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说,近乡情怯。没想到,对于想见的人,这句话也适用。因为今天要来岩滩,见到喜欢的人,我昨晚一夜都没睡踏实。现在巴士沿着红水河一路跑来,我心里反而有点紧张,又有点空虚和茫然。有些事,有些人,放在心里,排除一切现实干扰,发酵出的思念,才显得味道纯正。

听听车里的石贩们对伍云楼的议论吧,话可都不怎么好听。他是一个声名狼藉的人,他在行内的信誉和人脉,已经全毁了。他值得爱吗?爱情是盲目的,没错。

专跑岩滩线的柳州石贩,每星期都要下产地补充货源,以维持开摊的需要。这是我第二次跟着韦大姐去岩滩,时隔七天,手里拿到了黄浩公司的项目,我已经不是新入行的菜鸟了。

大家都拿我开善意的玩笑。瞧瞧我入行一个星期,都干了些什么:1.用两万七千元买一块石头,用五百元买一卡车石头。雷人!

2.通过了奇石测试,我的“石感天赋”堪比叶老师和伍云楼。喜人!

3.把垃圾石当成建材推销成功。惊人!他们不知道的还有:1.我卷入秘色石凶杀案,是唯一看过秘色石照片的知情人。

2.我知道水鬼楼的部分真相,是阿忠在捣鬼。

3.我是唯一知道伍云楼知道秘色石下落的人(当然,他很有可能说谎)。

4.我是戚晨出事后,极少数见过他的人之一。这第三条和第四条,蛮牵强的,都是我的虚荣心作祟,呵呵!这一行,内幕多多,真是丰富多彩,变幻莫测。到现在为止,我过得还算兴高采烈。

因为要选购磨刀石,我和韦大姐提前下车。从水电站大坝到下游的六公里河段,是大化石产地,再往下的河段,出水的就是和大化石截然不同的磨刀石、梨皮石。经船主打捞出水后,大部分磨刀石直接放在路边,好一些的放在门面里。因为磨刀石石体偏大,价格不高,不怕偷,所以房主经常开着门,任人参观,不像大化石,房主会把精品藏到床底下、柜子里。

韦大姐告诉我,以前广东等地的石老板还经常过来收购磨刀石,最近几年,大化石的市场行情一路攀升,大家都去追捧大化石去了。

此处的冷清和大化石河段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我和韦大姐约好了在前方的桥头碰头,便兵分两路,分头行动。

我随意走进一家店面,心里还纠结着,是不是该给“他”打个电话。我今非昔比,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客户了,可以沾沾自喜一下。突然,有人从我对面的石头后冒出来。活见鬼!居然是伍云楼!我吓一跳,失声惊叫,两人面面相觑。他也一脸意外。

我面红耳赤,好像被老天爷窥破了心事,有被耍弄了的感觉。伍云楼见了我,心里应该挺高兴的,但他却平淡地寒暄道:“哦,又见面了……”我恢复镇定,虽然为这个意外的邂逅兴奋,但我回敬他同样平淡的语气:“是啊,你怎么在这里?哦,想起来了,你们在打捞这个。”怎么听上去有点讽刺?

他不动声色:“你呢?”我因为“变废为宝”的计划成功,又拿到了新的项目,不禁有些得意:“我来买石头,磨刀石。”再加一句,“客户委托的。”黄浩是我唯一的客户。伍云楼偷笑,故意问:“你不是去抢老蔡的垃圾石了吗?怎么又来看磨刀石了?”我呛他:“自从你被赶出大化石的打捞河段以后,整个奇石市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个人已经把垃圾石变废为宝,登上了大雅之堂。你没听说?哦,因为你躲在这里,消息闭塞。”

伍云楼给我抢白,暗笑道:“可不可以请这个人亲口告诉我,她是怎么让那些垃圾石登上大雅之堂的?从有钱人家的窗口砸进去的?”我得意地答:“兄弟,多用用脑,不是用手。”我做个磨石头的动作。这一招够狠够辣,讽刺他做假石头呢。看我居然如此嘲弄他,伍云楼有点不知所措。

天!为什么我们在互相挖苦、嘲笑的时候,会感到如此轻松自然?充满快感?伍云楼转换话题,拿我刚才惊慌失措的表现做文章,问:“我想先请问一下,为什么见了我,就像见了鬼一样?你怕我?”看着他笑意盎然的眼神,我生怕让他看出端倪,强硬地说:“我才不怕你。”伍云楼笑了:“我捞石头,你买石头,我们可以好好聊聊。我把这条街上品相好的磨刀石统统都拿下了,你只能从我这里进货。”我看他那么得意,要杀杀他的锐气,答:“我怕拿到假石头。”“我从来不卖假石头。”我不甘示弱地说:“那倒是,你只是让覃中卖。”

伍云楼笑,知道我是在故意气他。他说:“看吧。看准了,你可以先交定金。”他在笑话我呢,当初我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回击道:“我怕你卷了我的定金跑了。”“那是戚晨干的事。”我笑了,说:“我怕你还不如他。”

伍云楼的直觉蛮敏锐。他从我的语气里听出端倪,怀疑地问:“戚晨把石头款还给你了?”

“对。”伍云楼有点不服气,像个小孩子一样,要争个高低,说:“我的石头,是可以让你赚钱的。”他指着一块石头说,“这块怎么样?你想赚多少?”我思考了一下,还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呢。我答:“我拿百分之十的中介费就可以了。”

伍云楼终于找到机会小小地报复了我一下,道:“如果你的眼光只有这百分之十,建议你改行。你不是以‘黄金眼’为目标吗?”

哦,这是拿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我在车上说的那番雄心壮志来取笑呢。我一针见血道:“你对我冷嘲热讽,是因为你对我有点心虚。”他眉毛一扬:“为什么?”

我说起来振振有词:“因为我受你们牵连,石头给扣了。你心里觉得对不住我,又不好意思承认。所以你先是给我提供客户名单,现在又想用这些石头引诱我,你以为当我有求于你,就会降低对你的道德要求。”

伍云楼带着笑意,挖苦道:“继续充当我的道德评判师吧,因为这样才让我感到,做错事会有压力。我还有做好人的欲望。”

我按捺不住,好奇地问:“你跟戚晨是不是为了女人才翻脸的?”伍云楼警告我道:“哎,别过界。你不是我的心理医生。”我才不管,继续追问:“因为那个美女记者方恬?”这可没有一点根据,纯属我瞎猜。只是我觉得像方恬这样的“御姐”型美女,血气方刚的**都会喜欢吧?虽然方恬也表示自己不知道两兄弟为何翻脸,但我还是怀疑她隐瞒了一些关于自己的真相。

他啼笑皆非:“你这个人,够八卦的。你好意思问,我都不好意思答。”

我们两人正在唇枪舌剑之际,覃中突然冲进来,高喊着:“翻身了,翻身了……”发现我这个外人在场,他硬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覃中手舞足蹈地把伍云楼拉到另一间房,说了许久,我听覃中骂骂咧咧,道:“廖宇谋才是造假的源头,他们才是岩滩最大的造假者,他们才应该被赶出水面。”

他俩很快商讨完毕,急匆匆地从房内出来,有急事要处理的样子。我识趣地迈脚出门。伍云楼叫住我,他拍了我的肩膀一下,然后意识到举动唐突,脸忽然红了一下:“等我回来。我去旅社找你。”他的举动笨拙得可爱,看来,和女孩子打交道,他并不擅长。我笑了,心里一动。覃中纳闷地望着这一幕,忽然醒悟过来。伍云楼脸一红,已经夺门而出了。覃中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看我,看看他,紧跟着出门。他们上了车,一溜烟地消失了。想见到他,马上就见到了,连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都一次性约好,真是一分钟也没耽搁。我是不是该谢谢老天爷?

每一户岩滩的石农或船老大,无一例外,都幻想过这样的场景:一位超级富豪直接走进店里,看中了一块石头,给出天价。或者这位超级富豪乔装打扮,在镇上微服寻访,最终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石头。当然,还是给出一个天价。

但他们等来的都是柳州石贩。日复一日,一块售价一千五百元的石头,柳州石贩们可以从五十元起喊价。柳州石贩在奇石城摆摊,也做过同样的幻想,依此类推,经营门面的石商们,更是天天望眼欲穿,期待奇迹的发生。

在岩滩,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伯和他二十出头的小儿子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组合。老伯到处向人介绍他们的背景:他们一家人承包山头种八角,赚了不少钱,小儿子成天摆弄电脑,上网玩游戏,他要让儿子吃点苦头,逼着他来体验石贩的艰辛,让他也学着做奇石生意。老伯衣着简朴,儿子倒是很赶时髦,但穿得不伦不类。

老伯一下成了岩滩石农们最热门的话题,他到每一家,都指明要看他们店里“最好的石头”。当本地石贩子开出十万、二十万、上百万元的报价时,老伯的反应都是:“哦。”

老伯不像初入行的新人,听到上万元的价格莫名惊诧,有人怀疑老伯来头不小。他究竟是不是超级富豪?好事者打听出了,他果真就是种八角的小暴发户。

老伯走进一家门面,老板指着门口的一块大石头开价道:“七百万,柳州有大老板出到五百万,我不卖。”

老伯照例说:“打开我看看。”石老板仔细打量着老伯,他这块奇石号称目前镇上最贵的一块,体积也最大,近八十吨,打开罩布需要四五个人花费半个小时的时间,一般人都不敢轻易开口,但老伯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石老板指挥帮手,把绳索解开,掀开罩布,露出里面用油精心养护过的石头,老伯的回答同样是:“哦。”

如果说本地石农、船老大还拿不准老伯的来头,不敢得罪他,情有可原,但做小生意的杂货店老板和经营小饭店的老板就不买他的账了。

老伯总是忘记带钱,却一路这么吃过来,没见过这么馋的老头儿。他老说让他儿子来付账,直到他坐在韦大姐表姐的客栈一楼,问什么东西最有岩滩特色时,表姐告诉他是岩滩野生剑鱼,深水打捞,一百二十元一斤,捞出来都运到南宁、柳州了,市场里偶尔会有几条零售。

老伯让她买一条来加工,他快吃完了,却说没带钱,要等儿子来付账。表姐发飙了:“早上也没带钱,下午也没带钱。你干吗总是骗吃骗喝的?”

老伯委屈地说:“吃了一半才想起来。”

表姐没商量,说:“你赶紧让你儿子拿钱来。”

老伯说:“我的汤还没上呢。”表姐气坏了:“不上了。”

这个场面正好让我赶上。我看老人家年纪大了,赶紧替他解围,说自己愿意帮他先垫钱。

老伯很高兴,谢了我,催她赶紧上汤。过了十分钟,老人家吃饱喝足,正要起身离去,表姐拦住他。

老伯纳闷地说;“姑娘答应帮我付啊。”韦小妹、表姐都在悄悄地给我使眼色。我装作没看见,赶紧掏钱付账。老人家抹抹嘴,挺有兴致地和我们聊天。他告诉我,自己家里有几块石头,是以前人家给的,也不知道值不值钱,听说就是在这里捞的。韦小妹点头,说以前有些村里的人砌猪圈,就从河边捡石头,现在可能觉得值钱了,就来看行情了。柳州奇石馆就收过几块精品,都是从猪圈里收的。老伯赶紧声明:“我家的石头不是拿来砌猪圈的。”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也没说什么时候还钱,也没问我姓什么、住哪里。韦小妹感叹,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

我专程找到蓝雄。听说戚晨已经把钱还给我了,垃圾石变废为宝的计划也实施顺利,蓝雄很高兴,说我来得正合适。和他在同一条船上当水手的小温要去读书了,他手里分到一批好石头,正准备出手,蓝雄可以带我去挑几块。我曾听韦大姐说过,水手分到的石头,品相都不错,便高兴地答应了。

过了石桥,从北街往下约五公里,顺河而下,就到了吉发村。吉发村的地势比较高,正好处在采石船最集中的河段附近,蓝雄搭着我,和小温骑着摩托进了村。小温今年只有十八岁,看上去简直还像个大孩子,稚气未脱,身体单薄。

到了村头地势最高的地方,可以看见河面上船只熙熙攘攘、往来穿梭的场面。小温和蓝雄忽然醒悟,两人很默契地停下摩托,请我先下来。

小温和蓝雄把车停在路边。面朝河面,小温在旁边铺一张报纸,示意我坐下。我不明白他俩为什么快进村时,突然停下,刚想发问,蓝雄做个“嘘”的动作。

他的表情挺肃穆的,好像在等什么指令才能进村。

小温和蓝雄聊起闲话,两人都不善言辞,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但看得出来,他俩一起下水捞石头,一定是生死相交的弟兄。因为水手之间,需要配合默契,彼此的生命都掌握在对方手中。

终于,一辆平板车从下面的马路右拐上坡,蓝雄轻声交代我:“不要回头,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看来两个小伙子都有经验了,一个目不斜视地望着河面,另一个则低头摆弄着土块。那辆板车在我们身后很吃力地上坡,我听着拉车人的喘息,悄悄回头,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六位老人家,三位在前,三位在后,吃力地将板车往坡上拉,车上不知装着什么物体,用黑色的塑料袋包裹着。

我忍不住起身,帮忙一起推车。拉车和推车的老人都大惊失色,我猝不及防地闻到一股恶臭,熏得我差点晕过去。

几个老人神情紧张地用本地话冲我大叫,我听不懂他们在嚷什么,呆若木鸡。最怪异的是,小温和蓝雄明明知道我和他们鸡同鸭讲的狼狈样,居然一动不动,连头也没回,蓝雄只是低声催促:“晓雨,赶快过来坐下。”

我呆在原地,手足无措。六个老人脸色很难看,把车子拉上去了,其中一个冲着小温的背影,用本地话训斥他,小温也没有回头。

我忍不住在路边呕吐,好一会儿才定住神,问:“他们拉的是什么东西?”小温答:“死尸。”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蓝雄知道吓怕我了,补充道:“不是人的。”这个场面很诡异。我又大肆呕吐起来。

等我恢复平静,小温走过来,解释说:“不好意思,我忘了今天是我们村里‘喂鬼’的日子。这个时候,只能出村,不能进村,何况你还是个外人。我们要等老人家把‘鬼’喂饱了,才能进村。刚才那个老人家就是骂我不懂规矩。”

蓝雄补充道:“除了那几位老人家,任何人都不能插手‘喂鬼’的事,除非他们需要你帮忙。碰到他们拉‘鬼食’,年轻人还要背过身,不允许盯着死尸看,所以你好心帮他们推,他们反而生气。”

我目瞪口呆。他补充道:“等钟敲响,我们就可以进去了。”

太不可思议了。这年头居然还有这样的怪事。但两人似乎不想对我做更多解释,他们继续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我忍不住问:“‘喂鬼’是一种仪式吗?”

小温摇头道:“是真的有鬼。听老人家说,村子里养着一群鬼,到现在已经六十多年了。村里人每个星期拿这些死尸去喂他们,从来都没间断过。”

我问的问题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诞:“你见过鬼吗?”小温摇头道:“连我爸爸也没见过,但我们都听过鬼叫。鬼就在那个大院子里。

你想想,六十多年,每星期一车,这些东西都哪里去了?听说院子里有个无底洞,就是通过那里来喂鬼的。”

前两年,因为泥石流肆虐,大部分村民都迁移到新的村址。老村里就住着这些老人家,他们一直守在这里。一般的人都不进村了,小温是图省事,把石头存放在他家的老房子里。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下还有这样的奇闻逸事?怎么没见杂志报纸网络曝光?

小温说:“这事政府出面调查过好几次,什么结论也没有。附近的人都知道这个风俗,现在都见怪不怪了。”

村子里的人,基本上也对此缄口不言,毕竟村子里闹鬼,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如今村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那些闲人免进的老宅,更无人关心了。

钟声敲响,很轻,不注意听几乎听不到。两人起身,告诉我,现在可以进村了。

送走了蓝雄和小温,韦大姐和韦小妹迫不及待地要检验我收到的石头成色如何。她们把我今天收获的石头铺在地上。几块石头一亮相,真可说是艳光四射。首先,奇石的颜色就非常抢眼,在奇石街的小门面里可见不到这样的石头,无论是图案还是浮雕,都有非比寻常的独特之处。

蓝雄看石头的眼力很毒,名声在外,多少大老板出钱请他帮忙选石头,他都不干。现在他亲自替我选石头,多难得的事啊。

我特别喜欢其中的一块,这是一块像国画的岩滩石。我给它起了个名:残荷甲虫。颜色够素淡,但挺有意思。浅绿的石底,一根褐色的枯枝上挂着一片融融淡淡的黄,黄中有红,像一片秋天的荷叶。荷叶下,枝枝蔓蔓的枯藤上,爬着一只金色的小甲虫。

韦大姐悄悄问我,这八块石头花了多少钱?当我告诉她总价不到两万时,韦大姐和韦小妹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韦大姐说,这些石头不用挪窝,就可以翻三倍卖出去。韦小妹兴奋地问:“他那里还有多少块?”我猜测:“有三十多块。”

韦小妹着急地说:“你应该全部要过来,我们给你拿钱,赶紧跟小雄说。”我的反应恰恰相反,庆幸道:“幸亏我没要完。给他们留着吧,卖给别人,他们可以多得点价。”韦大姐和妹妹愣住了。韦大姐冲我赞许地点头,对妹妹说:“她这么做是对的。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大家愿意帮她了吧?”我听了,挺不好意思,请韦大姐、韦小妹一人挑两块。她们说不要,让我自己留着开摊。

我坚持,大家都是自己人,好石头人人有份。

韦小妹高兴了,说也没什么挑不挑的,这边四块她们要了,那边四块我自己留着。

正在这时,那个老伯和儿子来还钱,顺便走过来看热闹。韦小妹一见老伯,就很厌烦地说道:“又来了。”老伯虽然很瘦小,但精神很好,年轻人则是精神不振、缺少睡眠的样子。老伯看着地上的石头,兴奋地说:“哎哟,石头很漂亮。这是谁买的?”韦小妹急着要把石头装箱,拿上楼去。老伯看着石头,马上向我们提要求:“真好看。可以转让给我一块吗?”韦小妹干脆地答:“不行,我们都分配好了。门面里的石头多的是,你自己去选嘛。”老头把目光转向我,他感觉我好说话,央求:“我还是觉得你们这几块石头好。

妹仔,是你的石头吗?可以转给我一块吧。”我一下有点为难了。还真舍不得。韦小妹替我回绝道:“我们要做生意的,给你怎么行?”

但老伯似乎就看准这几块石头了。他把我拉到一边请我转让一块,否则他们这趟就白来了。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老父亲赔着笑,低三下四地请我转让一块石头,年轻人却神情漠然,好像此事与他无关,我心里为老人家难过。老伯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心软了,点头答应。

韦小妹很不高兴,对老伯说:“你们连三十块的旅社费都想节省,要去水鬼楼住二十块钱的房间,怎么会买这样的石头?这些石头,平均价格要两三千。就算你们买得起,但你们卖得掉吗?”

老伯点头,说没问题。我告诉老伯,右边这四块是自己的,他可以从中挑一块。老伯生怕夜长梦多,怕我们会变卦,交代年轻人:“阿军,去旅社拿钱。”年轻人正忙着发短信,不耐烦地答:“刚出门,明天再给不行吗?我等下要去上网,你自己去拿吧。”老伯只好赔着笑,道:“妹仔,等下你跟我回去拿钱吧。”我答应了,算了一下:“两千五百块。”

韦大姐苦笑:“你现在知道自己捡到便宜了吧?这些石头,你在门面里,五千都拿不下。这是人家妹仔的朋友半买半送的。”

老伯听了,不但没有尴尬,反而觉得可惜,说:“啊,真想多要一块,你们不会给了吧?”

我给这个有点无厘头的老伯逗笑了:“行了,老伯,赶紧挑一块吧。”他蹲在地上,仔细看着四块石头,伸出手指说:“我要这一块。”我们一看,倒吸一口冷气。虽然这八块石头都比较均衡,但其实最抢眼的,恰恰是老伯点到的那块。这是一块很典型的虎皮纹,石质上乘,石形尤为特别,像一幅妈妈怀抱婴儿的画面。这老伯是真的不懂石头,还是在装傻?

我没来得及领会韦大姐的眼色,给老伯逗笑了,脱口而出:“老伯,你眼光很准啊,这块很突出。”

老伯看韦大姐的脸色似乎不高兴,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要不舍得,那我另挑一块?”

我说:“不用,就拿这块吧。买石头就讲一个‘缘’字。”

老伯赶紧把石头抱起来,让我跟他回住处拿钱。韦大姐两姐妹摇头。这个老伯,真把大家雷到了。

这是我第三次走进“水鬼楼”。我问他,为什么会带着儿子住到这里。老伯说自己是第一次来岩滩,去旅社住的时候,嫌贵,旅社老板拿他父子寻开心,介绍他们来这里住,说这里便宜,老伯和儿子找隔壁老板娘问价,阿秋把有关这栋楼的传闻告诉了父子俩。

“我觉得便宜就好,无所谓。我儿子看鬼片看多了,也想体验一下,我们就住进去了。一个人一天二十块,两人才四十块。我父子俩一晚上都睡得挺香的。”

“你们住在这里,难道不害怕吗?”“我们是承包大山种八角的,经常一个人在山里的小木屋过夜,胆子早就练出来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呵呵。”老伯住在二楼,我跟他走进房间,他把钱点好,交给我,道:“我儿子说总统套房都没这么大哦。他一人住一层,爽神得很。”我真无语了,你要说他们是想省钱吧,老伯一个人吃饭,就花了一百多块钱。那怎么解释?这个老伯,绝对是个怪人。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是伍云楼的来电。

我们坐在码头上。伍云楼带来一箱啤酒。他还不知道就是在这里,我和韦大姐曾救过他的命吧?

他敞开心扉,告诉我:“覃中抓住了廖宇谋造假的把柄。廖宇谋偷偷地给石头动手脚,然后卖给上海的高端客户。这些造假的石头不进入流通渠道,估计都是送礼的,至今尚未被客户识破。有了这个把柄,覃中就可以重新去捞大化石了。”

“你呢?”“我看好磨刀石,继续打捞。”他想了一下,补充道,“覃中建议我们也和上海人做交易,截下廖宇谋的财路。”我担心:“你答应了?”

伍云楼回答得很坚决:“我再也不干这种事了。老廖在玩火,总有一天会东窗事发。”

伍云楼用牙咬开一瓶啤酒,递给我,给自己也咬开一瓶。我们默默地喝着,望着河面。

我说自己今天下午去了吉发村。伍云楼知道我想说什么,道:“见到那几个老人家‘喂鬼’了?刚开始听说这个,我也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各种流言很多,有人怀疑他们在加工伪劣食品,用所谓“喂鬼”来掩饰真相,派出所、卫生防疫站、食品监督局对这个村子突击检查过很多次,什么证据也没抓到。执法人员彻底搜查过老宅,没有发现任何迹象。这些老人家除了收购死物,甚至可以说都不出门,大家只好认为他们是关起门来“作法”,按本地人的话说是“做蛊”。几十年收购下来的死物,应该有成千上万吨了吧?他们怎么处理的呢?既没见挖坑深埋,也未见焚烧。这还真的成一个谜团了。这个仪式都举行六十多年了,像个风俗一样,一代代传下来。伍云楼意味深长地说:“这个行业,这个小镇,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都不是你看到的样子。”我认同。发生了这么多令人眼花缭乱的事,而且我还差点把命都丢了,够刺激。伍云楼叹了口气说:“三年前,就是今天这个日子,我和戚晨第一次来岩滩,我们就在这里喝酒。后来每年到了这个日子,我们两个人都会找个清静地方,带着一箱啤酒,慢慢地喝。”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他急着找自己出来倾诉,今天对他而言,是个特别的日子。“三年前,我们没有钱,没有关系,但有希望。我们辛辛苦苦,把口碑和信誉都挣出来了,也成了未来的‘黄金眼’。现在,希望没了,心里最珍贵的东西,消失了。”

我想不出安慰他的话,只能说:“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伍云楼伤感地说:“我也可以一走了之,但我咬着牙,留下来了。我在这里跌倒,只能在这里站起来。很多人看我们兄弟俩翻脸了,幸灾乐祸,我需要一个朋友,能说说心里话。”

我心里蛮失望的,好像我乘虚而入,只是作为他的“一个朋友”。我答:“我也需要一个朋友,帮我找到秘色石。”伍云楼笑:“成交?”

我答:“成交。”伍云楼温柔地望着我,轻声说:“谢谢你救了我。”我意外。他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

伍云楼解释:“覃中告诉我了。如果不是你和韦大姐,说不定我喝醉了,就掉下河了。”

我想起把他衣服都脱掉的尴尬事,担心地问:“他还跟你说什么了?”伍云楼奇怪地问:“你们还对我做了什么?”我可不想让他尴尬,掩饰地答:“没什么。”这时,我手机响了,是黄浩打来的。黄浩在电话里说:“范真她们说要给我办一个惊喜晚会,结果吃饭泡酒吧的钱都是我出的。她们要我找你报销。”我沉吟道:“不太贵的话,我可以考虑。”

黄浩在那头一定是四下躲避烟花的袭击:“开玩笑的。哎哟,好痛,射到我了。”

我听到手机里传来范真、叶明明等人的欢呼声。

黄浩认真地告诉我:“想到这帮没心没肺的人在吃喝玩乐,而你一个人在孤零零地找石头,就想打个电话给你,慰问你一下。”

我真想不到,黄浩会说出这样温暖人心的话语,内心很感动。当然我并不是孤零零的。两人互道再见,我挂了手机。

伍云楼问我对方是谁,我轻描淡写地说是一个朋友。伍云楼深思熟虑地问:“男朋友?”“我没有男朋友。”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只好补救一句,“但你不要以为我没人追。”说完这话,我更后悔了。他已经忍俊不禁了。

一个电话打来,我接听,居然是方恬。“今天对戚晨和伍云楼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她一开口就说,“我们考虑了你的建议,安排他们见一面吧。”安排他俩见面沟通的事,虽然是我提议的,但我现在心里却完全没准备,这么突如其来,我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结巴了。伍云楼奇怪地望了我一眼。我得争取时间,先和伍云楼铺垫一下。于是结结巴巴地对方恬说:“我虽然在岩滩,但我得先找到他,和他打个招呼。”方恬奇怪地问:“你不是坐在他旁边吗?”我毛骨悚然,好像恐怖片里的情景再现:“你在哪里?”

“我看得见你。”她似乎轻笑一声,“我在码头附近的车里等你,你跟他说吧。我以为你对此很有把握呢。”语气中略有责怪之意。

挂了电话,我深呼吸,不知该如何开口。虽然这是我提议的,但没想到实施得这么突然。

我鼓足勇气,对他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戚晨也来到了岩滩。我和方恬想安排你和戚晨当面沟通。方恬就在附近的车里。她可以看得见我们在一起。”

一口气说完这些,我怎么感觉心惊肉跳?伍云楼震惊,望了我一眼。这种目光似曾相识。《无间道》里,梁朝伟到警局报案,意外发现刘德华是黑帮卧底时,就流露出这种表情。

我和伍云楼上了方恬的车。戚晨在另一个地方等我们。

车内的空气像泄漏的瓦斯,嘶嘶作响。伍云楼一言不发。我很紧张,也很担心,会不会弄巧成拙呢?时机完全成熟了吗?会不会火上浇油,让他俩再打起来呢?就当伍云楼不存在似的,方恬一边开车,一边对我说:“戚晨和我们约法三章,这是他们两个男人间的事,女人不能插嘴。三年前,他们就在码头,发誓,说是永远不能让女人介入他们兄弟的感情,兄弟是手足,女人是衣服。这话很混账,但我答应他了。”

简直是歧视女性。我心神不安,我的心口被空气压缩得疼痛,都快窒息了。我为什么这么紧张?

方恬强调:“所以我们在现场,不能插嘴,不能拉架,由他俩自己解决。”我胡思乱想,是不是戚晨设计,让我们落入圈套,一下车,打开车门,一阵枪林弹雨后,伍云楼倒下。我抱着他的头,血染衣服。而戚晨把枪指着我的头,我愤怒地望着他。这是哪一部混账港片给我的启发?

方恬问:“你可以做到吗?”方恬从后视镜里望着我,纳闷我为什么突然走神了我的声音很微弱:“可以。”该死,我为什么不能像她一样平静?

我身边的伍云楼像个大煤气罐,让我蛮担心的。另一个煤气罐很快就要出现。这两个煤气罐碰在一起,千万不要发生爆炸啊,我祈祷。

车子开过水电站,拐进一条山路。这是通往采石场的路。在一个空旷的平地上,车停下。

戚晨早已等候在此,他正背对着我们抽烟。我们下了车,方恬拉了我一把,我们退到旁边,好像把决斗场让给他们两人。

戚晨转身,紧紧盯着伍云楼,愤怒地问:“为什么要害我?”伍云楼冷冷地回答:“你做了对不起兄弟的事。”戚晨说:“我问心无愧。”

他们兄弟俩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祈祷,冷静!冷静!借这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

戚晨冷笑:“我做错了什么?“该死,伍云楼的犟脾气犯了,他答道:“你少装傻,自己心里清楚。”我的心快速跳了起来。

戚晨还算能保持冷静,他说:“我不清楚。我们两兄弟做得好好的。你突然提出要分开单干。我以为你看不上我,嫌我的水平低,我以为你想找个更有实力的合作者,所以我只好同意了。我想问你来着,但我开不了口。”

伍云楼:“没想到你这么能演戏,我把你当成自己最好的兄弟,你却把我当傻瓜来耍,而且不止一次。”

听了伍云楼这番话,戚晨忽然无名火起:“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给我说清楚。”

戚晨暴跳如雷,伍云楼反而冷静下来,他下了最后通牒:“你现在坦白还来得及,我可以放你一马。”

戚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喊着:“我从来都把你当兄弟。”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开始嘶哑。

伍云楼却越来越平静:“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你把事情说清楚。”戚晨终于崩溃了,如果他真没犯错,看着几年的辛苦即将付之一炬,他被兄弟暗算,却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确实让人崩溃。戚晨认输了,他无力地说:“我们是兄弟。帮帮我,云楼,我撑不下去了。”也许兄弟多年,伍云楼都从未看过戚晨这番模样。人前人后,戚晨都是那么克制,那么八面玲珑,现在,他所有的尊严都失去了。我看了都很心酸,方恬更不用说了。伍云楼似乎在拼命硬起心肠:“我只要你告诉我,‘虎啸丛林’那批石头在哪里。”戚晨也许没想到他们的误会和这些石头有什么关系,他莫名其妙地答:“‘虎啸丛林’?那批石头不是被偷了吗?我们把石头拉去做底座的时候,车门忘了关,你知道的啊。”

伍云楼冷笑。戚晨忽然激动地站起来,大叫:“你怀疑是我私吞了石头?云楼,你怀疑我私吞了石头?”他浑身打冷战,“当初石头丢了,我们四处寻找,但并没有互相埋怨,没想到你却在心里认为是我偷了石头?”他简直气炸了。

伍云楼冷冷地看他,难以置信地问:“你到现在,都不肯讲老实话,你让我怎么帮你?”

不要冲动!不要冲动!我祈祷。戚晨一把攥住伍云楼的衣领,他吼道:“我戚晨是那样的人吗?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偷藏了石头?”我急了,要冲过去。方恬拽住我。

伍云楼望着戚晨,伍云楼的眼光那么安静,那么冷,让戚晨有点害怕,让他觉得如此陌生。

戚晨放开他,苦笑,麻木地问:“我该怎么证明自己呢,云楼?难道你在我床底下发现了那些石头?”

伍云楼走开几步,他望着远处,没有看戚晨:“我只想让你亲口告诉我,石头在哪里。”

戚晨看着伍云楼,他不得不向他认输,他栽不起这个跟头,他问:“如果我告诉你,我把石头藏在哪里,你会原谅我吗?”

我看见方恬泪流满面,她是相信他的。伍云楼回答得很有技巧:“我不会原谅你,但我会放你一马。”戚晨软弱地问:“怎么放?”伍云楼终于把视线转到戚晨脸上:“我们把你的钱退给你,把石头收回去,把情况向李泰龙说清楚。”戚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石头是我藏起来的。”我的心几乎都要爆裂。方恬抽泣起来。

伍云楼终于等来了这一刻,他感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获知真相后的释然,反而微笑起来:“藏在哪里?”

戚晨的眼眶发热,把脸转开:“卖了。”方恬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伍云楼却在等着戚晨把脸转过来。两人视线相撞,受不了的是伍云楼,很奇怪,他明明在审判他,可是他在戚晨的脸上看到的不是后悔,不是羞愧,而是绝望。

伍云楼把脸转开,继续追问:“卖给谁了?”戚晨低声说:“卖给一个外地老板了。”伍云楼的声音越来越冷,逼问:“卖了多少钱?”戚晨想了一下,恍惚地答:“卖了、卖了二十万。”伍云楼冷笑道:“你还在撒谎。”他的话音未落,戚晨已经一拳把他打倒在地。我和方恬冲上去。我抱住伍云楼,方恬抱住戚晨,我们拼命把二人扯开。

戚晨用脚踢他,痛哭,把他扯起来,对着他怒吼:“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兄弟?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你凭什么怀疑我?我根本没有偷藏那批石头。”

伍云楼也暴怒地喊:“你到底卖了多少,卖给谁了?”

戚晨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永远也说不出你要的答案。因为我光明磊落,你内心阴暗。你和覃中这么害我,总有一天会有报应的。”

伍云楼大喊:“你要是真心地悔过,我就放你一马,可是你现在这种态度,我怎么能放过你?”

戚晨吼道:“那你告诉我,我卖给谁了、卖了多少,我们找他对质。”伍云楼摇头道:“如果我说出口,你就没有机会了。你可以出卖我,我不能出卖朋友。”

戚晨彻底绝望了,他曾经把自尊踩到了脚下,现在似乎离真相一步之遥,他却坚持不下去了。

如果真有人挑拨离间,戚晨恨这个人的程度,远远不及他恨伍云楼来得深。也许,他在刹那间就决定了,他也要让伍云楼尝到这种绝望的滋味。

我也哭了。我让方恬赶紧把戚晨带走。

方恬把戚晨推上车。戚晨回过头来,他的脸上全是泪水,他盯着伍云楼说:“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但你已经无法弥补了。”

伍云楼面无表情。戚晨把泪抹了,带着笑,对伍云楼说:“你害了我,我也不会放过你。”方恬把他拉上车,开车走了。

我紧紧抱着伍云楼,哭了。伍云楼一动不动,他的眼眶发热,泪水开始倾泻。

也许,他想起兄弟俩同甘共苦、一起创业的日子。他们的梦想和希望,都在今天化为泡影。他们的生活就从这一刻起,被彻底地改变了。

我们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被暮色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