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几乎是下意识地在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小唐立时便察觉到了,略略低了一下头,显得有一点狼狈。

郭钗嘟着嘴道:“小唐你别介意,她只不过是不喜欢玉清境里面的天官罢了,跟你一点儿也没关系!”

司南略略微垂了一下眼帘,淡淡地道:“确实,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换一个吧!”她的指尖划着石头,唇边流露出一丝笑意。

司南很少笑,但笑起来却是淡唇半弯,眸深如墨潭,黛眉同远山,轻轻一撇,风流自成,能令人完全忘了她脸上那块狰狞的朱砂印记。

她抬头道:“你就叫子尤吧!子尤好了!”

司南话落,郭钗抱头夸张得哎哟了一声。小唐笑道:“子尤,这名字听上去挺好听啊!”

郭钗呻吟道:“她给我取名叫锅铲,你叫籽油,完全是围着灶台转嘛,女仙真可恶,她给人取一个仙名也不肯稍动动心思,仙名就算不关风月,也要有缥缈之意啊!”

司南撑着头,眨了一下眼却没有要改口的意思。

小唐笑道:“无妨,我就叫子尤好了。”他说着站起身来,长长地对着司南作了一揖道,“子尤这千年就叨扰女仙了,先谢过了。”

郭钗见苦主都认了,便只好默认了小唐的新名字,笑道:“子尤怎么也比天官好,要不然你跟别人说你自己是天官,那多可笑啊……哈哈,你这个丑八怪!天官大帝那可是闻名天庭的美男子,能让元君娘娘唯一动过凡心的人!”

子尤微微诧异,咂舌道:“那确实是改了的好。”

司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把吃的东西分分,早一些休息,明日还要逛仙市。”

郭钗应声从包袱里掏出几块冷饼子分了分,她很有义气地撕了一块大的给子尤,道:“你新上来,多吃点。”

子尤拿着饼子好奇地道:“怎么我们成了仙还是要吃东西的吗?”

“成仙当然不要吃东西,你可以像上仙那样喝琼液,当然一般仙人都食归元丹,所以归墟没有炊烟。但是我们东厨仙位不同,如果我们不近人间烟火,又怎能体恤人间百态呢?”郭钗愤愤地道,“搞得那些点翠谷上的花仙都看不起我们东厨仙位,说我们身上臭臭的,我们哪里臭了,哪里臭?”郭钗狠狠地咬了一口饼子道。

子尤笑道:“我没觉得你臭啊!”

郭钗的愤愤不平之色顿时少了许多,嗔道:“我们灶神仙位的笑话已经够多了,现在又多了你一个,你说你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银符呢,要不然你肯定首名,到时候我们灶神仙位再要你也有面子啊!”

子尤笑了起来,手一晃指尖便多了一枚银色的球符,递给郭钗,道:“初来乍到,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

郭钗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司南略抬眼眸瞥了一眼子尤,心想这人倘若不是长得丑,可真是个妖孽。

子尤转头去跟司南说话,但司南的表情始终淡淡里透着冷漠,而且子尤跟司南说不到两句,就会被郭钗强行插嘴带过去。

匆匆吃过饭,司南便闭目在一边打定,郭钗缠着子尤说了一会儿闲话也入定去了。洞外的雨下得磅礴了起来,雨丝由着风不时地飘进洞里,司南听到坐在一角的子尤动了动,对他的定力不由得略略皱了一下眉头。

哪知子尤却站起了身,将身上的长袍脱了下来,轻手轻脚地走近司南,然后将那件长袍轻轻地搭在司南的身上,然后又悄悄坐回原处。

司南等他做完了,才微微抬起眼帘,司南幼年便已经失去了母亲,阿爹终日以酒为伴,即便后来遇上的帝舜也是方正多过温情,从来没有人会想起来给她加件衣服,做这么凡俗的事情,况且她身为神人早不知冷暖为何物。

身上多了这么一件衣服,司南不由自主回想起雷霆书的法器下,小唐紧握住自己的手,虽然身已不知寒暑,心却仍知冷暖,司南不禁看向子尤。

子尤初次飞升,还不习惯入定,倒是靠在山壁上浅浅地睡着了。

月牙色的中衣衬着乌黑的头发,司南忽然发现小唐是一个好看的男人。

是的,好看,不是地官那种俊美无俦,而是好看,浅浅的,淡淡的,渐入心湖,令人有一种周身熨帖一般的舒适。

司南微眨了一下眼睛,心想他的脸上多了这么一块朱砂记,倒像是神的眷顾,要不然不知道要招惹多少桃花劫。

她的手一指,那件衣服就飘了出去,盖回了子尤的身上。

子尤睁开眼睛,便听郭钗央求着司南去买仙衣,司南却不睬她。

郭钗气愤地道:“难道我们就光看着那些花仙,把自己搞得像小妖精似的,勾搭上清境那些男仙吗?女仙你就咽得下这口气!”

司南这次是干脆转身出了洞口,子尤起来将衣服穿上悄声问:“怎么了,女仙生气了吗?”

郭钗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嗫嚅道:“这不怪我,要怪就怪老天不长眼!以前女仙长得可不比点翠谷上的小妖精们差,听说性子也蛮好的,也蛮爱笑的,哪知道有一天祸从天降,吧嗒一声……”郭钗用手遮住眼睛,道,“从天上不知道掉下来一样什么东西,刚好砸到女仙的脸上,从此女仙的脸上就这么一大块红色的印记!要知道我们是神仙嘛,可是这印记就好像跟定了女仙那样,仙法去不掉,符法去不掉,神水擦不掉,这几千年来我们灶神仙位可算是什么方法都想过了,现在女仙自己都死心了。”

“原来女仙不是天生长成这样的……”子尤微微有一些惊愣。

“当然了,老灶神为了这个还闹上了天庭,非说是仙家有人私斗,以致累及女仙被一样厉害的法器砸到,所以变成了丑八怪。但是天庭一口否认,连千里眼、顺风耳都说没这回事。”郭钗越说越来劲儿,道,“女仙一变丑,那些点翠谷上原本跟她要好得不得了的女仙们也不跟她来往了。地官大帝本来跟女仙可要好呢,形影不离,后来女仙变丑了,人家地官也没说不要她,但是女仙知趣,渐渐地两人就淡了,所以现在什么也不用谈了。”

子尤有一些怅然,但随即释然道:“女仙这样……也很美。”

郭钗原本以为是子尤的一句奉承,却见子尤的眼神已经看向了洞外,嘴角隐隐含着笑,竟然有一丝温柔,她不知怎么心里竟然觉得很不舒服。

她动手拉了一下子尤,道:“我们去归墟仙会吧!”

子尤被她拽着出了洞口,司南这么微微一瞥倒像是这两人携手而来,于是便半转了头道:“动作快点!”

说完,她便一人先走了。

出了点翠谷,司南破例分了两枚飞云符给他们,有符相助他们才算在近午到达归墟的仙市。

小唐一眼望过去,只觉得仙市倒似漫漫无边,形貌各异的仙子骑着异兽谈着买卖,好不热闹。

郭钗早兴奋地蹿了出去,这边拿起螺祖所绣的仙服比画,那边又举起东海的珍珠试戴,掏出钱褡子又不免一脸苦色,喜怒皆形于色,不禁令子尤莞尔。

司南则像漫无目的地走着,千奇百怪的事物,似没有一样似能上她的心。

子尤微笑了一下,快走了几步,慢慢地跟在她的身后。

上仙们的制品自然由悬阁殿拍卖,摆仙摊的多数是散仙,但即便如此也是琳琅满目,不乏珍品。

有一人头蛇尾的仙家大声吆喝道:“看一看啦,上清境所制的地官大帝免罪符,仅此一枚。”

司南的脚顿时一滞,转过身来便朝着那摊主走去。

“女仙,你有眼光,地官大帝的免罪符,那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厉害,是战符里的上上品,你看看!”

子尤也凑了过去看,果然是一枚金灿灿的朱砂符咒,单看外貌便有一种霸气,想必确实厉害非凡。

司南将身后的包袱放在桌面上道:“都给你!”

摊主喜得两只飞起的蛇眼都快没了,道:“女仙,倒也不用这么多,只需八千归元丹!”

“八千?”司南眉头微皱,道,“我只有八百。”

摊主的脸色顿时一僵,笑道:“女仙,你哄我玩哪!”

“八百卖不卖?”

摊主连连摆手,苦笑道:“女仙,你上别处去吧,真不能卖你!”

司南其他的地方也不去,只在那摊位上,眼睛直直地瞪着那枚地官大帝的免罪符。

摊主既然知道司南是个穷光蛋,便不再理会她,但这女仙挡着摊位,好话丑话都说尽,她就是不走,让那摊主大呼倒霉却也没法。

子尤站在司南的边上,道:“这符……很厉害吗?”

他原本也没指望司南会回他,但司南却语调很柔和地回了他一句:“免罪符抛出去的时候,会如同地官亲临。”

子尤还是第一次听见司南这么温和地跟他说话,微微低头细看了一眼那枚符宝。

郭钗钱褡子里原本没几个钱,转了一圈只买了个天官的木雕小人。

子尤瞧了一眼说了一声好眼熟,倒像是哪里见过,郭钗得意地道:“那是自然,天官是天庭里最受欢迎的上仙了,你在别处见过也属自然。”

司南自然对她的这小人像没兴趣,郭钗也没兴趣陪司南站,而是溜到隔壁玉清境司命的摊上,丢了几枚归元丹小声地道:“算仙命!”

司命脸皮僵硬语调平平地道:“想看什么?”

郭钗小声举手掩唇道:“婚嫁。”

司命波澜不惊,但声音不小地问:“女仙是问自己吗?”

郭钗立即断然否认,她指了指旁边挺着胸立得笔直的司南道:“我问我们家女仙,你帮我看看她能不能在后三千年之内嫁出去!”

司命拿起书翻了翻,淡淡地道:“不能!”

郭钗又惊又怒:“你这个骗子!随便翻了翻书,就说不能!”

司命道:“三千年何其短暂,命书自然一翻就翻完了!”

司南突然放弃了瞪视那枚地官的免罪符,改逛到司命的摊上,淡淡地道:“如果往后数万年自己做什么说什么都知道了,那样不是很无趣吗?”

司命无语了一会儿,才道:“所以本仙总是努力把自己的那部分忘掉。”末了,他又顿了一顿道,“当然,命运如同河流,看着似顺道而为,其实它经常改道。”

“那么你司命一职岂非无聊?”司命语塞,司南微笑,转身就走。

“女仙!”司命突然在身后叫道。

司南一回头,司命手中握着一个小人道:“女仙……你的天官。”

司南扫了一眼,淡淡地道:“那不是我的。”

郭钗连忙奔过去,一把抢过来,拍着上面的灰尘道:“还好没弄丢!”

郭钗跟在司南的身后安慰道:“女仙,司命的算仙命全天宫的人都知道最没品的了,会泄露天机的话他是半句也不会多说的!”

她们说着,只听到身后一阵轰响。

两人连忙转身,只见司命被雷劈得满脸焦黑,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然后云淡风轻地将摊子收拾一下,继续做生意。

“该!”郭钗解气地道,“这一下至少劈掉司命八百年的修行,他肯定做了一笔大买卖。”

她一转头皱了一下眉道:“怎么子尤还在那个摊位上?”

司南回头这么一望,果然见背着包袱的子尤还在方才的摊位上。

“请问这种用来制作免罪符的空白符能不能便宜一点卖我一张!”子尤在摊位上笑道,“我刚巧没带够钱!”

“走,走,这种符看见了没有,地官大帝的免罪符都是用这个,便宜,想买便宜货去其他地方!”人头蛇身仙早就对这个穷仙不耐烦了。

子尤还要再说,突然旁边摊位上伸过来一只焦黑的手,在人头蛇身仙的摊位放下几枚归元丹。

司命面带焦容地道:“这是刚才他们女仙留下的。”

摊主接过归元丹,摇头苦笑道:“碰上他们东厨仙位,算我等倒霉,罢了,给你吧!”他说着抛出一张空白的玉符。

“太谢谢了!”子尤感激地道。

司命淡淡地道:“我只是不敢收你们女仙的钱。”

子尤笑道:“无论如何,我欠着司命大人您六枚归元丹,我会记得的。”

司命看了他一眼,才道:“不敢当。”

子尤开心地将玉符塞好,背起包袱气喘吁吁地向司南奔了过去,笑道:“不好意思,买了一样东西,让女仙久等了。”

司南也不多话,见他来了就转头向前走去。

郭钗小声道:“你买什么了?”

子尤但笑不语,郭钗刚冲他晃了晃拳头,子尤已经错开她,追上了司南。

“女仙,咱们还是会去归墟的华池宴吧?”郭钗追上来问。

“是又怎么样?”

郭钗嘻嘻地笑道:“女仙,反正我看我们也买不了什么东西,不如……我们买点漂亮的衣服?”

“你不是女仙吗,自己变好了。”

“可是我想不出好看的款式,而且螺氏们织的衣服都有她们独家的法阵,衣服闪闪发亮,我看点翠谷上都是穿的她们织的衣服。”

司南转过头来道:“可以。”

郭钗刚大喜过望,司南淡淡地道:“拿你自己的钱来买。”

她的话气得郭钗两眼喷火,连连跺脚。

司南也不理睬她,只快速将看中的几样小物什买了下来,然后在一块石头上将剩下的归元丹排放好,道:“还剩下一百枚,要么给郭钗买块遮羞的螺祖帕子,或者我们去归墟的茶铺喝杯茶,你们选。”

郭钗气得直鼓嘴,子尤笑道:“我选喝茶!”

司南从石头上一跃而下,道:“二比一,喝茶!”

子尤看着司南当前直走的背影,没有寻常女仙的妖娆之姿,可也没有寻常女仙的扭捏作态,乌黑的直发如瀑布般直泻于腰后,与朱红色的衣袂一起迎风展开。

归墟与墉城一样永不日落,花开不败,但风一吹那些不败的花瓣如棉絮一般飞得洋洋洒洒,子尤看着司南就这么笔直地从乱花丛中过,像是来去不由风。

他快走了几步,跟上了司南,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乱花丛。郭钗气完了,见两人已经行得远了,只好也提步追了上去。

归墟就着临海的山石安置了不少茶肆,方便来自天南地北的仙家们歇息,苫草茅屋迎着海风,仙草茶茶香四溢。

茶肆相当热闹,司南带着子尤、郭钗挑了一处还算僻静的角落落座。

子尤环顾了一下四周,见仙家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品茶,当中更有一个老仙人摇头晃脑地在说书。

说书的神仙郭钗与司南却是认得的,正是七十二洞天福地当中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吴不知,只听他有模有样地一拍惊堂木,道:“人道是天地原本混沌如鸡蛋,阴阳不分,自盘古开天地,始有黄天厚土,山仙河神,可却不知混沌初始,相因而化,早就诞生了一位神女,那就是墉城的九玄玉女元君娘娘。”

说书无非几个老段子让人爱,当中排在首位非风流孽债莫属,仙界嘛也就是这几个老段子让人百听不厌,要么就是西王母跟周穆王,再来就是九玄玉女这段。

所以吴不知一张口,郭钗就兴奋地对子尤道:“他要说的是元君娘娘跟天官。”

子尤没听过这些仙界绯闻,自然是大感兴趣,司南也没说不让听,只给自己倒了一杯仙草茶,转过头临窗看海。

吴不知笑道:“元君娘娘有一日闲了,决定去凡间看看,娘娘一日之内踏遍了五湖四海,略略有一些累了,便卧于老林间的树杈上歇息了。哪知道会碰上一人,才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他刚说到这儿,下面便有仙家笑道:“什么人生,娘娘仙生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就是,吴不知,不要扯文,直接说你要讲的秘闻。”

吴不知连忙一拍惊堂木,道:“话说天官那时还不过是人间一族的帝王,误入老林原为猎狐。他这么抬头一瞧,哟,眼瞅着树杈上卧有一白衫女子,心道莫非是妖狐所幻,且待我射她一箭试试。大家知道天官擅制器,他手中的弓便是后来后羿所用的那把落日弓,落日弓以弱水建木为弓,以吴西雷泽鼍龙盘为弦,以女娲补天的玄石为箭矢,一箭出连昆仑都要短八百丈。天官这么搭箭满弓,一箭朝娘娘射去……”

这种时候就算听过千百遍了,也莫不屏息静听,只有子尤扑哧笑了一声,朗声道:“这天官没问题吗?”

他一开口,颇有数名仙人脸色不悦地转过头来,尤以女仙的脸色不善,郭钗连忙推了一把子尤,道:“你说什么呢,天官能有什么问题?”

“区区一弱女子是用大弓射来一试的吗?”子尤依然补了一句。

司南半握着茶杯淡淡地道:“没准天官射来玩!”

仙家们哄堂大笑,天官的拥戴者自然看向司南与子尤,表情更加厌恶。

吴不知不免尴尬,连连敲惊堂木,咳嗽了一下道:“天官原非寻常之人,更何况娘娘卧于深山老林中,也不免令人起疑。话说天官彼时虽是凡人,但那箭射出之后,只见林中飞沙走石,树摇影晃,一箭之威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换个寻常仙家哪里还有仙命在?但各位,元君娘娘是谁?那是与天地同寿,秉握乾坤,掌世之盛衰,连天帝都要尊称她一声娘娘的仙子。娘娘罗带一飞就将那玄石箭击飞了,这么与天官一照面,各位看官,天官仙相俊俏,那原本就是凡尘之貌,此时娘娘一瞧,射箭的男子唇红齿白,一张脸如同剥了壳的鸡蛋一般白净……”

女仙们听得如痴如醉,子尤忍不住放声大笑,道:“深山老林,一箭飞沙走石,娘娘还能看出那天官的脸如同剥了壳的鸡蛋一般白净,要么娘娘的眼神果然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好……”

司南补了后半句:“要么是天官擦粉了!”

一时之间茶肆里人仰马翻,笑得岔了气的,怒骂的,不一而足,吴不知这书是绝对说不成了,连赏钱也不要了,赶紧趁乱溜了。

茶肆的小二原本是归墟的仙徒,在这里开开墉城女仙们的玩笑还可以,天官却是他们都敬仰的归墟上仙,不由得个个面带怒色。

司南将归元丹往桌上一丢,道:“走吧,这归墟的茶喝多了,墉城的人也会傻的。”

郭钗掩着脸悲愤地跟着司南与子尤慌慌张张出了洞口,心中说不上来是为着天官被人嘲讽了生气,还是为着子尤偏帮司南不惜当着归墟这么多仙人的面奚落天官大帝而觉得不高兴。

等回到洞里,司南又分饼子,郭钗仍在气头上表示拒绝,道:“华池宴有的是琼浆玉液呢,我为什么还要吃硬饼子?”

司南也不勉强,坐在门口拿出酒壶慢慢饮着。

郭钗抱着腿生闷气。

子尤则是取了一点朱砂,在洞内一块石头上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他弄好之后,见郭钗还在生气,便微笑了一下道:“要去仙宴,为什么还不开心?”

“有什么好开心的,我们每次都是仙宴上的笑料。”郭钗闷闷地道。

子尤一笑,郭钗新仇旧恨地怒道:“你笑什么?今天你去会被人笑得更厉害。”

“不是,你想要螺氏的衣服我满足不了,不过我可以为你画一朵花。”子尤修长的手指一点眉心,笑道,“在这儿!”

“嗯?”郭钗有一点迟疑,隔了一会儿才抬起下巴扬眉道,“你,你,你会不会画啊?”

子尤蘸了一点朱砂,笑道:“画不好,你再擦去便是了。”

郭钗佯装瞪视了他一眼,道:“画不好,可不是要擦掉,但你就惨了!”

子尤笑了笑,抬起郭钗的下巴,郭钗觉得子尤的指间有一点微凉,不知道怎么脸有一点红,然后只觉得柔软的笔触在自己的眉间轻点了几下。

“好了。”子尤收手道。

郭钗连忙拿起铜镜,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张脸,只是眉间三朵落梅,衬得尖尖的下巴别有一番我见犹怜之姿,梅花鲜红似血,肌肤也显得白了,连雀斑也不怎么明显了。

郭钗心花怒放,揽镜自照,道:“我果然是花容月貌呢。”

司南放下酒壶微微侧头,见到笑如灿花似的郭钗也不禁微微一愣,然后便收起酒壶从石头上一跃而下离开了。

子尤放下笔叫了一声:“女仙……”

“女仙脸上已经有这么一大块印记了,你想给她画也画不了。”郭钗拉住子尤安慰道。

子尤站在洞口望着司南的背影默不出声。

不多时便有一位白袍少年仙徒过来冷漠地请他们前往华池宴,红袖、添香因司南被罚,再加上东厨仙位当众嘲弄天官,仙徒无论如何亲切不起来,一路上半句闲话也没有。

华池宴设于华池宫,建于归墟的高峰之上。

四人坐着司南的法器行了许久,方才抵达山峰的脚下。

仙徒示意需要步行,司南收了自己的法器,依旧拿布包好,插在自己身后。

子尤抬头远远望去,只见宫殿飞檐陡峭,什么都在一团氤氲的雾气里若隐若现。

走到近处,只见青峰叠嶂,玉石蔚然深秀,山间酿泉从石间潺潺流出,芝草遍野,灿若月华满镶放,放眼望去高山入云,山连山,可不过拐了一个弯,便又峰回路转,庞大的水晶冰宫,翼然临于高峰之上,空明剔透仿若清寒晨宵。

“哇,不愧是仙都啊!”郭钗忍不住大惊小怪地道,“太漂亮了。等咱们打败了归墟,墉城也可以盖一个这么漂亮的宫殿!”

“指望墉城打败归墟?”司南含笑道,“好像指望你家的天官是真君子,都纯属做梦吧!”

郭钗怒目道:“天官哪里招惹你了,你为什么每次都无缘无故骂他?”

子尤背着大包袱笑道:“郭钗,你为什么喜欢天官呀?”

“你不觉得天官很厉害吗?做皇子的时候受兄弟的爱戴,做皇帝的时候受百姓爱戴,他还拿箭嗖嗖嗖,一口气射死八个天帝之子!”郭钗掏出宝贝微雕晃着兴奋地道,“下令射死天帝之子啊,谁敢?他不想当皇帝就把皇位送给别人去做,自己跑来当仙了,当仙了还是三官之首——天官大帝。人家都说天官是天庭第一美男子,因为他不仅长得好,而且又能干还很会做人,你能找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上仙吗?”

子尤失笑,道:“听你说起来,好像天官大帝运气不错。”

司南冷笑道:“这个人不过特别虚伪而已,特别会利用别人。比方说射落八个太阳的根本就不是他,而是后羿,为此付出代价的也是后羿。可什么拯救苍生的功劳却是他的!”

子尤道:“女仙很讨厌天官大帝吗?”

“别听她的,”郭钗努着嘴不屑地道,“她不过是偏帮地官罢了!”

“嗯?”

“地官跟天官不和,地官垂涎三官之首的位置好久了。”

“笑话!”司南冷笑道,“你整天跟上清境的人打交道,你该知道上清境的仙人有多忙,你也该知道玉清境有多闲!天官根本不配当三官之首!”

“那是他们司职不同!”郭钗尖叫道。

郭钗与司南互相怒视着,各不相让。

旁边的仙徒轻咳了一声,道:“华池到了!我……我告辞了!”说完连忙匆匆掉头,连子尤谢谢的话都来不及听全。

“听我说,天官、地官跟我们都不相干,我们没必要为他们生气,是不是?”子尤连忙劝和道。

或许子尤的话正中了司南的心事,她微微侧转头,脚尖一点,衣袂飘飘,转眼就离他们百米以外了。

郭钗与子尤只好在她身后追,一直追到华池宫的门口,两人气喘吁吁才发现司南摘了一朵归墟的苍兰在宫门口悠然地等他们。

司南远远看着郭钗倒似比成仙没几日的子尤跑得还累,她靠着子尤半扶着胳膊方能勉力奔跑,看见司南便停下脚步,娇嗔地问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子尤道:“子尤你帮我看看脸上的花有没有花!”

司南眼帘微垂,将手中的苍兰一弹,自己一人走了。

“女仙!”子尤连忙在背后叫她。

郭钗拉住了子尤道:“子尤,你帮我看看嘛!”

子尤将她的手拉开,匆匆说了一句:“没花!”

郭钗看着子尤匆忙追司南的背影,恨恨地拽了拽自己的辫子。

子尤不久便追上了司南,因为司南似乎有一些迟疑,在长廊里越走越慢。

子尤看着司南踌躇的身影一笑,追上她道:“女仙,我陪你进去!”

司南却不理会他,脚步顿时走得快了起来,昂首挺胸走进白玉石砌的山门。

两人穿过山门,眼前的景象忽然便开阔了起来,山间酿泉从高山之上缓缓落入宫中的华池内,仙子们大多围绕着池边坐,手拿着玉杯盛酒畅饮。

白袍的仙徒们则是忙得脚不沾地,在众仙群中衣袂翻飞,不停地端来各类仙果。

他们越往里走,貌美如花的仙子越多,长长的白玉石砌甬道通向宫殿的最上层,那里是上仙们品茗的地方,周围遍布着鼓钟琴笙。雅乐声中,白袍的仙子纤尘不染,谈笑风生。

司南一进来,这些仙家的欢笑声顿时一收,略略有一些侧目地看着这位仙界第一丑女。

郭钗也已经赶了上来,但她的脸上多了几朵落梅,顿时底气足了几分,昂首挺胸,神态颇为矜持。

“哟,这不是灶神仙位吗?”有位仙家笑道。

“是啊,也难为东厨女仙,你瞧,连她的佐助都要比她漂亮几分了。”

子尤没来由地心中一颤,像是突然有一种揪着疼,疼得他坐立不安,偏偏不能与人说。

子尤猛然脚步一顿,怒目而视。几个嘴碎讥笑的仙子被他这么一瞧,颇有一点不太自在,道:“你这个丑东西,怎么看仙子这么没礼貌?”

“快走啦!”郭钗在后面跺脚,硬是推着子尤离开。

“他们太过分了。”子尤冷然道。

“那又如何?”郭钗恼道,“一向都是如此啊,你没看见连女仙都不在乎?”

子尤转眼一瞧,司南果然早就走远了,子尤看着那若无其事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像是要一把握住那只形单影只的手。

郭钗仍在一旁絮絮叨叨:“我们灶神仙不过是地仙阶位,女仙长得不漂亮,也没什么前程,即无财又无貌,又不会示弱,也不会讨好别人,当然是众矢之的喽。”她拍了拍子尤的肩:“想开点,他仙的想法亦不过是身外之物。”

她的手还没拍到第二下,子尤突然从她的眼前离开了,郭钗的手顿时拍了个空,不禁气恼地道:“子尤,你跑什么跑?”

司南旁若无人地穿过仙群,一派你笑且由你笑,我自我行我素,她找了一个稍微偏僻的地方,往那儿一坐便不再动弹,似乎也没什么表情。

子尤突然就出现在她的面前,卸下包袱,坐到司南的边上,隔了一会儿,突然转声道:“女仙……我喜欢你!”

司南抬眼看他,眼眸黑白分明,隔了半晌才道:“你挡着我了!”

子尤连忙坐直了身体,这才发现,司南那个位置没什么好,只不过恰好能看见地官大帝。

上仙自然气势不凡,即使隔了百余丈仍然能感受到地官大帝那种威严之势。

司南直直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宫殿的最深处,他正在与一群仙子轻声低语,时而微微一笑。同样微微的一笑,不过不再是对着司南的,很久之前就不是了。

郭钗气呼呼地走过了他们俩,在子尤的身边坐下,刚才子尤的那句喜欢,她都听到耳朵里去了。

“那你喜不喜欢我?”郭钗有一些不服气地问。

子尤微微一笑,半抬眼帘轻淡地道:“我们自己仙位的仙子自然都喜欢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司南的眼帘半垂,听到后面郭钗娇嗔的声音道:“你以后不要说这种会令女仙误会的话,你要知道女仙是喜欢地官大帝的,这是不会变的,六千年都没有变过。”

子尤啊了一声,笑道:“明白。”

华池宫里的仙徒显得非常忙碌,一直不停地迎华服的仙子就座,全然顾不上东厨仙位,仙果佳酿出来再多,似乎也到不了这个偏僻的角落里。

“我去弄点吃的。”子尤又笑道,他掉头对司南笑道,“女仙,你想吃点什么?”

司南想起子尤刚才的急切,跟现在云淡风轻地说明白,仿若两人,不由得对子尤这种随便的示好有一点心生厌恶,连头也没回,只冷淡地道:“随便。”

“那我给女仙取一点果子。”子尤笑道,“女仙你等我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郭钗跳起来道。

他们俩走了,司南深吸了一口气,想到这么一个讨厌的人要跟自己千年、万年,她不禁有一点头痛,果然善意是一种狗屁的东西,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她想到这里,微微掉转过头,归墟的阳光下,所有东西都没有影子,但即便如此子尤的背影看上去还是清瘦修长,司南有一点点诧异,觉得这个背影有一点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可惜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归墟华池宴的东西并非想取就取,司南有心让这个态度轻浮的子尤吃吃苦头,但转念一想,郭钗那两手根本是玩的,子尤还是新仙,要是遇上一个不太好说话的仙子,随便给他们两下,都够他们受的,不由得心中一阵烦恼,还是站了起来。

司南没有走多久就找到了郭钗与子尤,然后悄悄在后面跟着,但她没想到子尤与郭钗却是出了华池,跑到后山去了。

司南悄无声息地站立在树上,只见子尤正蹲在那里跟一只傲慢无比的金毛猿猴谈心,隔了一会儿猿猴飞奔而去,才听郭钗问:“子尤,你跟那只金毛说什么呢?”

子尤笑道:“我跟它说我尝过一杯据说是归墟酿酒最棒的猴王所酿的酒,果然滋味无穷,当真天上也罕见,但不晓得这只猴王是谁。”

郭钗睁着眼道:“它说什么?”

子尤微笑道:“它说是它!”

隔了一会儿,果然金毛猿猴大摇大摆叼着一段竹子过来,将半截竹子往地下一放。

子尤端起竹子轻尝了一口,然后摇了摇头。

金毛猿猴似乎吃了一惊,掉转屁股又奔回山里去了。

郭钗连忙拿起竹子喝了一口,兴奋地大叫道:“真好喝啊,果然不愧是仙山的美酒。”

司南坐在一棵树上,看了下面两个人高兴的样子,轻淡地道:“无聊!”

金毛猿猴转眼就跑了三四趟,每次都用不同的盛酒器具送过来,等着子尤品尝。

它越跑越急,越送越多,它一转身郭钗与子尤就将酒统统倒入水壶中。

金毛猿猴都不知跑了多少趟,终于叼着一片瓦片慎而重之地放到子尤的面前。

子尤又端了起来,抿了一口,闭目像是品尝了一下,才睁开眼大力地点头。

金毛猿猴几乎激动地涕泪横流,两只爪子反复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嗷嗷直叫,然后拍着子尤的肩膀显然对他颇为肯定,大有惺惺相惜之感。

子尤自然又顺势提出了一些其他的要求,不多时两人就打包了许多的珍奇山果。

郭钗喜得直拍手掌,司南在树上却皱了皱眉头,她最不喜欢别人十句里面有九句不诚实,性子狡猾,爱利用别人的感情,偏偏这几条子尤全占。

郭钗与子尤满载而归,两人说笑着还没走出几步,便听人呵斥道:“好大胆子,是谁胆敢在归墟仙山当中偷东西!”

只听哗啦一声,跑出来五六个白袍的仙徒,为首的正是昨天迎接灶神仙位的两个仙徒。

司南抱膝坐在树枝上,冷淡地一笑。

子尤笑道:“各位仙子,这不是我们偷的,是那位猴兄弟送的。”他说着一转身,谁知那只刚才还跟他称兄道弟的金毛猿猴哧溜转身就跑进了大山里。

郭钗见金毛兄如此不仗义,不由得张嘴结舌。

那仙徒冷笑道:“我见识过你们东厨女仙的跋扈,倒不知道原来她的佐助仙还是贼!”

郭钗气道:“你们怎么不讲理?我们都跟你们说了是那只猴子送的!”

“我们在这里都待了几百年了,怎么没见猴子给我们送一口酒!”仙徒道,“敢偷我们归墟的东西,不教训你们一下,你们会以为我们归墟就怕了你们墉城!”

另一个仙徒耻笑道:“你们可要小心,他可有一样大叫投降的厉害法器,还把今年的榜首送到地府去了,这么厉害的法器,大家可要小心!”

郭钗小声道:“他们是来寻仇的。”想必是归墟两个仙徒气愤添香被罚、天官被辱,不敢招惹司南,只好把气出在单独外出的子尤与郭钗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