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过一部惊悚片—《沉默的羔羊》,变态杀手把女孩子扔进枯井中,把她饿瘦了,好剥她的皮来缝制衣服。

想象着自己被蒙着白布抬出凶宅的情景,大家会回忆我入行两天来的点点滴滴。我想象着同行们对伍云楼说:“这个被剥皮的女孩子,是通过奇石测验的第三个人。”戚晨会对他的伙伴说:“她要是早早把秘色石的线索卖给我,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一想到伍云楼和戚晨脸上的表情,我就咬牙切齿。我的人生可不能这么落幕。苍天有眼,韦大姐找不到我,到了晚上,一定会报警。问题是,我能否挨过这漫长的几小时?

我把鞋子脱下来,打算充当自卫的武器。我开始痛苦地思索,这两个月,发生了太多的事。如果我没去奇石城面试,我的生活会有什么样的改变?我忽然想起了黄浩。他要是知道我被“剥皮”了,会有何感想?还有范真,她说得对,我根本不应该入行。唯独她,会真心实意地替我难过吧?毕竟她的知心好友就我一个,何况她还借了我一万块钱,再也拿不回去了。

也就是两三秒的时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是猛烈的冲击声,门被撞开了。我端坐地上,双手拿着鞋,“平静”地望着门口。

“太牛了,她在做瑜伽。”派出所的民警钦佩不已。我的镇定和勇气,也完全征服了韦大姐和同行们。

“她不慌不忙地穿鞋,一句话也没说。什么心理素质?!”我彻底成了同行眼中的“超级怪咖”。

真相是,直到解救者破门而入,我都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脑海中千军万马地奔腾,下达跳跃、反击、投掷、尖叫的指令,身体却毫无反应,呆若木鸡。最准确的描述是:我被吓傻了,以为自己死定了。

歪打正着。如果岩滩有谷歌搜索排名,我肯定是排在仅次于热门词汇“麒麟石”之后。

所有人都为我捏了一把冷汗,为我幸运逃过一劫而庆幸。这个变态的人叫阿忠,他脑子有点问题。据说他以前是高才生,还得过全市数学竞赛的一等奖,高考失利,初恋受挫,一气之下回岩滩当了水手,当地人都说他是在水里撞邪了,差点在水里送了命。医生则确信他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可能是在水里产生了幻觉,诱发了潜伏的病根。

平时在家,都有父母看着他。没想到这一回他爹妈刚好去县里参加亲戚的婚礼,一时疏忽,差点酿成大祸。

据韦大姐说,当韦大姐领着同行,根据目击者的线索找上门时,阿忠表现得很正常,他承认我来过,但已离开。他甚至悄悄用我的手机给韦大姐回了个短信:“我已回旅社。”

就在大家以为虚惊一场,准备回旅社和我会合时,韦大姐发现他悄悄地站在观音佛龛前,不易察觉地把观音像背转过去。韦大姐果断地报了警。

民警搜查这栋楼时发现,阿忠已准备好了铁棍和绳索,同时把我包里的物品几乎全部销毁,收据和票据都被他撕碎,撒到门后的河里去了。

韦大姐宽慰我,让我放心,即使收条没了,戚晨也不会赖账。民警训斥阿忠的父母,阿忠将被强制送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疗。阿忠的父母老实憨厚,一再向我道歉,表示要赔偿我的损失。我只提出一个要求,自己想找阿忠单独问几个问题。

为防止意外,民警在门口监视着。屋里就剩下阿忠和我。阿忠蹲在墙角,我走到阿忠对面。

我仔细看了看他,确信自己在鬼楼里见的那个人就是他,地下室墙上的字也一定是他写的。他不是个简单的精神病人,他甚至会以我的名义给韦大姐发短信,混淆视听;他在派出所里装得像一个白痴,好像一点威胁力都没有。他其实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

我压低声音:“水鬼楼的那些字,是你写的吗?所谓秘色,视而不见。你指的是秘色石?”

阿忠的目光越来越诡异。我直视着阿忠的眼睛,不寒而栗。他的眼神透着一股寒气。

“为什么那只鸟被蒙着眼睛?它要飞到哪里去?”阿忠突然兴奋起来,手舞足蹈。我猜测着,启发他:“鸟被蒙着眼睛,看不到。你的意思是说,秘色石是在晚上交易的,对吗?”阿忠大笑,向我伸出大拇指。

我心想,谁不知道秘色石是晚上交易的?联想到阿忠的家是独门独户,正好在河流拐弯处,我眼前一亮,问道:“那天晚上,你看见他们在交易,是吗?你看见那块石头了吗?”

阿忠脸上流露出恐怖的神情,缩成一团。

听说他当过水手,我换个话题,问:“跟我说说水下的事情,你在水下看见了什么?”

阿忠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伸展双臂,做飞翔的架势,他含混地说:“一架飞机。”我有点沮丧,他画的那张图,蒙着眼睛的鸟,是表示有一架飞机落到了水里?看来他真是个疯子。没错。

就像中了彩票,覃中和戚晨成为同行眼中的焦点人物。听说交易已完成,麒麟石锁在招待所的会议室里,但当事人都消失无踪。一拨又一拨来招待所看热闹的同行不得门而入,扫兴而归。

我对这块麒麟石没什么兴趣,我是急着想见戚晨。收据被毁,总让我心里不太踏实。

韦大姐知道我的心事。等看热闹的同行散了,她找到一位服务员,这个女孩子原来在她表姐的旅社里帮过忙,认韦大姐做干妈。韦大姐向她打听戚晨何时离开的。女孩子想了想,说:“石头是上午运过来的,大约下午四五点,戚晨和蓝雄就出门了,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韦大姐让她悄悄帮我们打开会议室的门。女孩子嘱咐我们不要声张,因为戚晨一再交代不许外人进来。

怕外人察觉,我们不能开灯,而且要拉上一层窗帘。即便如此,这块石头散发的光芒,也足以照亮整个房间。麒麟石静静躺在会议室的地板上,杏黄色的底,深褐色的浮雕,线条曼妙,浮雕精绝。

只看了一眼,我就被它完全震慑了。它仿佛是一件有生命、有呼吸的艺术品,让我几乎不敢伸手去触摸。如果说,我从鸽子石那里感受到了“石缘”,麒麟石则让我体味到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石魂。”

我们像两个小偷,鬼鬼祟祟地欣赏此石,走廊里一有走动声,我们就屏息静气。韦大姐压低声音问我:“你感觉如何?”

我也压低声音,惊叹:“太漂亮了。”韦大姐点头,她承认,在这条线路上跑了许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大化石,这一块石头还真把她吓了一跳。大化石一般有暖黄色和冷绿色两大色系,即“宝气”和“清气”,也是此石种最大的看点。这块奇石的底色是大化石最具特点的“橙黄”,味道纯正。韦大姐表情困惑,她说,像这股温润的石气,一般是经过凡士林精心保养才能透出来,根本不像是刚出水的石头。她为此惊讶不已。

突然,我们听到一个急刹车的声音,我拉开窗帘,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在招待所门前停下,司机从车上跳下来开门,随后一个人下了车。此人有点面熟。我想起来了,是李泰龙!随后另一辆轿车也停在门口,几个虎背熊腰的小伙子下了车,簇拥着李泰龙直奔总台。

我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门,但晚了一步,这群人已经站在门口,有人在大力踢门。他似乎失去耐心,越来越用力。

这是我今天遭遇的第二起破门事件,见鬼了。韦大姐正要去开门,门已经被踹开了,台商李泰龙铁青着脸站在门口。一个手下拿着钥匙刚赶来,呆立一旁。惴惴不安的服务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人群后,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

我俩挺尴尬。韦大姐硬着头皮打声招呼:“李总。”李泰龙和我上次见到的时候判若两人,温文尔雅的他,此刻却变得暴戾、冷酷。他狐疑地望着我们,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欣赏石头。”我答。我以为他没认出我,其实他根本就无视我们两人。

他命令道:“关上门,不要让外人进来。”

我们被心烦意乱的他当成了空气,便很识趣地离开。脚刚迈出门,门就砰地关上了。

戚晨肯定是出事了,这是我的第一预感。果然,韦大姐赶紧交代干女儿,替我们盯着,看看到底是什么状况。然后她二话不说,拉着我一路小跑,她想的和我一样:“赶紧把老四家的‘鸽子’拿回来。”

还没到老四家,韦小妹就在半路上把我们拦下了。她给我们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戚晨跑了!李泰龙派人把戚晨在岩滩买的石头全部扣下了,包括我那块“鸽子”。同时,李泰龙已经把所有的外地石商联合起来,向产地施压。张会长、蒙金海、廖宇谋正赶往岩滩,商讨此事的解决办法。

大家都在传,戚晨是给覃中骗了,买了一块动过手脚的麒麟石。而他是受李泰龙委托而购买此石的,石款已付清。发现上当后,他扛不住这个损失,拿着李泰龙的石款跑了。

韦小妹让我们赶紧去跟李泰龙说明情况,拿回“大地飞鸽”。韦大姐呆了一下,说:“我们见到李泰龙了,也看过那块麒麟石。怪不得我当时就感觉不太对劲。它不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好像用油养了几个月的样子。”韦小妹感觉蹊跷的是另一回事:“戚晨看走眼了,而伍云楼根本就没露过面。这两兄弟是怎么回事?”我蒙了。没想到戚晨在这个节骨眼上会跑路,他前一刻还是个行业内的精英,拿下了一块近百万的石头,转眼他就像老鼠一样偷溜了。这个行业也未免太险恶了一点。而我呢?怎么也被牵连在内?我还能拿回那只“鸽子”吗?我可不能坐以待毙。我扔下她俩,快步赶回旅社,上楼冲进房间,韦大姐和妹妹面面相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也赶紧跟上来。我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模仿戚晨的笔迹写收据。韦大姐见状,吓了一跳,劝道:“妹仔,那个李老板跟我挺熟的,他也认识你,我们跟他好好解释,就说收条被阿忠撕了。”

我摇头,心里冷笑,事到如今,只有冒险一搏了。想想他看我们的眼光,我们摆地摊的在那些大老板眼里,一文不值。

韦大姐担心道:“你伪造收据,万一被人发现,你就有嘴说不清了。”我别无选择,要想不吃哑巴亏,就得铤而走险。今天发生的一切让我来不及消化,有些眩晕。

我只想赶快结束这件事,拿回属于我的石头。

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后,我们又赶到了招待所。招待所的女孩子见我们来了,把我们拉到一边。按她的所见所闻来看,我们的预感是对的。

她告诉我们,李泰龙刚才进了房间,围着奇石走了一圈,慢慢蹲下来,用手抚摸着奇石,脸上的困惑表情越来越浓。他掏出放大镜,半跪在石头边,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浮雕的边沿,一边用放大镜细细察看。

他就这么一直细细地看着,足足看了二十分钟。他满头大汗,让手下取来了照明灯,在强烈的光线下,他再次对奇石做细细的全面检查。终于,他似乎看出了端倪,放大镜被摔碎在石头上,声音格外清脆,把手下都吓了一跳。

我和韦大姐走进会议室时,李泰龙表情严肃,走到门口打手机,张会长、蒙金海、廖宇谋和几个船老板正齐聚会议室,没人注意到我们的到来。

大家正在传阅戚晨留给李泰龙的信。戚晨在信里告诉李泰龙:自己被覃中设计,买了造过假的石头,受骗上当。按行规,他只能认栽。他无颜见李泰龙,这笔石头款算是他借李泰龙的,日后定当归还。

大家围着麒麟石仔细研究,他们看上去都很震惊。看来此石造假手段很高明,如果不是行家,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李泰龙走进会议室,向大家通报,他已经和台湾、广东、上海等地的大石商都取得联系,拿到了他们的授权,各位一致同意让李泰龙做代表,重塑岩滩诚信的金字招牌,维护奇石市场秩序。

看来,老李生气了,后果很严重。李泰龙傲慢地说:“老蒙,老廖,说句不怕得罪你们的话,河上的秩序由你们维护,市场的秩序,是需要我们客户来把关的。”气氛很压抑。大家各怀心思,盘算着个人利益。李泰龙长叹一声,含沙射影地说:“我想起十几年前,我第一次坐船来岩滩考察,因为我当初的合作者欺骗了我,我没有捞到第一桶金。从那一天起,我就明白一个道理,诚信缺失,秩序就会有形无实……”

大家都下意识地望望廖宇谋,这可把他气坏了。廖宇谋见李泰龙处处针对自己,暗示从前被骗的往事,他想快刀斩乱麻,把火引到戚晨身上。

廖宇谋说道:“这是戚晨的个人行为。戚晨给我们岩滩抹黑了,我建议报警,让他把钱吐出来。”

这时,蒙金海终于注意到了我俩的存在,他纳闷地问:“韦大姐,你们俩怎么也来了?”

众人这才把目光投放到我们身上,面面相觑。我冷笑,在他们心目中,石贩的地位低下,没有资格列席这样的会议。

韦大姐不卑不亢地把我从戚晨手里买下“大地飞鸽”的经过叙述了一遍。廖宇谋似乎没听明白,纳闷地问:“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望着李泰龙,知道他是关键人物,可不能得罪了他。我小心翼翼地说:“戚晨的石头都给李老板扣下来了,我的石头也在里面。”大家这才听明白了,事情还真复杂呢。李泰龙抑制怒气,调整下心情,和颜悦色地向我解释道:“戚晨跑了,你听说了吧?他拿了我一大笔款子跑了,所以我把他的石头扣下来了,这些石头连我损失的零头都不够。”

我听他的口气,明白他心里厌烦,没空和我扯这些,更没有要把石头还给我的意思,我的心凉了,看来只能尽量争取了。我把收据递上去,道:“这是他给我写的收据。”韦大姐看上去有点紧张。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李泰龙的眼睛。李泰龙锐利地望了我一眼,接过收据,看了一下,嘴角泛出一丝微笑。我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我可是第一次造假,我更担心拿不回石头,这笔钱可是我所有的财产啊。李泰龙意味深长地说:“戚晨有很多红颜知己啊。既然你也是受害者,韦大姐是行业内的元老了,你们就代表大棚的兄弟姐妹们一起参加会议吧。等这事解决了,再谈你我之间的问题。”

会议继续,显然我们的参与让一些人感到不自在。除了张会长,他虽然心情不好,但对我们的遭遇挺同情,交代服务员给我们上茶。

张会长反对报警,他说:“戚晨跑了,是一时糊涂,肯定有他的苦衷,我相信给他一点时间,他会出面做个交代。大家没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报警就能解决问题吗?我们要给年轻人一个改过的机会。现在大家应该集中精力,追究造假的源头,覃中才是破坏诚信交易的人。这块石头用过酸洗、喷砂这些作伪手段,还临时造了层石皮,这是个精心策划的骗局。”

廖宇谋纳闷地说:“覃中也没这个技术啊。”

蒙金海随口说:“行业内,做石皮就属伍云楼的技术最高,他要是在场给戚晨把关,肯定会发现破绽,就没这么多麻烦事了。”

李泰龙叹了口气,道:“伍云楼要是在岩滩,戚晨也不会看走眼。这两兄弟联手,是百无一失。我本来是看好他兄弟俩的合作,才放心把石款打给戚晨的。”

张会长也不无惋惜地说:“我给伍云楼打过电话。他上个星期去了广东,要月底才回来。”

蒙金海建议道:“那我们是不是听听伍云楼的意见。他是戚晨的合伙人,又是好兄弟,让他出面协调一下……”

“伍云楼就在岩滩。”我脱口而出。韦大姐想制止我,已经晚了。大家惊奇地望着我。

我已经刹不住车了:“我是前天晚上来岩滩的,坐的就是伍云楼的车,车上还有覃中。”

大家一下对此迷惑不解。

李泰龙最先醒悟过来,他目瞪口呆地说:“我被这两兄弟骗了。他们和覃中是一伙的。”

张会长不相信我的话,他说:“我也是前天上来的,还和云楼通过电话。他明明告诉我,他在广东啊。”

我现在忽然意识到为什么伍云楼要遮人耳目了,为什么韦大姐和他寒暄,他要假装没听见。我也醒悟,为什么韦大姐试图制止我。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韦大姐无奈点头证实,我所言不虚。她之所以要阻拦我,估计是觉得这里面水很深,不想让我们卷入其中。

李泰龙怒火冲天:“我要报警。我中计了。伍云楼造假,让覃中把石头沉下水,戚晨当场买下,然后再卖给我。”

蒙金海让他保持冷静,他问:“如果他们算准了可以瞒过你的眼睛,戚晨干吗要背这个黑锅?还没等你发现,他自己就先跑了?”

廖宇谋阴森森地抛出一个惊人内幕:“他两兄弟已经分开单干了。”这一连串的证据把大家引向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黄金眼”的接班人—伍云楼和戚晨分开单干,伍云楼设计,让戚晨掉入陷阱。所有的人都沉默了。许久,蒙金海说:“把覃中的水手找过来,一问就明白了。”李泰龙担心道:“他们是不会开口的。”

蒙金海自信地说道:“除非他们不想在这行混了。”

真相很快浮出水面。覃中船上参与骗局的水手阿华被秘密召来。他一看蒙金海和廖宇谋坐镇,知道事情败露,审时度势后,马上把知道的都招供了:伍云楼和戚晨两兄弟反目,伍云楼和覃中设局报复戚晨。至于兄弟反目成仇的原因,阿华说连覃中都不知道详情。

张会长伤感地说:“伍云楼是我的学生,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应该会做这样的事。兄弟俩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阿华证实了这个猜测,他交代:“我听我们老大覃中说,伍云楼报复戚晨,也不是要让他倾家**产,他只是把风险押到戚晨身上,借戚晨的手把这块石头出手,但他们没想到戚晨的下家是李总,更没想到戚晨搞不定,直接跑了。我们老大也很紧张,交代我们要保密。”

李泰龙点头,证实说:“戚晨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别人不知道我委托他买大石头。这么说来,他为什么跑路,我就能理解了。他知道这块石头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

廖宇谋说:“伍云楼和覃中要是知道你是买家,也不会轻举妄动。”我忍不住插嘴了:“戚晨太傻了。他应该让覃中给个说法。”

大家愕然。看来,这帮大老爷们对一位小女子的插言颇为不适应。廖宇谋不想和我废话,望着我说:“钱货两清,这是行规。”

蒙金海也说:“大化石打捞了这么多年,当然有很多看走眼的例子。但本来奇石交易就是一种赌博,买对了,赚大钱,买错了,自认倒霉,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原来如此。为什么市场上曝光的“买错的石头”例子不多,就是买主不声张而已。这就是行规。

“作为‘黄金眼’的接班人,买错了石头,那就更丢脸了,戚晨终于顶不住了。”蒙金海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戚晨的同情。

也许,这一刻,在戚晨眼里,名誉的受损和金钱的损失相比,前者更为严重,彻底摧毁了他的自信和自尊。

目睹这两兄弟手足相残的惨剧,我也因为震惊而静默。这两人的大好前途,就这么毁了?虽然难以置信,但人赃俱获,大家也都默认了这个事实。

覃中被叫来当面对质。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到了最后一刻还在抵赖,坚持自己没动过手脚,他狡辩道:“石头就是从水里捞上来的。肯定是戚晨为了卖高价,自己动了手脚。”

李泰龙愤怒地指责他:“你还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十几年前你撒谎,十几年后你还在撒谎。”

覃中一口咬定:“行有行规。船家捞出石头,客户看中了就付钱。钱货两清,看走眼了就只能自己扛,哪有退货的道理。”

李泰龙早就对他和廖宇谋恨之入骨,冷笑道:“你还有脸跟我讲什么规矩。”覃中也不甘示弱,顶撞道:“李老板,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我们就事论事,不要扯以前的事。”李泰龙也不是好惹的,当场宣布:“此事不能姑息,一定要追查造假人的责任。

这不是我李泰龙一个人上当受骗那么简单,这牵涉到这条河是不是干净,这条街还有没有诚信的问题,我代表客户群,督促你们整顿岩滩秩序,覃中是个害群之马,要严惩,伍云楼和戚晨也要受到惩罚。如果能以此为契机,杜绝造假风气,坏事也就变为好事。”

大家面面相觑,看来,李泰龙是动真格的了。张会长则叹了一口气。李泰龙见风使舵,卖个顺水人情,说:“既然张会长发话了,戚晨也给我留下了借条,我就暂不报警,给他一段时间,相信他会给我们一个交代。”蒙金海和廖宇谋、张会长、船老大们商议后,表情严肃地宣布道:“从大桥往下的六公里河段,不允许覃中的船打捞大化石。同时,取消戚晨和伍云楼上船买大化石的特权。”

铿锵有力的判决一下,覃中完全着慌了,他试图申辩,廖宇谋赶紧把他推出门去。大家都精疲力竭,有了处理结果,一下都松懈了。我反而开始紧张,深呼吸,问:“我可以拿回我的石头了吗?”大家这才意识到,我的问题还没解决呢。

李泰龙望着我,摊牌道:“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就实话实说。如果戚晨真的在前天晚上收了美女的钱,我认了,让她把石头拿走。可是,这张收据是伪造的。我就是学鉴定出身的,戚晨的笔迹我很熟悉,这个收据虽然模仿得不错,但不是戚晨写的……”

他虽然望着我,但话是说给大家听的,我成了他口中的“她”。大家被他的话震动了一下,齐刷刷地望着我。我的脸涨红了。我从来没有面对过如此严峻的困境。我只说了两句:“收据是伪造的,但我说的是实话。”韦大姐情急之下,反复解释道:“收条虽然是伪造的,但这个妹仔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她是被逼急了。我替她担保,那块石头,她确实是付过钱的。”

韦大姐把我如何误入阿忠的家,大家如何报警解救我,那张收条如何被阿忠撕碎等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李泰龙听了,不动声色道:“小姐,我很同情你,在你身上发生的这个故事很离奇。很抱歉,我不能因为你这一张伪造的收据,就把石头还给你,生意场是很残酷的,在一个诚信缺失的环境里,尤其如此。我答应你,这块石头,我一年内不出手,如果戚晨可以和我们坐下来说清楚,该给你的,我一定会遵守诺言。”

我们心里都明白,这块“鸽子”我是拿不回来了。韦大姐拉着我,站起来,说:“李老板,我在这条线跑了这么多年,谁都认得我。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也没欠过别人的情。希望这事弄清楚以后,你能说话算数,把这块石头还给这妹仔。这一次就算我求你了。”

我们扔下这一屋子的人,默默地走了。

从会议室走出来,韦大姐见我一言不发,心里有点着急,在她眼中,刚入行,第一次做生意,就碰上了这些倒霉事,好不容易筹来的资金,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放谁身上都不会好受。

她安慰我道:“开摊的事不用愁,我们一起给你想办法。”我头脑里思绪混乱,倒不光是因为钱打了水漂,也许在企业待久了,不太习惯江湖上的风云变幻。李泰龙,他给我多么儒雅的第一印象,讲话的声音软软的;覃中,好色的小男人;伍云楼和戚晨,“黄金眼”的接班人,春风得意啊。一瞬间,兄弟阋墙,乃至反目成仇,是什么让大家都变成了另一个人,或冷酷无情,或厚颜无耻,或携款潜逃,或阴谋报复?

我问韦大姐,这些人是怎样在石头上造假的。韦大姐说,大化精品石价格上涨后,市场上有人动了歪脑筋,购进水冲度不够好或破损的石头,先对原石残缺面或水洗度不够的“死面”进行粗坯打磨,把残破的尖锐部分磨圆,或把“死面”的一层粗糙表皮磨掉。

关键技术在于对石头的残缺、破损处经过如下工序处理:首先是精磨,有经验的工匠们大都采用“注水磨”的方法;接着用软磨具加抛光膏机械抛光,产生镜面光泽;用高压气流喷砂在研磨处,形成与原石皮色一样的微孔效果,以保持与周围石肤的一致性;最后的工序是涂油,将石头在烈日下曝晒后涂抹凡士林油,这样油被“吃”进石体不易干枯。

我问她,如何辨别石头是否作假。她告诉我,首先看气孔。天然形成的石肤会有类似人皮肤上的毛孔状的气孔,这些微小的孔口不规则,孔口小而孔洞内部大。经喷砂后的石头部位,石肤的微孔几乎都是孔口大,而孔内小,呈漏斗状,明显是外力所为。其次看石头的褶皱和线条。大多数天然的石头表面都有些高低起伏的褶皱和自然流畅的线条,假石上的人工褶皱和线条平整、呆板而生硬。局部打磨加工后的奇石,最大的难关在于石皮,有经验的玩石家,凭肉眼的第一感觉,就可以看出其中破绽。因为石皮的色泽、毛孔要与周边的石皮一致,还要有点自然的渐变,据说全国迄今只有两三个人,能有这样的绝技,加工后的石皮能蒙骗过大多数专家、玩家的眼睛。伍云楼就是其中一位顶尖高手。

我不由得感叹,这里面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猫腻啊。

沿着河边慢慢地走,那些困惑和混乱的思绪始终无法整理清楚。巴掌大的岩滩,从奇石南街过石桥,走到奇石北街,走到码头,这一圈就基本逛完了。

韦大姐一直陪在我身边。她知道我没有胃口吃饭,就买来面包和饮料。我们坐在码头上,说说话,聊聊天,直到天黑。月光下的河水,映射着粼粼波光。

左手边,石桥后的电站大坝灯火通明,右手边,采石船都沉浸在柔和的月光下。河流两旁的楼房里,漏出些或明或暗的灯光。看着身边的韦大姐,想到那些每个星期来回奔波的柳州石贩,等到河里的石头捞完了,他们就不再会来,这个小镇也会变得很寂寞吧?

一艘小船驶到岸边,一个人提着一箱啤酒走上码头,他就地坐在码头的台阶边上,腿耷拉在水面上,他从箱子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来,仰头喝下去。他还开了一罐,泼在河里。

他的身影看上去是那么孤独,他开易拉罐的声音格外清脆,不一会儿,他的旁边就摆了一溜的空罐。

凭直觉,我猜到了他是谁。今天是最后一天,从明天开始,伍云楼就不能再上船了,他和覃中被驱逐到了下游。如果这是一场游戏,所有人都输了,没有一个赢家。但这又不是一场游戏,这是人生的战场。他的事业毁了,戚晨也一样。

伍云楼喝多了,慢慢地躺在地上,把啤酒罐踢进水里。我们赶紧跑过去,把浑身酒气的伍云楼拖离岸边。他醉得不省人事,幸亏我们发现得及时,否则,如果他一个翻身掉进河里了,后果不堪设想。

伍云楼迷迷糊糊地说:“我没想到是李泰龙买石头,我没想把戚晨害这么惨。害人是不对的,我们要原谅朋友。”

我和韦大姐面面相觑。如今,他和覃中声名狼藉,后者也许是他唯一的朋友了。韦大姐赶紧拨打覃中的手机,让他开车把伍云楼接回去。

就在我们等覃中来接他的时候,伍云楼突然坐起来,吐了一身,又倒了下去。我扶住他的头,发现他哭了。他头疼欲裂,含含糊糊地忏悔着。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感受得到他内心的自责和痛苦,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孤独。

覃中开着车来了,见了这个场面,吓了一跳,为难地说:“怎么办?我老婆不在家呀。”

韦大姐莫名其妙地答:“我们总不能把他送到招待所去吧。你老婆不在家,不是更方便吗?”

覃中解释说:“不是这个意思。你看他吐成这个样子,你看他的那个衣服,没人会收拾啊。”

我对这个人没有好感。我不知道他叽叽歪歪想说什么,有点不耐烦了,让他帮把手,赶紧把伍云楼扶上车。

覃中捂着鼻子,不敢走近,道:“他吐成这个样子,怎么上我的车?把他的衣服脱掉,我的车刚洗过,明天还有重要用途。”

我真没想到这个人如此鸡婆,目瞪口呆地说:“要脱你自己脱。”覃中道:“哎呀,你都沾手了,就是你脱吧。反正他穿着**的,没有关系。”韦大姐摇头,不可思议道:“你让一个姑娘脱小伙子的衣服?“覃中催促道:“没那么多讲究,赶紧吧。”我没空和他瞎扯,想赶紧把这局面结束。我三下五除二,把伍云楼的衬衣脱了下来,然后卷起衣服,把他的裤子清理了一下。覃中捂着鼻子过来,快速解开他的皮带,很粗鲁地把那条脏污的长裤脱了下来,一起卷起来,他还说:“反正是晚上,又没有人看见。”

现在伍云楼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了。幸亏是晚上,否则被人看见了,还不知道我们在搞什么名堂。

覃中把伍云楼扶起来,覃中个子小,支撑不住。韦大姐和我在旁边帮忙,好不容易把伍云楼塞进车里。

搂着近乎**的伍云楼,我脸红了。他的身体很烫。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帅哥,他还是酷酷的模样,把自己包裹得像一个微服私访的明星。现在喝成这个样子,醉话连篇,仅剩条**,不但精神上的尊严没了,肉体上的隐私也没了。车子从北街开到南街,几分钟就到了覃中楼下。大家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把伍云楼扶上了床,安顿好。我用湿毛巾把他的脸擦干净,伍云楼迷迷糊糊的,忽然拽住我:“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我应该原谅他,我很后悔,老七。”

他又想吐,我急忙拿来脸盆,他干呕半天,喘着气,忽然搂住我,哭了起来:“我们兄弟三个再也不能到码头上喝酒了,就剩下我一个了。”

我的肩膀僵硬着,用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手:“没事,没事,睡吧。”“我错了。”伍云楼轻声咕哝,然后就昏沉沉地倒在**。

韦大姐就在卫生间里,把伍云楼的衣服随手洗了。临走时,覃中再三谢过我俩。韦大姐提醒覃中道:“等云楼醒过来,千万不要告诉他是我们送他回来的。”覃中不解地问:“为什么?”韦大姐很体贴地说:“云楼很爱面子的。你要是告诉他我们把他扶回来,他脸皮薄,见了我们会不好意思。”覃中心情恶劣,语无伦次地敬礼,说:“谢谢你们,无名英雄。”我闻到一股酒气,惊诧地问:“你喝酒了?“覃中指了指剩下的那半箱酒:“刚喝了几口。我比他还郁闷,但我在自己家里喝,不用麻烦你们。再见!”

我们慢慢地走回旅社。我问韦大姐,老七是谁。“他们的一个水手朋友,在水下出了事故。很凑巧,和阿志兄弟发现秘色石是同一天。”

伍云楼和戚晨三年前刚来岩滩时,人生地不熟,水手田老七给了他们很多帮助,还说服船老板让他们先拿货,后付款,从此三人就成了莫逆之交,他们三个经常在码头上喝啤酒。

行内有个传言,说是田老七出事那天,伍云楼和戚晨专程来码头祭拜朋友。他俩抬了一箱啤酒过来,要陪着死去的水手兄弟喝个痛快。很多石贩都听到两人在码头上哭了。

而就是在当天夜里,叶老师偷偷上了阿志的船,私下交易秘色石。有人猜测,也许就是这次碰面,让叶老师感慨良多,对这两兄弟的重情义留下深刻印象,为后来将“眼镜先生”介绍给他们埋下了伏笔。如今,这个故事再听起来,很反讽。

回到旅社,刷牙洗漱,我都晕乎乎的。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异样的感觉,弥漫在我的周身,挥发不去。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晚伍云楼在码头上脆弱的一面,如此真实、如此猛烈地打动了我。

第一次见到他,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让我记忆犹新。时隔三小时后,第二次见到伍云楼,他识破了我的谎言,我在他面前非常难堪,但他没有戳穿我。如今,我也成了“麒麟石事件”的受牵连者,而他是主要责任人。他名声尽毁,我却无法蔑视他。我感觉得到他的孤独,我为他感到心疼。

三次相遇,他给了我强烈的冲击,他的冷漠,他发自心底的嘲笑,他的痛苦和孤独,把我严丝合缝地扣在里面,而与他身体上的接触,更让我心跳加速。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不过,这一切突如其来,让我乱了分寸。

清早,我一睁开眼,就看到床头上摆着一块奇石,像打了一针兴奋剂,我顿时来了精神。这块石头约有二十多斤,标准石的尺寸,颜色绚丽,石肤温润,在金黄色石体上,镶嵌着一条黑色的“娃娃鱼”浮雕,灵动趣致,让我眼前一亮。

是韦大姐替我买的?还是李泰龙补偿我的?这些猜测似乎都不靠谱。我赶紧起身,下楼去问个究竟。

韦大姐和几个石贩正在喝粥,见我兴冲冲地跑下楼,都笑了。我兴冲冲地问:“那块石头是谁的?”韦大姐逗我说:“放在你**,肯定是你的了。”“谁给我的?”

“蓝雄。”我一头雾水。看我这个反应,他们也莫名其妙:“你不认识他?”

我摇头。韦大姐一拍手,恍然大悟:“我猜着了,是戚晨让他把石头送给你的。”大家估计,这块石头可能是蓝雄受戚晨委托,给我的赔偿。韦大姐见我已经把不愉快的事抛到了脑后,尤为开心。听他们介绍,我才知道,蓝雄是个年轻水手,读过大专,沉默寡言,曾在广东打过两年工,算是知识型的水手。他肯动脑筋,有主见,他掌握的大件奇石的起吊技术在岩滩也是数一数二的。

长年累月泡在水下,他对同行们的造假手段一目了然,他看大化石的眼力很毒。戚晨最近和他走得很近,因为他在物色大化石,正是用得上蓝雄的时候,可惜砸了锅。听说是覃中用计策将蓝雄骗到县城,覃中这家伙实在太阴险了。“麒麟石事件”东窗事发后,蓝雄一竹篙把覃中捅到了河里。

如此说来,这真的是戚晨还给我的石头?也许这个世界总归没有我所见的那么冷酷和龌龊,我心里挺感动。

就像戚晨开玩笑说的,在岩滩见到美女就可以长生不老。这里的美女资源实在是太稀缺了。我在码头上打听蓝雄,引来石农们粗鲁而暧昧的大笑,他们之间用方言插科打诨,难得见到城市来的年轻女子,他们尽情消遣着我。其中一个自告奋勇地用小木船把我带到“垃圾堆”。

所谓“垃圾堆”,位于河滩的一个斜坡上。每天清晨,采石船会把那些卖不掉的等外品集中起来,这些石头,行话叫“统货”。品相好的在船上都卖掉了,一时出不了手的都放进仓库,剩下最次的都统一倾倒于此,有人专门收购这样的石头,象征性地付些费用。

一个年轻人正把船上的石头扔到垃圾堆,想必他就是蓝雄了。他转身,望着我。我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在戚晨门口和我擦肩而过的那个小伙子。他见我找上门来,略有些意外。

我开门见山地问他,那块石头是不是戚晨托他补偿我的。他摇头。我意外。

蓝雄说,戚晨走后,还没和他联系过。戚晨跑路是不得已的事,他是个讲究信誉的人,一定会妥善处理此事。知道我的事后,蓝雄为了让我放心,他先拿自己一块相同档次的石头给我做补偿。

我心里略有些失望,不过,由此可见,蓝雄这个人挺实在的。我让他把石头拿回去,既然戚晨会亲自给我做交代,我就等着吧,我不想欠他蓝雄一个人情。

蓝雄困惑地望着我,说:“我给你的那块石头,售价不会低于‘鸽子石’。”这点我相信。我听韦大姐说过,采石船上一时出了不少的好石头,都是老板和水手平分的。水手都有些上档次的存货。我说:“如果戚晨可以解决此事,我就可以拿回那块‘鸽子’,只是时间问题。”蓝雄露出茫然的神色。由此可见戚晨现在的境遇有多糟糕,他何时才可以翻身,连蓝雄都吃不准了。

我俩都沉默了。这时,一艘船开过来,到岸边倾倒废石,蓝雄忽然冲过去。接着,我就听见一阵扭打、咒骂声,还有人落水的声音,我一扭头,不禁大吃一惊。

真是冤家路窄。覃中和伍云楼刚好来此倾倒废石,估计蓝雄一看是他俩,想到戚晨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的惨样,头脑一发热,就冲上去了。他一脚把覃中踢下水,然后和伍云楼扭打在一起,覃中湿漉漉地从水里爬上岸。他一上岸,就朝蓝雄扑过去。

我全身冒汗,急忙上来拉住覃中。我怕出人命,尖叫着要他们停手。蓝雄和伍云楼两个人闷不作声,在地上翻滚,我想拽开他们,没想到覃中也扑上去,他和伍云楼联手把蓝雄压在地上,伍云楼挥拳就要打,我紧紧抱住伍云楼,蓝雄趁机翻身,抓起一块石头,危急之时,我大喊:“蓝雄,放下石头。”

大家终于冷静下来,三个人对视着。蓝雄扔下石头。伍云楼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

覃中指着蓝雄,气愤地说:“戚晨都夹着尾巴跑了,不敢找我算账,你充什么英雄?”

蓝雄想冲过去,被我紧紧抱住,我对着伍云楼和覃中喊:“你们快走啊。”覃中跺跺脚,他刚从水里上来,又在地上翻滚,浑身脏兮兮的,气晕了头,道:“我去哪里?我们够倒霉了,都被赶到下游去了。我警告你,蓝雄,你别再惹我哦。”这应该是他第二次被蓝雄打落水中。伍云楼望了我一眼,他一定还不知道前天晚上发生的事。他把我的平静看成是发自内心的轻蔑,他神情傲慢地拍拍手,上船,离开。

这是我第四次见伍云楼,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男人,都有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我知道他心里很后悔,只是他不肯说出来而已。我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得到他的孤独、沉重和痛苦。

心里惦记着他,为他悄悄地心疼。没理由,没出息,荒谬可笑。但这就是爱吧,无法对自己承认的、被电流击中的爱的感觉。

我深呼吸,急于摆脱这种奇怪的感觉,便向蓝雄打听戚晨上当的始末。我为戚晨惋惜,同时又为伍云楼叹息。

蓝雄说,覃中为了布下这个骗局,使了调虎离山之计,一大早就让水手把自己骗到了县城。

戚晨当时身边没有参谋,所以起了私心杂念。他只要把这单麒麟石的买卖交易成功,离“黄金眼”就一步之遥了。就像一个进入冲刺阶段的选手,在最后一刻头脑沸腾,腿却发软了。

其实,虽然戚晨买卖石头的经验丰富,眼光也比较精准,但作为石商,他们更多是在石农家里,看到的那些石头都是经过石农处理,包括清洗、上油的半成品,而对水手来说,他们见过的“裸石”多了,有很厉害的直觉。

戚晨在兴头上买下石头后,蓝雄从县城回来,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感觉不妙,在看石头之前,他特意先听戚晨怎么说。

蓝雄从戚晨的讲述里,发现此事有很多破绽。第一,覃中怎么会一大早起吊出好石头?如果是前一天已经找到的,为什么不通知水手小路来帮手,反而让小路去县城玩?第二,阿华的电话就这么凑巧被戚晨听见了?第三,小路突然把自己带到县城去买电脑,而且把自己的手机调到了静音状态,现在看起来,似乎不像是一个误操作。看到该石头的第一眼,蓝雄就暗叫不妙。那股温润的石气明明就是经过凡士林精心保养才能透出来的,根本不可能是刚从水里起吊出来的。

我告诉他,他的这个感觉,和韦大姐是一样的。他们都是长年累月接触大化石,眼光都很毒了。

我不解:“这样的石头,为什么连那些水手和船家也未提出疑义?”蓝雄解释,一是,大家是同行,就算看出来了,也彼此留着面子;二是,这块石头确实很抢眼球,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三是,岩滩有个规矩,有人在问价时,旁人不能插嘴,只有等卖主否决了报价,旁人才能竞价。所以昨天上午基本上是戚晨的独角戏,根本没有第二个买家在交易前有机会检查石头的真伪。

我说:“你是怎么看出这石头有问题的?”“这块石头上过蜡,而且是进口的**车蜡。”当蓝雄了解到,石头被起吊出来时,网兜里有很多泥沙,并且很快脱落时,蓝雄基本可以确认:戚晨上当了。他对我解释说:“泥沙肯定是故意抹上去装样子的,一出水,泥沙就脱落了。真正在水下的石头,一般都黏附泥沙,需要专业工具清理。”当时,蓝雄仔细看着石头,这一次,他用上了手电筒和放大镜。这块石头显然是被人养护过,他用手反复在浮雕处滑过,手指仿佛雷达,开始缩小目标范围,最后停在了麒麟头部。蓝雄说:“头部给人动过了,用的是喷砂,有一部分石皮也是后来做出来的。这块石头是被人动过手脚后沉进水中的。”

戚晨如五雷轰顶。他俩一一分析,从吃早餐到听到阿华的电话,到上船,石头打捞的每一个细节,包括蓝雄被水手小路支开,确信无疑,原来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戚晨被覃中算计了。

我替戚晨着急:“他应该赶紧找覃中把钱要回来啊。”蓝雄无奈地说:“钱货两清,这是行规啊。”我心里为戚晨,也为伍云楼感到难过。蓝雄说,戚晨脑海中就一个念头,他完了,他的钱全赔了。别说“黄金眼”了,他都变成穷光蛋,变成大家的笑柄和谈资了,再不会有客户相信他的眼光了,他永无翻身之日了。他成了有史以来,有据可查的,大化石最大造假案的第一冤大头。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戚晨怎么知道此事和伍云楼有关?”蓝雄说:“因为覃中没有做石皮的技术。另外,其实前一天晚上,我见到了伍云楼在覃中的船上出现。因为我知道这两兄弟分开干了,而且似乎关系不太好,所以当时就没有告诉他。后来一分析,戚晨就知道,伍云楼联手覃中来给自己设圈套了。”

我为戚晨鸣不平,不过也是马后炮了:“他是受害者啊,总能找到个说理的地方吧?”

蓝雄点头。他也建议戚晨去找蒙金海和廖宇谋说说,看能否为他主持公道。戚晨不相信廖宇谋会帮自己说话。如果不是张会长提携他和伍云楼,如果不是那些像李泰龙这样的外地大老板不想让廖宇谋和蒙金海垄断第一手资源,在背后给他们撑腰,他们根本就上不了船。

廖宇谋早就想把他俩赶下船了。上回他抢走了廖宇谋看中的几块石头,他早把戚晨当成了眼中钉。他这么霸道记仇的一个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所以戚晨终于扛不住,决定要跑了。戚晨把一封写给李泰龙的信放在桌上。几年前,他和伍云楼从地摊做起,好不容易积攒了些钱,正准备雄心勃勃地大干一场,转眼间什么都没了。如果赔了李泰龙那九十万元,他就两手空空了,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蓝雄告诫他,这么一走,就难回头了。万一李泰龙报警,到时局面就很难收拾了。戚晨说:“我给李泰龙留了封信,写了张借条给他,希望他能给我一个宽限的日期。我真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真不想看到两兄弟反目成仇,剑走偏锋。我心怀侥幸,提议道:“如果李泰龙没发现石头的问题呢?”蓝雄苦笑,似乎在善意地嘲笑我的天真:“这个,他更赌不起了。要瞒过李泰龙那只老狐狸,谈何容易啊。”

黄昏时,我再次来到“垃圾堆”。我上午劝架的时候,一定是把项链落在这里了。站在现场,我却傻了眼。更多的“统货”被倾倒于此,看来找回项链的概率很渺茫。但我没有白来,因为,我第五次遇见了他。他和覃中坐在船上,慢慢地向我的方向驶来。

我知道自己的模样很狼狈,特别是站在垃圾石堆上,一块块翻选石头的时候。我不在乎,因为他们更狼狈。覃中的打捞船已经被逐出大化石采石河段,他们只能去打捞磨刀石了。他们又拉来一车“统货”倒在垃圾堆上。

覃中问我:“你在干什么?”他还真恬不知耻。我告诉他,自己在找遗失的项链。覃中从船上扔出两块石头,说:“这两块还可以看,拿去柳州,每块可以卖几十块。你拿去摆地摊吧。”我愣住了。伍云楼也愣住了。他在施舍我吗?也许覃中没有想这么多,他又从中捡了两块,扔出来,说:“我们被赶到下游去捞磨刀石了。大化石是十八岁的大姑娘,磨刀石是六十岁的老男人,黑麻麻的,还是**的,简直没法比啊。这几块石头,本来是可以另外卖的,我们懒得卖了,你捡走吧。”

难道他没有想到,就因为他们卖了块动过手脚的石头给戚晨,我才受牵连,“鸽子石”才被没收。难道他就没有一丝愧意吗?

伍云楼冲他发火:“你这是干什么?”覃中莫名其妙。看来他还真的少根筋,不过,也看得出来,他确实没有恶意。我说了句不像从我嘴里说出的话,因为我遇见了一位不像是我生命中应该出现的人。我低头,捡起那几块石头,我对覃中真心地说:“谢谢。”几分钟后,船开走了,慢慢地驶远了,我们两人慢慢地拉开距离。伍云楼的身影越来越小,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神,没有怜悯,没有敬佩,没有羞愧。他的眼里,只有一丝默默的牵挂。

我们的生活,此时此刻,已被这条河流所改变。