真是个个都不知所云。
司南面无表情地回来,犹豫了片刻,方才淡淡地道:“走吧!”
“回去吗?”一旁的郭钗问道。
“嗯。”
“本来也没有什么意思,回去也好。”郭钗说着捅了捅子尤的肩,冲他眨了眨眼。
子尤刚才见司南冷漠地拂袖而去,本来心中忐忑,这会儿见她也没提让自己不要同行之类的话,高兴地背起所有的大包袱跟在后面。
他们方才行到归墟渡口,就听有人在背后道:“小南……”
司南转过头,见帝舜与太白金星站在身后。
两人一对视,仿佛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之中。
司南在那一瞬里明白了帝舜的痛苦,因为她现在同他一样守着一个邪恶的秘密,却不能与人说。
因为那个人,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站在他的对立面,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万劫不复的威压。
司南冲着帝舜微微一笑,道:“重华……”
帝舜笑了笑,仿佛那晚没见过司南一般地道:“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呢!”
“不会。”司南轻声道。
子尤静静地站在一边,帝舜与司南那简单的一对一答,便仿佛把世间万物都阻隔在了外面,他微微低了一下头。
太白金星在一旁插嘴笑道:“刚才多有得罪墉城的仙子,是我等教徒无方。”
“贵山的仙徒确实讨厌。”司南同样简单地道。
太白金星尴尬地一笑,轻咳了一下,然后递过一个精致的盒子,道:“刚才我已经与天帝禀过,子尤虽然是侥幸,但的确是战胜了刑克,所以我将这个战利品妄言镜送来。”
司南微有一些惊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帝舜,见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伸手收下,淡淡地道:“多谢两位上仙。”
“不谢,一路顺风。”太白金星打着哈哈道。
司南最后看了一眼帝舜,终于转身带着子尤走了,再没有回头。
太白金星微笑着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加起来没有活过二百年的十世善人。”他捻须道,“会不会是墉城在轮回里做了什么手脚?”
“做手脚?”帝舜狭长的眼睑上扬笑道,“就算是做了些许手脚,又怎么能抵挡天道?”
太白金星对帝舜突如其来的敌意有一些困惑,但继续打着哈哈道:“说得是,似我辈这等仙家,要参透天道也还是遥遥无期啊!”
“所谓的天道……”帝舜的眉头轻颤,一字一字地道,“就是你欠下的一定会还。”
上清境是执法仙界,地官素来严肃,但平时跟他们这些上仙们还是谈笑风生的,太白金星还没见过他这种严厉得近乎扭曲的表情,稍稍愣怔了一下,才道:“妙,妙,帝舜,你这句深得天道的精髓啊!”他转而道,“不过那妄言镜可是紫微君亲手制造的法器,天帝为什么会同意给墉城?”
“天帝的意思,岂是你我能猜得透的?”帝舜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微微一笑。
太白金星打了个哈哈,两人转身往回走去,帝舜走了几步,稍稍转头。
唐子尤背着灶神仙位大小所有的包袱,紧紧跟在司南的身后,远远看去任劳任怨,身份卑微,跟印象中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司南的背挺得很直,背插着烧火棍颇有一种铿锵的味道。
一红一青的身影不知为什么竟会给人匹配的意味,帝舜冷淡地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离去。
来的仙人都采购了一批类似踏破虚空这种赶路的符咒,舍得的人都用符走了,因此渡口走的仙人远没有来的时候多,司南他们不多时便离开了渡口。
“贺喜啊!”郭钗高兴地道,“你有了一样像样的法器。”
“妄言镜是做什么用的?”子尤笑道。
“听说这是天官大帝制造的法器,你知道吗?天官大帝可是仙界最强的法器制造仙,他做的东西都不会差的,你看雷霆书有多厉害!”郭钗好了伤疤就立即忘了痛。
“有道理。”子尤笑道。
东厨仙位的二位佐助谈笑风生,唯独司南冷冷的,像是没什么表情。
三个人挤在苇叶上,子尤见看似那么轻飘飘的一片叶子却要承载那么多人,不禁头皮有一点发麻。
他背上大包跳上苇叶的时候,顿时左摇右晃差点掉下海去。
郭钗连忙拉着他,司南则是连头也没回。
等他们三个一上来,苇叶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离开渡口。
子尤起先有一点不太适应迎面而来的海风,等能适应了立即便被归墟海磅礴的气势给吸引住了。
“好壮观!”子尤叹息道,“人间极景也不过如此了吧!”
郭钗笑道:“墉城的山景,归墟的海景都是人间极景呢!”
司南听着他们在后面指指点点,开心地讨论,略略抬起眼眸扫了一眼海面,皱着眉厌恶地看了一眼四周,心想这有什么好的,这人真啰唆。
“我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墉城了吧?”子尤接着问道。
“墉城离归墟有八千八百八十八里,我们日行千里,九天能到!”
子尤略略讶异地道:“我听闻女仙常要来归墟的玉清境对福录,那岂非每次都要辛苦往来很久!”
郭钗努着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灶神仙位会这么穷啊,其实玉清境每一次都会给女仙送来踏破虚空符,但是女仙就是不肯收玉清境的东西,人家留下,她也撕了,害得我们自己所有的钱都拿来买从墉城到归墟赶路的符咒了!这次是因为要来两个人,我们实在穷得买不起来回四张符咒才坐苇叶过来的。”
子尤看了一眼司南一人坐在苇叶前端的身影,笑道:“没关系,以后我可以仿,我能仿!”
郭钗惊喜地道:“差点忘了,你会仿符咒,你连地官的符咒都能仿,太白那种你肯定也可以,我们终于可以不要那么穷了。”
司南听了他们的话,原本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深吸了一口气,但到底什么也没有说。
郭钗不知一个晚上形势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仍然兴致高昂地道:“我们还会路过丰都,你想不想去地府?”
“地府?”子尤惊讶地道,“真的?我们能去鬼城?”
“仙人能上天入地,但是不能在非司职的时候乱入凡间,所以我们要么住仙山,要么去鬼城。”郭钗得意地道,“我们灶神掌管人间烟火,所以我们每个黄昏都可以降临人间哦!”
“每个黄昏都能去人间啊?”子尤笑道,“灶神仙位只怕是出入人间最多的仙职了!”
“那是,除了牛头马面,我们出入人间的时候最多了。”郭钗十分自豪。
“嗯!”子尤笑道,“真是个不错的仙职!”
“还能吃到不少好东西!”郭钗又道,“像点翠谷上花仙什么的,她们想吃也不能吃,因为会坏修行,我们灶神仙位就不同了,想吃什么都可以!”
“那不是跟做人没有区别!”子尤赞叹道。
“那是!”郭钗拍了拍子尤的肩道,“你运气不错,这个仙职很实惠哦!”
子尤笑道:“说得是呢!”
司南站在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女仙,吃个水果吧!”子尤笑嘻嘻地从后面递过来一枚珍果。
司南没去理会他,郭钗在身后叫了一句:“女仙生气的时候不吃东西,果子不多了,拿来给我吃吧!”
子尤嗯了一声,却将果子就这么放在司南盘着的膝前。
司南拿着那枚果子,看了一眼黄褐色的果子,突然纵身一跃,在大海的海面上奔跑起来。她在海面上如履平地,衣袂翻飞,长发飘扬,不瞧她的正面,谁又能说她不是一位潇洒的凌波仙子呢?
子尤抬眼望去,湛蓝的海面如同一幅漫漫无边的画布从眼前一直摊到天边,碧绿的海水交织着深浅不一,春光卧在水纹里渐行渐迷离,司南的身影就如同一笔朱砂,殷红如血,灼灼如痕,让人在意过就不会忘却。
郭钗在身边唱着小曲,吃了一枚又一枚果子。
子尤的心情很愉悦,微笑道:“也许成仙,就是能同身边的人过完一春又一春,漫漫无边的岁月里,永远都没有别离,多好。”
郭钗讶异地哈哈大笑道:“哪有这么好,仙魔大战一来,不晓得要死多少仙人!”
“仙魔大战?”
郭钗笑道:“世间千年阴阳会有一次颠倒,到时阴气盛,而阳气弱,就是魔道昌盛之日。会有很多厉害的魔将冲出地府闯入人间。我们可忙了。”
子尤微笑道:“可是仙界不是也太平很多年了吗?”
郭钗嘿嘿冷笑了一声,瞥了一眼在海面上驰掠的司南,指着海面过去的陆地悄声道:“每八千年是一次大轮回,烛阴会完全沉眠,整个大地由正转邪,每到这个年份,魔界就会倾巢而出!我听那些仙人说……到时咱们两个若是能回地府就算不错了,好多仙人都化成劫灰,那天气,你根本看不见太阳,劫灰就像暴雪似的从天上倒下来,一个村子接一个村子被淹没!”
“那现在离……”
郭钗不等子尤问完便眨了一下眼道:“不多,不少,刚好一千年!”
子尤看着这晴朗无边的天色,想象着劫灰似的暴雪倾泻而下,不由得浑身一阵发冷,道:“郭钗你见过七千年前的那场仙魔大劫?”
“我没见过,女仙应该有,不过那个时候有老灶神,她可算不上主将!”郭钗又兴奋地道,“老灶神在七千年前可没死,可见我们仙位比起其他仙位还是安全的。”
子尤沉思不语。
苇叶在茫茫大海上漂了一天,但归墟似乎还是不远不近地在身后。
郭钗大喊无聊,嚷着让司南把妄言镜拿出来看。
司南掏出妄言镜看了一眼帝舜摸过的地方,没好气地往后一抛。
子尤连忙接住,郭钗立即把头凑过来。
这是一只八角镜,黑檀木的纹理,非常精美的木雕纹,看上去不像是件法器,倒像是件收藏品。
“真漂亮!”子尤赞叹了一声。
“天官有一双天庭最巧的手!”郭钗得意非凡,催道,“打开,打开!”
“嗒!”子尤将镜子打开,盒内是一面制作精细但式样非常普通的八卦铜镜,旁边题了一行漂亮的正楷小字:妄言镜,天官制。
“你闭目凝神,心与法器合二为一,就能使用它了。”郭钗见子尤反反复复查看镜子便教道。
子尤哦了一声,闭上眼睛,隔了一会儿,他眼睛一睁,伸手道:“我的奴仆,龙王来听令!”
他的话一说完,海里面便有一股巨大的水浪升天,在天空中盘旋成龙,行云成雨,呼啸似风,威武赫人。
“你好厉害啊,子尤!”郭钗惊喜如狂地拍手娇笑道。
司南随便瞥了一眼,脚顺便一踢,一颗水珠跳了起来,她中指一弹,那颗水珠直中龙王,不可一世的龙王啪的一声,立时便化成了一泡水,刚好浇了还在张嘴傻笑的郭钗一脸一身。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予尝为汝妄言之,汝以妄听之’?”司南冷冷地道。
“你什么意思?!”郭钗气得直跺脚。
子尤抱歉地道:“意思就是,我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就好……”
司南嘴唇微弯,冷笑道:“看来天官只不过做了个专门用来吹牛的法宝……”
郭钗气得转身坐到苇叶的一端生闷气了。
子尤翻了翻手中的法宝,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我要成为天地间最有力量的人!”
他的话才说完,只听扑通一声,他身上的大包袱重重掉落在了苇叶上。
“子尤呢!”郭钗大声叫道。
司南都被她吓了一跳,转身一见,苇叶的中间只见大包袱,却不见了唐子尤。
“子尤怎么不见了?”郭钗与司南弯着腰找了半天,才发现大包袱的下面一个蚂蚁大小的子尤正扛着大包跑来跑去,只不过他跑很久也没跑出寸许地,所以他们都没感觉到包袱在移动。
郭钗忍不住喷笑出声,这么一吹气,子尤整个人就被她们喷飞了,朝着归墟海飘落。
子尤啊地大叫了一声,但还没掉到海里,就被一只纤长的手接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司南微微皱着乌黑的眉,贴得很近以至于能看清那块胎记遮着的眸子,它很清,如同半满的秋水,风一吹,天地便都坐到了秋光里。
“哇,这么小还能扛起这么大个包,果然是全天地间最有力量的人了!”郭钗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谢……司南。”子尤说道。
司南看见子尤的嘴唇一张一合,但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即便听得见,她也没有心思去细辨。
真是一个麻烦的人啊,她深吸了一口气,皱着眉头捏着子尤将他放到了头上,冷冷地道:“抓好了,再掉到海里去我就不管了。”
子尤坐在司南的头顶上很安静,以至于很久之后,司南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她头顶着他穿过茫茫的归墟海的时候,天地是什么样的。
整整一个仙界日之后,子尤才算恢复原形,坐回苇叶当中翻看着手中的法器,轻声道:“看上去它不能改变力量。”
“妄言镜,妄言镜……”子尤念叨了几句,他突然举起妄言镜对准郭钗,伸出手道,“郭钗,我许你……美貌不凡!”
郭钗周身顿时华光四射,整个人突然变得面若桃花,眼眸盈盈,肤若凝脂,脸上的雀斑都不见了。
子尤脱口道:“郭钗,你变漂亮了!”
司南忍不住转过头来,嘴唇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郭钗兴奋地问:“真的吗?真的吗?”
“是真的!”子尤笑道。
“是真的。”司南沙哑地说了一句。
郭钗连忙弯腰去看水面,只盼着看见自己风华绝代的模样。
水面一晃,映出了郭钗的面容,她瞬时恢复了原样,依然是相貌平平,一脸雀斑,哪里有风华绝代的美女半分模样。
“看不见啊!”郭钗拼命揉着眼睛道,“为什么我看不见啊?”
“自欺欺人的玩意!”司南深吸了一口气,她猛地转过身去,再也不去理会身后这两个人的闹剧。
子尤举着镜子无奈地低声道:“妄言不能碰到真相。”
“子尤,能不能再让我变漂亮一次呢?”郭钗丢开司南要求道。
“行啊!”子尤爽快地拿起妄言镜,可是才举起镜子就觉得一阵极度的疲累,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你不行啦!”郭钗郁闷道,“你才使了几次法器就没仙力了。”
郭钗扫兴地坐到了一边,子尤只好抱歉地笑了笑。
三个人在苇叶上站足了两天,才算靠岸。
他觉得真是腿也乏腰也酸,心中不禁暗叹仙人嘛,也就是日子比凡人长些,力气比凡人大些,其实也是会累,会伤,会死的。
郭钗一路上都絮絮叨叨,司南始终都不说他们踏上了陆地之后过境丰都。
“我跟你说丰都很有趣的!”郭钗捅了捅边上的子尤。
“嗯。”
“那你去跟女仙说啊,我们住丰都!”
子尤微笑了一下,却没吭声。
司南道:“我们是仙人,又不是鬼差,老去丰都,会影响修行。”
郭钗见没人支持,只气得跺脚,对子尤嚷嚷道:“我告诉你,不去丰都玩,到时可别后悔。”
子尤看了一下司南的背影,司南只顾走路,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挪了一下身上的大包,追上了司南。
司南冷冷地瞥了子尤一眼,心想每次都要满足新人的好奇心真烦。
子尤见她的目光扫来,连忙笑道:“女仙,你累不累?”
“不累!”
“哦,那就好!”子尤笑着耸了耸身上的大包。
司南等了半天也不见子尤提要去丰都,不禁皱了皱眉,又想这人真是不爽快,复又想起他跟天官的关系,眉头皱得更深了。
子尤没走多久,郭钗在身后道:“子尤,去洞天福地也不错,你知道我上次在蜀南的仙地里遇上了谁?”
“谁?”子尤很配合。
“天官!”郭钗兴奋地甩了一下手道,“我梦见天官朝我走来!”
“哦,是吗,天官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子尤很感兴趣地笑问。
“天官走得很匆忙,他什么也没说,不过他对我笑了一下,”郭钗合着掌道,“他笑起来真漂亮!”
司南突然大声道:“我们过境丰都!”
郭钗得意地朝着子尤眨了一下眼,惹得子尤放声大笑。
司南愤怒地掉头,吓得子尤把后半载笑声都缩了回去。
郭钗却跑了过来,端详子尤半天。
“做什么?”子尤刚问了一句,郭钗突然伸出手遮住了他的眼睛,然后惊喜地道:“你真的长得有一点像天官!”
“我本来就是天官啊!”
“呸!谁说你那个俗家的名字,我是说天官大帝,天官大帝。”郭钗肯定地道,“当然只有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才一点点啊?”子尤叹息。
“跟天官有那么一点点相似,你已经很荣幸了知道吗?”郭钗用胳膊肘捅捅子尤,赞许地道,“你要是把上面遮住,倒也算得上唇红齿白。”
“哈哈,谢谢仙子!”
司南眨了一下眼,长出了一口气。
他们不知道走在哪条路上,路很长,没有尽头,天不似黑,倒像是一种灰。
无声无息,像是凝固了一般的灰白画面。
越走天色越暗,子尤道:“丰都到了吗?”
“嗯,还没有,”郭钗摇了摇头,笑道,“我们还要摆渡忘川才行!”
“没看到鬼啊?”子尤道。
郭钗笑道:“土包子,你知道天地之间有六界,各有各道,我们又不是鬼,自然不走鬼道。你要看鬼,到了丰都城,多的是。”
子尤轻笑,挪了挪背上的大包接着赶路。
路上逐渐花开,花瓣细长似菊,却有花无叶,绚烂至妖娆,血红血红地开到荼。
“彼岸花……”子尤长出了一口气。
郭钗笑道:“嗯,看见这花,就要看到忘川了。”她说着一指,笑道:“瞧,那不是孟婆的汤肆!”
子尤放眼一看,只见一片曼珠沙华丛中,有一间竹舍,殷红的灯笼无风自动,轻轻摇摆。
舍中有一只大釜,蒸腾着白纱似的雾气,顿时令得四周鲜活了过来。
“孟婆,有没有好吃的招待!”郭钗掀开布帘神气活现地道。
汤肆里传出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是鬼就有汤喝,仙家就需要钱买酒,你想要哪种?”
竹舍的一角,有一位女子将脸上的竹简挪开,让子尤吓了一跳,只见她华服艳妆,脸上还贴着对金花黄,极其妩媚,即使坐在这艳极至妖的曼珠沙华丛中也不见有半分逊色。
“来酒!”司南将棍子放到桌面上。
孟婆娉娉婷婷站了起来,用手一指子尤,掩唇笑道:“你是不是没想到我老婆子这么年轻?”
子尤笑道:“是有一点意外,我在世上读《王历宝钞》说您岁有八十一,鹤发童颜……”
“始终处女,对吗?”孟婆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
“哎,哎……”子尤尴尬地道。
郭钗嘟着嘴道:“孟婆,把你的酒牌拿出来,让我等看看你又学会什么新的菜式。”
孟婆抬袖掩唇一笑,道:“自从三百年前,我赢了你们家女仙,已经好久没有人敢跟我赌做菜了,所以现在最新的菜式便是你们家女仙的玲珑心肝。”
她说话总是未语先笑,眼波流动,仿佛妩媚天成。
司南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淡淡道:“似你这等店家,废话多,手脚慢,几百年才学到一道菜式也属正常。”
孟婆倒也不恼,依然扭动着腰肢,拿过了酒牌递过去,声音软糯地道:“叫客官们久等了……”
子尤翻开酒牌一看,唯有一行字:甜、酸、苦、辣。
郭钗略略失望地道:“你的酒还是只有这四样……甜。”
司南冷冷地道:“苦。”
子尤合上酒牌,道:“苦。”
孟婆讶异地笑道:“过往的仙家除了司南,只有你点苦。”
“不知道何为苦,哪知何为甜?”子尤笑道。
孟婆笑眯眯地取来四只酒壶,放于桌面。
司南取过酒壶,也不分杯,就着酒壶便大大地喝了一口。
子尤则是给自己满斟了一杯,浅尝了一口,顿时便觉得整个人掉入了苦涩里,却没有苦后的回甜,除了苦还是苦,他不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孟婆一直颇有兴致地撑着头看子尤喝酒,见到子尤皱眉头便微笑道:“怎么样?”
“挺好,苦得纯粹。”子尤吐了口气。
孟婆顿时眉飞色舞地转脸对司南道:“小南,你这个新人收得好。”
司南壶口微微离口,淡淡地道:“那样东西,你借不借?”
孟婆笑着掩唇,道:“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什么时候你赢了我,什么时候我借给你。”
司南没吭声。
郭钗怒道:“你的比试根本不公平,你怎么不拿我们的灶台来比试?”
孟婆含笑道:“因为想借东西的是你们。”
子尤轻声问旁边的司南,道:“咱们要借什么东西?”
司南没答,郭钗不悦地道:“一本名录册。”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名录册哦!”孟婆染满红豆蔻的手,掏出了一卷棕黄色的书册,细长的手指在手册上轻轻一翻,立时便有一只形似凶虎、背插双刺、浑身长满了倒刺的怪兽现身,张嘴咆哮,极其凶恶。
“穷奇!”子尤腾地站了起来。
那头凶兽的目光只不过朝几人扫了一遍,便朝着子尤飞扑而来。
子尤刚倒退了一步,司南已经飞身出棍,呼呼生风,将穷奇一棍敲死。
“好厉害!”孟婆笑着拍手,道,“小南几百年不见,身手还是那么好。”
司南收棍回到酒桌边坐下,依然喝酒。
倒是孟婆站了起来,走到穷奇身边,在它的肚腹当中轻轻一划,十指尖尖竟然就此将肚腹划开,伸手进去掏了掏,很快便掏出一副绿色的心,转头过来笑道:“虽然名册不借,但是我倒是可以请你们吃一餐玲珑心肝。”
“那本册子叫做饕餮录,能收录饕餮、穷奇、梼杌、混沌四大凶兽。”郭钗恨声道,“这四大凶兽常在人间扰乱烟火,饕餮使人贪,穷奇使人不义,梼杌使人嗔,混沌使人痴,没有这本名录册,每次我们辛苦把它们打到半死,它们就化成人烟跑了。”
子尤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郭钗满面气愤地看着孟婆道:“明明对她没什么用,她非卡着不给我们。”
孟婆则笑盈盈地哼着小曲,将那副穷奇心肝洗干净,微笑道:“我说过了,你们能赢我,我便将册子送给你们。”
“她只用自己那只釜比试!”郭钗气愤地道,“女仙已经输了四道菜式给她。”
“女仙做菜很好吗?”子尤却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无人能比!”郭钗挺了挺胸很长己方之气地道。
“是吗……”子尤微微一笑,他转脸去看司南,司南却像浑不关己地喝着酒。
“她这只釜燃薪用的是魂火,我们是仙家,她是鬼差,我们岂能似她这般对魂火的变化那么了解?”郭钗气愤地道,“而且她只收与四只凶兽有关的菜谱,要知道这四只凶兽浑身上下都硬得跟铁似的,能吃的东西只有四样,饕餮的舌头、穷奇的心肝、梼杌的眼睛、混沌的脑子!”
“她拿着这册子,不过是为了方便自己养这些凶兽做来吃!身为鬼差,全不挂念苍生!”郭钗一脸轻蔑。
孟婆已经哼着小曲将心肝洗净,用手指在上面挖了个小孔,然后将汤汁悉数倒入其内,又用符添上,然后抛入釜中蒸煮。
她干完了才拍着手,坐过来微微笑道:“不错,四大凶兽唯有这四样能吃,却没有一样不是极品。而且这四样东西的做法并不多,比如饕餮的舌头只能煮,切成薄片细细嚼,方能知道五味杂陈。穷奇的心有九九八十一窍,所以先要将忘川水熬煎成浓汤灌入,忘情负义,方得七巧玲珑肝。梼杌的眼睛就简单了,需现挖现吃……”她伸出尖尖的手指在红艳的唇边轻轻一碰,看得旁人一阵毛骨悚然,唯有司南平淡如故。
孟婆笑道:“你将那双眸子这么轻轻一咬,里面的汁液浓甜似酒,吃了方知人世执念如酒,品的时候越长,便越不容易醒。这最后的混沌脑子更是一味极品,世人的脑袋里莫不都是装一些嗔痴贪念,倘若剖开来,都是一股腐臭味,混沌的脑子是天底下最无味的东西,也是最有味的东西,隔水炖了,拿点黄泉酿醋这么轻轻一浇,比豆腐还嫩。吃了你才知道,什么东西想得一多,都是腐臭的痴念。”
子尤与郭钗他们对孟婆的长篇大论都不禁目瞪口呆,司南只淡淡地道:“你今天的话真多。”
孟婆长叹了一声,道,“除非东厨女仙,有谁能将四样东西做至人间极品呢……”她转而又笑眯眯地道,“不过你要没有新菜谱,那就免谈。”
司南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淡淡地道:“那结账吧!”
郭钗恨恨地掏出几枚归元丹拍给孟婆,道:“给你,多买点粉擦了给死鬼看吧!”
孟婆收了钱,笑道:“你怎么跟男人的想法一样呢?男人总以为女人一身华服,十指豆蔻是扮给男人看的,但其实她们大多是扮给自己看。”
“孟婆……”子尤突然插口道,“倘若我能改你这道菜,你能否将饕餮录借我看一夜?”
“你会做菜?”孟婆好奇地道。
子尤笑眯眯地道:“会一点,做得不是很好,所以只想改一下我们女仙的菜式。”
“哦,不是能改就好哦……”孟婆含笑道。
“当然,我势必要改得让鬼差你满意!”
“你借我的册子看一晚,又有何用?”孟婆看着子尤的眼睛笑眯眯地问。
子尤笑答:“好奇。”
“好奇……司南,你看呢?”孟婆回头去看司南。
司南微抬眼帘,道:“我不管,那是他与你的事情,你到时别把账算在我头上。”
孟婆又掉过头来,微笑道:“你听见了,倘若你赢了,我自然将饕餮录借你一晚,可是你要输了,你输我什么,没有彩头我是不赌的。”
子尤一指竹舍的门帘,笑道:“孟婆的竹舍很漂亮,但少了一副对联,倘若我输了,我便给你写一副对联。”
孟婆听了笑得花枝乱颤,道:“小南,真没想到你几千年之后,还能收一个读书人。”
司南不吭声,只眼帘微微上挑瞥了一眼子尤,子尤对着她刚一露笑容,她就掉转了头。
“那请吧!”孟婆手一伸。
“不知道鬼差能否借我你掌上刀一用?”子尤笑道。
“好眼光啊!”孟婆吃惊了一下,她笑着在红艳艳的豆蔻指甲上一抹,一把黝黑不起眼的弯刀便现在掌上,她笑嘻嘻地道,“我的庖丁刀可是当世极品……”
“你都说了那四只凶兽身体坚硬如铁,还那么夸张地用手给穷奇剖肚子,自然是手上有厉害的法器了。”司南手持酒杯淡淡道。
“鬼差大人,您想骗灶神仙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子尤笑道。
郭钗似方才从惊愣中清醒,道:“子尤,原来是这样,我说孟婆怎么这么厉害……”
子尤大笑了一声,司南只好把手中的酒喝了。
孟婆笑眯眯地摊开掌心,道:“拿去吧!”
子尤抬起双手弯腰毕恭毕敬接过庖丁刀。
“给你提声醒哦!”孟婆笑道,“你的同伴已经告诉你了,我用的是魂火,魂火白色为焰,蓝色为火,到了红色不过是火熄。”
子尤笑道:“我不用你的魂火!”
他说完卷起袖子,转过身掀开釜盖,一股奇香便迎面而来,那种香沁人心脾,像是渗进人的五脏六腑一般叫人闻过便难以忘记。
“好香……”郭钗脱口道。
司南看了一眼孟婆,孟婆嘻嘻地笑道:“这就要看子尤的了,我统共就养了这么一只穷奇,倘若他要改得难以入口,这玲珑心肝就要再过几百年阿姨才能再请你们喽!”
子尤笑道:“请鬼差赏几块冰块。”
“冰块吗?”孟婆笑道,“再没有比黄泉路上更多了。”
她的手随意搭在一个铜盘里,瞬息间,一盘水便都结成冰块。
“多谢。”子尤将冰块敲了一个洞,直接将那只穷奇的心埋了进去。
所有的人都很好奇,孟婆笑意盈盈,郭钗则是干脆围着子尤转,司南则是站到了椅子上,嘴巴里连连道:“子尤你做好一点。”
穷奇心取出来的时候,已经冻成了滴水状,孟婆用长长的红指甲敲着嘴唇好奇地看着。
子尤的手灵巧地用庖丁刀在上面刻刻画画,然后将那盘冻心肝放在盘中端上来。
孟婆失笑道:“这是什么,冷心冷肺吗?”
子尤笑着对司南道:“女仙,能借你的酒一用吗?”
司南也不转头,只重重地将酒壶往桌面上一放。
子尤接过酒壶,将里面的酒悉数淋到了冰心上,然后随手截取釜底一段火焰放在冰心上,焰遇酒而炽,顿时整盘菜便都燃烧了起来,黑灰二色的黄泉顿时变得灿烂无比。
不要说孟婆,就是司南都有一些吃惊,可还没有等她们吃惊完,冰心突然爆裂开来,如同一夜之间绽放的曼珠沙华,艳色无边,令人豁然开朗,当中的九九八十一窍则是混着冰霜直立在当中,不似花蕊,倒似一个女子,晶莹剔透地立于浮华。
“哈……”孟婆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等火焰燃尽,子尤夹了一块给司南,笑道:“女仙你尝尝。”
郭钗连忙也操筷而上,孟婆挤在当中抢了一块,她尝了尝,半闭着眼睛似在品尝。
“好脆,比孟婆强!”郭钗大声道,这个时候她自然已经完全顾不上之前的玲珑心肝原本也是自家女仙的杰作。
司南浅浅地尝了一口,然后不禁抬头轻轻看了一眼子尤。
孟婆则媚眼一转,笑道:“不错是不错,但失之手法却太过花哨,没有之前玲珑心肝大工不巧的意味,不过……”
“你到底借还是不借?”郭钗生气道。
“不过要是子尤给我写副对联,我便借你一晚又有何妨?”孟婆微微笑道。
“这又有何难?回头我便写给你。”子尤笑道。
孟婆托着腮看他,像是对子尤极为满意,她突然伸出手,将子尤的手抓在手里。
子尤吓了一跳,只见孟婆用那只染满豆蔻的手细细翻看着子尤的手,微笑道:“你的手长得不错,想必是个手……很巧之人。”
郭钗歪过头去看,见子尤的手指根根细长,如同拔地而起的翠竹,修长且富有韧劲,她惊讶地道:“了不得,子尤,你这双手可比你的人要漂亮了许许多多。”
司南冷淡地瞥了一眼他们,子尤连忙用力从孟婆的手中抽回,笑道:“难不成不许我有一点长处吗?”
孟婆笑着摇头,悠悠地道:“你过谦了,你是一个有很多长处的人。”
司南忍不住又瞥了他们一眼,淡淡地道:“我看你们俩倒是挺投缘的,不如你就将他留在这里好了。”
孟婆轻笑:“好呀。”
子尤连忙喊了一声:“女仙。”
司南哗啦站了起来,神情无趣地道:“酒也喝过了,东西也吃了,早一点摆渡,去对岸找地方休息吧!”
郭钗捅了捅子尤,轻声道:“不要理会女仙,她吓唬你呢,我们是仙人,她是鬼差,两码事。”
子尤却没有郭钗那么无动于衷,见司南出门连忙追上。
“喂!”孟婆在后面笑道,“东西不要了?”
子尤立即回头,道:“不好意思,还请鬼差将饕餮录借我们一晚。”
孟婆则笑着手一翻,将一支毛笔递给子尤,道:“那你把答应我的对联也给我吧。”
子尤将毛笔接过,提笔龙飞凤舞地在汤肆的竹舍栏上写下了两行字:“甜酸苦辣,五味独缺咸;贪嗔痴疑,四心皆含泪。”他略略想了想,又在门楣上添了横批:孟婆慈悲。
孟婆看着门楣上的这副对联,像是想了一会儿,轻轻一笑,朝着子尤万福了一下,道:“大千世界,不曾想公子是知音,孟婆谢过赞誉。”
子尤也还了一礼,接过孟婆的饕餮录,道:“子尤谢过孟婆慷慨。”
他说完掉头便追上了司南,郭钗轻笑道:“你可真会说话,把那老婆子哄得心花怒放。”
子尤笑道:“那副对联我是在说真话。”
“慈悲,她哪里慈悲了?她每天都守着自己的一个小摊子,不是喝酒就是喝汤。”郭钗不屑。
司南淡淡地道:“你除了了解那个伪君子,想必对旁人都知之甚少。”
郭钗被司南平白无故地抢白,不禁大为不服气。
子尤微微一笑,解释道:“世人黄泉路上难免惶恐不安,人人都以为孟婆不过是给了他们一碗忘川汤,让他们忘却前尘往事,却不知道她一直在度化魂灵。她留着饕餮录不是为了吃什么四道极品,因为她需要养着饕餮食贪,穷奇食疑,梼杌食嗔,混沌食痴,以减轻魂灵的煎熬。”
“没想到孟婆还这么善心。”郭钗咂舌道。
孟婆倚在门口,若有所思地看着离去的三个背影。
竹舍中黑光一闪,有一位黑衣的俊美男子已经坐到了酒桌旁,他的手一拂,桌面上的杯盏便仿佛焕然一新,然后他才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