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退掉了蓝雄的石头,独自去寻找遗失的项链,石贩们都很唏嘘。他们自发开了个碰头会,集思广益,想办法帮我渡过难关。等我拖着十几块垃圾石回到旅社,韦大姐和妹妹看了这场面,一阵辛酸,眼泪差点淌出来。
我忙着清洗石头,发短信给范真,确认她已经把一万块钱打进了我的账号,心里有底了。我把钱包拿出来,清点余款。
韦大姐拉着我的手,领我去看门口的一堆石头。这批石头质量很均衡,在颜色、画面、形状上各有千秋。原来,石贩朋友们每人从自己的货里匀出一部分,凑齐这批石头,可以让我如期出摊。大家一致同意,等我卖掉石头后再把石款结算给他们。
我顾不上感动,直截了当地谢绝了大家的好意。因为一个创意慢慢地在我脑海中酝酿成熟。
我把那几块垃圾石拖过来,拿起其中一块。这块石头看上去虽然污糟,边缘开裂,但石头上有部分画面挺淡雅,黄底点缀着绿色的花草。
我又从石头堆里翻出几块,各有特色,有的以浮雕取胜,有的颜色出众,可惜它们都淹没在粗糙的石体中。我把它们摆在一起,问韦大姐:“效果如何?”
韦大姐一头雾水,纳闷地说:“这是垃圾石。”没错,这堆石头是数以吨计地卖给柳州地摊石贩老蔡,他做的是独家生意,他把这些石头拉到市场门口,一堆堆地卖。要画面没画面,要形没形,质更差,连皮都不全。
韦大姐说:“这种石头五块钱一个都卖不出去。”
我用事实说话:“这些石头单独看简直是不堪入目,但把其中幸存的画面集中,像拼图一样组合起来,这些色彩各异、画面风格不相干的石头顿时成为一个整体,像抽象艺术,却又古朴大气,浑然一体,充满超现实主义色彩。”
我相信这里面有蛮多文章可以做,我得另辟蹊径。我的计划是,把它们用于电视墙或院子里的装饰,每一块石头都有属于自己的美和尊严,只需要把它们调整角度就行。
韦大姐给我泼冷水,她说我这是异想天开:“它们又不是建材,五六百块一卡车的货,运回柳州,运费比石头都贵。”
韦小妹则被我雷倒了:“前天你花三万买一块石头,现在又要花五百买一卡车的石头?”
我对她俩的忠告充耳不闻,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晚饭后,韦大姐和韦小妹走进我的房间。她俩虽然不赞成我打垃圾石的主意,但知道我资金短缺,还是给我拿来五千块钱备用。我很感动,告诉她们,我手上还有朋友借的一万元,目前足够周转。
韦大姐坦率地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觉得你很奇怪吗?”我有点不好意思,不只她们这么说,戚晨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大概是觉得我一意孤行,不领别人的情,做事爱冲动吧。韦大姐笑着摇头,问:“戚晨花六万买你的线索,你为什么不卖给他?”我纳闷,不明白她为什么又提此事,但她似乎颇具深意。“你告诉了他,也不妨碍自己找秘色石啊。”韦大姐提醒我。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听她这么说,我犹豫了,可以这么做吗?别人花六万元,虽然也没说是要买独家线索,但要是这么做了,还是有点投机的感觉。
韦小妹抛出第二个答案:“你可以拿他这六万,告诉他一个错误信息,然后自己按真实的信息去找秘色石,也没想过?”
我赶紧摇头。这已经违反了我做人的底线。两姐妹笑了。
韦小妹嗔怪道:“傻瓜。”韦大姐衷心地说:“你可能是个干大事的人,随便你折腾吧。”她们的肯定,比我通过了奇石测试还要让我高兴啊。
柳州石贩们基本完成采购任务,集体包车回柳州。我独自留下,我终于还是跟那堆垃圾石较上了劲儿。我买下两卡车的石头,请好了车,等装完车,我也将于翌日离开岩滩。
我坐在路边小饭店的门口,从这里正好可以监督到卡车的装运情况。大功即将告成,我长嘘了口气。
我在草稿纸上把水鬼楼地下室墙壁上的文字和图画还原,试图找到其中的关联。阿忠应该不是一个简单的疯子,他一定是在强烈地传达某种暗示。
我正费尽心机“解谜”的时候,感觉身后站着一个人,这个人似乎观察我已经很久了。我扭头,瞥见一个嘲笑的眼神,原来是伍云楼。
我赶紧把写着谜语的草稿纸翻转,扣在桌上,伍云楼大大咧咧地坐在我对面。他如此真实地出现在我眼前,反而让我困惑。我真的为他心动过吗?我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相见不如怀念,因为怀念可以让自己在幻想中多加点作料。店老板把一碗粉端在他面前。我环顾四周,周围有那么多空空的桌椅,他偏偏要坐在我的对面。顿时,空气中充满了对峙的张力,我起身欲离开。伍云楼看着那张草稿纸说:“笨死了,那不就是三条谜语吗?”我一听,又坐下,他也知道水鬼楼里的谜语?看来他也是知情人之一了。我要先杀杀他的锐气,故意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你不是被撵到下游了吗?”伍云楼不会上我的当,更不会轻易被我激怒。他答道:“我和覃中在下游河段打捞磨刀石,这个小饭店也被划入了我们的地盘。”呵呵,反咬一口啊。我把草稿纸翻转过来,望着伍云楼,期待他说明白些。没办法,猜谜一直是我的弱项。伍云楼对那张草稿纸连看也不看,盯着我的眼睛,说:“一只鸟,被蒙上眼睛,那是一个什么字?”我摇头。我甚至没想到这是一个字谜。
伍云楼说:“笨蛋。‘鸟’字少一点,不就是‘乌’吗?秘色石是在晚上成交的,肯定就是一个字:黑。”
“所谓秘色,视而不见?”“伸手不见五指,笨蛋。”
我被他连着喊了两声“笨蛋”,不服气,但又找不到反击的武器。为了获得更多信息,我忍辱负重,问:“阿忠看见了那块秘色石的交易过程?”
这下,轮到伍云楼吃了一惊,问:“你怎么知道是阿忠干的?”被人小看,我非常不服气,道:“我在水鬼楼里见过这个人。”
伍云楼反问:“既然知道是阿忠干的,那你和一个疯子较什么劲儿?”
我老老实实答:“我想从阿忠身上找更多的线索。”伍云楼心里一定是蛮佩服我的,他认真地说:“每个人都想找到秘色石的线索,连这个疯子也在推波助澜。他为什么能够在地下室里又涂又画?因为照看水鬼楼的老板娘是阿忠的亲戚,所以她默许那个疯子在里面装神弄鬼。”
我问:“老板娘为什么要这么做?”伍云楼摇头道:“看来叫你笨蛋还真不冤枉。老板娘自己那栋楼都给石商和游客预订满了,大家想找秘色石的线索,游客想找点刺激,水鬼楼没有‘鬼’怎么行?她光卖那些盗版的鬼碟就赚了不少钱。”
听他这么一说,谜底如此明显,自己煞有介事地研究这个,显得蛮可笑的。伍云楼把草稿纸从我手里扯出来,然后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坐下,望着他。他写得很认真,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看他的脸,除了他喝醉酒的那次。这个男人如此帅气,让我想起那天夜里,他孤独、无依无靠的神情,心里又泛起波澜。
伍云楼把写得满满的草稿纸推给我,我一看,是一份本地石农名单,他告诉我,哪些人可以打交道,哪些人不能碰,还有几个人可以看在伍云楼的面子上把石头赊给我。我心里有点感动,而他开始埋头吃粉。
我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开口,倒是他先开了口:“我们扯平了。”我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他只是为了还我人情,从此以后,我们互不相欠了?我还蛮失望的。
伍云楼解释说:“你受我们牵连,石头才给李泰龙扣下。虽然你要自认倒霉,不过,我还是想用这个弥补一下。”
伍云楼还卖了个关子,说:“虽然地下室那些字是阿忠写的,但并不意味着那栋楼就没有秘密了哦。看样子,你对那栋楼很感兴趣。”
我抓住机会追问:“那就去实地考察下。我们几点在水鬼楼碰面?”伍云楼笑道:“晚上九点,你从阿秋那里拿钥匙开门上去,我在天台上等你。你要做好被整的心理准备哦。”
晚上九点,天已经完全黑了。北街这边基本上没有什么旅社,所以一到晚上就特别安静。我从老板娘阿秋手里拿了钥匙,特意问她,刚才是否有人来过,她说没有。
我开锁,进楼。然后把大门锁好。我这么做是为了防止阿忠之类的再溜进来。身后的死寂让我的脊背感到一阵发麻。我开灯,先走进地下室。墙壁上仍然用血红色的线条勾勒出一只猫,趴在一个标注“围棋”的盒上,旁边是一个数字“4”。
然后我慢慢地走上楼。我的脚步很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路走上去,忽然,楼下的灯灭了。我站在楼梯上,心里抽搐了一下,闪到楼梯拐角。果然不错,伍云楼想来捉弄我。
我屏息静气,却发现楼下和楼梯都没有任何动静,而身后房间的灯却猛然亮了,我吓得跳了起来。房间里空无一人,灯又静悄悄地熄灭了。
世界上没有鬼,我在心里念叨,蹑手蹑脚地往楼梯上走去。整栋楼里灯光大亮,如同白昼,一下子又全部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我推开天台的门,天台上空无一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来了。”我悚然回头,门后站着伍云楼,正嘲弄地望着我。墙壁上镶嵌着一个开关盒,果然是他在这里操作。伍云楼表示佩服:“你胆子蛮大,没听到你的尖叫,蛮失望的。”我比较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你是怎么上来的?““我配了后门钥匙。”
看样子他早已把水鬼楼的机关都摸透了。伍云楼道:“谁会把总楼的控制开关放在天台上的?这就是水鬼楼装神弄鬼的证据。”
我还蛮失望的。这点机关,这么简单就被人识破了。伍云楼望着我:“你为什么对秘色石这么感兴趣?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找到它?”看来,我得爆些猛料才能让他对我刮目相看。我说:“阿志杀死老六的时候我在现场。”
他若有所思:“你看过那张照片?”他笑了,“我得承认,你还是蛮厉害的。你刚来两天,就猜出水鬼楼是阿忠在捣鬼。”
听他的语气,还有人知道此事。我当然得追问:“还有谁知道?”“戚晨也知道。”我终于还是问了个傻瓜问题:“秘色石会藏在里面吗?”伍云楼笑道:“戚晨也这么想过。撬地板的事,就是他干的。”
看来,把我约到水鬼楼,和他一个人喝闷酒的原因一样,他很孤独,无法倾诉内心的苦闷。从未来的“黄金眼”接班人沦落为陷害兄弟的造假者,一定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心理落差。
我得赶紧利用他,多解开些谜底:“地下室那幅画,你猜出谜底了吗?”伍云楼笑道:“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过了。‘日入而息’,肯定是对应‘黑夜得利’。
秘色石在晚上交易,他到底要强调多少遍?”我望着他,不禁毛骨悚然,道:“我们见的是同一幅画吗?”伍云楼望着我,困惑不解。
两分钟后,我们两人站在地下室里。面对那堵墙,啼笑皆非。伍云楼扭头看看楼梯:“他现在就藏在楼里。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来,居然看到了两幅画。”
我问:“你看到的是什么画?”伍云楼答:“一个人,太阳刚落山,躺在屋子里。上面写着四个字:日入而息。
对应的自然就是,‘黑夜得利’。”我问:“那这个是什么意思?”
伍云楼道:“从猫的眼睛看得出,瞳孔放得大,应该是晚上。”我对谜语还真是一窍不通,只好厚着脸皮问:“表示什么?”伍云楼思索着:“晚上的猫,那是夜猫。趴在围棋上,围棋是按子算的,对应的是,夜猫子。围棋有黑、白两方,如果是夜猫子,对四个字,就应该是‘黑方藏棋’。又是黑,所以我对阿忠的把戏实在提不起兴趣,我们干吗要去猜一个疯子的谜语?”
伍云楼望着我,忽然说:“我也许知道那块石头在哪里。”“秘色石?”
“对。”“你想用这个借口,把我的线索骗出来?”这是我心里闪过的一个念头,我居然傻乎乎地说出口了。这一次,他没有嘲笑我。他只是轻声说:“那是一块不吉利的石头,我对它毫无兴趣。”
和伍云楼分开后,我回到旅社。翻开自己的记录本,圈出几个问题,苦苦思索,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半夜里,我睡得正香,手机忽然响了,吓了我一跳。这个号码非常陌生。我接听。一个很低沉的声音说:“我是伍云楼。”
我又好气又好笑,愠怒道:“伍云楼,你半夜三更不睡觉,搞什么鬼?”伍云楼笑道:“记住我的号码。水鬼楼里的画和阿忠无关,我们忘了,阿忠不是给送到大化精神病院去了吗?”我想想,对啊。
“那个楼里还藏着另外一个人,或者两个人。下次你过来,我们一起来破案。”我笑了,他这是想和我约会呢。一种让我心悸的幸福感排山倒海地涌来。好像是被幸福的子弹打中了。就那么一下,然后就恢复了清醒。伍云楼期待地问:“你还会来的,是吧?”我没说话。我恋爱了。第一次的约会,是在水鬼楼,第二次的相约,是定在了半夜三点。
想到那个男人,我心中充满了温柔。不知不觉,我喜欢上他了。
我回到柳州,先把两位债权人请到上座。爆个料,先下猛药,告诉她俩我在奇石城惊心动魄的一段遭遇。她们花容失色,说我的经历像是在拍电影。
范真家境优越,养尊处优,打扮得像个洋娃娃;叶明明的父母都是做小生意的,草根气息浓,她长得像漫画里的人物,鼻子扁,嘴扁,脸也扁。
再告诉她们这几天我在岩滩的经历。她们不相信,兴趣也不浓。叶明明问:“难道你除了睡觉,就是见鬼、见帅哥?”范真的反应是:“你比曹禺还要厉害。”
“什么意思?”“你也可以写‘雷语’。”
幸亏我有碟片为证,这个小镇真的很诡异。我也是第一次,可以从头到尾地看这部专题片。
专题片是在秘色石惨案发生后,就产地水手死亡赔偿金及行业潜规则所做的一期节目。不仅如此,专题片还夹杂了一部分关于破除水鬼楼迷信的内容。
我原来以为是部纪录片,没想到一看开篇,像央视的《今日说法》。
一九九〇年,岩滩镇发生过一部惨剧。当地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妹仔谈恋爱,妹仔因为家里反对,被迫向小伙子提出分手,小伙子想不通,两人在岩滩石桥上摊牌的时候,小伙子一时冲动,抱着妹仔跳下桥去了。
水太深,家属只好从市里请来潜水队的人,整整捞了三天。妹仔就在原地给捞上来,手里还紧紧抓着一块小石头,谁都没见过这样的石头,颜色黄得像一块鸡油冻,而且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而小伙子却失去了踪影,家属请人在下游设了三道关卡,都没找到小伙子的尸体,传言说小伙子潜水上岸,逃跑了。女方家属为此还曾经报过警。这块小石头被传得非常邪乎,当时本地人完全没有“奇石”的概念,都说它有灵气,能镇邪,因为妹仔有冤屈,所以才能借助神力把妹仔扣在了河底,没被水冲走。这块石头据说被供在女孩子的遗像下面,旁人再也无从得见,知情人纷纷回忆妹仔手上的那块石头,顿时给这块石头染上了神秘的色彩。大家都猜测:“这难道是块舍利子?有这么神奇的法力?”场面相当搞笑。
下个镜头。小船在大船周边环绕,电视台记者方恬和摄像师正在小船上拍采石船的镜头。方恬气质出众,面目娇美,但她的眼神却有点冷,给人若离若即、把握不住的感觉。
以采石船为背景,摄像师把镜头对准方恬。方恬面对摄像机,娓娓道来:“我身后就是红水河,目前市场价值极高的大化石的采捞地段就在这里。玩石头的人都知道,一块好的大化石精品,可以抵得上一栋楼的价钱。最近,岩滩的水手连续出事。水手和船主的生死契约被曝光,行业潜规则浮出水面。如今水手们都人心惶惶,有的水手已经拒绝下水。为什么没有人为他们的权益而呼吁?我们希望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水手接受采访说:“我们拒绝下水,是因为有人在水下面见到了死去的人,和生死契无关。”
接着,岩滩水面的采石船上,居然冒出两个器宇轩昂的帅哥,其中一个尤其引人瞩目,五官漂亮得像韩星,却没有轻浮之气,蛮难得的,是戚晨。另一个是伍云楼,戴着墨镜。
我身边的这两位花痴顿时大叫:“帅啊,酷啊。”
小船越来越近,摄像师在拍伍云楼和戚晨,他俩在接受采访。拍够了愁眉苦脸的水手和船家,镜头里出现两位赏心悦目的帅哥,无论是对摄影师还是观众,都算是个调剂。
方恬把话筒递到戚晨嘴边,采访道:“听说你们是唯一特许上船的外地人。”戚晨沾沾自喜地宣称:“那当然,我们是未来的‘黄金眼’和‘金手指’。”方恬不太明白,问道:“‘黄金眼’和‘金手指’?是什么意思?”戚晨意气风发,得意道:“这是奇石圈子对金牌买手的称呼。”方恬把话筒递到伍云楼面前,采访道:“请问你们对水手和船家的这份生死契约怎么看?你们认为水手的一万元的死亡赔偿金公平吗?”伍云楼沉默。戚晨无奈地摆手,解释道:“我们哪边都不能得罪。”
方恬为那些水手鸣不平,质疑道:“为什么没有一个水手敢于站出来,要求打破这个行规?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替他们说话?”
伍云楼摇头,苦笑道:“水手对你们的呼吁不感兴趣,因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有运气可以捞到价值连城的好石头,没有一个人相信自己会丧生。”
下一个镜头,是方恬站在石桥上介绍:“因为传言水下闹鬼,持续两天,水手都不敢下水了,船老大们都着了慌。蒙金海和廖宇谋都是产地的奇石大户,这条河的开采证,就是由他俩办下来的。蒙金海出面,他要把自己一块价值二十五万的大化石放进水里,要把这条河镇住。”
石桥上热闹非凡,大家都在看这块披着红布的石头。这块准备祭河的大化石非常漂亮,五颜六色,显得非常喜庆,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戚晨朝镜头走过去。他的脸上带着挑逗和天真混杂的笑容,对镜头打了个招呼,走到方恬跟前,问道:“听说过秘色石吧?”
方恬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么个问题,抬头,望着那张俊美的脸,镇定地答:“你有什么最新线索?”
“有个古老的传说,如果在岩滩见到美女就可以长生不老。”摄像师忍俊不禁的画外音响起:“这个不是采访的内容吧。”戚晨面向摄像师:“我在镜头里帅吗?”
方恬叫:“CUT。”
这段纪实花絮也被剪入片中,效果惊人,至少在范真和叶明明身上得到验证。范真大叫:“偶像剧啊。”
叶明明惊呼:“我的妈,这两人火花四射,本地电视台也可以拍出这么带感的节目了。”
我不动声色地告诉他们,后面还有更精彩的内容呢,心里却泛起涟漪。因为那个戴着墨镜的小子一出场,就像一场核爆破,让我失魂落魄。
范真按下“暂停”键,把戚晨留在屏幕上,将我叙述中的故事人物重新对号入座:“你在岩滩见过这个帅哥?他就是跑路的那个?”
我点头。幸亏她没有调出伍云楼来,否则,我就会露馅了。叶明明责怪地说:“你没告诉我们,他有这么帅。等下再把你的故事说一遍。”叶明明变花痴不奇怪,范真怎么也失去自控了?
专题片的最后一节是:初探水鬼楼。方恬站在水鬼楼前解说:“这栋楼曾住过三个人,一个船老板,两个水手。一位水手死于车祸,船老板被另一位水手杀害,凶手已被判处死刑。这栋楼的知名度因此扶摇直上,娱乐生活极度匮乏的岩滩人展开了无限想象。偏偏这栋楼灵异现象层出不穷。因为两个水手,一个是死者,一个是凶手,大家称之为水鬼楼”。
水鬼楼灵异现象如下:1.两个中学生说有一天深夜回家路过水鬼楼,忽然看见墙壁上有黑影向他们招手,吓得这两个学生飞奔而逃。
2.同住一条街道的女邻居曾几次在深夜,发现屋内有怪声及鬼影,吓得她一到晚上就不敢出门。
3.曾有不信邪的小伙子结伴去水鬼楼过夜,有人看到屋内有一团团蓝色的怪火漂浮。
4.一名女学生自称从小就容易看见“脏东西”。她说自己在某天中午,无意间从对面楼上阳台望向水鬼楼,发现水鬼楼的天台上居然热闹非凡,一圈人在打麻将,还有小孩子在旁边玩耍,其中一个中年人还向她点头示意,微笑。定睛再看,女学生赫然发现,中午的骄阳似火,水鬼楼的天台上空无一人。
这些似真似假的闹鬼传言大量扩散,连周边乡镇的居民都跑来看热闹。电视节目摄制组了解到这个信息后,觉得是个挺有热点效应的题材,因此决定制作一期水鬼楼节目以“破除迷信”。
方恬坐在椅子上,背景就是那栋阴森的水鬼楼。她面对摄像师,向观众详细介绍了水鬼楼的前世今生,然后死者那些打了马赛克的照片在镜头前一一扫过。
方恬和摄影师将会在水鬼楼坚守一夜。她邀请围观群众自告奋勇,和她一起在水鬼楼里等待黎明。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除了一个超级帅哥,岩滩的男女老少都认识他。他叫戚晨。
摄制组还真是当偶像剧来拍了。当戚晨从人群中走到方恬身边,周围人和我身边的人都一阵惊叹,这确实是个养眼的画面,帅哥美女。好像不是在给水鬼楼拍辟谣片,而是在给他俩拍MTV。
暧昧的气息冲淡了楼内的血腥气味。摄影师欢迎戚晨的加入,在画面里,他俩是如此的赏心悦目,戚晨和方恬出现在水鬼楼的每一个角落,他俩在镜头里都是无可挑剔的。观众跟着摄影师的镜头,开始想象他们在这栋楼之外的故事。他们是如此般配,她自信,似乎掌控一切,但她的眼里有藏不住的忧伤;他帅气,潇洒,阳光,却隐约透出一股孩子气。
他俩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着,方恬介绍死者一号住过哪个房间,死者二号睡过哪张床,凶手用过哪把牙刷,这些东西此刻还原封不动地摆在原位。凶手的个人物品还未来得及清理,一把简陋的刮胡刀,一张盗版DVD《英雄本色》,看上去有点讽刺意味。**摊着几件颜色鲜艳的T恤,他再也没有机会穿它们了。
从播放的照片上看,阿志的脸是那么年轻稚气,他的身体是那么生机勃勃。他号称是岩滩水感最好的水手之一,别人在水下待二十分钟,他可以待上四十分钟,当然,他哥哥绝对不会让他逞能。
可惜,哥哥没能把弟弟带回家,他自己也把命留在了这里。
节目忽然进入一个出乎意料的停顿。方恬一阵伤感,她想放弃这个节目,她觉得这太残忍了。那个水手阿志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他的家人备受折磨,而摄制组却想以此为卖点,刺激收视率。她自己呢,和一位超级帅哥在这里谈笑风生,最要命的是,帅哥还试图和自己调情。
我们看到这里,简直是目瞪口呆了。这个节目做得实在是太棒了!画外音暗示说:女主持人最近的个人生活受到很大的困扰。
方恬坐在阿志的**,忽然哭了起来。这事给了她一个发泄口,她恋爱辛苦,情敌强势,她每天患得患失,和同事钩心斗角,她疲惫不堪,无数的委屈和伤感,此时都涌上心头。
戚晨被她的反常表现吓坏了。她说自己没有被“鬼”附身,她只是想起了自己的心事。
(节目如实地追踪拍摄着。)
方恬让戚晨关上门。她就在凶手的房间里肆意地哭着,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她站起来,补好妆,再次对镜头声明,她不想再做这个节目了。
我看着镜头里戚晨的眼神,在那一刻,戚晨一定爱上她了。摄制组当然不答应,他们觉得这个节目一定会吸引观众,导演说服了她。
(节目继续进行。)方恬被说服了,她再次出现在镜头里。刚才那个哭泣的脆弱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还是那个柔媚风情的女子,眼里除了一闪而过的冷漠,新添了一点寂寞。导演还特意布置了一些以假乱真的互动环节,以增强节目的感染力。编导的设计如下:
1.美女主持人和大帅哥群众,发现天台上有诡异的影子,这个影子和死去的水手如此相像,把帅哥美女吓了一跳。经过他俩的调查研究,发现原来是月亮和阴影搞的鬼,还有一番严密的科学解释。
2.接着,地下室楼梯传来神秘响声,找了半天,原来是老鼠作祟。
3.再接下来,下水道发出呜呜声,让人毛骨悚然,专家出镜分析,可能是下水道里的塘角鱼在作怪。
4.最后的**是主持人发现了飘忽的白色影子,她携手大帅哥,两人跟踪此影,围捕,最后在天台截获了鬼影。原来是两个搞恶作剧的学生,从隔壁楼房的天台上跨越过来,装神弄鬼,想逗大家玩呢。
最后,方恬和戚晨面带微笑,在节目中告诉大家,一夜平安,世界上本无鬼怪。然后是初升的太阳,宁静的河面。
范真大叫“定格”,方恬的微笑瞬间凝固在屏幕上。范真说:“这就是御姐。”叶明明附和:“我承认。”范真羡慕地说:“御姐有三好:泡澡,喝酒,吃嫩草。她就是我心目中的御姐的标本。”门铃响,叶明明去开门。
她惊呼:“晓雨,晓雨,‘御姐’上门了。”
方恬走进客厅。她迷惑不解地望着我们三人,因为我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回头,望见了屏幕中的自己。这个场面看上去还真让人毛骨悚然。别忘了,她身后的电视背景可是水鬼楼。
方恬给我的第一感觉是五官精致,神情妩媚,举止优雅,这样的女人放在任何场合,都会让人眼前一亮。
方恬含蓄地说明自己的来意:“不好意思,没打招呼就上门了。我是从韦大姐那里打听到你的住址的,我想带你去见位朋友。”
我刚回柳州,把那堆垃圾石卸到仓库,就听说有个美女记者顶了戚晨的店。看来就是她了。
当李泰龙发现戚晨跑了,当场就通知手下扣下了戚晨在岩滩的所有石头,然后在第一时间通知广西奇石城,说他要扣下戚晨门面里的石头。但奇石城的反馈是:戚晨的门面已经被提前转让出去,协议上的转让时间居然是一个月前。接手的人是一位电视台的女记者,她以前从未涉足过这一行。她顶下戚晨的店,继续正常营业。李泰龙明白自己晚了一步。
我这才明白,当时李泰龙嘴里那句“戚晨的红颜知己蛮多的”这句话的含义。我大咧咧地问她:“这个朋友是戚晨吧?”方恬矜持道:“我不方便透露,见面再说。”
坐上方恬的车,一时不知该找什么话题与她聊天。我居然没头没脑地问:“你们拍完电视,又干了些什么?你就是在这次拍摄中爱上了戚晨?”
她大吃一惊。这好像不应该是初次见面的人提出的问题,但我确实很想知道,她是不是那个时候爱上戚晨的。
她矜持地沉吟着,琢磨着我。看来我这人还真是头脑简单的直肠子。她告诉我,自己和戚晨被编导折腾得够呛,两人像是在演电视剧,居然还需要丰富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弄得她对戚晨都有些歉意了。戚晨非但不累,反而乐在其中。他还提出合理化建议,在下半夜,他俩分别换一套衣服,换一个发型,以免观众看得厌烦。方恬吃惊地望着他,不知道这是他的玩笑话还是真心话。戚晨像蒙娜丽莎那样神秘地微笑着,他当然在开玩笑。拍摄基本完成时,已是凌晨。摄制组留下一个摄像师和一个撰稿,再拍些收尾镜头,其余人马全部撤回招待所。
在等着撰稿写解说词的时候,这个楼忽然开始苏醒了。方恬感觉到了,戚晨也感觉到了。有个人,似乎在和他们捉迷藏。这个人在房间里叹息,哭泣,低语,把四个人弄得神经紧张,他们一度怀疑是工作人员留下来整蛊他们。
我一听,猜到了是阿忠在搞鬼。戚晨能不知道吗?他装的。
方恬继续说,这个人实在是太厉害了,始终没有让他们抓住。他们兵分两路,分别搜索,一队人从天台搜到三楼,戚晨拉着方恬的手,从二楼一直搜查到一楼。这个人似乎在肆无忌惮地嘲笑他们,他把动静弄得越来越大,却始终不露真容,方恬吓得紧紧抱住戚晨。
戚晨再度像蒙娜丽莎那样神秘地微笑,他紧紧地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我们来做一个交易。”
方恬估计他要说轻薄的话,准备随时给他一个耳光。这句话我也听过,这是他的口头禅。
戚晨对方恬说:“如果天不亮,我们两个人一辈子待在这里好了。”也许这个男人,就是一个吸血鬼,化身美男,特意来**自己的。方恬在这一刻恍惚了。她以为他要调戏自己,却听到了一生最美的情话。所有的矜持、欲擒故纵的爱情、算计和折磨都被这一瞬间的感觉所冲垮。再没有比这更能麻醉自己的了。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仿佛和水鬼楼一起沉入水底。
这时,他们听到了一串非常恐怖的笑声,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他跑得那么快,像一只鸟急速掠过,这个“水鬼”留下的唯一痕迹,是那扇洞开的门和门外皎洁的月光,以至于他俩甚至怀疑那一切都是幻觉。
但这栋楼确实有人来过。就在今晚,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有人在地下室的墙壁上,用血红的线条,画了一幅画。画面上一个人在睡觉,太阳刚刚落下地平线,圈着一个圈,旁边写着:日入而息。
哦,天啊!他俩也看到了那幅画,他俩也是在此坠入情网!我们俩的心理距离一下接近了不少。我忽然有个冲动,希望能有机会帮他们调解,让戚晨走出这个僵局。估计方恬是对我有所求,所以她才肯把这些事也告诉我。她希望能找机会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她主动告诉我,伍云楼和戚晨的友情在事发前正遭遇一场严峻考验。兄弟俩合作了多年,在和大人物王老师的合作问题上,遭遇了有史以来的最大分歧,而方恬的介入,更让事态变得错综复杂。
“伍云楼不喜欢我。”方恬直言不讳,“因为他认为像我这样的女人,都是找有权有钱的人。他认为我和他兄弟不合适。”
伍云楼为什么要给戚晨设计圈套,方恬也不明白。不过,她抛出一个信息,此事可能与王老师有关。
王老师是一位有权势的政府官员。他背后的“女主人”林老师,则深谙官场和商场潜规则,更能娴熟地把二者融会贯通,加以操作。王老师和两兄弟打过几次交道,对两个年轻人非常欣赏。林老师打听到两兄弟在行业内口碑很好,背景单纯,她认定,他俩就是最佳的合作人选。
戚晨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伍云楼却反对与政府官员合作。他说他不想把门面变成一个可以洗钱的公司,他说这样下去有风险,他们完全可以用实力和口碑把“黄金眼”和“金手指”的名号拿下来,所以两人就拆了伙。“你说,他是不是太自大,太骄傲了?”方恬说。我觉得伍云楼的想法也没有错,只不过很多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但我不敢明确表态。
“这个男人的报复心太强了。”方恬说。我却有种奇怪的感觉,我不相信伍云楼是这样的人,他们之间一定是有误会。
戚晨躲在一家宾馆客房里,和我几天前见到的他判若两人。印象中的他神采飞扬,笑容迷人,如今他神情憔悴,一脸倦容。客房里烟雾缭绕,方恬赶紧开窗透气。戚晨一见我,就开门见山,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我刚跟小雄通过电话。他说得对,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这是两万七千五,你点点。”我心里有点伤感。这是李泰龙的钱吧?心里对他涌起一阵同情。他冷静地说:“还有一件事,我们开诚布公,我还是想拿到秘色石的线索,由你开价。”
我怎么开得了口?我摇头:“那是李泰龙的钱。”这句话非常残忍,但我如实坦承。他黯然,沉默许久。方恬给我泡了杯茶,沉吟:“你既然知道他目前的处境,能否帮帮他?”
戚晨抛出第二个方案:“我有个建议,我拿出一笔钱做投入,我们合作一起找秘色石,如果找到了,利润我们平分。”我心情沉重,我在意的是他们兄弟的感情。我问:“你和伍云楼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好前途都给你们毁了。”戚晨和方恬面面相觑,他们没料到我会关心这个。戚晨恢复了傲慢,冷冷地说:“我有义务向你汇报吗?”我追问:“你做了什么事,让他这么报复你?”
戚晨说:“我问心无愧。他为什么报复我,连我都不知道。为了钱,或者为了独霸‘黄金眼’的名头。”
我坚持说:“伍云楼不是那样的人。”戚晨若有所思:“我们做了多年的兄弟,我也不相信,但他确实做了那样的事。”我急切地说:“你们需要见面沟通,我来替你们安排。”想起醉倒在码头上的伍云楼,我有一种强烈的替他俩牵线搭桥的愿望,“如果你们能好好沟通,解除误会,让伍云楼和覃中把钱退给你,你把钱还给李泰龙,现在还来得及。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韦大姐说你入行才几天,”方恬不可思议地插话,“你了解伍云楼吗?我甚至怀疑,你见过他吗?”
我反问她:“李泰龙随时可能报警,戚晨现在声名狼藉,你为什么要帮他?”方恬毫不犹豫地答:“我相信他。”“我也一样,我相信伍云楼。”我收下钱,站起来,走到门口,真诚地说,“我在岩滩待了四天,见过伍云楼六次。如果你们愿意沟通,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如果你们能和好,我就把线索拿出来,我们一起合作,寻找秘色石。”
戚晨望着我,没有说话。方恬显然没想到我们的谈话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她也茫然地望着我。
我会经常想起岩滩,想起那个人。他还好吗?他没给我来电话,我也没给他去电话。我们都在等一个见面的借口。这也是我试图安排他和戚晨见面的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我真是太自作多情了,也太天真了。谁知道这兄弟俩之间是不是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很快,我等到了方恬的电话。她一字一顿地斥责我:“你这个人太卑鄙了。戚晨已经把钱还给你了,你还不甘心?你是被李泰龙收买了,还是因为要帮着那个伍云楼对戚晨赶尽杀绝?他都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了,你们还不放过他?”我听得一头雾水,让她把话说清楚。听她讲述,我这才知道,李泰龙已经找到宾馆了。我是除了他俩,唯一知道他落脚地的人,难怪他们要怀疑是我告密。当然,戚晨早已安全转移。我委屈地说:“你接手戚晨的店面,大家都知道你是他的合伙人。李泰龙肯定会找人跟踪你,跟我没关系啊。”方恬将信将疑,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这年头,人心叵测,江湖险恶啊。
回到柳州,我开始紧锣密鼓地实施垃圾石变废为宝的计划。我把范真和叶明明领到奇石城后面的仓库区。我捡出几块石头,递到她俩手上:“我们每人拿上几块样品,去黄浩公司。黄浩不是很有潜力的设计师吗?我争取跟他业务合作。”
叶明明看看这堆石头,打破头也想不明白:“这种石头是拿来喂猪的。”范真难以置信,她问:“你要把它卖给黄浩?梁晓雨你疯了。黄浩不会要你这种烂石头的。我是给你介绍男朋友,不是给你介绍客户。你第二次去见这个青年才子,就穿这样的衣服,捧着这种石头?晓雨,你是不是受刺激了?”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消化这堆石头,对其他问题一概不考虑。黄浩是本市最炙手可热的青年设计师,我就指望能说服黄浩,合作挖掘这堆石头的潜力了。
入了这行,我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反而觉得很刺激,秘色石,水鬼楼,我要是把这些谜挨个儿都破了,我就成了“黄金眼”了,去哪里找这么好玩的行业?
范真像去指证犯罪现场,垂头丧气地把我俩领到黄浩所任职的设计公司。公司位于柳州的地标建筑内,每次看到这么高的楼,我都会一阵头晕。
我们走进黄浩公司的会客室。我刚把手里的石头依次放在玻璃茶几上,她们两个就溜之大吉了。
黄浩走进来。事隔两月再见他,我承认他应该算是“型男”啦,气质沉稳,性格儒雅,讲究衣着品位,可惜阴错阳差,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很糟糕。
黄浩不明白我的来意,看看桌上的石头,一脸纳闷地等我开口说明来意。我迂回曲折地启发道:“我想送个灵感给你。你看,这是大化石……”
黄浩望着我,还是不明白我的用意是什么,他回答得很干脆:“很烂。你从哪里捡来的?”
我暗觉不妙,他对这些石头似乎兴趣不大,我发现黄浩在盯着我:“你干吗看着我,我在跟你说石头。”
黄浩一定觉得我这人怪有意思的,突然冒出来,而且还拿来一堆石头。他笑道:“我刚才看过一眼了。”
我抓紧机会向他游说:“对,这些石头只能看一眼,也就是说,只有一面可以看,其他的都是残缺的。”
黄浩把视线转向石头,说:“我舅舅收藏了很多奇石,我虽然对奇石没有研究,可耳濡目染,对奇石也有一定了解,这是我所见过的最烂的大化石。
关键时刻到了。我站起来,给他实物演示,我像拼图一样把这几块石头中具有可看性的一面拼凑起来:“如果把它们砌进文化墙,或者铺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或者埋在石桌里,只露出这一面,会有什么效果?天然的、原始的、独一无二的、有品位的,物尽其用。这是不是个好创意?”
黄浩看看石头,看看我。我也望着他。他疑惑,我紧张,成败在此一举。黄浩却岔开话题:“听范真说你最近忙着找工作,估计没有什么进展吧。你这阵子就在干这事?”我说自己从岩滩进了几吨大化石。他面露吃惊之色:“花了多少钱?”
“商业秘密。我把这个灵感送给你,我们合作双赢。”黄浩终于明白了我的用意,毫不客气地把话挑明:“你进了几吨破破烂烂的大化石,想让我们公司把它当成设计元素帮你用掉,是吧?”我听了觉得刺耳。什么破破烂烂?我又不是收废品的,严正声明:“每一块石头都是有灵魂,有尊严的。”黄浩站起来,仔细观察实物演示的效果。这几块石头,单独看确实很糟污,有的仅剩点颜色,有的只保留了一点浮雕,但一组合起来,似乎就有了点原始粗犷的艺术品位。他沉吟了:“你先带我去看看那几吨‘有灵魂、有尊严’的石头吧。”
一切顺利。黄浩答应考虑我的建议,看能否把垃圾石用在设计元素中。而这两天我正忙着跑到建材市场去推销我的垃圾石,我甚至答应送一批石头给一家装修公司,让他们在郊区的别墅样板房中率先做个试验。
范真这个媒人做得很尽心尽责。她去找黄浩打探他对我的最新印象,没想到在第一时间拿回了关于垃圾石的好消息。
范真乐坏了。不是因为我的计划成功了第一步,而是以为我俩有戏了。因为黄浩对我的创意“赞不绝口,欣赏之意溢于言表”,而且“眼中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这是什么鬼话?原来,黄浩的设计公司正在为某个小区的喷泉和鱼池做设计方案,他尝试着把奇石的元素融进方案。作为奇石之都,柳州的很多楼盘都想以奇石元素为卖点,但顶多在绿化带放块景观石点缀点缀,缺乏让人眼前一亮的创意。我提供的大化石虽然是次等品,整体很粗糙,但局部各有一些画面或浮雕,将它们巧妙地组合起来,粗粝的界面反而衬托出画面的妙趣,组合出新的意境,既是超现实主义,又有中国画的诗意之美,味道十足。这种独特的设计理念得到了设计团队和客户的一致认可。
公司老总很欣赏这种创意,要求把这个元素考虑进公司手上的另两个项目中。“如果嫁给他,就更完美了。”这是她对我设定的目标。我却温柔地想起了那个人。四天,六次,就可以感受到爱了吗?我只想与他分享,因为所有的快乐,都成了双倍。
黄浩专程来到奇石城的大棚,向我通报好消息。合作进展如此顺利,我乐坏了。做成了第一笔生意,我高兴地拿着效果图到处给大家展示。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已经成熟的方案中加以调整和修改,设计师和施工部门很支持,客户很满意。”黄浩非常高兴。这批石头来得太及时了。
大棚的同行们都不可思议,都说这个梁妹仔居然把垃圾石当成装潢材料推销出去了,看来她还真有“石感天赋”。
黄浩望着我,认真地检讨:“上回的事,真对不起。”他指的是相亲那码事。看他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目光这么真诚,我很意外,回答却很官方;“没关系,希望我们以后能多多合作。”黄浩笑问:“我可以再约你出来吗?”我反问:“是谈工作吗?”黄浩意味深长地望着我:“只能谈工作吗?”
我再次厚着脸皮反问:“除了工作,我们还可以谈什么?”
黄浩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其实,对从前那件事,我并没有耿耿于怀,但黄浩确实没给我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我觉得黄浩今天这么表态,只是出于礼貌,弥补一下从前的过失而已,而我也实在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人情上。
黄浩告诉我他来找我的目的。“这是我们接手的最新案子,柳江边的一家度假酒店。沙滩上需要设计标志性景观,我们考虑过雕塑、老树、假山,投资商都不太满意,看来我们又得在石头上做文章了。柳州的每个酒店都放着大石头,我们怎样做才能不落俗套?”
堂堂设计界的才子,居然向我讨教!真让人不得不骄傲一下。“磨刀石。”我的回答得如此干脆。其实我的答案是:伍云楼。因为伍云楼和覃中被赶到下游,就是捞磨刀石去了。我这阵子泡在市场里,说起石头,头头是道,也不露怯了。我说:“大化石适合放酒店大堂、办公室前台,摆放在室外,日晒雨淋,保养起来比较麻烦,好的大石头也太贵;三江石形状太圆,有的人嫌呆板;都安石倒是有点造型,颜色太杂,看来只有磨刀石最合适。”
我费了些口舌,向黄浩介绍磨刀石:“现在磨刀石在市场上不得价,有时候一车过来,几千块就给老板包了,所以价格也不高。”
早在二〇〇〇年的时候,磨刀石就在柳州奇石市场上出现过,它是一种质地柔韧、线条流畅、造型简练、极富动态美的水冲石。当时正是主流石种中的大化石、卷纹石风靡之时,人们的眼光集中于质坚、色艳的硅质岩类石种,对这种质地相对较软、色泽单一又缺乏温润可人的包浆、表征如磨刀石一般的奇石没有足够的重视。
确实,相比起红水河其他优秀的水冲石,磨刀石色彩单一,也无玉质感的“宝气”,更无凹凸有致的皱褶纹理,水洗度也欠佳,甚而有的手感粗糙,没有皮壳。
但是,现在人们逐步对这种奇石有了新的认识,普遍认为它具有线条美、轮廓美、造型美的抽象表现形式,使不少具有较高文化素质和艺术审美眼光的奇石收藏家开始关注这个石种。
黄浩初步认同,请我下产地去物色合适的磨刀石。恋爱中的女人像雷达,早早架起了天线。我的搜索目标是岩滩那个家伙,欢天喜地地想,又可以见到那个人了。生活真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